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没开始,他只能坐在嘉宾席默默地嗑瓜子。嗑着嗑着,一个冰雪聪明的小男孩跑了过来,问他:“哥哥,哪种口味的瓜子好吃?”


    这孩子长得很可爱,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很招人喜欢,白危雪摸了摸他的头,指了指盘子里的五香瓜子:“这个好吃。”


    “那你能帮我剥几个吗?”孩子乖巧又忐忑地问。


    “可以。”白危雪反正也闲的无聊,没有拒绝,拿起一把瓜子就剥。剥着剥着,他问小孩,“怎么自己一个人乱跑,你爸爸妈妈在哪里?”


    小男孩仰起瓷白的小脸,睁着大眼睛,软软糯糯地回答:“他们在吵架,我害怕,就跑出来了。”


    白危雪不好评价别人的家务事,只能安慰道:“那就躲远一点好了。”


    说完,他把剥好的瓜子放在小男孩掌心里:“再见。”


    “再见,大哥哥。”男孩弯着深棕色的眼睛,握着白危雪给他剥的瓜子,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很快,婚礼仪式正式开始,白危雪身边也陆续坐满了受邀宾客。


    这一桌上有几个是相熟的人,他们纷纷压低声音八卦,白危雪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梦,于是也竖起耳朵听着。


    “也不知道蒋家小子哪来的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人贤惠听话,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小子可招人喜欢了,眼睛大的嘞,像两颗葡萄!”


    “我倒是听说,他花重金找大师求了个邪门的招儿,能让人家姑娘对他死心塌地,一辈子都离不开他!”


    “真假?啥招儿啊,等俺也给俺儿求个,他都快四十了,还天天搁家里打光棍呢。”


    “好像是……什么什么鸳鸯?诶呀我也听不懂,就知道有这俩字!”


    “那俺明天就抓个鸳鸯炖了给俺儿补补,等着将来让俺抱大胖小子!”


    欢快的音乐打断了他们的聊天,白危雪的目光也落到缓缓走近的新娘身上。新娘长得很漂亮,简陋的婚纱都遮不住她的美貌,但是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仿佛在这里行走的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肉.体。


    白危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新娘经过,掀起了一阵风,那风里香水味很浓,有股微弱的味道被风盖过去,他没留意,视线盯着新娘的脖颈——


    那里印着一个鸳鸯烙印。


    白危雪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若有所思地想,难道这对新人也结了鸳鸯契?鸳鸯契对幸福恩爱的情侣来说是情趣,可对于怨侣来说是种折磨,尤其是被迫缔结的一方,相当于被人天天强/奸,不能反抗,又摆脱不掉。


    这是一件非常不公、也非常残忍的事,意味着漫长的痛苦和折磨,白危雪从新娘身上收回视线,突然看到她的婚纱下面有一点反光。


    这反光转瞬即逝,快到白危雪看不清,他收回视线,继续嗑瓜子。


    婚礼仪式顺利地举行着,这对新人互相交换婚戒,拥吻彼此,看着很幸福。双方父母哭成一团,宾客也都欢呼祝福,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白危雪淡淡地看着,内心只觉得虚伪。


    仪式结束,按理说到了新娘新郎给宾客敬酒的环节,新娘却在此时突然出声,要给在场的来宾再上一道下酒菜。多一道菜不多,少一道菜不少,新郎欣然应允,让人把菜盛了上来。


    这菜更像是一道炖汤,或者一盅甜品,被黄澄澄的盖盅盖着,端上了桌。


    服务员将它摆放在离白危雪较近的位置,在其他人的允许下,白危雪伸手掀开了盖盅。


    一股气味先飘了出来,闻着一言难尽,白危雪一边想这是什么黑暗料理,一边屏住呼吸,彻底掀开盖子。


    “砰——”


    白危雪面色苍白,没拿稳盖子,一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其他宾客没在意他的反应,兴高采烈地去看这道菜究竟是什么,当他们看清的那一刻,全场寂静无声。


    他们呆滞地张大嘴巴,声带因极度的惊惧发不出任何声音。


    盘子里,躺着一对眼球。


    那双眼球充满血丝,暗淡无光,一左一右地朝两边注视着,难以想象这从前是一双清澈的、深棕色的大眼睛。


    过了短短的几秒,又仿佛一个世纪,终于有人尖锐地叫出了声,紧接着,又有人哀嚎起来,不止白危雪这桌,整个场地都被一股极致的恐惧淹没了,有人撑着桌子呕吐,有人一边喊着‘疯子’,一边疯狂地往出口跑,还有人吐着白沫晕倒在地上……婚礼现场一片狼藉。


    白危雪大脑一片空白,盘子里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随着桌面的震动滚了滚,露出底下藏着的一颗染血的瓜子仁。他往旁边桌子上一瞥,发现其他盖盅里都装着分散的胳膊、指头、小腿……


    无人注意的婚礼台,新娘抽出藏在婚纱下的尖刀,狠狠地刺入新郎胸口,然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怎样……才能解脱呢?”


    第106章


    怎样才能解脱呢?


    血色婚礼倒映在白危雪眼中, 他盯着满脸是血、恨意滔天的新娘,默默地想,解脱不掉的。


    鸳鸯契在蒋家人手里不是浓情蜜意的誓约, 而是他们用来控制伴侣的工具, 为了诞下基因优良的后代, 他们会挑选最合适的女人来成为他们的伴侣,如果对方不愿意,就缔结鸳鸯契,强行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长此以往,女人就不会再反抗, 乖乖地为他们绵延子嗣。


    但也有女人不屈服于命运, 用生命来反抗,譬如被拐进阴嗣村的女人们, 譬如这场婚礼的新娘。可惜她不知道在不解除鸳鸯契的情况下,只有其中一方魂飞魄散才能彻底结束这孽缘。


    她不知道该怎样解除鸳鸯契,但白危雪知道。


    难道这梦是在提醒他吗?


    对白危雪来说, 让江烬魂飞魄散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江烬是恶鬼,是无数恶意的凝结,只有他让别人魂飞魄散的份, 没人能动得了他。如果不想生生世世受恶鬼制约,就只有解除鸳鸯契这一种方法。


    他垂下眼,血色的梦境一点点变淡, 他回到了那间灵堂。


    他僵滞地站在供桌前,一点、一点地弯下腰。


    污浊模糊的镜子照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是鲜艳的。


    鲜艳的红。


    “嗒。”


    一滴血从白危雪眼睛里流出来, 滴到镜子上,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镜子里的污秽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涌动着,汇聚成一根尖锐的针,刺入白危雪的眼眸。


    被一根针扎进眼睛,白危雪却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只觉得有一股清清凉凉的东西注入到他脑子里,搅拌他的记忆,把他脑袋里的东西全晃匀。


    剧烈的眩晕过后,他眼前出现大团的黑。


    黑色、黑色、还是黑色。


    哪里都是黑色的,哪里都是灰暗的,像一条逼仄狭窄的、永远无法走到尽头的长廊。


    他从光明的一端走进黑色长廊里,走着走着,碰到了以前的自己。


    白危雪恍然大悟,原来这团黑色是他曾经的记忆。


    也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穿越进这个世界的时候。


    彼时的他刚从植物人状态苏醒,发现自己获得了新生,内心难掩雀跃,为了养活自己,他第一时间就去找工作,可惜大环境不好,他又是个无名无姓的黑户,很难找到工作——直到他在大半夜看见了鬼。


    这对唯物主义者白危雪来说是个巨大的冲击,他连夜注册社交账号发帖询问,可下面的评论不是说他脑子烧傻了,就是骂他精神分裂、神经病,让他关紧门别跑出来祸害人。


    最后,连他的社交账号都被平台封了。


    白危雪很无辜,被骂得一晚上都没睡着,想挂个医院心理科都因为黑户的原因挂不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第二天,某灵异事务所就递来了橄榄枝,白危雪也终于知道他不是精神分裂,世界上是真的有鬼,于是他正式入职事务所,成为其中的一员。


    他有一群非常好的同事,热情地教他怎么画符、怎么杀鬼、怎么在完成工作的同时保护自己,白危雪头一次在陌生的世界里感受到温暖,他开开心心地在事务所工作了半个月,直到他接到了一个任务。


    就是这个任务,彻底浇灭了他新生的希望,狠狠地把他推进了深渊。


    这个任务的地点在阴嗣村,他和同事刚进村就被人套上麻袋打晕,再醒来,同事不知所踪,而他穿着嫁衣坐在喜轿上,成为被献给恶鬼的新娘。


    和这一世一样,白危雪提出了画符帮它离开,只要放过自己的请求。


    恶鬼欣然同意。


    可就在他脸色苍白地画好符纸,谨慎地交给恶鬼时,突然听到自己的身体里传来“嘎嘣”一声,紧接着,剧痛从脖颈处蔓延开来,他瞬间就咽了气。


    灵魂抽离肉.体,他只能以旁观者的角度,眼睁睁看着恶鬼怎样残忍地划破他的动脉,趴在他颈侧吮吸淋漓的鲜血。


    喷薄而出的鲜血涂到恶鬼脸上,模糊不清的五官逐渐变得清晰,他嘴角染血,挑衅般地朝白危雪露出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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