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嗅觉好生灵敏。”凌泽钰取出盒子里的物件,缓缓地展开,“此为檀香折扇。”
两个月前,他在栖鹤山上发现了一棵老檀树,拿柴刀砍了一段树枝带回家,用最简陋的工具,每天削一削,磨一磨,再用刻刀精雕细琢,终于做出一把镂花檀香折扇。
中年男子听完凌泽钰的介绍,啧啧称奇。
方才入手的竹编腰扇已是新奇,眼前这把暗香浮动的檀香折扇,更令他诧异。
树木竟能雕琢出如此纤薄精美的扇子,扇出的风又凉又香,拿此等雅致之物赠予女郎,必能讨其欢心。
中年男子心动不已,决定买下此扇送给妻子,他迫不及待地问:“此扇如何卖?”
凌泽钰声音清脆地报价:“六百文钱。”
嚯——
附近的小贩闻言,纷纷面露惊讶之色。
六百文可不是小数目,能买八斗米,一匹棉布,甚至一块荒地。
年轻人真没自知之明,居然狮子开大口,一把小小的木制扇子要价六百文,贵得离谱。
城西集市以物美价廉著称,来逛街的基本是寻常百姓,精打细算惯了,哪舍得花六百文买一把华而不实的木扇。
中年男子并未立即回应,动作轻柔地收拢折扇,放回木盒,缓缓合上盖子,指尖划过右下角刻着的三个字。
其他小贩都等着看笑话,柳逸和王元娘在一旁默不作声。
凌泽钰嘴角微扬,神情自若,丝毫不在意能否卖出昂贵的檀香折扇。
中年男子拿起木盒审视,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一个螺钿漆盒,在阳光的照耀下,乌黑莹润,色彩斑斓,熠熠生辉。
作为来自圣京某权贵的幕僚,中年男子见多识广,诸如镂雕檀香折扇和螺钿漆盒这等精贵物件,出现在集市的摊位上,显得格格不入。
它们应该摆在圣京聚珍阁的柜架上,专供世家子弟和闺阁贵妇精挑细选。
六百文两件珍品,可谓贱卖。
中年男子放下漆盒,抬眼看向卖货郎。
这一看,不禁诧异。
适才注意力都放在扇子上,未曾留意他的相貌,此时仔细一瞧,惊觉此子绝非寻常百姓。
斗笠之下的脸,好生俊美!
但见他面如冠玉,眉若墨画,眼眸澄澈似明月,清辉流转,灵动无瑕;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欲滴;五官雅致,浑然天成,多一分刻意,少一分寡淡,每一处都精致到极致;他肤色白皙,细腻光滑,不见一点斑驳。
简陋的斗笠遮不住他的绝世容颜,平民的粗布衣掩不住他的清灵气韵。
这哪是一个混迹市井的乡村小贩,分明是一个玉质金相的落难公子。
中年男子想起去年年初的北方寒灾。
牧州、凌州、青州遭遇百年极寒,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大地冻裂,草木不生。
北方相邻的苍冥国趁火打劫,率十万雄兵压境,烧杀掳掠,无恶不作,铁骑所至,村镇尽毁,北方百姓陷入绝境,苦不堪言。
急报送入圣京,帝君震怒,连下数道诏令,拨款赈寒,调兵御敌。
奈何国库空虚,粮草军备供给迟缓,朝堂上,各大派系意见分歧,援北之事一拖再拖。
三州百姓被逼无奈,无论是大族世家,还是平民百姓,皆背井离乡,大举南下。
沿途诸州视数十万流民如洪水猛兽,大部分城镇闭门拒收,流民死伤无数。
即便有愿意接收流民的城镇,也数量有限,流民需缴纳钱财,方可入城。
然而,流民一路南下,十之八.九钱财尽失,无数人被拦在城门之外,饥寒病痛瘟疫相逼,求生无门,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当流民到达平芜州时,人数锐减至三四万。
平芜州多山地,气候和煦,物产丰富,安置几万流民绰有余裕。
州牧宽厚,命各县打开城门,接纳难民,落籍造册,分宅授田,令流离失所的百姓在此扎根安家。
其中,榆温县接纳的流民最多。
眼前这位相貌气质皆出众的青年,曾经的家世必定不凡。
从古至今,多少富贵人家遭遇战争和灾难,被迫沦为平民。
中年男子沉默了许久,久到众人以为他要离开时,突然从钱袋里掏出一两碎银,放在摊位上。
“不用找了。”
未等凌泽钰反应,他拿起装着镂空檀木折扇的漆盒,便要离开。
凌泽钰惊了惊,连忙唤住他:“先生且慢!”
中年男子回头,语气淡然:“怎么?”
凌泽钰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叉手礼,“先生给多了,此扇只卖六百文。”
做人得有原则,该多少便是多少,绝不能多收一分钱,占他人便宜。
中年男子见青年目光坚定,沉吟一声,返身看摊上的其他物件。
须臾,他指着两只赤红色的手镯问:“这两只手镯是何材质?”
凌泽钰回道:“是鸡血藤。”
中年男子微微蹙眉:“藤?”
此手镯表面油亮,看似红玉,竟是普通植藤。
凌泽钰微笑地为他解惑:“鸡血藤乃是一味药材,具备舒筋活血、驱风湿的功效,老藤弯折打磨成手镯,既能平安辟邪,又可养生护身。”
“原来如此。”中年男子点头问,“如何卖?”
凌泽钰道:“一对手镯,三百文。”
中年男子又拿起一根雕工精细的男款木簪,问道:“如此,可够一两银子?”
凌泽钰取了一根女款木簪,放在男款木簪旁边,“这是一对儿,一百文。”
青年一身清正,不占分毫便宜,中年男子眼底浮现几分赞许和欣赏。
凌泽钰弯腰从竹筐里拿出一个手提的麻布包装袋,装上檀香折扇、鸡血藤手镯、两根木簪,递给中年男子。
“多谢惠顾!”
中年男子接过手提麻布袋,瞥见袋子上绘制的兰花水墨画,越发肯定青年出身不凡。
可惜了。
一朝跌落尘埃沦为布衣,若想重归王公贵胄之列,难如登天。
近来烦心事一桩接一桩,意志消沉,出了县衙,随意闲逛,不知不觉踏进热闹的集市。
当看到曾经富贵的青年,如今沦为平民小贩,心中的郁结倏然消散,只觉一身轻快。
世事无常,何必自寻烦忧。
提着麻布小袋,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离开集市。
待人走远了,柳逸轻拍凌泽钰的肩膀,感叹:“不愧是阿钰,真厉害!”
这么一会儿工夫,便赚到一两银子。
王元娘敬佩地说:“恭喜钰哥开张。”
柳逸歪头冲她扬眉:“我呢?”
王元娘抿嘴笑:“也恭喜逸哥开张。”
柳逸咧嘴:“这还差不多。”
其他小贩窃窃私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伸长脖.子看摊上的小物件,企图偷师。
凌泽钰对周围小贩的反应视若无睹,扬声吆喝:“看一看,瞧一瞧,各色精工木雕、竹编物件、新式络子应有尽有,价格实惠,童叟无欺,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柳逸和王元娘对视一眼,扯着嗓子一起吆喝。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聚到他们的摊位前,挑选心仪的物件。
半个时辰不到,摊上的东西被抢购一空。
“收摊,收摊。”柳逸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心情愉悦。
每次和阿钰一起进城,都能大赚特赚。
王元娘兴奋得小脸通红,手脚利索地收拾东西,“逸哥,钰哥,你们去采购吧,我等阿爹来接。”
凌泽钰道:“行,那你注意安全。”
王元娘点头:“钰哥放心,我会的。”
她一个未婚的女郎敢独自在集市摆摊,自有一套生存之道,周围的小贩皆知她有一个魁梧又凶悍的屠夫爹,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
凌泽钰和柳逸又嘱咐了她几句,提起空竹筐,先去车坊提驴车,再去城东采购生活所需。
三刻钟后,载满货物的驴车,慢悠悠地离开县城。
午时四刻,驴车到达万鹤村,柳逸先送凌泽钰回家,卸了半车货,再赶驴车回自己家。
凌泽钰没有忙着整理东西,而是将从县城买的包子放锅里蒸热,再把刚才经过刘大婶家时挤的牛奶煮沸。
“喵~喵~”
狸奴身影未到,夹子声音先到。
凌泽钰恍若未闻,继续忙活。
狸奴从后院飞奔进厨房,来到主人脚边,使劲地用脑袋蹭了蹭,发出撒娇的叫声。
凌泽钰低头瞧它一眼,说道:“乖,一边玩去。”
他得赶紧去私塾给夫主送午饭。
虽然夫主早上出门前,让他无须着急回家,午饭他不吃也无妨,但凌泽钰哪能真的让他饿肚子?
“喵喵喵——”狸奴抗议,围着凌泽钰团团转。
锅里在煮好吃的,别以为它不知道!
凌泽钰用脚尖轻碰狸奴的胖肚子,“馋猫,小心肚子吃撑了。”
分明吃得肚子圆润,竟然惦记锅里的包子。
没门儿!
县城的包子贵,个头又小,他买了十个素包,十个肉包,只够自己和夫主填饱肚子。
“喵!”
得不到想要的美食,狸奴气呼呼地跑了。
凌泽钰失笑地摇头。
这么精的小狸奴,真不知生它的父母是何等聪明。
小狸并非从别人家聘来的小奶猫,而是他在溪边草丛间发现的弃猫。
凌泽钰见它奄奄一息,生了恻隐之心,带它回家,向其他村民买羊奶,一口一口地喂大它。
经过一个月的悉心照料,小狸奴长势喜人,身子变得圆润结实,毫无当初孱弱的模样,整日活蹦乱跳,小孩子似的,灵动顽皮,令他欢喜又头疼。
打发了小狸奴,凌泽钰把热过的包子和牛奶放入保温食盒,提起搁在客厅椅子上的麻袋,出门送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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