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万,区区两百万。


    这些年宋宴月无数次想过重逢的场景。


    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原谅方执的背叛。


    你应该解释,求饶,后悔你所做出的最愚蠢的决定。


    少女那双多情眼眸总是给人爱的错觉,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真挚的谎言。


    可她甚至没有多余伪装,太快图穷匕见。


    ——方执的眼睛里分明只有钱。


    两百万,宋宴月无声默念,单薄唇瓣忽地扯出一点冷笑。


    这点钱宋宴月呼吸之间就能赚到,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这里就会有上百万入账,美金。


    狭长眼睛微微眯起,磁性嗓音透出讥讽:“a大天才,这么多年连两百万也没有存到,要靠着卖身乞讨?”


    初遇时,大一的方执青涩而单纯,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一个人默默啃着包子。


    她省下生活费去买书,约会时请宋宴月喝咖啡,自己只喝白开水,为省十块钱打车费不惜绕路一小时,全年无休地兼职。


    那时宋宴月说她一定前途无量,以她金牌操盘手的眼光绝不会出错。


    而两年后,方执混入豪门要拍卖自己。


    她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你不是虚荣、拜金么,怎么依然过得如此糟糕?


    宋宴月面无表情,近乎恶劣地欣赏着少女的窘态。


    方执紧张时耳朵就容易泛红,“卖身乞讨”极大地刺激了她的自尊心,清澈眼眸中似有水波在颤。


    尴尬,委屈,一闪而过的不甘锋芒,最后把头埋得更低。


    她比宋宴月高,此刻整个人却矮下去,清瘦脊椎弯曲,背着手,像所有好学生第一次被罚站那样别扭,还要装作不在意。


    方执:“我会还你的,打欠条,按照银行利息算,用什么抵押都可以。”


    宋宴月揪住衣领,勒令少女弯腰靠近,逼迫她抬起眼睛与自己对视,更好地观赏她的情绪。


    “抵押?呵呵,你有什么资产可以抵押?用你自己么。”


    冰冷指尖从下巴滑至锁骨,宋宴月像最严苛挑剔的古董商那样,翻看、检查着商品,最后抵在方执心脏处。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值两百万?”


    “我……”


    一道慵懒女声插入:“嗯哼,宴月你还不知道吧,这位很值钱的,她的信息素可是按照毫升售卖的呢,起拍价十万。”


    戏谑咬着价格,抱胸的女人撩动红宝石耳坠,叮当作响。


    她不知在一旁听了多久,明显是看好戏的姿态。


    “方执,小刘没有教过你要怎么招待贵客么?这样粗暴对待omega,可不讨人喜欢。”


    红宝石女人踩着高跟鞋,步步逼近,“还是说,我应该叫你d217号?这样会更有身为货物的自觉么?”


    宋宴月的神色彻底冷下去:“这就是你极力邀请我来的目的?”


    女人笑吟吟看向方执,轻蔑地从上到下扫视,“不喜欢吗?我也很想见见这位宝贝,什么样的alpha,竟然能甩了我们宴月……”


    最不愿想起的记忆再次被提及,宋宴月冷漠呵斥,“周珩。”


    珠光宝气的女人夸张捂住嘴,在宋宴月身边站定。


    她正是这场晚宴的主人,周家大小姐周珩,宋宴月的青梅竹马。


    “过来。”周珩与宋宴月年纪相仿,她伸出手,轻拍两下,像唤狗那样勒令方执靠近,轻佻地勾住下巴。


    周珩不紧不慢道:“先前太忙,还没来得及亲自接见,你当初就是靠着特殊信息素勾引宴月的吧?”


    “怎么一点也闻不到你的信息素?这么稀薄,难道需要给你注射催.情剂才行?”


    周珩的信息素等级是罕见的s,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企图完全将方执压制。


    同为alpha,她们天然存在竞争的本能。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


    劣等、贪婪的平民就该跪下,向她们摇尾乞怜。


    周珩洋洋得意用余光去瞥宋宴月,隐秘期望宋宴月对自己的信息素产生哪怕一点点的反应。


    我可是s级alpha,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哪点不比方执这个穷鬼强?


    而方执乖乖将下巴抵在她手掌,没有一点反抗的意图。甚至勾起唇角,温柔无害地微笑。


    窥见宋宴月厌恶的眼神,周珩不得不收敛信息素。


    事实上她们都知道,宋宴月从不会被信息素影响,甚至非常讨厌alpha的气息,导致不少人怀疑她可能是oo恋。


    今天的omega小演员沈之瑶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周珩漫不经心挑起侍从捧着的小吊带裙,随手扔给方执,“你穿这个,小刘为你这套衣服到处求人呢……马上拍卖会就要开始了。”


    方执深知赚钱很难,也早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的心理准备,却还是在看见这件衣服时微愣。


    与其说是吊带裙,那更像是情.趣睡衣,只有薄薄的几块破布,紧身裙子,她说了不希望露出肩膀,这一件偏就完全相反,只有窄窄的两根带子吊着。


    要她穿成这样上台?


    方执攥紧双手,“女士,我只卖信息素……”


    周珩笑道:“当然,只卖信息素。可你的信息素那么淡,一点购买的欲.望都没有,谁知道你的信息素怎么样呢?小朋友,钱不是那么好赚的啊。”


    方执定定看着她,撩起脖颈间散乱的头发。


    不自量力。


    周珩轻蔑的视线落下,只见方执撕下了后颈的白色软贴。


    刹那间,极为强势的竹叶清香铺天盖地涌出,海浪一般层层叠叠,浓郁得近乎令人迷醉。


    “你……该死的!”方执竟然一直戴着抑制贴!


    这种东西只有易感期失控的alpha才会贴上压抑,而方执一年四季都戴着,脖颈间那一块的肤色都与别处不同,显得格外白皙柔软。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么强烈……难道一直在发.情吗?


    周珩被反向压制得竟有些腿软,恼羞成怒,一脚踹向少女的膝盖,厉声呵斥,“你这个低贱的alpha,你是野狗吗?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控制不好!”


    “抱歉。”只有短短几秒,方执又将抑制贴压了回去,“我只是想向您证明。”


    她故意没有躲,被踹得身形一晃,险些摔倒,脸上却依然挂着招牌式的笑容。


    这种笑意几乎带着某种隐秘的得意,周珩愈发火大,“谁让你在这里释放信息素的,你想勾.引谁?”


    她前呼后拥惯了,还想继续踹,发泄内心的不爽。


    始终沉默的女人却抬起纤长眉眼,那颗泪痣轻晃,透出彻骨寒意。


    方执这副卑躬屈膝的样子,真是令人感到恶心,为了这么一点钱,她怎么还有脸笑得出来的?


    宋宴月冷声打断:“周珩,别在这发疯。你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周家大小姐的样子。”


    宋宴月竟然为了方执训斥她?周珩恨恨瞪向方执,你给我等着!


    随后想到了什么,又立刻扭头观察宋宴月。还好,至少宋宴月一视同仁,毫无异色,是真的性冷淡。


    周珩看向方执:“seeu,拍卖场见。我和客人都在等你。”


    方执沉默片刻,捏紧那套衣服,走向换衣间。


    宋宴月沉下脸色:“你就这么……”


    方执轻轻挑眉,接下她的话:“不知廉耻?嗯,是的。您还是快点离开吧,接下来会更难看的。”


    她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应对宋宴月的冷脸,成功将女人气得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她早就该知道了,方执就是这样,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的alpha。


    卑贱,无耻,不择手段。


    贵宾换衣间里,悬挂着实时拍卖的大屏。


    周珩很快就出现在镜头中,笑吟吟强调这场私人拍卖只会上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她刻意看着摄像头,与方执遥遥对视,恶劣地打了个响指。


    红丝绒拍卖台上灯光大亮,镜头推进聚焦,宋代瓷瓶上的每一缕冰纹都清晰可见,完美呈现在大屏幕上。


    马上被肆意放大观赏的,就是她了。


    上次面对这么亮的聚光灯,还是斩获acm金牌。


    方执在耀眼灯光中眯起眼睛,想到的不是远大前程,而是尘埃落定,还有某人在等她回家。


    回家。


    “……”


    肩膀上的刺痛终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方执垂眸给朋友发去消息。


    方执对着镜子揉了揉脸,直到苍白面色勉强变得红润,这才将那件吊带裙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咔哒。


    重重的脚步声落在地毯上。


    方执回眸,对上宋宴月锐利、厌恶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方执笑了一下:“宋总改变主意了吗,借我点钱?”


    女人颀长优雅的身姿斜靠着金丝楠木柜台,就这么凝视着,没有开口。


    方执破罐子破摔,无赖道:“不买别看,慢走不送。”


    “我看的还少么?”


    宋宴月干脆坐下,修长双腿交叠,就连这副满怀恶意凝视的样子都很好看,仿佛正在参加一场高雅展览,冷冷下令,“继续。”


    脱。


    方执:“这是另外的价钱。”


    话音未落,女人屈指敲了敲一旁的银白色手提箱,箱子咔哒弹开,露出明晃晃、刺眼的钞票。


    整个箱子里排列着一捆捆崭新的钱。


    视觉冲击力极大。


    方执瞪大眼睛,第一次意识到,宋宴月是认真的。


    曾经那个温柔的宋宴月、会为她流泪的宋宴月……最后都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和羞辱。


    她们何至于此呢?


    方执贫瘠的身材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白衬衫之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肩膀上的那道伤口似乎开裂,又痒又痛,直往肉里钻。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


    大屏幕上提醒着她应该上台参加拍卖。


    周珩恶趣味的命令,方执必须亲自登台自我介绍。


    她还没有上场,光凭主持人一句“特殊信息素”,那些纨绔就已经笑嘻嘻叫嚷着开始加价,十五万,四十万,七十万……她是众多拍卖品中的‘便宜货’。


    “五百万。”


    宋宴月扬手,将钱砸到方执脸上。


    漫天大红钞票飞舞,好像她曾经许诺给她的烟花秀。


    锋利一角滑破脸颊,那只是很小很小的伤口,缓缓流出一滴殷红血珠,脸上火辣辣的痛。


    小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被这么一笔巨款砸脸,她应该立刻蹲下去捡起来,痛痛快快地换衣服给宋宴月看。


    方执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尊严竟然这么值钱。


    可是对上女人讥讽的目光,她想起的却是初恋的那个盛夏。


    宋宴月细腻的手指滑过肌肤,带着空调的冷意和紫罗兰香气。她替她调节好肩带的松紧,胡乱交错的银扣变得整齐排列,紧张和不好意思渐渐被一种奇妙的舒适取代。


    在那之前她一直凑合,将就,连自己的胸围和罩杯都不知道。


    不合适的胸罩总是勒得很紧,勒出深深的红痕,像是她的铠甲,维护着那颗“无所谓”的心脏。


    “没有人告诉你这些,不过从今天起,你就知道了。”


    宋宴月没有嫌弃,浅灰色的眼眸中满是怜爱。


    现在一点点的,那些温柔被锐利、厌恶的凝视覆盖。


    宋宴月砸了五百万,要看她脱衣服。


    制止医闹被菜刀砍到胳膊时她都没有想哭,积蓄了一天的委屈和难过却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在这双曾经爱过她的眼睛的注视下。


    如果没有被爱过,她本可以忍受。


    方执唯独接受不了宋宴月这样看她,更不愿意宋宴月看见衣服下的伤而可怜自己。


    “我不要。”


    “我参加拍卖。”


    少女扯出一个笑容,胡乱将那件吊带裙套在衣服外面,看起来滑稽又可笑,在纨绔们一片竞价声中转身就要出去。


    始终淡漠的女人腾一下站起来,强势拽住方执的手,掐住她的胳膊,咬牙切齿道:


    “方执,你宁可去被那些陌生人羞辱,就这么急着攀高枝?”


    靠近的瞬间,方执的鼻腔里撞进浓郁紫罗兰香气。


    不同于往日的清冷淡雅,此刻的信息素浓烈得近乎荼蘼,带着顶级omega抑制不住的强势占有欲,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信息素能真实反映主人的心情。


    所以方执很轻松地就能察觉到……厌恶。


    深深的厌恶。


    室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宋宴月就站在她面前,高定西装衬得肩线利落,面若冰霜,浑身都写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禁欲与矜贵。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恨意,似要把方执钉在十字架上,反复凌迟审判。


    无人知晓,在这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里,晶莹的水渍已经渐渐打湿了高定西装裤的内侧,洇开一小团深色痕迹。


    轻薄布料包裹着修长饱满的曲线,极淡的水渍顺着线条蜿蜒而下。


    湿透了。


    走廊上方执释放的那一点信息素,对宋宴月造成了致命影响。


    她的信息素紊乱多时,每次易感期都靠着意志力强撑,却完全无法抗拒方执的诱.惑。


    方执摆出这幅讨人厌的劲劲笑容,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可那双温柔眼眸蒙上浅浅雾气,有些忧郁、哀伤地低垂。


    是方执为了钱就可以出卖自己,却表现得仿佛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一方。


    她向来擅长演戏。


    “嫌少?”


    女人强压下眼尾翻涌的恨意,泪痣颤动,薄薄的唇呼出热气,磁性嗓音一字一句咬着:


    “五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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