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头看了眼还站着的贺兰凛和知意,随口道:“都坐吧,舅舅该出来了。”
贺兰凛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台下望去。
方才在低处时,只觉人潮涌动,分不清谁是谁,此刻居高临下,才看清这围场的全貌——百官按品级排列得整整齐齐,衣袍颜色随官位高低渐变。
连方才那些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贵胄子弟,此刻也不过是人群里模糊的身影,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家父辈身后。
忽然想起方才那几个公子被掌嘴的模样,想起李安乐始终未抬的眼皮,想起知意那句理直气壮的呵斥。
不过是几句话的事,却能让人生畏,让非议消弭,让规矩立得稳稳当当。
贺兰凛心头忽然漫上一个念头:这就是权势的力量吗?
不必亲自动手,不必高声辩驳,只消一个眼神,便有人为你扫清障碍;只消身处这高位,便无人敢轻易置喙。
权势,真是个好东西。
贺兰凛这念头藏得极深,脸上半点没露,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重新望向远处的旗帜,仿佛只是在看风景。
此时,高台上的明黄色帐幔被侍从轻轻掀开,皇帝缓缓起身,他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众人,声音传遍整个围场:
“吾辈儿郎,今日齐聚这围场之上,当显我大晏男儿本色!”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猎场深处:“今日围猎,不问出身,只论本事。谁能拔得头筹,猎获最多,朕便赏他黄金百两、良驹一匹,更允他在朕的御书房侍读一日!”
话音未落,高台两侧忽然响起震天鼓声。
百名侍卫赤膊擂鼓,鼓面被捶得咚咚作响,惊得远处林子里的飞鸟飞起。
“大晏儿郎,岂能畏缩?”皇帝再喝一声,手臂猛地向前一挥,“开——猎——!”
“开猎——!”百官齐声应和。
猎场入口的栅栏“哐当”一声被拉开,早已蓄势待发的公子们催马而出,猎犬的狂吠、箭矢上弦的轻响,混着不绝的鼓声,瞬间将气氛达至高处。
忽然一阵马蹄声自人群中穿过,段昭不知何时已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他勒着缰绳在高台旁打了个旋:“李安乐,今年还跟我共乘一骑?你那身子骨,独自骑马进林子我可不放心。”
李安乐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再说吧。”
段昭知道他素来不爱被人说身子弱,也不纠缠,只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马鞭:“西边林子里的野鹿性子烈,咱们去晚了可就没份了。马厩那边备了骟马,你要是想自己骑,也能应付。”
李安乐没接话,目光却转向身旁的贺兰凛:“北境男儿善骑射是出了名的,你马术如何?”
贺兰凛垂眸,答得简洁:“还行。”
“还行是怎么个还行法?”李安乐追问:“今年你带我一程,能不能行?”
贺兰凛心头一紧。他知道李安乐身子弱,骑马需格外小心,若自己真没把握稳当护着,稍有磕碰……
刚想开口推辞,说句“恐难胜任”,就见李安乐抬眼看向他:“想好了再回答。”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施压。
贺兰凛垂首道:“没问题。定能护着侯爷,尽兴而归。”
“这才像话。”李安乐高兴了,转身往台下走。
段昭在旁边听得真切,顿时来了兴致,拍着马鞍笑道:“好!北境男儿的骑术素来有名,一会儿进了林子,咱们就比一比猎获,看谁先拔得头筹!”
第11章 遇刺
马厩设在林子边缘,由专人看管着,远远就听见里面马喷鼻息、蹄子刨地的声音。
到了马厩,一股草料混合着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几十匹骏马拴在栏内。
几个小厮在旁清扫着马粪,见李安乐一行人来,忙停下手里的活计躬身行礼。
其中一个小厮眼尖,见是李安乐,连忙上前两步:“侯爷,您是要挑马?小的这就给您牵匹最温顺的来,脚程稳当……”
李安乐没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不必。”他抬眼看向贺兰凛,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便。
贺兰凛会意,目光在马群中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匹黑马身上。
那马浑身皮毛光亮,神采飞扬,贺兰凛走上前,黑马竟异常乖巧,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胳膊。
“就它了。”贺兰凛道。
小厮愣了愣,飞快瞥向李安乐,他虽知道这位是跟着侯爷来的,却摸不准分量,不敢贸然搭话。
直到李安乐淡淡点了点头,那小厮才像是得了准信,对着贺兰凛奉承起来:“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匹马可是咱们这儿最神骏的,寻常人根本镇不住它,也就公子您这样的气度才能镇住它!”
然后小厮连忙上前解了缰绳,将那匹黑马牵出栏外,将缰绳递到贺兰凛手中。
贺兰凛抓住缰绳,足尖一点马镫,利落翻身而上。
贺兰凛坐稳后,低头看向马下的李安乐,伸出手:“侯爷,上来吧。”
李安乐抬手搭上他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跃上马鞍,坐在了贺兰凛身前,然后李安乐微微侧过身,显然是在找一个舒服的角度。
片刻后,李安乐干脆往后一倚,后背稳稳靠在贺兰凛的胸膛上,整个人窝在了连贺兰凛的怀里。
贺兰凛浑身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了肌肉,双臂从李安乐腋下穿过,稳稳圈住他的腰,双手落在缰绳上,护住了李安乐。
李安乐靠在贺兰凛怀里,头微微偏着,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多久没碰过马了?”
贺兰凛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四年,十五岁进了宫便再没骑过。”
李安乐听完嗤笑一声,带着点嘲弄,又像是随口打趣:“哼,四年没碰,倒还敢应下带我的事。”
“定不会让侯爷出事。”贺兰凛语气笃定,手臂又收紧了些。
正说着,旁边的段昭已按捺不住,扬着马鞭催促:“我说你们俩磨蹭够了没?再不走,前头的好猎物都要被旁人抢光了,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李安乐没再继续刚刚的话题,只淡淡道:“走吧。”
“是。”贺兰凛应了一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
“驾!”黑马得了指令,扬蹄便往前冲。
段昭见状,也连忙催马跟上,两匹马一前一后,蹄声“哒哒”响着,很快便汇入了前方围猎的人群中。
进了围猎场,林木渐密,远处不时传来马蹄声和呼喝声。段昭眼尖,指着前方一片开阔地喊道:“那儿有只鹿!毛色真亮,看着就精神!”
话音刚落,李安乐忽然抬了抬下巴,对贺兰凛道:“马臀上的布兜,里面有箭和弓,拿过来。”
贺兰凛闻言,立刻侧身,长臂一伸便勾过马臀后的布兜,先将那张角弓递到李安乐手里,再把箭囊挂在李安乐身侧的马鞍上。
随即李安乐直起身,手指搭上弓弦,缓缓拉满,目标直指段昭看上的那只梅花鹿。
那弓弦绷紧的轻响极微,却逃不过段昭的耳朵,毕竟是上过沙场的人,对这类声响最是敏感,箭未离弦,便已知晓李安乐的准头。
但他故意不动声色,依旧扬着马鞭紧盯猎物。
“噗。”箭矢稳稳钉入鹿身。
“好箭法!”段昭接着拍着马鞍哀嚎起来:“李安乐你不讲武德!这可是我先盯上的!”
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活像是真被抢了心头好。
其实段昭心里清楚得很,方才在高台上,他随口说了句“你身子弱,给你准备了骟马……”,李安乐当时没接话,分明是憋着口气要反击。
自己若是真要争,凭沙场练出的反应,怎会让这一箭得手?不过是顺着李安乐的意,让他出口气罢了。
射完这一箭李安乐便晃了晃,脸色白了几分,然后缓缓松了弓弦,身子一软,又重新靠回贺兰凛怀里。
贺兰凛连忙收紧手臂托住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比先前重了些,带着点急促的起伏。
贺兰凛眉头不自觉蹙了蹙,不过一箭的事,竟也让李安乐耗了这些气力。
段昭催马跟上来,见李安乐这副模样,也收了玩笑的心思,语气里带了点担忧:“你何必呢?为抢我个猎物费这么大劲,这一箭你吃得消吗?”
李安乐闭着眼缓了两口气,发出一声轻哼:“闭嘴。”
段昭正撇着嘴没吭声,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声音:“好一头漂亮的梅花鹿!箭法这般准,是谁的手笔?”
几人回头,见是皇帝带着人走近,皇帝的目光扫过那只梅花鹿,眼底带着笑意,他其实远远就看清了射箭的是李安乐,这会子故意发问,就是想逗逗这个外甥。
段昭忙要下马行礼,皇帝摆了摆手:“免礼免礼,今日围猎,不拘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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