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些银子他们都不能碰,可银子上折射出的光照亮的都是他们的前途。
想当初他们入职造纸司的那天,回家后将这喜讯告知给家人,家人都还不信,认为官府选人不可能怎么轻率,觉得他们八成是被人给蒙骗了。
等他们将印绶拿出来,家人又开始担忧他们估计做不了多久就会被大公主给踹出造纸司。为此甚至有不靠谱的长辈献计,说大公主好男色,让他们实在不行就出卖一下色相。
那个时候他们自己其实也没多少把事做好的信心,因为他们这些人连官学都进不去,什么‘蠢材’‘废物’都是伴他们从小长大的词。这次能入造纸司,他们都归咎于自己幸运,绝不会认为是自己有这个能耐。
可等到事情开始做之后,他们才发现事情好像并没那么难,只要按照大公主说的做,一切就都轻轻松松。
大公主……
“我突然觉着,这外面的传言真不可信。”这日午间休息,大家结伴去门外新开的食肆用饭,吃到一半聊到这段时间的忙碌时,突然有人为大公主抱不平,“造纸司从设立到现在,她只露了几面,却把我们整府司给安排得明明白白。若大公主真半点本事都没,我们这些人她根本驾驭不住。”
“嗐,外面还传言大公主好男色呢。你看我们这么多男人,她当初哪个正眼瞧了?”另外一人道,表情略带遗憾。
坐他旁边的人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样,最终还是没忍住道:“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长得还不够好看吗?你看林左监……”话说到一半,这人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忙生生止住了话头,慌忙道,“吃饭吃饭,吃完还有活要干呢。”
坐在最边上的林行简仿佛没听到一般,全程一言不发,只专心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
而角落里的清乐却偷偷瞧了一眼林行简,心里是对大公主从未点破他男宠身份的感激。
他现在已经搬出公主府,自己一个人住在城南,造纸司的其他人也都以为他是运气好的关系户,跟他亲热的就差把他当自己亲兄弟来看待。若他们也知道自己是大公主的男宠,恐怕也会在背后对他有所指点吧。
可能是言出法随,这边说错话的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外面就传来通禀,说是他们造纸司来了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非常重要的客人?”林行简扬眉,“有多重要?”
“来人自称是钱塘钱家的人。”
林行简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丢了块银子给食肆伙计,起身回了造纸司。
其他人一听这名头也都是一愣,旋即喜色上涌,纷纷跟了上去。
钱塘钱家,那可是大周有名的巨富家族。其家主最喜同人斗富,至今未有败绩。据说他们家主盖了个园子,里面白银为河,黄金为山,丝绸铺路,就是皇宫都比不上他们家富裕。
这样有钱的家族找来造纸司,那肯定是为了乾化纸而来,而且估计还不止买一丁点。
果不其然,等他们回到造纸司见到钱家的管事之后,钱家管事开口就是要订大量的乾化纸,价格给的也不低,比正常价高一成,但额外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必须得两月之内拿到货,否则造纸司十倍赔偿。
“毕竟我们钱家同人也有约定交货的时间,我必须得保证这边出货没问题。否则一旦耽搁了,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我可负担不起。”钱家来的是个胖管事,态度颇为倨傲。
造纸司的众人这段时间基本都被人求着办事,哪见过这样没眼力见的人。而且他们是管家府司,这姓钱的只是一小小管事,竟然如此态度。换其他人他们早拒了,可钱家这次要订的货太多,是过去造纸司几个月所有产出的总和,这样一笔生意要是能成,他们少说多赚一个季度的银子。
大公主说了,他们造纸司就是来赚银子的。银子嘛,肯定是越多越好。为了前途,有些事当忍则忍。
“林左监,你看我们要不要应了?”所有人齐齐看向林行简。
林行简则还在沉吟。
两个月内交货,这当然可以做到。
造纸司不像百工园始终就那么点人那么点地方,制出的东西有限。只要他们想,可随时再开新的作坊。譬如现在造纸司现在就已经有三座造纸坊,同时还有两座新的在建。
因为产出的增多,之前排到夏天的货早已交送完毕,现在基本来订的都能拿到现货。若是今天开始赶工钱家的货,两个月内基本没大问题。
只是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甚至这管事的态度也像是在故意激他们。没有哪个大家族的人敢对官府这般傲慢,除非对方是有意为之。
如果没有沈安,林行简是靠着自己本事进的造纸司,造纸司的未来和他的前途交织在一起,明知道不对,他必然会选择慎重考虑。
可造纸司现在是沈安的一言堂,沈安倒霉,是他一直都期盼的事。
而且沈安现在颇得圣心,靠的就是这个。若她没有了造纸司这个依仗,往后谁知道又会是怎样一个下场。
一堆思绪从脑海中掠过,林行简终于开口道:“十倍赔偿,那不可能。我们造纸司的纸不是出不掉,冒这么大的风险却连点多的好处都没,没必要。”
钱家来的管事大概早猜到他会这般说,于是当场也爽快的退了一步,“那就五倍,”同时他还提高了购价,比正常价格高两成,“我当然相信你们造纸司的能耐,可万一有人出价比我们高呢,届时诸位难道真的会半点不动心?我们做生意的得对人家客人负责,所以抱歉了,我也是帮人办事的,没有办法。”
购价提高两成,违约赔偿却要五倍,这一般生意肯定不能这么谈的。但林行简却没继续往下谈,而是表示此事要禀告被大公主,请大公主定夺。
“这是当然的。”钱家管事见状一脸理解道,“那我就静候佳音。”
林行简让人招待客人后,为赶时间,他直接快马回了大公主府。
大公主府内,此刻的沈安正被男宠环绕……当然,这个环绕是字面意义上的环绕,场面非常正经。
之前清乐站出来主动要好处,她还以为有了清乐做榜样,公主府里的那班男的应该会有样学样,寻找机会离开公主府,而不是继续留在府内继续吃白饭。
结果将近三个月下来,那些人是一点动静都没。
他们不动,沈安就只好主动。趁着三月春光正好,她把所有人强行召集在了一块,然后通通给她……抄书。
书斋里的书字越好,价格就越昂贵。若是名家,那更是被无数人哄抢。
原主眼光不低,能入她眼的大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在这些技能用来赚钱,刚刚好。虽然他们都不是很乐意,个别看着沈安的眼神还不掩凶狠,但沈安无所谓,谁表情越凶就抄得越多,她有的是手段。
在听到这个点林行简来找自己,沈安就猜到应该是造纸司那边出了什么事,等见到林行简从他嘴里得知钱家的要求后,她直接道:“拒了。”
这摆明是个坑,就等着她往里跳呢。
她现在手握造纸司,完全没必要那么急功近利,非要赚他钱家这笔银子。
拒完她以为林行简会说服她同意,毕竟她倒霉他肯定很高兴,哪知他当场来了句“好的”,竟是半点说服她的意愿都没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沈安不由乐了。
明白他其实也不想她同意。
林行简不知自己的心事被人看穿,他只知道自己离开大公主府时人是松了口气的。他不是不想大公主倒霉,可大公主自己不往坑里跳,他也没办法不是。
上面的人拒了,他再见到钱家管事底气就足了不少:“大公主说了,我们造纸司现在忙过不来,暂时先不接急订。”
钱家管事胖脸上的笑容这才逐渐消失:“林左监没有同我开玩笑?我们之前不还是聊的好好的?”
“我们聊的好无用,大公主不同意。”林行简道,“这造纸司是她的,一切她说了算。”
他话音落下,室内陷入沉默。
外面官吏忙碌的脚步声时不时传来,气氛一点点变得压抑。钱家管事形容不悦,林行简则岿然不动。
直到钱家管事用一种说不出的语气道:“我听说林左监入公主府并非自愿。”这是在故意提及旧事。
想到弟弟尸体惨白躺在棺木里的场景,林行简终于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钱家管事拢袖道:“我只是替林左监你抱不平而已。大公主如此品性,实在不值你这样的人为她卖命。而且,你难道不想报仇了?”
“所以呢?”林行简盯着他道,“所以你要我为一己之私,弃整个造纸司的同僚于不顾?”
是,他是希望沈安倒大霉,可造纸司不止有沈安。
造纸司门外有新开的食肆,有因父亲进了造纸作坊而能吃饱饭的孩子,还有那些日日夜夜都在为司内差务奔波的同僚。
那些人确实都不太聪明,但他们都很珍惜这次机会,铆足劲了的表现,只为搏一个好前程。他怎么能将他们的希望给毁于一旦。
他能接受是沈安自己的无能导致一切坏事的发生,但决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私心拖累他们。
“事没做好,大公主最多是这个官不当了,可其他人的前途会通通毁掉。可能对于你们来说,毁掉一个人无足轻重,但我做不到像你们那样冷血。”
钱家管事顿时有些意外。
看多了为权为利而折腰的人,林行简这样的,倒是少见。正直的人总会让人欣赏,特别是在浊浪之中还不愿同流合污的人更令人敬佩。一改前面的倨傲,他当即换了副态度:“林左简的气度令人佩服,只是这件事到现在成与不成,决定权并不在你我手上。”
林行简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此话怎讲?”
钱家管事却是朝他拱了拱手,起身告辞。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钱家管事的意思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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