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又道:


    “槛花宫阴凉偏僻,不宜过冬,芷嫔既已不在,叫他这几天就提前搬入梧桐园也没什么,圣上以为呢。”


    梧桐园是安排皇子公主们居住的地方。


    皇子们逐渐长大,再继续养活在各宫嫔妃处总不是太过合适。


    便决定开辟东面的宫殿,造就一处大园子,来叫这些还没成年成婚,或未出宫建府的皇子们全都居住进去。


    连带一应教学之事,也全都在园子里进行,能省不少事情。


    去年春商定了这件事后,就着手建园,到如今总算是可以收尾。


    本是想着明年开春统一让孩子们迁进去,但总是有人想提前尝鲜,早早的搬进去。


    为防万一,梧桐园里御寒之物早就齐备不少,叫小七现在过去也没什么不妥。


    皇帝闻言只道:


    “你看着办就是,不叫他饿死冻死,哼,就是好人一个咯。”


    ——这倒不是嘲讽皇后,而是阴阳怪气的重复小七对那些宫人说的话。


    皇后心领神会,却是想要扶额叹息。


    也是做了好几年皇帝的人了,怎么还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


    兀自沉默片刻,又试探性的建议道:


    “圣上也该多在子女面前多彰显关怀之心,才能叫孩子们对圣上敬爱有加,不至于关系生疏,将来长大了心生嫌隙。”


    皇帝不以为意的啧了一声,压根不指望所谓的孝敬心:


    “日后都是太子的臣子,你若真担心关系生疏,生出嫌隙,等太子日后回来,多叫他这个长兄去园子里教导他们便是了。”


    皇后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无奈的叹出一口气。


    太子之位无可撼动,甚至皇帝也默许臣子们培养太子继位后的才能,底下的皇子们压根没任何夺权的可能。


    但……完全的无视,却也叫皇后心生不安。


    只是此忧虑不足为外人道,唯有勉力自己,如今既为一国之母,该要照料周全才是。


    总之,既然皇帝对这一切安排都没想插手的意思,那也就按皇后所打算的来了。


    第二天,皇后就派人前去冷宫接独孤无暇。


    虽然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若说独孤无瑕心中一丝波澜也没有,那也不可能。


    毕竟,这才算是真正和旧日熟识重逢。


    ——以活人的身份,以皇子的身份,以阔别数年之后的身份。


    皇后栾雁秋比独孤无瑕记忆中更多雍容华贵,很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但见她眉目更多庄重慈悲,替代年轻时的轻快欢笑,又叫独孤无瑕横生出许多时光匆匆的感慨。


    不过也只是感慨那么一小会儿,就立刻想如何应对眼下的处境才好。


    独孤无瑕原本的打算,是在这一次见面时挑明身份,叫栾雁秋帮自己阻止一系列惨案的发生。


    甚至连自证身份的凭证都想了好几种。


    但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他到恒景宫时,正赶上皇后处理一件事务。


    说来也简单,是一个小太监不知从哪里听人说,他长得和昔年那位与圣上沾亲带故的谋士相貌类似,起了歪主意,想方设法御前侍奉,是想着混个脸熟,说不一定还能叫皇帝青睐,由此一步登天也不是不可能。


    今早侍奉时不甚打碎杯盏,割破手指。


    无论他是有意为之,又或者是无意如此,结果倒是真的叫圣上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


    然而看到他的长相,结合他的言行,却直接叫皇帝以为他是故意若此,非但没因此爱屋及乌生出怜惜,反而勃然大怒,将其毫不留情的呵斥一顿,直接拖出去发配百忙巷,永不得出。


    并连带着所有放他御前侍奉的宫人,全都惩处一遍。


    又来叫皇后警示宫人宫妇,再有人敢如此这般有样学样,不予辩解,通通打死。


    ——这是气头上的话,皇后当然不可能真定下这等无理规矩。


    但想起来皇帝今日里就要去见那所谓能通鬼神的讲话方士,保不定有人和那方士里通外合,先骗了圣上说能通鬼神,再安排人请神上身,由此叫皇帝真被哄骗,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皇后决不允许这种可能发生。


    是以虽然没和皇帝说的那样“沾边就死”,却也严禁任何人提及相关事宜,最好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要涉及,诸如谁长得相似之类的话,那就更是直接杜绝。


    如有违背,自有相应的刑罚惩处。


    独孤无瑕旁听下来,简直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没想到独孤猗脾气竟然变得如此易怒,也没想到竟会是如此巧合。


    想想看,他前一天才当众表演了一番恢复清醒的戏码,后一天就说自己其实是故人归来,与此同时,前朝又有个装神弄鬼的方士——


    这可太能叫人进行错误解读,认为他先前痴傻都是装的,昨日今日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和方士里通外合。


    又或者再想多一些,说不定会认为真正的七皇子早就死了,他其实是来历不明的替代品,那情况就变得更加糟糕。


    虽然无论冷宫皇子和民间方士里应外合,又或者将冷宫皇子取而代之,都堪称是难如登天的难度,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现在独孤猗对所谓的方士还是看热闹的心态,一旦发现有这种可能,显然会直接震怒,把他们两个齐齐处死。


    那岂不是白白浪费这一次转生机会。


    再三思索后,独孤无瑕还是放弃了在今天就自证身份的打算。


    觉得还是做个乖巧的皇子比较好。


    第8章 似是而非感


    独孤无瑕再一次确认,那使他转生的某种未明之物,看来也没那么好心。


    至少是不打算叫他如此轻易,就完成救命救国之大业。


    但这也还难不倒独孤无暇。


    在等候皇后处理事务的这段时间内,他已然想好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找远离皇权,但又能给予帮助的旧交相认——


    譬如黄守闲的爷爷黄惬,明面上来看,只是个医师,剔除医患之间的矛盾,编纂出来一个古人复生的谎言欺骗他毫无意义;


    但另一方面,他又德高望重,医术了得,若能先取得他的信任,进而再联系更多人,那就不在话下了。


    但前提之一是要能先联系上他,前提之二,是他还活着没寿终正寝。


    这么一想,独孤无瑕又有点后悔先前没顺口和黄守闲打听,他爷爷现在是怎么状况了。


    第二个选择,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慢慢恢复昔日习惯,来叫故人们自己注意到其中变化,再来主动问询,逼他承认身份,这样就避免自己主动坦白,会被认为别有用心了。


    只是分寸要好好把握,不能太磨蹭,如果等事情全都发生了,他还没被察觉出来异常之处,这场转生也毫无意义可言。


    但也不能太快,倘若一下子就全部恢复旧日习性,那又会被认为是故意模仿。


    至少今天是最好只做个乖巧的七皇子比较好。


    或者可以不那么乖巧。


    可以故作无知询问皇后“刚才说的那个人是谁,听起来好像很重要……”之类的,以此来试探诸多年过去,这些故人们到底还对自己残存着怎样的情绪。


    反正小孩子嘛,总是会有些过分旺盛的好奇心。


    但问题是——


    皇后终于处理完毕事务,闲下来过来和他谈话。


    独孤无瑕行礼完毕,该主动开口唤一声“母后”——


    可话到嘴边,他实在是很难对着昔日同辈故人,喊出这一声“母后”。


    这又是先前压根没去想的事宜,竟然栽倒在第一句的称呼上来。


    独孤无瑕感到一种可笑且无语的挫败,以及涌上心头的羞耻感。


    不过,好在他先前几乎没出过槛花宫,又一副瘦弱苍白的可怜样,于是此时此刻,他的迟疑,纠结,沉默,难为情……便被皇后解读为初次见面的胆怯。


    虽然他昨天的表现和胆怯完全不沾边,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人都要冻死饿死,还要什么矜持。


    再说和那些主动配合的局司交谈时,独孤无瑕也很好说话,可见他到底还是个心性良善,且容易心软的皇子。


    总之,皇后对这个身世可怜的皇子,表达了相当真诚的善意。


    简单的交谈后,就告诉他要安排他入梧桐园居住的事宜。


    这时候,独孤无瑕也终于说服自己认清现实。


    在他闭了闭眼,缓了缓气息,准备开口喊出“母后”这两个字时,一睁眼,余光却撇见一道从花园里飞速跑过来的身影,霎时所有言语全都忘记。


    因为那道身影,恍惚间叫他以为看到少年时的独孤无恙。


    自十二岁时,独孤无恙就跟着士兵亲临战场——


    他的老爹独孤猗是觉得孩子不练不行,母亲栾雁秋虽然心忧,却也认同乱世之中,不可教独孤无恙养成养尊处优的少爷习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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