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乐听得直乐,往椅背上一靠:“这丫头,才九岁就知道给自己挑驸马了?心眼倒是多。”


    皇帝也跟着笑:“小孩子家家,瞎胡闹罢了。你若是真想要贺兰凛,带回去便是。”


    但皇帝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规矩得守——北境送来两个质子,总得留一个在宫里,这是当初跟北境王定下的,不能破。”


    李安乐早有打算:“这有何难?”他抬眼看向皇帝:“那就把他哥哥贺兰凛给我。弟弟贺兰珩留在宫里,让宗人府松松手,好好养着便是。”


    李安乐顿了顿,补充道:“反正那贺兰凛已经认了我,往后留在我身边听用,跟在宫里当质子也没差。留个弟弟在这儿,他反倒能安分些。”


    皇帝看着他眼底的小算计,哪会不知他的心思?无非是既想要人,又不想破了规矩让朝臣多嘴。


    他摆了摆手,语气纵容:“罢了,都依你。李德全,去宗人府传旨,放了贺兰珩,挪到偏院好生照看;再去告诉贺兰凛,从今往后,便跟着安乐侯吧。”


    李德全忙应声“嗻”,躬身退了出去。


    李安乐这才满意地笑了:“还是舅舅疼我。”


    皇帝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是软的:“少来这套。带回去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在长安城里惹事,更别让你外祖母知道你又弄些不相干的人在身边。”


    “知道啦。”李安乐应着,心里早已盘算着回去该怎么调教那个刚认主的“狼崽子”了。


    第3章 发怒


    李安乐见事已定,便从软榻上起身:“那舅舅忙,我就先回了。”


    皇帝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点无奈:“你啊,真是用着我了就巴巴地跑过来,事儿一了就想着溜,眼里还有我这个舅舅么?”


    李安乐讨好的笑了笑:“哪能呢?这不是想着舅舅日理万机,不敢多叨扰么。”他虽这么说着,但却已往殿门口挪了两步,显然是归心似箭。


    皇帝摆了摆手:“行了,走吧。外面雪还没停,路上仔细些,别冻着。”


    说着转头对李德全道,“去库房取上个月西域进贡的那条白狐围脖,还有那件银鼠披风,给侯爷带上。路上让轿夫慢着点,暖炉多备两个,别让他受了寒。”


    李德全忙躬身应“嗻,奴才这就去安排,定让侯爷顺顺当当回偏院。”


    李安乐听着,也没推辞,应了句:“谢舅舅赏。”他本就怕冷,皇帝赐的物件向来是顶好的,自然不会矫情。


    李德全很快让人取来围脖和披风,亲自给李安乐系好。白狐围脖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更像玉琢的,银鼠披风厚实暖和,裹得严严实实……


    “走吧。”李安乐拢了拢披风,对候在殿外的知意扬了扬下巴。


    知意早已在外等着,见他穿戴妥当,连忙上前扶住:“侯爷慢走,台阶滑。”


    皇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对李德全道:“再让人去偏院看看,那贺兰兄弟俩安置得妥帖些,别真让安乐那混小子折腾出什么岔子。”


    李德全忙应“是”。


    而另一边,李安乐踩着雪上的毡子往暖轿去,知意在一旁絮絮叨叨:“侯爷您看,陛下多疼您,这么冷的天还记挂着您的身子,回去奴才就给您炖碗驱寒汤,保准暖暖和和的。”


    李安乐哼了一声,嘴角却悄悄勾起点笑意。想着偏院那个刚“认主”的贺兰凛,只觉得这趟宫,没白来。


    李安乐回到偏院暖阁时,贺兰凛已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换了身月白锦袍,虽不算华贵,却衬得他肩宽腰窄,只是左臂的伤口渗了点血,添了丝狼狈。


    他正垂手立在暖阁中央,见李安乐进来,忙屈膝行礼。


    李安乐解下银鼠披风,随手扔给知意,自己往软榻上一歪,他刚从宫里回来,脸上带着点倦意,往软垫里缩了缩的样子,瞧着就是副被养得极好的娇憨模样,浑身透着金贵气。


    “事儿妥了。你弟弟过几日就能从宗人府出来,在宫里偏院住着,饿不着。”


    贺兰凛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低声道:“谢侯爷。”


    “谢就不必了。”李安乐掀了掀眼皮,“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你弟弟留下,你得跟我回安乐府。往后在我府里听差,你的命,你的身子,都得我说了算。”


    贺兰凛早知道没有两全的事,此刻只沉声应道:“凭侯爷吩咐。”


    正说着,知意端着碗姜汤进来,碗里还冒着热气:“侯爷,刚炖好的姜汤,您趁热喝了去去寒。”


    李安乐瞥了眼那碗汤,又看了看贺兰凛,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顽劣:“放那儿吧。”他指了指贺兰凛,“我要他喂。”


    知意一愣,没敢多言,把姜汤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退到了角落。


    贺兰凛迟疑了一下,走上前拿起汤碗。


    碗沿很烫,他小心地吹了吹,舀起一勺递到李安乐唇边。


    贺兰凛动作生涩,汤汁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李安乐的锦袍上。


    “啧。”李安乐皱眉。


    那碗姜汤“哐当”一声被他抬手打翻,滚烫的汤水泼了贺兰凛一身,顺着月白锦袍往下淌,溅在他包扎伤口的左臂上。


    贺兰凛疼得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却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狗奴才!”李安乐的声音陡然冷下来,刚才那点娇憨气全散了,只剩下嫌恶,“连碗汤都喂不好?烫着本侯怎么办?”


    李安乐踹了踹榻边的小几,“这点用都没有,留你在身边干什么!?”


    贺兰凛垂着头,汤水顺着衣领往下流,伤口处更是火烧似的疼。


    “奴才无能,请侯爷降罪。”贺兰凛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房间里瞬间变得一片寂静,没过多久,贺兰凛的手腕突然被轻轻捏住。


    贺兰凛一僵,抬眼时正对上李安乐的目光,方才那点嫌恶竟全散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李安乐的指尖白皙纤细,此刻正轻轻摩挲着他被汤汁溅湿的手背,动作慢得近乎缱绻。


    “怎么会降罪呢?”李安乐的声音也软下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似的调子,“本侯怎么舍得?”


    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贺兰凛的颈侧,呼吸间带着的暖气,却让贺兰凛浑身发冷。“刚烫着了吧?”


    李安乐的指尖滑到他的胳膊上,隔着湿透的衣料,轻轻碰了碰那处渗血的伤口,见他瑟缩了一下,反而低低地笑了,“瞧这狼狈样。”


    那笑声里没了方才的戾气,倒添了几分孩子气的顽劣,像逗弄够了笼中鸟,忽然又想起要给它喂颗糖。


    “下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吧,换身干净的。”李安乐松开手,往后靠回软榻里,又变成了那副慵懒的样子,仿佛刚才打翻汤碗、厉声呵斥的人不是他。


    贺兰凛的手腕上还留着对方指尖的温度,与身上滚烫的汤、伤口的痛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他看着李安乐那张莹白的脸,分明是副娇憨相,偏生让人摸不透下一秒是晴是雨。


    这便是长安城里人人捧在手心里的安乐侯,是金枝玉叶堆里养出来的性子,喜怒全凭一念,热时能把人捧上天,冷时能把人碾进泥里,偏生那转变快得让人措手不及,连防备都来不及。


    贺兰凛垂下眼,躬身应道:“是。”


    转身退出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李安乐漫不经心的吩咐,大约是让知意再端碗姜汤来。


    那语气平和得很,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出现过。


    夜深时,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琉璃灯,光色昏黄,角落里的银炭盆烧得正旺,混着帐内飘出的安息香。


    李安乐半陷在铺着层层锦缎的大床上,手里捏着个新得的玩意儿——是颗鸽子蛋般大的琉璃转球,里面嵌着细碎的金箔,一转就簌簌落金辉,是方才从太后宫里讨来的,正转着玩得不亦乐乎。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贺兰凛立在门口,他此刻换了身衣裳,是件银灰色的纱衣,纱料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瞧见底下紧致的肌肉,腰间系着根同色的绸带,松松打了个结,平添几分靡丽。


    分明是按男宠的样子打扮的,偏生他脊梁挺得笔直,倒像是被迫穿上衣服的困兽。


    李安乐看了他一眼,转球的动作没停,语气懒懒散散的:“谁让你这么穿的?”


    贺兰凛垂着眼,声音很轻:“知意说,侯爷夜里见人,该穿得轻便些。”


    李安乐嗤笑一声:“他倒是多事。”可那语气里没半分怪罪,“过来。”


    贺兰凛依言上前,直到离榻边两步远才停下,垂手侍立。


    李安乐这才正眼瞧他,目光从他微敞的领口滑到腰间的衣带,又落回他脸上。


    在灯下看,贺兰凛的轮廓愈发清晰,眉骨高挺,眼窝比长安男子深些,是北境人特有的样貌,偏偏肤色是冷白的,被银纱衬着,竟有种奇异的艳色。


    李安乐拍了拍榻边的踏板——那是块铺着厚毡的矮凳,原是伺候的人跪坐答话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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