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原一只脚刚踩上台阶,见状又收了回去,诧异地看向傅思礼。


    “对不起。”


    傅思礼倒回去,走到男人跟前,他垂头道:“之前的事情——”


    “不用道歉,是我自己的原因。”


    傅思礼把违心的话吞回肚子里,手腕忽然一紧,他诧异地抬眼,先是看向攥着自己的那只大手,再向前,落在傅璟不太好的脸色上。


    “我之前就说过出门最好带着人在身边。”


    傅璟目光缓缓下垂,恰好把傅思礼从头至脚看个齐全,他眉心轻蹙,眼下的青隐给人添了份冷漠阴郁。


    他并不想责难傅思礼,但是看见这人盯着这张别人留下指印的脸,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来。


    几日不见,他把人上上下下看了看,少年轻偏着头看他,眼中的茫然似乎在奇怪自己兄长的举动。


    那股不明意义的烦躁在目光相交时戛然而止,傅璟攥着对方的力道松了松,垂眸看向傅思礼被雪水浸湿的衣袍。


    他缓和了语气:“来时踩什么雪水,老远就听见你踩的水声,大冬天冻了脚,你这个冬天也不用下床了。”


    “……?”


    声音很大吗?


    傅思礼一怔,快速接话道:“我觉得还好,区区雪水罢了,我一会回去就换衣服。”


    奇奇怪怪的,傅思礼肩膀抖了下,想起傅璟刚才的眼神就有些发毛。


    他抬了下被攥住的手腕,试探道:“那我现在回院子去换衣服?”


    他等着人松开他的手腕,傅璟反而抓得更紧,起身拉着他的手往亭子外走。


    傅思礼落后一步,看傅璟走的方向不是自己的院子:“走错地方了,我在东边。”


    他想停住脚步,但傅璟还是头也不回地拉着他往前走,他只好跟着过去,最后见傅璟是把自己带到了他住的地方。


    院子很干净宽敞,东西不多,乍一看甚至比傅思礼自己住的院子还简陋几分。


    有裂纹的石砖,磨损的桌角椅子,天青色釉面的玉壶春斜插着一枝腊梅放在博古架上,屋里挂着一张山水图,风格简朴,不似傅家其他地方那般,看上去雕梁画栋,银屏金屋。


    傅思礼还是第一次进来,从这些东西中看不住主人的任何喜好,只能硬生生赞美一句‘克己俭朴’。


    他收回目光,坐在桌前,傅璟拿来一件豆青色衣物:“换这件。”


    傅思礼诧异道:“是大哥你的衣服?我院子里有我自己的,我回去换就好。”


    傅璟问:“除了脸上的伤,身上没有吧?”


    傅思礼:“?没有。”


    他脸上连破皮都没有,怎么能叫受伤。


    傅璟用着略带责怪的目光看他,不置可否,见傅思礼没接过衣物,便把衣服放他腿上:“那你换吧,我看着你。”


    傅思礼面皮一抽:“……你是不是今日没休息好?要不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


    他撑起手就要起身,傅璟压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去:“换好再走,外面冷。”


    “……”


    傅璟按着没让人起来,手指下意识丈量了一下傅思礼肩膀的厚度,他反倒是诧异道:“怎么了?之前你又不是没在我面前换过。”


    傅思礼一掌拍在桌案上,心想刚和好这人是不是又想吵,他斜眼看了会傅璟,傅璟只是嘴角含笑地看他。


    “可是你的衣服都大,我穿不了。”


    “这是我三年前的衣服,因为当时做小了,一直没有穿过。”


    傅思礼与他对视几息,眼皮一翻:“行,行行行~”


    傅思礼捏着衣服,有冷风灌进来,傅璟转身把屋门关上,他偷眼看傅璟犹豫了一下,很快这点犹豫就被抛之脑后。


    他把湿淋淋外袍解开放一边,不情愿地拿起傅璟的衣服,脑中灵光一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大刺刺站在这换衣服,明明旁边就是屏风。


    傅璟忽然转身:“里面的内衫也湿了,一起脱了。”


    “!”


    傅思礼有些恼了:“我又不是不会穿衣服!”


    傅璟微笑道:“是我多虑了。”


    傅思礼悻悻然放下外袍,继续把里面的衣服脱了,不知道怎么突然有些心慌,晃一眼见傅璟没看他,飞快背过身把自己脱得赤条条。


    到盛京之后,傅思礼还跟之前在滁州时一般瘦,只是面上退去了病气,乍一看好了不少。


    此时退去贴身衣物,露出单薄的脊背,惨白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好像伸手按住这些棱棱瘦骨,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很瘦,太瘦了,甚至是一种病态的瘦


    傅思礼披上外袍,一低头看见这袍子衣摆垂地,便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说你这衣服我穿不合适吧,我穿这衣服出去,走一路就湿了,回去还要换。”


    他深吸一口气就要长叹。


    傅璟嘴角擒着淡笑:“今日厨子做了一桌淮扬菜,我让他们一会送来我这里,用了膳再走。”


    傅思礼惆怅还拢在眉间:“哎?”


    怎么就跳吃饭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加油][加油]


    第16章 大哥回味中


    但厨子现在连灶台生火都没有生,择食材又要耗时,猛然间收到消息,急急忙忙就开始收拾,心道大公子也会折腾人了。


    荠菜豆腐羹、马兰头伴香干、油炸素卷……


    端着菜品的小厮鱼贯而入,放下手中的盘子,悄声退出去和上门。


    傅璟目光跟着傅思礼下筷的方向,一一看过去,他问:“跟你在扬州时吃的比,味道如何?”


    傅思礼口中塞着半个油炸素卷:“唔?”


    傅璟不是忌讳用膳开口吗?


    他慢慢把口中的东西咽下,看看满满一桌的菜,擦擦嘴:“还好,其实扬州的名菜我都没吃过,那是有钱人吃的东西,我还是头一次吃这些菜。”


    傅璟:“……”


    这一桌菜特意做了全素食,能看得出是用了心的菜单,傅思礼见傅璟就这样不吃了,心觉可惜,但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傅璟看了眼桌上没动多少的菜,眉心轻拧:“不合胃口吗?”


    傅思礼摸摸肚子:“还好,可以。”


    “有什么喜欢吃的菜,只管跟院子里的厨子说。”


    傅思礼顿了顿,他含糊道:“好好好,行。”


    傅璟打量他尖瘦的下巴,追问:“你平日都吃什么?”


    傅思礼啊了一声,纳闷道:“随便吃吃啊,有什么吃什么,不吃荤。”


    他不挑,真的不挑,穷人挑挑拣拣早就饿死了,他娘偶尔做的肉他也不吃,也吃不下。谁跟这大少爷一样,想吃什么有什么,还挑嘴。


    不过傅璟好像不挑食。


    傅思礼说:“你这就不吃了,好浪费。”


    他看出傅璟有意让他多留会,也看出傅璟从看见他起就压着不悦,这股不悦好像是冲自己来的,也不全是因为自己。


    不悦,但行为却有些迎合自己的意味,这就有些玩味了。


    傅思礼眉梢一挑,掩着嘴试探道:“之前~摔碎的那盆花怎么样了?”


    或许是他剪了那些腐根之后,花活了,这才拐弯抹角向自己示好?


    傅璟愣了一下,平淡道:“老样子。”


    他面色并无异样,甚至还带了点困惑,像是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


    傅思礼端详着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傅璟对他的母亲并没有上次表现出来的那么在意。


    不在意吗?


    傅思礼下意识抓住傅璟的袖子,他想问什么,傅璟目光淡淡:“嗯?”


    ——不过他为什么要打听傅璟的私事?


    傅思礼一个眨眼的功夫收回神,立起食指中指做小人状,一下一下在傅璟手臂上点着,一路点到傅璟的手上,猛地拉住傅璟的手。


    “你要是忙的话,也不用陪我,先去忙就是。”


    傅璟瞥眼自己被拉住的手,又看向傅思礼:“不忙。”


    傅思礼两眼弯弯,诚恳道:“刚才你不是说要给我送药吗?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不然就先上了药。”


    傅璟垂眸看他,手指微微发力,作势要从傅思礼手中挣脱出来。


    他刚抬起掌心,傅思礼见缝插针地把自己的手指钻进去,扣得严丝合缝。


    傅璟想挣脱,傅思礼就握着他的手抖一下躲开。


    傅思礼笑嘻嘻折腾人:“大哥能帮我上药吗?以前我在外面受了伤了,都是我娘给我擦药。”


    他目光算不上友善,举止更是不敬,偏生脸是乖的,酷似话书里骗老实书生的精怪狐狸。


    傅璟一时无话,视线停在对方脸上青紫指印。


    他把傅思礼的手扣下来:“我是你母亲?”


    “……”


    傅思礼收手:“我随口说说,逗逗你罢了,老古板。”


    哼哼哼。


    几息后,傅璟喊来外面的人,让人把化瘀的药拿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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