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李知行握住木门上的拉环，微微用力。
“等一下！”最后面的寸头男生喊道，“你们不觉得这个夕阳饭馆很不对劲吗？”
“这里有什么是对劲的吗？”赵可欣不耐烦地捋了捋头发，将长而厚的头发顺到了背后。
她性格一向大大咧咧，听到男生的话，随便找了个借口：“说不定是校长新想出来的主意，锻炼一下我们的意志什么的……”
这也不是没可能，南江一中的校长出了名地开放，光是允许学生带手机这一点就领先不知道多少学校。
赵可欣说到一半，脸色忽然一变。
江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门缝里伸出一只干枯的手，指甲上涂着鲜艳的指甲油，手上的皮紧紧贴着指骨，干枯得可以看见皮下骨骼的走向。
班长李知行原本困得点头的脑袋猛地一点，退后了两步。
这只枯槁而干瘦的手从门内一点点探了出来，最后抓住了门环，以一个极为扭曲的姿势拉开了这扇大门。
门轴和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让众人的神经更加紧绷。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铁锈的气息铺面而来。
门内走出来一个极其干瘦的女人。用干瘦来形容她都不够准确，她像是一具风干的遗骸，勉强维持着人形。身上挂着一件破旧的衣服，上面沾满深褐色的液体，早已经风干。胸口处歪歪扭扭地缝着几个字：夕阳饭馆·店长。
店长微微侧头，颈骨发出枯枝折断的脆响，嘴缓缓张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腔。
“你们是……新来的店员吗？”
众人：“……”
不敢回答。
江序眯起眼，他还记得刚刚广播的内容，是让他们去领取工牌。
结合眼下发生的事情，这看起来不像恶作剧，倒像是……恐怖游戏投放到了现实当中。
不难猜到领取工牌之后的事情，大概就是入职，然后按照流程工作。
江序没有想到，他们还没参加高考，就成功步入社会，找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真是可喜可贺。
没有人回答店长的话，女人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看来是了。”
面对这个明显不像正常人的店长，高三一班居然没有几个人表现出慌乱。
班长李知行顶着脑门上的红印，揉了揉眼睛。
他在店长如有实质的目光下，打了个哈欠，茫然道：“新店员？我们是来领取工牌的。”
说完这句话，他又抬起头，看了看头顶上的牌子，声音带浓浓的睡意：“这里是夕阳饭馆？”
见此情景，江序默默退后了一步。
他的背撞在一个人身上，体温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过来。
那人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道：“这就是你们班班长？”
江序：“……”
他想起李知行平日的诸多壮举，嘴角抽了抽。
李知行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女人，她猛地扑上前，枯枝般的手指抓向李知行。
“咔擦——”
赵可欣举着手机，后盖的闪光灯一闪，相机拍照的声音在一片沉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声音落在店长的耳朵里，就成了明目张胆的挑衅。
她缓慢地转过头，眼神阴冷地看向赵可欣。
赵可欣真不是故意的。
她看见女人诡异的样貌，职业病发作，下意识掏出手机对着夕阳饭馆的店长来了一张特写。等到手机响起拍照声，她才忽然想起自己忘记把手机调成静音了。
和女人的视线对上，赵可欣清楚地看见了她嘴角残留的血迹，见她看着自己，店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赵可欣：“……”
不得不说，有点重口。
赵可欣早先就是做恐怖游戏直播起量的，这种程度的惊吓对她来说只是开胃小菜。但她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瞧着店长的脸色越来越差，终于收敛了面上的表情。
恐怖游戏再怎么吓人，那也只是游戏。
若是出现在了现实中，肯定不能用游戏的态度来面对。
“对不起——”赵可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认错态度非常良好：“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摁到了。”
她说着话，视线瞟到手机屏幕。刚刚拍下的照片将女人脸上的细节放大了几倍。照片里的女人眼珠全黑，脸颊上破了洞，似乎有脓水流出。
赵可欣顿时收回目光，喉咙涌上一股酸意。
她之前也干过一段时间猎奇吃播，自以为什么都看过了。结果这张脸的猎奇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江序身后的男生又低低地笑了起来，凑近了他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们班到底有几个人才？”
江序没理会他的打趣，思考着目前的状况。按照广播的指示，他们应该去领取工牌，尽快完成入职。
若是再不插手，他毫不怀疑这些同学能做出更加惊世骇俗的举动。
想到这里，江序上前一步。
女人看向这个突然走上前的男生，眸光闪烁，眼底划过一丝恶意。
男生的皮肤很白，店前的红灯笼映在他的眼底，嘴唇殷红，五官精致却有一种强烈的非人感。
“店长，请问工牌在哪里领取？”江序问道。
女人终于等到这个问题，整个人像是被程序操控一样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欢迎入职夕阳饭馆，员工手册在进门左手边的员工休息室领取。请注意，夕阳饭馆，顾客至上。”
话音刚落，上方的大红灯笼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旋转起来，这片空地被笼罩在红光之中。
机械音紧跟着响起。
【这是一家饱受食客欢迎的饭馆，可怜的店长忙不过来，发布了招聘启示。你们慕名而来，希望用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
【主线任务：维持夕阳饭馆的正常营业。】
【支线任务：获得一个及以上的食客好评。】
【请注意，夕阳饭馆，顾客至上。】
声音结束的瞬间，那个干枯消瘦的女人神经质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接着她的四肢仿佛被空气腐蚀掉了，几秒钟就融为了液体。
赵可欣下意识又要举起手机拍照，江序眼疾手快地摁下了她的手臂。
“你……”赵可欣转过头，看见是江序，表情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你叫什么来着？”
江序没有因为她这句话而感到奇怪，耐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江序。”
赵可欣点点头，嘴里嘟囔着：“奇怪了。”
她一向记性很好，怎么会忘记班上同学的名字。
没等她深思，班上同学已经跟着李知行走进了夕阳饭馆。
这里比外面更加阴冷。所谓的员工休息室只是一个狭小的房间，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排老旧的木柜。
江序靠近柜子，随手拉开其中一个格子的门。里面躺着一张员工身份牌，底下垫着一个小小的册子，江序摸了摸，很薄。
他拿起工牌，目光一沉。
工牌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人面无表情，底下写着身份信息。
员工姓名：闻烬
年龄：18
性别：男
身份：领班
江序指尖摩挲着工牌，很深的刻痕，不像是临时打印出来的，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心中思绪转了几圈，周围的声音噪杂，同学们在叽叽喳喳地互换着工牌。江序回过神来，盯着手里工牌上的名字：“闻烬。”
立在员工柜前的闻烬立刻回头，拿着手中还没放下的工牌向他走了过来。
闻烬将手里的牌子塞到他的手心，没有问他，直接抽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
江序：“……”
他默默翻开了工牌的正面，果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员工姓名：江序
年龄：18
性别：男
身份：临时工
他目光在“临时工”三个字上停留了一会，指尖摩挲着那几个字，突然想起什么，“你看到了那个册子吗？”
闻烬意简言赅地回答，“三排四列。”
江序礼尚往来道：“你的在第二排第一列。”
班上其他同学还挤在柜子前，七嘴八舌地交换着工牌。
江序几步走到柜子前，找到自己的册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几行加粗的黑体字：
【请严格遵循员工手册的规则。员工手册具有唯一性，请务必保管好自己的员工手册。】
“唯一性”三个字还特意用粗体加深了。
江序看着柜子前的同学们，拧起眉。他们大多数都从别人手中拿到了自己的工牌，正在研究着。
等拿到工牌，这些人才随便从最近的格子里拿了一本册子翻看着。
江序眼皮一跳，又看向册子上的“唯一性”三个字。
拿到正确的员工手册，恐怕就是这个副本给他们的第一个考验。只要稍加注意就能避免的问题，但他们人数众多，一旦一开始忽略了这一点，很可能会有人拿错手册。
确认这一点，江序低头继续看手中的册子。
第一行字就让他陷入了沉默。
【工作内容：与正式员工一样——做最多的活，拿最少的工资……啊，谁让你是临时工呢？】
江序嘴角抽了抽，感觉这句话像是冲着他一个人写的。他深吸一口气，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我好像拿错手册了！”
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生举着工牌，脸色发白。
班上同学这才猛然意识到，手册和工牌恐怕是匹配的。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大家冷静一下。”李知行默默站出来，声音不高不低，“想想自己是在哪里拿到的工牌，尽量和人对上号。”
经过一番混乱的讨论和翻找，大部分人都通过别人找到了自己的工牌，柜子前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苏雨琴还愣在原地。
她一共给三个人找了工牌，却死活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哪几个格子。
“苏雨琴，你到底能不能想起来？”这声怒吼让苏雨琴的身子抖了抖，她不安地低下头。
“杨子实。”一旁的矮个女生拽了一把已经有些暴躁的男生，对着苏雨琴挤出一个安慰的笑，“雨琴会想起来的。”
杨子实冷哼一声，“薛碧萱，你就是太好脾气了。这可不是平时发错了作业。”
如今只剩下杨子实和薛碧萱没有找到员工手册。
江序刚刚翻看过员工手册，知道一共有三种工作，清洁工、帮厨和服务员。
服务员负责营业招待客人，帮厨负责做菜，清洁工更不用说。
江序身为临时工，遭受了资本惨无人道的压迫，三样工作，样样有他。
薛碧萱虽然宽慰了苏雨琴几句，神色还是有些不安。
苏雨琴注意到两人微妙的神情，咬了咬嘴唇，心想同样的身份手册的内容应该也是一样的，于是强装镇定地笑了笑，指了指面前柜子：“杨子实……你是左边那个。”
杨子实犹豫地拿起册子，翻了翻，又不放心地问她：“你确定吗？”
苏雨琴：“……嗯。”
江序站在一旁，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他看出了苏雨琴竭力掩饰的慌乱，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底气不足。但刚刚人多眼杂，分配现场太过混乱，他又沉浸在对闻烬的思索中，没有注意到苏雨琴究竟是从哪里拿的工牌。
看到众人都拿到了工牌和手册，他才低下头。
大部分人看的速度都很快，毕竟内容不多。闻烬和李知行差不多是第一批看完的。
李知行抬起头，正好和闻烬对视了一眼，便主动问道：“你是什么身份？”
“领班。”闻烬答道。
李知行愣了一下，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好巧，我也是。”
方才闻烬拿到了手册，速度极快地浏览了自己的员工守则。他的工作内容很简单，只需要负责监控、安排店员的工作，处理突发情况。比起大多数同学抽到的身份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两位领班对视一眼。闻烬默默退后一步，把主动权让给了李知行。
李知行清了清嗓子，招呼道：“帮厨站在第一列，清洁工站在第二列，服务员第三列……还有临时工，第四列。”
队形很快站好。
江序看着前面三列整齐的队伍，差点气笑了。
临时工还真就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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