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 友人携礼来贺季长清生辰。
往年都是季长清做东,包了天香楼,通宵达旦, 不醉不归。
今年季长清只在家中摆了一个简单的小宴,拿了两坛竹叶青,就着烤鹿肉。
友人们也不嫌弃, 围在一起玩些投壶叶子戏消磨时间, 也不提季长清囊中羞涩之事。
季长清是怎么穷的, 大家都知道。
也不是没劝过, 次次说,季长清次次表示听进去了,绝无下次。
结果呢, 一见着那小叫花, 季长清皱眉解钱袋拍马走人,一气呵成。
要是见色起意,倒也没什么。
季长清这么多年硬是没有碰过半点女色,院子里也全是小厮。外边儿都说他好男风, 连带着他们这些人也败了名声。
季长清不想成婚不好女色,但是他们几个想议亲想抱得美人归啊。
面都没见上, 女郎们听说他们的名字, 纷纷婉拒了。
他们倒是巴不得季长清沾沾女色, 破了那龙阳之好的传闻。
眼见着季长清身家全砸下去, 硬是一句话都没跟小叫花说上话。
他们有意撮合, 结果季长清矢口否认, 拍着胸脯保证绝无男女之情。
这么久了, 季长清愣是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眼瞧着这断袖的名声走远了又回来, 几位好友悲从中来, 其中一个喝大了,拍着季长清肩膀恨铁不成钢,“你老实交代,到底看没看上那小叫花?要是喜欢,我们几个替你操办了,直接买个宅子,办了婚事,令尊令堂那边慢慢磨,门第也不是问题。”
“没有。”季长清的说法始终如一,“不过是瞧她一个弱女子可怜,施舍一二,算不上什么。”
友人呵笑一声,“施舍一二?你现在两袖清风,人家可是每日在天香楼大鱼大肉。”
季长清恍若无闻,自顾自斟酒投壶。
友人心里一横,放了狠话,“现在外边儿都知道这京城里来了个小财主,出手那叫一个阔绰,不少穷酸书生天天跑过去蹭吃蹭喝,想当个倒插门。”
季长清杯中酒水洒了出去,投出的羽箭也落到一旁的草丛里,他转头看向说话的友人,“你这话当真?”
友人咽了咽口水,顶着他森冷的目光回答:“绝无半句假话,你若是不信,现在我们去天香楼问掌柜,倘若赶巧了,说不定直接能碰上那小叫花。”
季长清二话不说起身,牵了马直奔天香楼而去。
尚未进到天香楼,季长清一眼瞧见了二楼窗边的晏宁。
她还是那身打扮,灰衣素钗,只是丰腴了些,脸上也有了些肉,白里透红的肤色,精气神十足。
并没有什么穷书生煞风景。
季长清心情好了起来,脚步也放慢了,摆出一副不经意间偶遇的姿态,目光却一直没有从晏宁面上移开。
她的动作算不上端庄,双手捧着瓷碗,小口小口抿着,双眸发亮,似乎在赞叹这汤食的美味。
让人很是好奇她碗里是什么珍馐佳肴。
季长清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饿,家里的宴席有些难以下咽。
他给了小叫花这么多银钱,蹭顿饭,也没什么不合适。
虽是这么想着,站在晏宁面前时,他还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句,“你面前这桌子饭,我能吃两口吗?”
晏宁点头的一瞬间,季长清就坐在了她旁边,生怕她反悔,出声叫小二加副碗筷。
小二应了声,但送碗筷还需要等。
晏宁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直接送到季长清嘴边。
季长清愣住了,下意识张口,看了看尚未关紧的门窗,又抿紧了唇。
“你不喜欢这个吗?”晏宁没看出他的窘迫,自己把水晶肴肉吃了,转头看着桌上菜肴,“那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夹。”
季长清没看桌子上的菜,满心想着:她怎么丝毫不讲究男女之防的?
今天没有书生来蹭饭,之前呢?之前有没有?
她也喂过别人吗?
可是他又觉得这些问题说不出口。
他是没有立场问这些的。
非亲非故,萍水相逢。
她就算真认识了几个酸腐书生,他也是无权置喙的。
小二把碗筷送上来,季长清却已经没了食欲。
“我给了你这么多钱,你怎么还是穿的破破烂烂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季长清望着晏宁,不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不经意间又提了一句,“这么多天,你都是一个人?”
晏宁撂下筷子,从袖子里把季长清给她的金豆子银元宝排在桌子上,堆起来一座小山。
“我没有买衣服的习惯,钱都在这里。”
季长清这才意识到,他给的确实不少。
他最关心的问题依然没有得到答案。
季长清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又问了一遍,“你来京城这么久,除了我,还认识了些什么人?”
刚一说完,他意识到这问题有些过于亲近,为自己找补起来,“京城鱼龙混杂,你一个弱女子,身上这么多钱,难免遇上些心怀不轨的,我只是不忍心你上当受骗。”
晏宁也没想那么多,一一和他交代了,“东市的货郎,西市的掌柜,城郊的乞丐,北街的字画先生,出云坊的富家子。”
季长清几乎要把酒杯捏碎了,脸上的笑容也僵住,咬着后槽牙夸了一句,“你认识的人,还挺多。”
晏宁初来人世,还不知道什么叫阴阳怪气,当季长清是真心夸奖她,满心欢喜和他细细倾诉自己收到的善意,“许多人像你一样好,夸我漂亮,还送我花,还有一些书信,没有收我钱,还告诉我财不外露,要藏起来,买宅子,做生意,长长久久经营下去。”
“他们还说,倘若我开铺子,必然捧场光顾。”
季长清快把牙咬碎了,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什么书信,我能看看吗?”
晏宁掏出厚厚一沓花笺,递给季长清。
粉色的,红色的,橘黄的,带着花纹的,还有带着香气的,写的东西大同小异,无非是那几篇夸赞女子咏诵相思的诗文。
季长清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一不小心,打翻了酒杯,颇为可惜地“哎呀””一声。
晏宁站起身来,但是季长清已经先她一步拿起这些花笺,满是担忧地在空中甩着,对着它们吹。
本来只是打湿了一部分的花笺这么被晃啊晃,整张纸全湿了,墨晕染开,变成乌漆麻黑的一团,看不出原先的字句来。
“真是抱歉。”季长清嘴上道歉,但也没有把花笺还回去,而是放到一边,“这些东西女郎以后也不要再收了,你一介孤女,还没有个落脚的地方,跟这些登徒子沾上关系,遭欺负了,名声坏了,也没有个替你做主的人。”
“登徒子?”晏宁愣愣看着季长清,没有怀疑他,只当是自己不了解人间的规矩,“这些东西,有这么严重吗?”
季长清端正起来,很认真地告诉晏宁,“正儿八经的儿郎,倘若不是已经互许终身,是不会送给女郎这些淫诗艳词。”
“倘若他们真心喜欢女郎,就该三书六礼,上门提亲,光明正大与女郎往来,而不是私相授受,做这些败坏女郎名声的事情。”
他把这些花笺扔进了火炉,看着它们烧成灰。
橘黄的火光落在季长清的脸上,像是旧时光的滤镜。
这一世哪怕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也依然品格端正。
人族灵魂不灭的意义大抵在于此,无论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命格,他永远不会改变最本质的东西。
他依然是晏宁认识的那个季长清。
是她喜欢的那个人。
晏宁心里涌上一股欣喜,像是窗边绚烂的云霞一般,翻涌着,漫天都是绚丽的色彩。
“那你有喜欢的女郎吗?没有的话,考虑一下我吗?”晏宁说出了一段迟来许久的话,“我喜欢你,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
季长清定在原地,夕阳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从前不是没有女郎跟他说过这些话,他只觉得没意思,想逃避,视情爱如同砒霜。
这次不一样,他觉得自己飘荡许久的灵魂终于落了地,化为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抽枝拔节,一瞬间长成参天大树,开满了花,填补了他空荡荡的胸腔。
晏宁一步步朝他走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季长清没有动,瞧着霞光倾泻在她身上,美好地有些不真实。
她坐在季长清腿上,伸手攀着他的双肩,仰起脖颈,缓慢地朝他的唇靠近。
季长清一动不动,只是垂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悄然绷紧了腿,不让她滑下去。
她的动作很是青涩,碰了碰季长清的唇就离开了,趴在他的肩膀上,脸颊一片绯红,似乎是做了莫大的牺牲。
但也只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而已。
“你这是在做什么?”季长清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死死克制着一种原始的冲动。
晏宁伏在他的胸膛前,细软的头发轻轻刮蹭着他的皮肤,“在勾引你。”
“你勾引我是为了什么?”季长清直起腰,准备随时把有可能逃跑的怀中人揽回来。
但是她却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他身体的变化,也不知道什么叫点到即止,朝他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我喜欢你,想嫁给你,想和你成亲。”
季长清凝视着面前人笑吟吟的脸,什么都顾不上了。
友人的嘲笑,门第的落差。
即便她是一个骗子,他也认了。
倘若是冲他钱财,他便经营家业,冲他家中权势,他便去闯仕途。
倘若她受人指使,他便把幕后主使斩草除根,给她安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
她既然开了口,他绝无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他似乎等了许久,才等到此刻。
热泪盈眶,喜不自胜,只想答应,和她永不分离。
季长清握住了怀中人的手腕,俯下身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脖颈相蹭。
这样她就算反悔也逃不了了。
“成婚之事不可儿戏,全天下都会知道你是我的娘子。你不能和别的男子往来,只能喜欢我,亲我,这辈子也不许反悔了的。”
说着,他的手臂逐渐收紧,几乎把晏宁嵌入自己的怀里,贴着她的脸颊,不留半分间隙,吐息清晰可闻,“在我这里没有和离,你嫁给我,生死只能和我在一起。”
火红的霞光落进他的眼眸,仿佛一团烈火,要将晏宁燃烧殆尽。
“我知道。”晏宁抱住了季长清,再一次落下一个吻,“我爱你,我愿意。”
此时此刻,季长清眉宇里终年不散的黑色雾气终于消失。
三百余年,他的执念,终于在此刻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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