*
“你是说……变异?”
“是的。很像高浓度辐射的影响, 但是根本查不到来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监控显示,是从两天前开始出现征兆的,那时候变化还很细微, 所以没有引起注意。”
“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把监控调给您看——”
在联络员的一通操作之下,画质清晰的录像很快就出现在议长的眼前。
从画面右上角的时间可以得知, 这是实时影像——也就是此时此刻正发生在那个遥远星球上那间禁闭室中的事情。
一个,或者说一丛,还是说一团吧……一团穿着男款囚服的肉色淤泥正在房间里慢慢地蠕动着。
不时有带着红色丝状物的团块从它圆润的顶部滑落,又被底部翻动的地毯般的“裙边”吸收。
议长恶心地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联络员说:“这是唐古拉斯。先生, 这就是那个罪犯唐古拉斯。这就是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异。”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等待议长平复心情,接着又说:“从监控来看,最早是在两天前能在他的手臂上看到溃疡的迹象,彻底变成这个样子是今天早上的事。据说昨天晚上狱长刚刚向卫生署提交申请,希望让一个有经验的研究员过去看看,那时候他还保有人形。没想到才过了一个晚上,就突然……”
议长问:“研究员去了吗?”
联络员说:“早上就去了,已经提取了细胞进行分析。”
“出结果了吗?”
“根据目前的分析,那确实是唐古拉斯的体细胞……但是基因片段有被改造的痕迹。他全身的细胞已经功能紊乱,但又精确地维持着他的生命。”
议长神情复杂地(说不清那是厌恶还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或许还有一丝微妙的兴奋)看着监控画面。
沉默的时间长达三分钟。
他问:“他还有意识吗?知觉呢?”
联络员说:“有意识,但不完全, 不知道是退行还是错乱。知觉……也是有的。”
议长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联络员说:“根据学者的初步分析, 已经提出了几种假设, 目前还在验证中。”
“什么假设?”
“最有可能的是唐古拉斯对自己也实施了超人类的实验,在自己身上植入了异星生物的基因片段。已经破解的秘密文档里有相关记录。”
“拿自己做实验吗?他胆子可真够大的。不,应该说他不正常……”
“其实是因为此前有过成功的个例, 所以他认为自己也能成功。看来最终还是出现了排异反应。这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等一等,你说有过成功的个例?”
“你知道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那个人。”
“对异星基因的排异反应……你说这只是一个假设是吧?”
“是的。不过可能性很高,因为在提取的细胞中确实观察到了相关现象。”
议长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暗自思忖这一推测的合理性,接着他问:“这几天他接触过什么人?”
联络员说:“有两条探视记录。”
议长问:“有当时的监控吗?”
联络员说:“有,不过我已经检查过了,没发现什么异常。”
议长说:“给我看一下。”
联络员当即照办,在实时监控画面的边上又新开了一个窗口,调出了唐古拉斯刚被移交至此时的那段录像。
第一名访客是一位面目可憎到会让人误以为是外星生物的男性,他裹着一件黑色风衣,但露在外面的脑袋寸草不生而且崎岖不平。
“这是N21的一名管理员,代号肆拾壹,真名吕悖戈,是从唐氏研究所逃出来的幸存者。”联络员在一旁解释道,“此人对唐古拉斯抱有极强的恨意。”
“不过事到如今他也做不了什么。”议长看着平静的录像画面说道,“看到他落魄的样子能让他心里好受点吗?”
联络员不知可否,不动声色地将画面切到第二条录像。
画面中身穿军装的年轻女性与身着囚服的唐古拉斯在空旷的房间里正面相对,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目测超过七米,而且虽然画面中看起来不明显,但实际上,两人之间除了超过七米的距离之外,还隔了一道特制的玻璃墙——那可是子弹也打不穿的东西。
“她也是来看一眼唐古拉斯的窘样吗?”议长指着画面中的女性问道。
“可以这么认为。毕竟她曾经在唐古拉斯那里吃了不少苦头。”联络员说。
议长再次沉默了。他仔细地盯着画面,确保这无声的数分钟内没有任何进行不当操作的余地——确实没有。
两人没有直接接触,甚至连间接接触都不能算有——玻璃墙内外的空气并不互相流通,地面用的也不是相同的材质。
来访地两个人都没有任何机会对唐古拉斯动手。
那么……唐古拉斯之所以沦落至此,果然是因为自作自受吗?
看来只能这么想了。
“它会一直以这种状态活着?需要……进食什么的吗?”
在排除疑点之后,议长对画面中的事物在“恶心”之外又产生了一些猎奇和探究的念头。
“研究员判断它不会很快死掉,至少可以存活五年。他已经给出了初步的饲养方案,另外,他还打算提交申请,希望能对这东西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
“嗯。确实是个研究价值很高的个体。”
一个罪孽如此深重的人类,若仅仅将剥夺自由作为对他的惩罚,那也太便宜他了。
这种渣滓,本就该……不得好死。
*
魔王被找到了。
调查员通过解析从唐氏研究所得到的机密文件,终于确定了一些事情。
第一,可以明确排除魔王是仿生人的可能性(不过事到如今他是不是仿生人已经无关紧要了)。
第二,魔王在唐氏研究所的实验体代号为678 ,该代号最早出现于十五年前,并存在八年空白,这八年正好与魔王出现在公众视野然后又消失的时间对上。也就是说,魔王被唐古拉斯捕获过两次,囚禁时间加起来大约在十年左右,期间唐氏在其身上进行的大大小小的实验多达数百次,其中不乏有违科学伦理的内容。
还有,根据实验日志的记载以及军方卧底人员轶钦的口述,可以确定目前在军中服役的新兵、前N21服刑者,服刑代号OA7W ,“真实姓名”为路麦的那名女性,就是军方一直在寻找的王牌飞行员,亦即魔王。其性别发生变换的内幕参见上述第二条的内容。
这个消息没有被公之于众,作为一项机密情报,仅被联盟议会的上层以及军方的相关人员知晓。对外的说法则是,澄清关于魔王身份的传闻,并宣布他已在研究所中死亡。
这使得世人对唐古拉斯的唾弃更上一层楼。
“她还是没能打起精神来吗?”
“从那天起就一直这样,关键是我们想不到她变成这样的理由。”
“对于她就是魔王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以为你那时候对魔王有过好感。现在他变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回来,你不觉得很感慨吗?”
“……中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不说闲话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希望你不要觉得冒昧。”
“什么事?”
*
在带着路麦前往研究室的路上时,蓝锘突然产生了一种恍惚感——一种据说生人偶尔会经历的,名为“既视感”的感受。
她也曾有过“从前见过这个人”、“从前发生过这种事”、“从前来过这地方”的感受,但那些和这次的不一样。
她觉得浑身发痒,心里好像要长出什么东西似的。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顿悟了——原来那都是真的。
灰鹰为什么认识她,她为什么是蓝望波的女儿。正如此前她猜测的那样,她被清洗、并重塑过记忆。目的么,自然是为了让身为仿生人的她,自以为是一个生人,从而成为军队一枚忠实的棋子。
不过事到如今,她发现自己并没有对“被洗脑”的事感到很介怀。
因为她并不讨厌那些被植入的记忆。
仔细想想,或许那些埋头苦读、刻苦钻研的记忆,其原型正是来自蓝望波本人的经历,而她也是托了这位“母亲”的福,才“成长”为了如此出色的女性。
走廊上只有两个细小的脚步声,气氛有些严肃。
为了缓解这种氛围,蓝锘主动提及了此行的目的:“前不久生人和仿生人的科学家组织了几次研讨会,分享了一些此前从未被共享过的研究成果,蓝博士从仿生人的意识载体研究中获得灵感,结合军方自有的洗脑技术,开发了一种意识上传工具。”
她回头看了一眼同行者。路麦仍显得有些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蓝锘没有丧气,继续道:“左铱中尉认为,你很可能具有人格分裂的症状,目前来看,这种症状有影响你生理心理两方面健康的趋势。我和蓝博士讨论过,她说可以尝试将其中一个人格分离出来,上传到一个机械义体中……”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路麦总算开口了。
“没有了。”她淡淡说道。
“什么没有了?”
“……你们所谓的另一个人格,他已经消失了。”
蓝锘的脚步顿住,愣愣地看着路麦,显然是没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
路麦也停了下来,静静立在原地,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从那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蓝锘看到她将手伸到自己面前,然后将手指打开。她的掌心里,趴着一只灰褐色的蜘蛛。
“你说的那种技术,可以在这只跳蛛身上实现吗?会对它的身体造成伤害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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