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到腹腔时,炭笔再次停滞。


    该画什么?肠道?肝脏?肾脏?图谱上那些器官,精密理智,却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气,他无法将那些东西填入。


    更深的困惑攥住了他。


    人的里面,到底该什么样的呢...


    视线不自觉下移,落在自己抵着桌沿的肚子,简花花疑惑,他自己的里面,又是什么样的呢?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冒出来:那里...是不是也曾有过什么,然后被拿走了?


    就像画中少女手中的玫瑰,失去了它的花心。


    简花花偷瞄起白叙,嗯...


    白叙的炭笔在纸上划拉的又重又快,发出嚓嚓的声响,他没怎么看原画,更没有耐心去画什么细致的骨骼内脏,而是直接用大块面的黑色,在少女肖像的“内部”区域堆积涂抹。


    那黑色浓得化不开,像泼上去的墨,又像某种活物的阴影,偶尔他还会在黑色块中,用笔尖狠狠戳出几个尖锐的、类似爪痕或啄击痕迹的白点,暴力地撕开黑暗,露出底下纸的底色。


    仿佛一场掠食后的现场。


    “学长!”简花花低呼一声,被这野蛮的画法惊到了:“你...你在画什么呀?”


    白叙在笔下那团张牙舞爪的黑暗,和简花花画纸上精细留白的脆弱线条间来回扫了眼,嘴角扯动,轻描淡写道:“腐朽,被消化掉的东西。”


    简花花看看白叙的,又看看自己的,一时说不出话。


    学长的话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那里面没有理性和优雅,只有最原始的黑暗和力量。


    和他试图理解的“内在”,截然不同,却恰如腐朽。


    奇怪的是,看着那团霸道占据画面的黑色,他心头那丝因为空白而生的惶惑,似乎被另一种更庞大的存在感压过了。


    方全巡视的脚步停在了他们桌旁。


    “白叙同学怎么有空来上大一的选修课了?”他开口,先问的白叙。


    白叙面不改色:“陪小男友来的,方老师的课应该不介意我们来旁听吧。”


    “当然,很欢迎,这是白叙同学的作品吗?”


    方全拿起白叙的画纸,纸是简花花从自己的速写本上撕的,边缘还留着毛糙的齿痕,镜片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那团黑色,他评价:“很有张力的表达,白同学对内在的理解,非常直接。”


    “谢谢方老师。”白叙把玩着炭笔,懒洋洋地抬眼:“我只是觉得,里面什么样,得看是谁在看,谁在画。”


    方全没接话,放下画纸,走到另一侧,单手撑在桌沿,俯身靠近,影子完全笼罩了简花花。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片空白:“为什么停在这里?”


    简花花喉咙发干,垂下眼睫不敢看他:“我不知道里面该画什么。”声音又小又虚。


    方全在那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有时候,空缺比存在更具表现力。”


    这次,他的指尖落下:“而伤口本身,就是最诚实的解剖图,你觉得她伤在哪儿?”


    空缺...伤口...解剖...


    这些词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碰撞,简花花想起刚刚没由来的不适,慢慢抬起手,掌心迟疑地按在肚子上。


    那里,一片平坦温热。


    方全的注视跟着那只手停在那片被毛衣覆盖的小腹,那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你再想想吧。”


    简花花坐在原位,后背有些发凉,等方全走远,他摸出手机,给沈简发了条消息。


    【hh:叔叔,再吃块草莓蛋糕好不好?】


    他好像更饿了。


    下课铃响,简花花还有些恍惚。


    他跟在其他同学身后,捏着画纸走向讲台,白叙已经提前带着他的东西到门口等他。


    轮到他时,他将画纸递给方全。


    男人接过审视了几秒,目光再次掠过那片空白,最后回到少年脸上,得出结论:“你很敏感,这是天赋。”


    语气听不出褒贬,在简花花惴惴不安的眼神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是负担。”


    “课后如果对这个课题感兴趣或者有疑问,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周二周四下午,我都在。”


    简花花乖乖点头:“谢谢方老师。”


    他放下画纸,转身朝门口走去,白叙伸手牵住他,手指插进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


    月光被两侧高墙挤成窄窄一溜,斜斜泼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


    简花花被白叙拐进一条到西门的近道,四下无人,只有远处主路的车声模糊成一片嗡鸣。


    “学长...”


    白叙掌心干燥,攥得他发疼,还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小声唤,声音在窄巷里撞出细弱的回音。


    手腕一紧,他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个圈,后背抵上爬满青苔的砖墙。


    白叙将他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缩的细细的:“那个方全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啊...就是,说我的画...让我有问题可以去找他...”


    “离他远点。”白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指腹在他下巴上摩挲,警告道:“听到没有?”


    简花花觉得今天的学长有点奇怪,胡乱点了点头:“...哦。”


    听起来不那么情愿,白叙心底那股翻涌的烦躁更盛,他盯着简花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湿润的嘴唇。


    因为刚刚的小跑和紧张,嘴唇张开一点,呼出甜香的热气。


    烦躁找到宣泄口,吻落下去,又急又深,全是这些天被沈简严防死守憋出来的渴求。


    “唔...!”


    简花花受不住地呜咽,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避无可避。


    白叙握住他的一只手腕,按过头顶。


    “搬出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声音含糊地响在耳边。


    简花花呼吸不稳:“叔叔...不会同意的...”


    “那你呢?”白叙松开他,两手一起捧着在人腹部那点软肉:“你想不想?”


    少年踮起脚尖,可小肚子被两个圆润的指肚绕着打转,很快就软的站不住,脚趾在鞋子里难堪的蜷紧,原本推拒的手慢慢滑下去,无助的揪着对方的衣摆。


    “说话!”白叙声音哑得厉害。


    简花花咬着唇摇头:“不舒服...你放开我...”


    “你想不想?”白叙不放过他。


    “就...”少年急的快哭了:“我不知道啊...呜学长你别问了。”


    又乖又可怜。


    “好了,回去给我打视频。”白叙妥协吻他湿漉漉的眼角。


    少年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音节,不知是答应还是求饶。


    分化初期不稳定的能量,像一层甜腻潮湿的雾气,丝丝缕缕地从他发烫的皮肤和急促的呼吸里渗出。


    如同黑暗中最诱人的灯塔。


    “咕噜...咕噜噜...”


    就在这气息交缠的当口,黏稠的、令人牙酸的蠕动声响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发馊的腐臭味。


    简花花攀着白叙,害怕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白叙坏心眼地撤了手。


    “啊!”失去支撑的简花花惊叫一声,身体失衡滑落,惊慌失措地往白叙腿边蹭,企图重新找到依靠。


    “好啦,闭眼。”


    少年颤抖着听话地闭上眼,视觉被剥夺,其他感觉瞬间放大。


    ——学长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空气中浓烈的腐臭,还有那越来越近拖行过地面的窸窣声。


    “数到十,我没让你睁眼,不许睁眼。”


    “一...”


    白叙声音很稳,稳得让简花花发慌的心跳都跟着慢了一拍,他试探着发出声音,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


    “二...”


    脚步声很轻,朝着腐臭的来源走去。


    “三、四。”


    腐臭味浓到顶点,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烂泥鼓泡的声音,他不由数得快了一点,


    “五...学...”


    依赖脱口而出,简花花攥紧拳头生生咽了回去,不行,不能总是害怕,他得试着看看...


    勇气和恐惧激烈交锋,在数到“七”的刹那,他猛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团由无数颗大小不一、布满血丝的眼球堆积而成的怪物,正在月光下缓慢蠕动。


    那些眼球有的浑浊发黄,有的新鲜的像刚挖出来一样,之间由黏稠的胶质连接,不断滴落恶心的黏液,在地上腐蚀出小小的坑洞。


    察觉到他的视线,所有瞳孔齐刷刷地朝向他的方向。


    简花花胃里一阵翻搅,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怪物的身体中央,裂开一道没有牙齿、不断张合的嘴:“咕噜...咕噜...”腐臭的气味正从那里喷出。


    就在这时,白叙动了。


    他背对着简花花,没发现少年已经睁了眼。


    青年从容地面对那团令人作呕的眼球集合体,随意地抬起了右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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