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思见状不妙,拨开红缨枪翻身跃马,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箭一般飞奔出去。


    巡逻的士兵放了警戒哨,有官兵开始追。


    明思策马狂奔,蓦地见前面路上有个小孩,他急急勒马,自己整个人从马上滚了下去,五脏六腑登时翻了好几圈。


    “娘——”小孩哇得一声吓哭了,一个提着篮子的妇女跑来跪下抱住小孩,明思捂着胸口,嘴角牵扯着咳嗽出一口血沫,他翻了个身,官兵已是将他团团围着。


    明思最终还是没跑成,他双手受缚,被人带着关进大牢里。


    他赶路程没怎么停,脑子现在还有些转不过弯来,他看着铁门愣了一下:“你们把我关大牢里作甚?不是要带我去见傅璟吗?”


    那衙役冷眼看他:“什么傅什么?你做过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


    明思望着衙役锁上铁门,把钥匙收好就要离开,明思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这位大哥,小的我刚从城外回来,的确是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您行个方便。”


    明思拿了块碎银子塞衙役手中,衙役摆弄了一下,看了眼外面已经走远的同伴,拿腔作调地对明思说:“我瞧你年纪轻轻,怎的连自己惹的人命官司也不记得了?”


    “人命……官司?”


    明思茫然地重复一句,衙役却已不再理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


    明思做事谨慎,在滁州的时候更是与人为善和和气气,要说惹人命在身,那绝对不可能,他唯一想要的人命,就是杀害他娘的那些土匪的命。


    因为坠马,胸口到现在还隐隐作痛,明思蜷缩着身子,侧身看着地上草垛子里一块尖棱石头,脑海中却回想起刚到滁州时的一件事。


    他在他娘刚去世后,用身上仅存的银子给他娘做棺材,他当时也浑浑噩噩,身上揣的钱就明晃晃挂腰上,在街上找棺材铺,不料被两个地痞流氓盯上了,跟了一路,见没人的时候就要抢钱。


    明思从小被周围小孩欺负到大,身手全是靠一次次经验积累出来的野路子,没几下就把两人制住了。


    不料他夺回钱袋子正要离开,其中有个男人挣扎着冲上来,他一闪身,那人就躲避不及,一头撞到了一块尖石头上,整个人都倒在血泊里抽搐。


    他当时因为他娘的事情,心里乱糟糟一片,就那样走了——明思暗忖,难道是这个人?


    但衙门的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怎么会因为一个地痞流氓报了官,就把自己捉来?那人什么身份、什么地位、又许给衙门里的人什么利益?


    明思进大牢时,身上的衣物就换成了囚服,仅藏了几块银子在手心攥着,他又用剩下的银子去打听这官司开审日子,凑巧的是,那前来审讯明思的人,正是蒋二爷。


    这让明思茫然一天之后,霍然找到了方向,


    蒋二爷是刑房的书吏,也是县老爷身边的长随,他当初在衙门里跑动催促他娘的案子,就是走的蒋二爷的门路。便知此人视财如命、行事圆滑。


    明思双手带着镣铐,他一整日滴水未进,嘴唇发白干裂,蒋二爷坐在桌前执笔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明思,明思当先笑了笑:“二爷。”


    蒋二爷一手捋着山羊胡,吊梢眼挑得愈发高:“几日不见,你倒是越发有长进了。”


    明思膝行一步,像是听不出讽刺,他一口咬定:“我也不知是怎的,一入城就被人捉了——”


    蒋二爷轻哼一声:“徐老爷点名道姓要捉你,你若当真没做什么,他怎么会知道你?”


    徐老爷?


    明思飞快地在脑海中掠过徐姓人士,没有找到对号的人,他茫然:“那是谁?”


    “徐贵,你不认得?”


    明思当真不知道徐贵是谁,蒋二爷多说了几句,明思好不容易才从这些话中拼凑个全貌。


    原是那日抢他钱的地痞流氓赌钱发了财,摇身一变成了老爷,想起往日跟着自己一起混的兄弟,特地给衙门送来三十两,要衙门的人查找逮捕明思。


    依着衙门办事虎头蛇尾的风格,但凡明思迟来几天,这事情就翻篇过去了,好巧不巧,恰好是徐贵刚说完这件事没两天,明思就送上门了。


    明思一阵无语,只能自认倒霉。


    蒋二爷用毛笔蘸了蘸墨水:“你把当日的情况说一下,我写好文书交给老爷过目,择日开堂。”


    明思看了眼这处站着的其他衙役,目光转回蒋二爷身上,他支支吾吾没有开口。


    蒋二爷盯着他,挥手让其他人去外面泡杯茶回来。


    蒋二爷问:“你想说什么?”


    明思挺直着腰,更显得身板单薄,他脸上挤出一抹畏惧胆怯的笑意:“二爷您通融通融,这件事您审讯记录时、留个情,放小的一条活路吧。”


    蒋二爷不领情,耷拉着眼皮等明思后话。


    明思看他这样,心知稳妥一半,他面上不显,佯作纠结,等着蒋二爷快要不耐烦的时候,他适时开口。


    “前些日子小的一个在盛京的亲戚寄来信,说让我过去,他们整日玉盘珍羞、浆酒霍肉,我若能出去,到那处也用不上钱,凑巧我家中床榻底下还藏着五两银子,二爷您若是不嫌弃……”


    明思顿了一下。


    地方官员总有捞油水的地方,但是按照本朝律法,滁州知州月俸禄折合银两才七八两,底下的小吏更是低得可怜,他这五两银子已是不少的。


    他继续说:“您若是不嫌弃,可自行去取。”


    蒋二爷眸光闪烁,轻哼一声。


    明思苦笑一声:“只望二爷您想个法子,我亲戚还在盛京等着我,若是能出去,我再找我亲戚借一笔钱重谢二爷。”


    “你那亲戚在盛京是做什么营生的?”


    明思压根就没什么亲戚,他满口胡诌,一个个谎话信手拈来:“他开了几间布庄,专门给盛京贵人订做衣物,近来生意太好忙不过身,想让我过去帮忙打理账本。”


    明思是算账的好手,在滁州挣的钱大都是一家家给人算账本得来的,又听闻那“亲戚”又有贵人门路,蒋二爷听到这里,手中的笔已经放下。


    “让你出去,这事情不好办。”


    明思提起的心也随着毛笔一起缓缓下落:“那二爷就先拖着这案子……徐老爷赌来的钱,总归是长久不了。”


    蒋二爷目光移动,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明思低眉顺眼:“我久未归家,怕家中遭贼,您不如现在就先把那五两银子拿在手,省得夜长梦多。”


    蒋二爷最后还是没有审问什么,坐着喝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匆匆起身离开了。


    明思又被带回大牢里,进去时不小心还摔了一跤,手掌在地上蹭掉一大块皮。


    旁边的衙役不耐烦地踹他一脚:“赶紧进去!”


    铁门哐当关上,铁链晃动。明思盯着他们走远,低头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掌心中摸来一根铁丝。


    第5章 大哥生气


    明月高悬,灰白的墙皮脱落露出夯土,四分五裂的瓦当摇摇欲坠挂在墙头,这一带处处是年久失修、久无人住的破落宅子,零零散落着无碑孤坟,偶有犬吠、斑鸠鸟鸣。


    蒋二爷让小厮在这处岔口等他,自己一人去明思的院子。他之前来过一次明思住处,还是上面官员来查政绩,他被指派来明思这里慰问。


    他正走着,忽然感觉身后有几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下意识扭头,后背微微冒气寒意,空无一人。


    蒋二爷迟疑着,扭头便快步赶路,走到那小屋门前,哐当一声猛地推开门,好似声音越大,底气越足。


    短短几天,屋里已经起了霉味,他看着黑漆漆一片,意识到自己身上没带火折子,只好咬牙往里走。


    黑暗中一道银光闪过,蒋二爷一怔,下一刻,那道光就划过他的脸,他伸手一摸脸上的濡湿,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的老鸭子。


    “啊啊啊啊来人啊!”


    蒋二爷转身跌跌撞撞向外跑,身后袭来长剑拍在他肩膀上,半边身子都麻痹了,双膝噗通跪地。


    “深更半夜,哪里来的贼?”


    秋原用剑压着他,冷声质问,伴随着他的声音,不远处呲啦一闪,暖融的烛光亮了起来。


    蒋二爷疼得痛哭流涕,匍匐在地上求饶:“两位好汉饶命!两位好汉饶命!小人并非有意闯入!也不是贼!”


    傅璟坐在烛灯旁,烛光晦暗地照着他半边身子,影子在旁侧拉出一条颇有压迫感的影子,但他只是垂眸,望着地上的男人。


    秋原握着剑的手用力:“还敢狡辩!你不是贼,为何这时偷偷摸摸过来?”


    蒋二爷也不知自己惹了哪路煞神,他哭丧着脸:“是有人让我来取东西!好汉若是不嫌弃,那五两银子便是拿来孝敬两位好汉的——”


    傅璟从椅子上起来,缃色刻丝银纹直裰的衣摆微微晃动,停在蒋二爷面前,傅璟温声问他:“你叫什么?”


    蒋二爷不敢抬眼:“蒋、蒋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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