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挡了一下，等睡意缓过去之后，才听见前面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霎时间宋阳还以为进贼了，一把揭开裹在身上的毯子坐起来。直到看见李相文端着盘子出来，对方看了一眼他，又继续回去热汤。
他穿上拖鞋，慢慢踱步到餐桌旁边坐着，又望向里面挽起袖子正在水盆洗东西的背影。
许助理定的餐送到后，宋阳迷迷糊糊接了个电话让送餐员放门口就没管了。现在被微波炉加热，香气袅袅地飘出来，像只无形的手勾着肚子里的馋虫。
他从牙签杯里倒出来一根牙签，挑着菠萝咕咾肉里面的炸酥肉吃。
直到李相文端着热好的汤搁在他前面，将勺子递过来。“先喝汤。”
宋阳鼻子一酸，眼泪又哗啦啦冒出来了。
他抓着勺子将炖盅里的汤搅动了几下，自己也不喝，而是勺起来一勺递到李相文嘴边。
李相文往后仰了一下躲开，宋阳还锲而不舍地伸长细胳膊递过来。
他看着还冒着热气的汤，怀疑宋阳是在故意报复，又或者在拿自己试毒。但确实是因为自己今天忽视了他，导致脆弱的宋阳哭了一下午的事实。李相文停顿了几秒，还是张嘴将这口有些烫的汤喝了下去。
确定他咽下后，宋阳才擦了擦眼泪，提出要求。“相文哥，你喝了汤，就别和赵希礼结婚了好不好。”
“……”
饶是宋阳自己，也知道这话非常荒谬无理，于是开始找其他的理由。
“你也看到了，他今天要打我。他从小就是很坏的人，我听说他在学校就一直欺负比他小的同学。”
“他品行这样败坏，还不知道干了多少缺心眼的事，说不定以后还会连累你呢。”
宋阳觉得小时候被撕课本、被剪头发，以及被关进厕所晚上没被司机接到，回去被宋世杰打了一顿发烧差点烧坏脑子的事情并不是多么光彩。于是没有坦白细说出来，只是隐晦的提到关于赵希礼诸多不好的事迹，希望李相文可以好好考虑自己的建议，而不是盲目冲动地去择一位讨人厌的家伙来作为联姻对象。
李相文倒是没想到宋阳会对赵希礼意见这么大，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交叠着双腿，抿唇不语。心里却突然涌上一丝隐秘且不道德的期许，此时很想抽根烟来抒发一下。
只是那包烟被他留在车里了，并没有带在身上。
于是他停下摸索的动作，漆黑的眼神对上宋阳殷切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包容道：“那你希望我跟谁结婚？”
宋阳闻言顿住，没想到李相文好像真的听进了自己的话，垂下长睫毛扑腾扑腾眨了几下。
他不知道适合李相文这样家世的有那些人，也不太懂的联姻具体能带来的利益有多少。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下，才将自己的想法实话实说。
“嗯…至少……至少不要是赵希礼吧，其他人，我都可以。”
“其他人都可以？”
“对……我讨厌他，你跟他在一起，我是没有办法跟他相处好的。”宋阳缩回手，用筷子给自己夹了一口年糕烧黄鱼，混着那些让他产生不好情绪的回忆一起吞了下去。
“你为什么要跟他相处好？”李相文轻笑一声。
宋阳脑子里有些混沌，“可是……”
可是如果关系不好，自己以后怎么去找李相文呢？他还能光明正大去铂悦府吃陈妈做的菜吗？还能心安理得刷李相文的卡吗？还能肆无忌惮地许下大大小小的愿望让李相文实现吗？
宋阳这样想，便也这样脱口而出了。
李相文觉得宋阳的脑回路有些好笑，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无刺的鱼腹，一边低劣地暗含引诱。“你刷的是我的卡，花的是我的钱，你跟我保持好关系就行了。”
“但如果是赵希礼，他就会来找我麻烦，你也不会偏帮我，就像今天这样。”宋阳有些委屈道。
李相文沉默了会，才安慰性地给出自己的解决方案：“这段时间你先乖一点，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可是我不想……你为什么非要和他联姻。”宋阳终于没忍住，有些耍性子地丢下筷子。
“这件事已经定下了，没得变。”李相文脸色不变，但语气已有淡淡的不悦。
“但是……你不是已经很有钱了吗？”
“你不是很有能力吗？你不是不结婚不也一样把公司管理的很好吗？”
“为什么还要跟那些老古董一样，用联姻来巩固什么地位、交换什么利益呢？”
李相文听着他各种天真的疑问，心里嗤笑一声。明明宋阳也总是常常向李相文不计价格地索求，挥霍无度，喜欢一切可以用钱计量的东西，却又在这里一副嫌钱多的样子。
然而宋阳越说情绪越激动，哭着将各种指责和抱怨通通发泄出来，最后含着泪水威胁似地说出一句：“如果你跟他结婚，我就再也不找你了，也不见你了。”
此话一出，饶是还耐着性子的李相文脸色也一下子变得阴沉。
他觉得宋阳是不是被他宠的太过了，以至于越来越不懂规矩，越来越贪心，还妄想以这种不实际的理由要挟他。
不是说没所谓，所以到底在耍什么性子，他难道会缺了宋阳吃的住的？
真是狗喂饱了不看门，人惯坏了不感恩。
这怎么行呢？以后还有三五十年，如果放任他继续下去，只会愈加放肆，他岂不是要被宋阳折腾一辈子。
李相文觉得还是要适当治治。
想通之后，他没有再纵容，于是抬头有些轻蔑地道：
“是吗？二十亿和你，你觉得我会选那个？”
宋阳瞬间哑言，他扶着哭得有些晕乎乎的脑袋瓜子，不敢相信地望向李相文。
“我……”他扶着餐桌起来，好像刚刚没听清楚李相文说什么，身体还在因为哭得太久了一抖一抖的。
这三年来，李相文也因为他偶尔的胡闹生过不少次气，但更多是对他无条件的纵容。也从未将他与利益牵扯到一起，将他作为二选一的选项。
“可是……我…”他张了几次口，才发现好像没有办法去回复李相文。因为想到自己似乎是没有任何的价值，不像赵希礼是被打磨抛光摆在展示台上的珍珠，而是可以被随便抛弃的石子。
于是呐呐地走到沙发，将自己缩在一角。
李相文坐了十分钟，看着懵在那里呆呆不动，从嚎啕大哭转变为无声流泪的宋阳。
钟摆的针端已经转到了十点半，他陡然起身，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哄一下，不然今晚要闹到什么时候？
同时觉得也是时候应该让他明白一些事情，顺便收点利息。
由于暂时没找到纸巾，他抓起一旁的外套起身坐到宋阳旁边，用袖子替他擦掉脸上的泪痕，接着丢到一旁。
轻而易举地将猫崽子似的人拉过来，用手指拨开额前柔软的头发。
在宋阳茫然的目光中，凑过去在他微凉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而后低下头，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脸蛋，无可奈何地说道：“好了，乖一点，下周抽时间带你出去，你不是一直想去仙本那潜水吗，再晚些到了雨季就不合适了。”
宋阳张了张嘴，眼泪也被吓停了，只剩下大半颗水珠含在眼睛里，要掉不掉的。
良久，才伸出手摸了摸额头。
李相文看着他的动作弯了下嘴角，一把将人抱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像哄小孩一样颠了颠。
他用大拇指蹭了下宋阳的脸，又摸到湿润的唇，再反思自己这几年的克制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啊……”宋阳面露惊恐，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喊。他伸手抵住倾身过来的李相文，在对方被打断后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中，快速将他推开，挣扎着起身躲在一旁。
李相文啧了一声，抚上他的脸，露出让宋阳有些陌生的神情，同时用一副你怎么还不懂的口吻道：“我结婚了当然可以管你，但我不需要什么弟弟？你懂吗？”
说着，微热的指尖往下，搭在宋阳的手腕上。
宋阳看着李相文的眼神，似乎懂了，可他宁愿不懂。
诚然，他早就知道李相文是同性恋。
可是，他没想过，更何况……
“可是……可是你要订婚了。”他将自己的手抽回藏在背后，因为没来由的害怕和慌张不自觉的抠着手指头。
李相文皱了皱眉头，“我跟他是商业联姻，只是合作关系，你明白吗？”
坦白说，他要的是利益，赵希礼是美是丑，是健康的人还是瘫痪的猪，李相文都不太在意。
在他忙碌人生中挤出的一丝闲情逸致里，有一个虽然哪哪都不算完美但还是符合他心意的宋阳就够了。
宋阳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宕机了，没有办法思考。
他转过身去，捂着自己的耳朵表示自己不愿听，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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