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信纸展开,一缕干燥的泥土气息飘散开来,夹杂着某种野生的芬芳。


    当他们掀开盒盖的刹那,一抹璀璨的金色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那是朵盛放的黄金鸢尾,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花蕊间闪烁着星砂般的花粉。


    西瑞伸手轻触,发现花朵竟被特殊的水晶凝胶保存着,既维持着鲜活姿态,又不会轻易枯萎。


    阿塔兰凝视着信纸上工整的字迹。


    很熟悉的字迹。


    就像是某个故旧友。


    没有谄媚的敬语,没有浮夸的祝福,只有朴素的:


    尊敬的陛下,没想到王宫之中,也会盛开如此漂亮的黄金鸢尾。


    烛光在阿塔兰的金色眼瞳中摇曳,他小心地合上盒盖“Cerie,我认得这个字迹。”


    西瑞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嗯?谁啊。”


    阿塔兰顿了顿,金色的眼中倒映着光:“德勒希。”


    -


    在王宫的后花园里,一小片黄金鸢尾正在夜色中绽放。


    这片花园被古老的石墙环绕,墙面上爬满了深绿的常春藤,哥特式的大门上缠绕着盛开的蔷薇。


    花园中央是一座圆形喷泉,大理石雕琢的神像手持陶罐,清冽的水流潺潺落入铺着鹅卵石的水池。


    以喷泉为圆心,放射状地延伸出十二条碎石子小径,每条小径两侧都栽种着成片的黄金鸢尾。


    这些鸢尾花瓣饱满华丽,金色的色泽像是融化的阳光。


    它们挺立在修长的茎干上,剑形的叶片边缘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浓郁的花香混合著湿润的泥土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在这片静谧的皇家花园里,喷泉的水声突然被一阵不和谐的拨弄声打断。


    拉乌穿着斗篷,就露出了个脑袋,百无聊赖地蹲在大理石喷泉边缘,白色的爪子探入水中,搅得池中锦鲤惊慌逃窜,荡起一圈圈紊乱的涟漪。


    "德勒希,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啊?"


    拉乌甩了甩沾湿的爪子,水珠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他歪着头,绿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直接去见陛下他们不行吗?"


    二十七年过去了,拉乌并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性格,还是那个样子。


    坐在喷泉边沿的德勒希叹了口气,灰色的长发被微风轻轻拂动,岁月在他凌厉的脸上留下了痕迹。


    曾经受过无边无际的苦难,更加加速了他衰老的速度。


    但至少,他现在是幸福的。


    闻言,德勒希抬了抬眼皮:“那你想和陛下身边的守卫打一架吗?”


    拉乌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不自觉地左右摆动:"有什么不行的…"


    他小声嘀咕着,爪子却不小心用力过猛,把一尾锦鲤吓得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德勒希的衣摆。


    德勒希垂眸看着衣襟上晕开的水痕,又抬眼望向拉乌瞬间凝固的表情


    --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紧张地贴服在银发间,连尾巴尖都僵直地悬在半空。


    他忍不住轻叹一声,却还是向前倾身,在拉乌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


    “乖一点好不好?”


    德勒希的声音像融化的雪水,带着几分无奈,却更多是纵容。


    拉乌的脸颊霎时飞上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作为少数面部没有鳞片覆盖的部分,此刻他整张脸都暴露在月光下,将那份羞赧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耳朵尖抖了抖,不自觉地往后贴,却又舍不得躲开德勒希的气息。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小声嘟囔着。


    那条总不安分的尾巴此刻乖顺地缠上了德勒希的脚踝,鳞片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德勒希灰眸中漾起温柔的笑意,眼尾浮现出几道细纹。


    月光穿过他垂落的灰色长发,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二十七年前那个夜——是拉乌滚烫的掌心贴着他僵硬的手指,将生命力一寸寸渡了回来。


    记忆像被掀开的旧相册。


    当年梵派将他扔进巨蟒池时,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尸骨无存。


    可那条本该凶残的巨蟒却用蛇身将他圈在中央,冰冷的鳞片为他挡下所有伤害。


    直到浑身是伤的拉乌冲破枪林弹雨,头发沾满血污,却仍固执地朝他伸出手:


    "跟拉乌……走。


    是的,巨蟒生来属于密林,而德勒希,后来成了拉乌的伴侣。


    德勒希记得,那片珍珠白色的鳞片至今挂在他颈间,原来对于拉乌来说,那是定情信物。


    也是那个鳞片,让巨蟒并没有伤害他。


    最初的岁月格外艰难。


    被药物摧残的精神力跌至D级,孕期留下的创伤后遗症,还有那些噩梦连连的深夜…


    德勒希曾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空洞的眼睛,像两潭死水。


    但,拉乌总是用那双翡翠般的绿眸注视着他,目光纯粹得能照见灵魂。


    拉乌的生命力就像第七星系雨季里疯长的藤蔓,原始而蓬勃。


    当他赤脚踩在密林,彷佛每一步都能让石缝里钻出翠绿的芽苗。


    这种生命力不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优雅,而是悬崖裂缝中倔强生长的野树,根系能劈开最坚硬的岩石。


    在德勒希最痛苦的日子里,拉乌总爱突然凑过来。


    带着青草味的晨风灌进来,吹散满霉味,拉乌胳膊上还沾着打湿的蛛网,却笑着,献宝似的举起刚摘的野莓:


    "德勒希你看!山莓子熟透了!"


    那些鲜红的浆果在他掌心滚动,像是盛开的花朵。


    拉乌的绿眼睛澄澈见底,倒映出德勒希震颤的瞳孔,像一泓清泉洗去所有阴霾。


    渐渐地,德勒希发现自己在改变。


    他开始能尝出食物的滋味,会在雨天深呼吸,甚至赤脚踩进庭院湿润的泥土里——就像拉乌常做的那样。


    脚底传来青草刺痒的触感,他仰头看见朝阳刺破云层,忽然泪流满面。


    在密林,在拉乌身边,是安全的。


    拉乌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给了德勒希安全感。


    后来,有朝一日,德勒希终于惊觉,自己的指尖也有了温度。


    ——这温度来自无数次被拉乌紧握的掌心,来自那些被强行塞来的热汤,更来自那颗用最原始的方式,固执地将他焐热的心。


    "德勒希,今天,多吃!"


    拉乌会举着空碗邀功,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


    又或者在他被噩梦惊醒的凌晨,笨拙地哼唱不知名的摇篮曲,把自己的尾巴给他当枕头。


    那些细碎的、笨拙的陪伴,像春风化雨般浸润着德勒希干涸的心田。


    拉乌最纯粹的爱意、耐心,全部都给了德勒希。


    拉乌的爱,从来都拿得出手,从一开始,就是最真挚的。


    从一而终。


    爱而不离。


    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拉乌甚至不是一只虫族,但是,拉乌给了德勒希一切。


    此刻,


    喷泉的水珠溅落在拉乌银白的睫毛上,德勒希伸手替他拭去。


    这个曾经说话磕磕巴巴的拉乌,如今已能轻松地交流了,却依然会在德勒希的亲吻下脸红。


    就像此刻,拉乌正用爪子小心翼翼勾着他的衣角,鳞尾在阳光下流转着虹彩。


    "德勒…"拉乌突然凑近,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


    "你可别跟陛下跑了,你是拉乌的。"


    德勒希怔了怔,忽然笑出声来。


    ——这个傻瓜!


    德勒希忽然伸手捧住拉乌的脸,指尖陷入对方的发间。


    他的动作很轻,拉乌惊愕地睁大翡翠般的眼睛,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细线。


    拉乌吓了一跳,但马上反应过来后,拉乌立刻开开心心的和德勒希接吻。


    这个吻落下的瞬间,德勒希闻到了拉乌身上特有的气息——雨后青苔混合著星砂的清新,还有一丝拉乌特有的灼热温度。


    喷泉的水声忽然变得很远。


    德勒希尝到了泉水的清甜,还有拉乌唇上残留的果酱味道——这个贪吃的家伙,肯定在婚礼上吃了小蛋糕。


    当德勒希终于稍稍退开时,拉乌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连脖颈处的鳞片都泛着粉色。


    他的尾巴不受控制地、侵略性十足地缠上德勒希的腰,鳞片微微张开。


    "德、德勒希…"拉乌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你…我…"


    德勒希用拇指轻轻摩挲他发烫的脸颊,灰眸中漾着罕见的温柔笑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枝叶摩擦的簌簌声。


    拉乌的耳朵猛地竖起,鳞尾瞬间绷直,一转头正对上从鸢尾花丛中踱步而来的两道身影。


    —西瑞的手臂正松松环着阿塔兰的腰际,指尖若有似无地勾着君王腰带上垂落的金链。


    月光穿过层叠的夜色,在他们身上洒下流动的银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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