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不敢用手?指去?测鼻息,直接将耳朵贴在心口处,屏气凝神,总算听到微弱的心脉跳动。
心情放松下来,于是才?注意到更多的东西。
譬如浓郁血腥气息中?,弥漫着使人厌恶的香气,譬如满屋白绸,描绘着使人厌恶的字纹。
他猛地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玄灵子,愤怒目光逐渐变得幽静冷漠,却更让玄灵子胆战心惊。
玄灵子并没抬头?去?看太子到底是什么表情,却感?受到太子向他投来的视线,仿若汹涌浪潮凝结成冰剑冰刃,要将他千刀万剐,就此了结他的性命。
但皇帝面前,太子总不至于放肆到当场杀人的地步。
太子到底还是收回?目光,抱着独孤无瑕起身,就要立刻离开此处。
然而走了几步,对上父皇的目光,还是叫太子暂停脚步,回?头?看了看那白绸飘荡的诡异房屋,又看了看瑟缩的玄灵子,喉咙里血气翻涌,叫他总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情绪激烈,迫切的想要得到什么东西,或厌恶排斥什么存在了。
“父皇。”
太子抬眼直视王朝至尊。
一开口,便有鲜血从嘴角流出。
皇帝动了动眼角,却再没其他任何动作,仿若没听到他的声音一样。
太子本没有直视天?子的资格,他也一向克己复礼,从不逾越规矩,可此时此刻满腔难以言表的悲痛如浪潮涌现,使他忍不住开口宣泄:
“难道亲眼目睹,亲手?造就至亲之人由生至死的全?过程,会比看着活蹦乱跳的皇子每日承欢膝下,更不留遗憾,更心满意足么。”
这可真是……过分放肆了。
皇帝深吸一口气,而后缓缓呼出。
皇后亦是神色惊变,打了一个冷颤,身上饰物随之发出轻微撞击之声响。
侍奉在侧的近侍太监与?跟随皇后而来的大宫女对视一眼,齐齐低头?更深,气息更是轻若无物。
唯有玄灵子还有些状况外的茫然,但也敏感?察觉到绝非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于是只在一旁安静等待,企图从接下来会发生的交谈中?推测太子的话到底有何深意。
他分明感?觉到皇帝,皇后,太子,乃至近侍太监与大宫女都有无数的话要说?,或者说?要争吵起来也是很有可能的事。
然而庭院中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响起。
没有任何争吵,甚至没有任何声音。
甚至连告别该有的礼节都?被完全?忽略,太子在片刻的静默后,径直怀抱着昏死过去的独孤无瑕匆匆离去?。
随后,太子叫人前去?太医院传御医去?往梧桐园待命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又在风中?消散。
或许,叫独孤无瑕尽快醒来的办法,是让玄灵子来做法事才?对,但太子选择了拒绝,其他谁也没有提醒。
“太子——”
皇帝闭眼沉思一番,才?不明所以的轻笑一声,缓声道:
“果?然已经长很大了。”
“半夜三更的,又是在说?什么胡话呢,皇儿早及冠许多年,当然已经长很大了。”
皇后哎了一声,心猛地一跳,生出不太好的预感?,然而表面上,却还是若无其事道:
“虽说?如此,但在父母眼中?,无论过去?多少年,总觉得孩子还很小,偶尔某个时刻,才?猛然惊醒,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难免叫人惆怅,但更该欢喜才?是,只有孩子能承担起一家之脊梁,做父母的才?能安享晚年,此乃传承之道,而非更替之意啊。”
皇帝甩了甩手?中?珠串,似笑非笑看向她:
“这是皇后你的想法,还是太子告知给你的心声?”
皇后静静回?望,片刻后,无奈道:
“父母孩子本是一家血脉相连,圣人一定?要分的这么清楚么?”
皇帝移开目光,背手?在后,仰头?看着空中?模糊的月光,忽而又笑,低声自语:
“皇后言之有理,虚虚实实,何必分的那么清楚。”
说?完,便迈步走出此院。
皇后皱了皱眉,实在不明白他又在想些什么。
只是眼看皇帝已经走到门口,又无声叹了一口气,匆匆离开了此处寂寥庭院。
近侍太监与?大宫女也跟随在后,匆匆离去?。
此间庭院,徒留玄灵子仍跪在青石板上。
所有人离去?后,他便浑身虚脱一般,直接跪坐在了地上,仰头?看向高空中?冰凉悬月,目光中?一时涌过轻松,一时又涌现愤怒,一时又盛满悲哀痛苦,一时又变得狠绝。
喜逃过一劫,怒无人在意,恨坏他好事,哀空忙一场,悲无处可去?……
他心中?情绪已然百转千回?,实际上却没过去?多长时间,近侍太监离而复返,小声唤道:
“真人。”
玄灵子仍沉浸在望月之中?,过了片刻,才?好似梦中?转醒一般,转眼看向对方,却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看的动作。
近侍太监道:
“圣上要咱家来请真人回?去?歇息。”
回?去??回?去?哪里。
是让他回?去?宫中?住所,还是让他打包滚出王都?呢。
一切全?都?搞砸,皇帝还会容忍他留在眼前么。
玄灵子还是无动于衷,便又听近侍太监道:
“真人还请早些回?去?歇息罢,免得明日圣上传诏,真人神识不佳啊。”
玄灵子眯了眯眼,这才?轻声道:
“圣上……明日还要见我?”
近侍太监颔首,道:
“圣上说?今夜已深,不宜谈事,一切明日再讲。”
玄灵子怔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甚是利索的从地上站了起来,并无比热络的对近侍太监道歉——
是说?他刚才?观测月相过于深入忘我,才?未能及时注意公公到来,万请海涵。
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倒是叫近侍太监被吓了一跳,有些无措的看向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兴奋。
那当然是因为——他没完全?输,他还能翻身!
还有一条路,还有一条路……
今夜惨状,叫皇帝不敢再让七皇子以身犯险,可皇帝自己……还能选择以身入梦啊!
轰隆——!
轰隆轰隆——!
……
独孤无瑕自阵阵雷电中?惊醒,鼻息间充斥着药气,以及因下雨而被激发出来的土腥气。
“殿下,您醒了?!”
含着无限惊喜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独孤无瑕顺着声音看去?,便见宫人辛夷坐在床边脚踏处绣花,见他醒来,连忙站起,将东西全?放在一旁的小箩筐内,随后扶着独孤无瑕坐起,细细端详一番,轻声询问道:
“殿下,您可有哪里不适?奴婢去?请太医来。”
“等雨停了不迟。”
独孤无瑕咳了一声,感?觉口干舌燥,又实在提不起任何力气,便叫辛夷先端一杯茶来润喉解渴。
辛夷照做,只是送水过来时,眼中?已经湿润,看着独孤无瑕饮水过程,泪珠便滴落下来。
似乎是遭了极大委屈般,声音带着哽咽道:
“殿下,您这次可是真大醒了罢。”
独孤无瑕放下水杯看向她,总觉得辛夷面容似乎比记忆中?长开一些,身上衣物也没了毛绒点缀。
这是——
窗外再响起阵阵雷声,独孤无瑕朝窗处看去?,双层棉锦换了碧窗纱,隐约可见窗外纷纭雨雾,一片翠绿。
“树叶全?然绿了。”
独孤无瑕望之失神,喃喃道:
“好大的雷声。”
“今日正?是惊蛰呢。”
辛夷脸上还挂着泪珠,闻言却又开心笑道:
“春雷萌动,万物复苏,果?然是个好日子,老祖宗可真会算时辰。”
第38章 利弊之相依
这就惊蛰了?
虽然独孤无瑕隐约猜到?自己这次恐怕又昏迷时间长久, 却也没想到?距离他记忆中的日期,已?经间隔十几天。
辛夷又说起这十几天内发生?的一切。
他本人断断续续其实?醒过几次,但每每只醒来很短时间, 就又昏沉睡去, 而就算是醒来的时候,也是目光呆滞, 浑浑噩噩, 并不理人。
期间皇帝皇后, 诸皇子公主, 乃至些许嫔妃朝臣,也前来看望他, 只玄灵子避而不见。
独孤无瑕挑了挑眉,没想到?还能从辛夷口中听到?玄灵子这个名字:
“他还在?”
辛夷露出微妙表情,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
“玄灵真?人已?经不住在宫中, 但听圣上?专门派人修葺了紫烟山上?的一处废弃道观,来供他修行,平常也会宣他入宫,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不许他出现您的面前, 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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