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指的两名宫人显然也倍感不可思议,并大呼冤枉。
只是不等他们的冤枉喊出声,独孤无瑕忽然张口一吐,鲜血飞溅一地。
然后,七皇子就这么一边吐血,一边咳嗽,一边又痛心疾首的在院前呵斥:
“咳!我有自知之明,说是皇子,然而娘亲出身卑微,我又生来痴傻,此身已是无用至极!”
“……咳,我却也从不敢奢求什么,只想着能苟活一日是,是一日,却没想到饶是如此,还有人想要害我性命!”
“我,我若真是冷宫里冻死饿死,那是我没福气,是天命若此,可我若被人谋害至死,却是死的冤屈至极了!”
他这几句话断断续续说完,衣裳已经被血染红一片。
整个人也完全坚持不住,已然晕乎乎的跌坐在地上,一手扶着心脉,一手颤巍巍的按着地面,看起来随时都要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气息也是急一阵缓一阵,喘气声清晰可闻,仿佛真是毒发,要命不久矣。
——或许该感谢他上一世做了大半辈子的病患,做出一些吐血的假象,对独孤无瑕而言,不算难事。
效果似乎也相当不错。
此时此刻,笼鹤院周围已然聚集不少看热闹的人。
辛夷看七皇子吐了一地的鲜血,也顾不上自己被污蔑的事宜,早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跑了过来,哆嗦着拿出手帕擦拭血水,求他不要再说下去。
一边恳求,一边因为太害怕七皇子真就这么吐血而死,而泪流不止。
进宝也跟着跑过去跪在一旁,哭着求殿下不要死。
两名被指谋害皇子的宫人,这时候也是一叠声的大喊冤枉,跪下砰砰磕头,胡乱发誓,说自己绝没有谋害皇子的心思,不知道七殿下为何撒谎之类云云……
一时间满地鬼哭狼嚎,又有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旁观。
尚令站在这么一堆哭泣的人群中,多少年了,竟然又体验了一把不知所措的感觉。
——被一个皇子,毫不顾忌任何形象的在院前哭闹吐血,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了。
他低头看着围着自己倒了一地的人,又抬眼扫过笼鹤院的牌匾。
恍惚间,诡异的联想到鹤立鸡群几个字出来。
但他却没为自己是那个“鹤”而有什么高兴的地方,反而一阵头疼。
平白无故的惹来这么一个大麻烦,这算是什么事儿!
尚令叹了一口气,挥挥手叫人把七皇子抬回院内——
事已至此,还是先传御医来看罢。
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一个皇子在笼鹤院门前吐血吐死。
否则,两名宫女是否真的谋害皇子或许还有待商榷,笼鹤院逼死一个皇子,却要众所周知了。
第5章 装乖卖巧者
太医黄守闲被急匆匆的叫去笼鹤院。
这却是稀奇事,笼鹤院那种地方,本就是叫人受罚吃苦的,哪里会专门找人看病呢。
入了院门,才知晓是一位皇子在门前吐了一地的血。
并且是那位冷宫中的七皇子。
有关这位七皇子,黄守闲也只是听说过,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又觉得这位皇子浑身蹊跷。
说是吐了一地的血,却又没什么大病,只是脾胃虚弱,肝火犯胃,为气血攻心所致。
至于表现得如此虚弱不堪,脸色苍白,浑身发热……
原因更简单,只是饿了太久,又有风寒,总归绝不是中毒或者病入膏肓。
不过……这只是他的病情诊断,至于七皇子所说谋害真假,可不在他一个医师的职责之内。
谁知道七皇子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没说呢。
这就是另外一件叫黄守闲感觉蹊跷的事情。
他听说过这位皇子生来痴傻,但一番望闻问切下来,除了感觉七皇子讲话语气过于稚嫩软糯,且疑似是故意扮演稚嫩软糯外,倒也不是个傻的——
岂止不傻,反而相当聪慧。
最使黄守闲不解的,就是七皇子看自己的眼神。
眼神中带有对陌生人的好奇正常,毕竟七皇子据说这些年从没出过冷宫一步,自己也从没去过那个地方。
但那诡异的,仿佛是看到熟悉的后生小辈的,欣慰目光是怎么回事儿,放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人身上,实在是有些违和。
叫黄守闲忍不住问:
“殿下是认得我么?”
独孤无瑕听到黄守闲的问话,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句话:
“当然认识,当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准确的说,独孤无瑕熟悉的是他的爷爷黄惬,以及少年时候的黄守闲。
黄惬原本是个江湖郎中,后来做了随军医师,在营中一半时间都是帮独孤无暇看病。
每每见面时,都带着他的小孙子黄守闲和小徒弟采术前来,看病时候,就让他们在一旁打下手,或者和独孤无恙一块玩耍。
独孤无瑕还记得黄守闲小时候是很顽皮的样子,叫他在一旁学习如何看病总不耐烦,学习针灸也是自己这个被扎的人还没什么害怕的,他倒是想哭了出来,仿佛大难临头一般。
如今却是很成熟稳重。
独孤无瑕欣慰的看着黄守闲,然后摇了摇头。
——当然是不可能真的把脑子里想的那句话说出来,或者就在这里对黄守闲坦诚身份。
如果他真这么做,恐怕也会真被当成胡言乱语的失心疯。
借尸还魂这种事情,到底还是太过惊悚。
他得找个足够信任的人,还要找个足够安全的场所,且有足够宽裕的时间,才能好好地谋划一番。
总之是不能在现下这个人群聚集的地方自爆身份。
眼下,他还是扮演好一个小皇子要紧。
话说回来,十一二岁的少年人是什么样子,独孤无瑕也有些难以着手。
他倒是也还记得独孤无恙十一二岁时的表现,但独孤无恙是自小跟着历经战火,又生性沉静乖顺,远比同龄人早慧。
七皇子恰恰相反,是生来痴傻,就算一朝恢复清醒,总也不能和独孤无恙一样聪慧成熟,得幼稚一些才行。
独孤无瑕深吸一口气,很有奉献精神的摒弃自我羞耻心,朝着黄守闲眨了眨眼,怯生生的说:
“只是看着太医大人好面善,还来为我看病,一定是个大好人,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您。”
——就是这样!
黄守闲揉了揉胳膊,是被七皇子这矫揉造作的装乖语调,激起满臂鸡皮疙瘩。
别说十一二岁,八九岁的少年人,都不会用这种撒娇语气讲话了。
又但是,谁能拒绝一个装怪扮巧的小孩子呢。
黄守闲对上七皇子可怜兮兮的扮相,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怜爱。
又忍不住想,或许真是在冷宫里呆的太久,长久没和人接触过,所以才不知道正常少年人是什么样子吧。
再想想看七皇子素来痴呆,那更有可能年纪虽然已经十一二岁,实则神志不过六七岁,就算恢复正常,也还是小孩心态。
若是六七岁的小孩子朝大人撒娇,那一切就很正常说得过去了。
总之,黄守闲成功说服自己,七皇子这是正常表现,于是如同哄小孩一般,对七皇子说过几天就会再见面之类的云云,就开了药方,告辞离去。
离开前,倒是又与笼鹤院的尚令王守则在廊下多交谈几句。
王守则果然也怀疑七皇子神志恢复,黄守闲并没有给明确回应,只是说还需要多些时日观察。
其言下之意,却也是肯定这个猜测。
王守则心下了然,并未动声色,想要先看圣上与皇后娘娘的态度,是否会因为七皇子神智恢复,而有所改变。
是说这么一段时间,不仅仅是摇光殿的大宫女秋月已经奉命匆匆赶来,再三担保金镯失窃之事,和辛夷绝无干系。
一并连侍奉皇后娘娘的大宫女凝霜,也一道跟着过来旁观事态。
并且,凝霜在过问了七皇子的病情后,还特意转达皇后娘娘的意思,叫黄守闲亲自去皇后娘娘所居恒景宫述说诊断。
可见此事已经传入皇后娘娘耳中,且颇得关注。
这般算起来,两名宫人前去冷宫质问失窃金镯一事时,恰是各宫嫔妃去皇后娘娘处请安的时候。
王守则事情从头到尾自心中过了一遍,已然大致猜测出来金镯失窃一事真相如何。
但谋害皇子这件事,却还要七皇子自己说个清楚。
兹事体大,当然是不可能和一只镯子失窃一样糊弄过去。
确认七皇子身躯并没大碍后,便让七皇子与相关宫人都聚在一处殿中,来详说此事。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两名宫人已经十分憔悴,毫无在冷宫时嚣张跋扈的模样,一被传唤入殿,便跪了下去,大呼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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