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澄出生在1990年的咒术界,那天是一个相当罕见的暴雪日。


    对于每个咒术师来说,一出生体内的咒力上限几乎就固定了,所以咒术界是一个极其看重天赋的地方。


    生得术式,生得领域,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无论是得到了上天的馈赠,还是遭遇了无情的剥夺,都是命中注定的,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转圜的余地。


    而对于禅院澄来说,命运似乎也短暂地眷顾过她。


    她的诞生曾经让无比崇尚咒术的禅院家为之惊动过,刚出生的婴儿咒力外泄,即刻就克死了母亲,禅院家的咒力结界也突然被震动,她的体内在那一刻被人感知到运转着远远超乎寻常的恐怖咒力量。


    因此,禅院澄出生丧母,但她那平平无奇的父亲却因为很会“生”的缘故,一下就获得了能够在禅院家立足的机会。


    毕竟在那时候,同为御三家之一的五条家已经降下了一个几百年才能出现一个的祖传六眼。


    他的存在打破了御三家长久以来的制衡局面,在五条家尾巴都恨不得翘上天的时候,禅院家和加茂家不约而同都默默在神子的悬赏上添了把火。


    结果就在五条悟出生后的第二年,刚出生的禅院澄也在咒术界引起了小范围的争议。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飞快。


    禅院澄刚出生就被人带走专门抚养安排训练了,结果养了几年却发现她情况古怪。


    哪怕不用六眼来看,都能感知到她身上有明显的强大咒力波动,可她本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调动体内的一丝咒力,更是没有在4-6岁术式觉醒高发期,觉醒出属于自己的术式。


    她是有咒力没有错,可是她的咒力似乎根本就没办法用。


    禅院家的人专门把她养到了7岁,可越观察就越是确定,她这个情况更像是一种天与咒缚。


    ——以无法使用任何咒力为代价,换取近乎最强的咒力量。


    这就是天与咒缚,一种出生就被立下的限制,上天强制性的等价交换——用剥夺来换取增强,剥夺得越彻底,增强得越彻底。


    在这个流传千年的古老咒术师家族里,向来奉行的宗旨是“非禅院者非术师,非术师者非人”。


    极端的傲慢与偏见,极端的崇尚战斗与力量,至于男女地位则更是延续千年的男尊女卑。


    女人只是生育工具,男人可以纳妾。


    没有咒力的人放在禅院家根本就不能算是人。


    至于拥有庞大咒力却无法动用分毫的禅院澄,则被卡在咒术师和非人者中间。


    毕竟禅院澄的确有远超禅院家所有人的咒力量,不承认她的话,好像就连自己也一并否认了。


    可除去这一身咒力,她的确什么都不是。


    那么剩下的事情就很好处理了,禅院家的女人命运是早已注定好的,到年纪去生孩子就好了。


    禅院澄也不是毫无价值,她这种还算是值得被期待的身体,将来说不定会成为某个天才的母亲。


    7岁生日刚过完没几天,在课上被冷落已久的禅院澄,终于被家族里给她授课的老师遣返了。


    这天同样也在下雪,她孤身一人踩在回廊边缘的残雪上,脚底早已被雪水浸透。


    身后突然传来猛烈的力道,禅院澄一时没注意,整个人直接被推到了湿滑雪地里。


    她的脸磕到了藏在雪里的一块石头上,与剧痛同时传来的还有强烈的晕眩。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几乎失去知觉的上嘴唇,听到了身后传来肆无忌惮的熟悉嘲讽声。


    “你不是最强吗,为什么被轻轻一推就摔倒了啊?终于要回家等着给男人生孩子了?你真可笑啊!”


    禅院澄慢慢爬起来,看到雪被一小滩血融化开,上面躺着一颗小小的牙。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口腔里一时间滑下了一丝没有来得及控制住的血水。


    于是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站直了的时候,头还隐隐有点晕。


    抬起眼往前看去时,禅院澄冷冷的绿眸里,印出了为首那个小男孩的脸。


    是这觉醒了强大术式——投射咒法的禅院直哉,其父亲还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家主。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孩子差不多是同龄人,平时都一起在族学上课,因此对禅院澄的情况一清二楚。


    他们都知道她是如何跌下神坛的。


    禅院澄的情况很出名,她前几年还被当成禅院家最有潜力的咒术师在培养,长老们无比期盼她能觉醒禅院家的祖传术式十种影法术,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她的分量,禅院直哉在她面前也要矮上一头。


    可现在禅院澄已经彻底成为一个笑话。


    “让一让。”她想要从这里离开。


    可听到她说的话,立即就有人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好些人几步走上来将她围住,为首的禅院直哉二话不说就开始边走边一下下地推搡起了她。


    “喂,你这时候就应该恭恭敬敬退到一边,乖顺地低下头好好洗干净耳朵听别人说话,等让你走了再道谢退下,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让我给你让路?”


    禅院澄躲开了他伸过来推她的手,抬手跃起直接凶猛肘击对方面门,不偏不倚撞在对方嘴唇上。


    禅院直哉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混着血水的口中居然吐出了一颗牙。


    他咬紧了牙关,表情变得越来越扭曲:“连咒力都无法使用的废物!你是怎么敢对我动手的?”


    禅院直哉下一秒就冲了上来,除了他其他人也全都围了上来,禅院澄被群殴了,但是她不遗余力在反击,专往脆弱的地方攻去,能打中一个是一个。


    她几乎是拼了命在回击,可最后还是被踢弯了腿,几个人死死将她压到了地上。


    头上有被鞋底碾压的重量,禅院澄摸索着紧紧抓住了地上混合了碎石的雪块,有汹涌的情绪哽在喉间,想要烧死所有的人。


    “咒力的本质是负面情绪,你现在的波动倒是挺强嘛。”禅院直哉居高临下,眼中满是嘲讽之意,肆无忌惮地朝她喷溅着毒液。


    “有咒力就别憋着,倒是用出来给人看看啊,废物垃圾。”


    说完,他踩在她头上的那只脚还毫不在意地踢了踢她的脑袋。


    “当初所有人都说你能觉醒十种影法术,结果你连咒力都用不出来,还想跟我比?现在只能去乖乖给男人生孩子了,哈哈哈。”


    禅院澄抬起眼睛,看向了刚才被她一肘狠狠打掉了一颗牙的禅院直哉。


    因为糊着鲜血与伤口,导致禅院澄的脸看上去有些狰狞,她扯出了一个笑,同样缺少了一颗牙齿。


    “你以为你很强吗?你牙掉哪了?”


    迎面而来的是沉重的一脚,她被踢翻之后,紧接着又被抓住领口提了起来,对上了禅院直哉阴鸷的眼睛。


    “你再说一遍?”


    禅院澄手心里攥着的雪已经化掉了,她猛地抬手,指缝里卡着尖锐碎石,一拳猝不及防地狠狠砸向禅院直哉的太阳穴。


    “你去找牙啊,废物垃圾。”禅院澄当场满足了他。


    他快速躲开,因此那一击只在他的额头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可这已经足以让他怒不可遏。


    “你找死。”


    下一秒,她直接被打中肚子丢了出去,身上又落下了如雨点般的拳打脚踢,这次禅院澄再也没有吭声,因为她知道再这样下去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不知道晕了多久,等禅院澄慢慢睁开眼睛时,天上纷纷扬扬在往下飘着雪。


    她的手臂上已经积累了一层薄薄的雪花,把血盖住了,周围痕迹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禅院澄盯着看了许久,随后极为缓慢、艰难地爬了起来,浑身骨头都在疼。


    她按住胸口的刺痛,刚走出一步就忍不住呲牙咧嘴,可表情肌肉一动却又牵动了脸上的伤口。


    但双腿好歹没有过于强烈的痛感,除了手臂或许有些骨裂外,其他地方没骨折,和上次一样,养一养就好了。


    反正族学驱逐了她,以后也不用再过来这边上课。


    没学上了。


    禅院澄边慢腾腾地走边思考,就这样离开了禅院主家的地盘。


    双脚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躯俱留队的附近。


    “……”她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围墙,隐约能听见里面发出训练时的大吼声。


    看了片刻后,她又垂下了头。


    不能来主家的话,以后要是还想获得增强自己的机会,就只能想办法加入没有术式的禅院男人必须要去的躯俱留队。


    但好像女人不能进,尤其是她这种7岁小孩,没有过先例。


    转身打算离开时,她身侧的一棵树上突然传来了一声突兀的“哟。”


    禅院澄抬眼看过去,就见一个黑发绿眼的高个少年挂坐在树枝上,嘴角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挨打了啊。”


    禅院澄对他这种类似“吃饭了吗”般的口吻做不出更多的评价,反而很直白地问他道:“在躯俱留队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禅院甚尔语气有些漠然,“都是些没用的废物,不值一提吧。”


    “哦。”禅院澄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他,“你能教我揍人吗?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


    “所有?”禅院甚尔毫无兴趣,“你有钱吗?”


    “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有了就立刻拿来给你。”


    禅院甚尔从树上轻松跳下,抱臂走到了禅院澄身前,打量了她一下,见她只是挨了顿打,没什么大事,就径直往前走了。


    “这算什么,你哪里会有钱。”


    “甚尔。”禅院澄紧紧跟了上去,“答应我,我会报答你的。”


    “哈,你这臭小鬼,有什么可拿来报答我的。”


    “我听说他们以后会拿我去和直哉生孩子,如果直哉不愿意,也会是禅院家其他咒术天赋强的家伙,到时候我会去偷他们的钱,全部拿来给你用。”


    “……”禅院甚尔在短暂沉默后,突然“哈哈哈哈”抬头大笑出声,他笑得完全无法停下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哈哈哈哈哈哈!”


    禅院澄见他笑成这样,不确定自己的话是不是有哪里很愚蠢,于是又不说话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答应你了。”


    禅院甚尔收回那几乎有些险恶了的笑容,眼底似乎在回味无穷。


    禅院澄面无表情地看着甚尔的背影,还是继续跟着他往前走:“你现在忙吗?现在就能教我吗?”


    “哦,今天啊,我正打算出门。”


    “你要去哪?做躯俱留队的任务吗?”


    “我出门去见见五条家的六眼小鬼。”他回答的很干脆,并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见他?为什么?”


    “好奇。”


    “能也带我去吗?”


    “你去干吗?”


    “我也好奇。”


    两人一问一答地走在古老又庞大的禅院家,对这种相处模式并不陌生。


    禅院家过去只有一个天与咒缚,那就是禅院甚尔。


    他一出生身上就完全没有咒力,以零咒力,换取了无比强大的身体天赋。


    他是当之无愧的强者,躯俱留队这边已经没有人能打得过他了,但是没有咒力的人在禅院家从来得不到认可,放在咒术界也一样。


    哪怕是强到了甚尔这种地步,也不会被崇尚最强咒术的禅院家放到眼里,在这里不是咒术师就连人都不是。


    和甚尔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他也一定见到过她坠落的全部经过。


    禅院澄靠自己当然跟不上甚尔,毕竟他的奔跑速度飞快,可看在她刚挨了打的份上,最后甚尔是背着她出门的。


    禅院澄青紫交加的双手紧搂着禅院甚尔的脖子,双眼好奇地看世界,第一次被带到了外面去兜风。


    只是最后,禅院澄也没能见到传说中的六眼,因为五条家设有结界,一旦甚尔带她进去,检测到陌生咒力波动的结界就会触发警报。


    而以五条家对六眼的保护程度来看,她一定会被当作是为悬赏所以前来刺杀的诅咒师。


    一旦被抓到,好一点的结局是五条家联络禅院家过来领人,坏一点的结局是她当场就被杀了。


    不过禅院澄也并没有那么在意,她今天能跟着一起出来玩就已经很开心了。


    禅院甚尔将她放在五条家外围的一处林子里,而禅院澄蹲在地上,到处寻找附近有没有小动物的冬眠巢穴。


    她曾经在禅院家的山里翻出过一条冬眠的蛇,被吓了一跳,后来就开始对蛇这种生物产生了某种执着,偏执地寻找着想要再来一次,克服掉自己当时产生的惧怕感,可惜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了。


    五条家的六眼神子。


    他就住在这里吗?离她很近啊,原来现在才是她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禅院澄刻意压下了一些记忆,不让自己去想她过去也曾经被禅院家的人放到过那个位置上。


    这就是她在现实里与六眼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周围还在下雪,禅院澄突然听到了新雪被踩塌陷的声音。


    她转头时,看见了回来的甚尔。


    “走吧。”他说。


    禅院澄站直了被冻僵的腿,缓慢走到了他旁边。


    甚尔蹲下来,她又慢吞吞地爬上了甚尔的后背,双手小心地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手臂能从他的身上汲取到一些温度。


    “六眼是个怎样的人?”她说。


    “我唯一一次站在别人背后还能被发现。”他如此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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