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瑶依旧是他们离开前的打扮,只是那双可爱无辜的狗狗眼中再不复之前的懵懂。
眼下她赤手空拳地面对四五个筑基邪修,竟然丝毫不落下风,动作利落得不像是被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裴易安不禁感慨:不愧是天魔,只凭借□□强度,便能轻松碾压修炼了数十年的人类修士。
在裴易安出生前,魔族入侵人类修真界,给人类带来了一场恐怖的浩劫,因此,人类恨极了魔族。
陆允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貌似丝毫没有感到意外,飞速上前轻松替她解了围。
几个面色惨白的邪修连滚带爬地从陆允手下溜走。
但陆允对此却像是浑然不觉一般。
除恶务尽的道理人人都懂,王皎开口便要提醒,却感觉有什么人扯了扯她的袖子。
可经历了一系列的事后,王皎早已草木皆兵,下意识唤出灵剑向身后劈去。
看清来人后,剑刃在他的脖颈处生生停住。
裴易安身子一凛,猝不及防地吓得倒退两步,两指捏住剑刃:“我操!王师姐,你怎么恩将仇报?”
王皎望着裴易安,她怔愣了好半晌,才收了剑,便要往裴易安怀里扑,却被裴易安不动声色地躲过:“诶诶诶,男女授受不亲。”
王皎也不再计较裴易安的不解风情,颤着声音不可置信地问道:“师弟,你还活着?!”
裴易安蹙着眉头,语气颇有些不快:“这话说的,师姐很盼着我死么?”
王皎的哽咽立刻噎住,她虽然已经习惯了裴易安这张不饶人的嘴,一时却实在想不到该如何接这个话茬。
最终,她只是用力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陆允收手时,连衣角都没脏,反倒是上官瑶显得有些狼狈。
——双丫髻被扯散了一个,蝴蝶结早已不见了踪影。
但她却像是丝毫不在意一般,朝着昏迷在地的上官瑜扑去,眼眶红得像是要落泪。
“哥哥!”
陆允上前探了探上官瑜的脉息后,拿出一丸丹药塞进他口中:“未曾伤及本源,卧床静养一段时日就好。”
“你怎么没走?”裴易安环顾四周,却没见到那个瘦弱女修的身影。
他沉思片刻,却始终没想起那女子的名字:“那个师妹呢?”
“我原本想着,上官师弟一个人兴许应付不来,哪知道……”王皎咬着唇,用力吸了吸鼻子,指了指火堆旁的那些白骨。
“……一会儿将人好生安葬了吧。”裴易安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对于这个结果,他虽然觉得可惜,却并不觉得意外。
前世,上官瑶是在自己和师姐面前暴露了身份。
即便是自己,也会在情绪失控时口不择言,害了上官兄妹。
可这一世却是让两个外人知晓了上官瑶的身世,裴易安难免担忧。
“她是魔族,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王皎的声音打断了裴易安的思绪。
“哦对,我当然很惊讶啊。”裴易安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装一装。
于是他伸手捂住嘴,演技十分夸张,“天呐!瑶瑶怎么会是魔族?”
王皎:“……我很像傻子吗?”
裴易安有些尴尬,心虚地吹了个口哨,不等王皎再开口质问,便朝着陆允招了招手:“诶,内什么,陆前辈,上官师弟没事吧?”
“师弟,别走——”王皎想拽住裴易安的袖子,却被裴易安轻易挣脱。
魔族的恶行在人间口耳相传,上官瑶此前人畜无害的模样历历在目,她迈出一步,几乎要说服自己跟上去。
可“魔族”这两个字便像在她头上浇了一盆冷水般,动摇的心瞬间冷却。
陆允起身,回头看向裴易安:“他没事。”
眼见着上官瑜伤势稳定,上官瑶也止住了抽噎,抬起头望向陆允:“恩人,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这些年,上官瑶一直坚持不懈地管陆允叫恩人,即使陆允纠正过许多次。
到后来,陆允也没了纠正的耐心,便由着她唤了。
裴易安却捕捉到了那个“又”字,他悄悄用余光睨了一眼陆允。
却见陆允湖水般平静的眸子终于有了涟漪:“你记得我?”
“记得!”上官瑶那张可爱的娃娃脸上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我们魔族对气息很敏感。”
裴易安听罢,似懂非懂地点了头,脱口而出:“那岂不是跟狗差不多?”
陆允和上官瑶同时望向他,上官瑶的表情一言难尽。
裴易安呵呵地尴尬笑了两声。
以他的反应速度,刚好能在自己说错话后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狗挺可爱的。”他干巴巴地解释,“我是夸你可爱……你信么?”
上官瑶狠狠地瞪了裴易安一眼:“裴哥哥觉得我信么?”
与表面看上去的温柔可爱不同,意识清晰时的上官瑶其实是十分“爽朗”的性子。
前世,裴易安还时常趁着上官瑜睡觉时,带着上官瑶去万宝城中吃仙酒。
只可惜金丹期后的修士便不需要睡眠,上官瑶能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我错了!”裴易安双手合十,朝着上官瑶道了歉。
上官瑶抱着臂哼了一声,又掀开眼皮看了裴易安一眼,语气忽然小心翼翼起来:“我是天魔,裴哥哥不怕我么?”
裴易安赶紧捂住脖子:“怎的,你也盼着我死?”
上官瑶被裴易安的插科打诨逗笑,想到了什么,她又收敛起了笑意:“方才放走的那些邪修……”
裴易安也望向陆允:“你留了神识印记?”
“学聪明了?”陆允挑眉,眼底藏着戏谑,“现在出发?”
“先等等。”裴易安翻了陆允一个白眼,又转头看向在远处踟蹰却不敢上前的王皎。
如今王皎知道了上官瑶的身份,裴易安左右为难,他既不可能杀王师姐灭口——如果上官瑶这么打算,保不齐他还要眼看着陆允和她拔刀相向。
他也不可能劝说上官瑶放了王皎,毕竟上官瑶身份敏感。
若是未来因为王皎出了什么事,他恐怕要内疚终生。
他压低了声音,试探上官瑶:“你应该不打算杀人灭口吧?”
上官瑶叉着腰,怒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吗?”
裴易安赶紧解释:“不是啊!”
上官瑶刚打算歇火,便听得裴易安又道:
“你又不是人。”
上官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笑着道:“你们先去忙正事吧,我自己同王姐姐解释。”
“你当真不伤她?”裴易安再次向上官瑶确认。
“当真。”上官瑶点头,郑重其事地举起两指:“我对天发誓,若是伤害王姐姐,我不得好死。”
裴易安俯身,指了指她怀中的上官瑜:“我不信,除非你用他发誓。”
上官瑶痛快地点了头:“成。”
裴易安心上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直起腰,扯着陆允的袖子:“走吧。”
陆允深深望了裴易安一眼,轻声应道:“好。”
王皎此前因为恐惧上官瑶而不敢上前,此刻见两人要离开才慌了神:“师弟,等等……!”
裴易安回头看了一眼,王皎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陆允揶揄了他一句:“你倒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听到陆允的话,裴易安收回了视线:“她敢拿上官瑜的命起誓,便足够我相信她了。”
说罢,他回过头,望向陆允:“再说你不也是——”
瞧见陆允始终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意识到了什么:“你莫不是留了什么后手?”
陆允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才答道:“我不可能放任魔族伤人。”
裴易安舔了舔干涩的唇:“也是,你是正道修士。”
陆允睨了裴易安一眼:“你不是?”
裴易安罕见地默了声,没有回答。
二人循着神识印记,追到了谷西村。
刚从人间炼狱般的奉河村离开,谷西村的夜显得十分静谧,没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空气都干净了不少。
陆允告诉裴易安,这里还有许多活人。
裴易安有些心不在焉:“能救一个算一个吧。”
谷西村坐落于天一山谷以西,因此得名“谷西”。
天一山谷中看上去却没有任何异样,干草摞成一人高的小堆,看上去像是引火或是喂牲口的。
“莫不是走错了地方?”裴易安狐疑地问道。
陆允一挥手,那些干草便飞了出去。
干草后面,竟然是洞府的入口。
这个隐藏手段不算高明,但这些邪修算准了修士们过度依赖神识,玩了这一手灯下黑。
裴易安幸灾乐祸地歪着头看向陆允,没想到这老狐狸也有栽的时候。
“狡兔三窟,果然不假。”陆允冷哼一声,率先进了洞府,裴易安紧随其后。
才进门,裴易安便感觉到了一股魔气扑面而来。
他倒吸一口冷气,心中疑窦丛生。
他本就是半人半魔,若化用魔气,修炼事半功倍。
前世,他便是在白玉京的遗址处用魔气修炼。
可此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邪修窝点,其中为何会有魔气?
魔界与修真界之间有一道屏障,寻常魔族若是强行穿过这道屏障,力量会被削弱九成,人族与魔族能够相安无事,正是因为这道屏障。
曾经的人魔大战爆发,是魔尊冥衍强行打破了这道屏障,而今,莫非是屏障又出了问题?
——不论如何,奉河村的事和魔族扯上了关系,恐怕不能善了。
更何况,揽月剑宗已经折了四个内门弟子。
若是早知如此,裴易安死也要把齐肆和上官瑜劝住,不让他们多管这些闲事。
他正懊恼时,耳后却传来破空声。
裴易安的动作甚至比意识更快,当即运转灵力,硬接下这一击,将那邪修生生击退数米远。
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些邪修早已埋伏在洞口附近,只等他二人落入圈套。
那几个邪修恐惧的身形在他眼里逐渐扭曲。
他的眼前闪过方才青衣同门死去的画面、耳畔响起了奉河村中的哭嚎声,胸中一股血气翻涌直冲向天灵盖。
他要杀了他们!
裴易安催动着灵剑,狠狠刺入邪修的腹部。
鲜艳的红色给裴易安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薄雾。
经脉里的魔气与灵气翻搅在一起,他喘着粗气,觉得浑身上下烫得骇人,只能遵循着身体的本能行动。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都该死,他要杀了他们!
“易安!”觉察到裴易安状况不对,陆允脸上难掩错愕。
他显然也没有意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前要去拽裴易安的胳膊。
可裴易安的动作奇快,陆允甚至没能捉住他的衣角,人便已经冲了出去。
眼前邪修的面容和他憎恶的一张张脸逐渐重合。
他要杀了这里所有的人。
“易安,快停手!”陆允的声音落入他的耳中,他却已经无心分辨陆允的意思。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心中却升腾起一阵快意。
身后有人拽他的袖子阻拦他,他早已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其他?提剑便朝着身后刺去。
可为镜剑却忽然不再受他的控制,剑身颤了几下后,光芒暗淡下去,自动化作了光尘回到了储物袋之中。
裴易安只怔了一瞬,他并未想太多,掌心凝聚魔气,狠狠拍在那人胸口。
那人却只是闷哼一声,未曾后退半步。
裴易安神智不清,看不见男人那双永远如古井般平静的双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亦看不见那人眼中的恐惧与慌乱。
他只是怔愣了一刻,又拍了一掌出去。
手腕被死死攥住,那人用力一拽,裴易安便跌入他的怀中。
“易安!是我。”陆允的声音温柔而清晰,熟悉的兰草香强行撕开了隔绝裴易安意识和现实的那层膜。
裴易安站在一堆尸体之中,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他杀了这些邪修,并且对陆允出了手。
他再一次失控了,并且比前世早了近百年。
上天给了他重生的机会,难道就是让他重新将前世的错再犯一次么?
他不甘心!他怎么可能甘心?
可是……
“魔头,你不得好死!”
裴易安的耳畔再一次响起前世那些刺耳的诅咒声,双腿一阵发软。
所幸他是对修为比他高得多的陆允出了手,而不是他的同门。
否则……否则……
他前世,便是在意识癫狂之际,亲手斩断了齐肆的一条手臂。
陆允如同哄孩子一般,一声声唤他的名字:“易安,乖,冷静一下。”
裴易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糊了满脸。
他终于明白,他活着除了成为朋友们身边的定时炸弹,没有任何意义。
他自嘲地苦笑,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他不愿意接受而已。
——只有他死了,那些悲剧才不会发生。
他胡乱地擦了把脸。
泪水和方才溅在他脸上的鲜血混在一起,蹭得袖子上红了一片。
他狠狠推开陆允,后退两步,却正好绊在地上的尸体上,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允的胸前、衣摆上沾了一片一片的红色血渍,显得十分狼狈,他两步上前,要去扶裴易安。
裴易安却用力拍开他的手:“陆允,你看到了,我是魔族,是十恶不赦的魔族!”
他抬头,陆允的脸上映着洞府中灯火的橘黄色暖光。
可他眼眶里含着泪,那些光芒在他眼里只是星星点点的亮片,让他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哽咽着,仰着头,泪水再次抑制不住,在他沾了鲜血的脸颊上涤出了两道清晰的泪痕:
“陆允,求你,杀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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