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他太老了,老得声音都被压了下去。就算村民离村长更近,也只能听到那道清润冷漠的嗓音:


    “这些是人皮,是你们每个人的皮。”


    他声音微冷,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口:“这些皮是我在村长家里发现的,真可悲,你们在村子里生活了这么久,居然还以为自己是活生生的人。”


    他随手拎起一张皮,在众人面前抖了抖。


    其中一个村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后退几步,惊愕得睁大眼,嘴唇止不住发抖:“这……”


    白危雪点头:“这是你的皮。”


    他扔掉皮,拿起第二张、第三张……


    直到村民眼底都浮现出明显的惶恐,他才停下动作:“你们诞下的是鬼婴,人能诞下鬼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鸦雀无声。


    白危雪露出怜悯的表情:“我想,你们已经都明白了。接受现实吧,是谁让你们变成现在这幅模样,没有血肉,只是一具能生育的傀儡,是嗣神吗?”


    自从白危雪“孕育子嗣”后,村民可以生育鬼婴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村民默认白危雪是他们的同类,所以在他提出这个话题时并没有任何防备。


    白危雪在众人眼神里得到了答案。他微微眯起眼,又问:“嗣神是你们的信仰,可你们有谁见过真正的嗣神?”


    信仰的力量是强大的,即便村民的情绪被巨大的恐慌裹挟着,但一听到白危雪质疑嗣神的存在,还是第一时间维护道:


    “你懂什么,你个外来者怎么敢质疑嗣神?”


    “这人花言巧语,目的就是离间我们,我们不能受他蛊惑!”


    “对,他说的都是谎言,这是嗣神对我们的考验!”


    “杀了他,堵上那张巧言令色的嘴!”


    白危雪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他点燃烛台,幽幽的火苗映在他浅色的瞳孔里,为他苍白的脸添了一抹暖色。


    可这无害的神情在村民眼里却是巨大的威胁。


    眼看着火苗跳跃着靠近人皮,刚刚还气势汹汹,扬言要杀了他的村民瞬间停住了动作,他们踌躇地站在原地,不敢再踏出半步。


    白危雪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他声线很淡,但言语却铿锵有力,令人信服:“你们被骗了。”


    “拜神仪式是阴嗣村的习俗,你们每个人都见过嗣神像,但你们知道嗣神像里面有什么吗?”


    果然,村民的眼神里只有茫然。


    什么叫嗣神像里面?难道嗣神像里还有东西?


    刚刚一行人上山,他们并没有进去,只有村长进了大殿。


    白危雪了然,村长费尽心机地瞒天过海,一定另有所图。


    他掩下眼底若有所思的神色,平淡地道:“嗣神像里藏着女尸。”


    “足足上百具女尸。”


    “她们被残忍地杀害,藏尸在嗣神像腹部,你们血祭的目的就是压制她们的怨气!”


    众人猛地看向村长,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村长却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因为村子里没有女人,所以你们自己生育男婴。你们以为这是嗣神的旨意,‘百婴叩生门’,诞下一百个男婴,诅咒就能解除,对吗?”


    没有一个村民否认。


    “错了。”冷淡的声音掷地有声,“你们以为是外神降下了诅咒,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尸体会藏在嗣神像里?你们对诅咒耳熟能详,可有谁真的正面对上过女鬼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村民心底依旧不愿意相信白危雪的话,可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被牵着鼻子走,一齐望向传达嗣神旨意的村长。


    就在这时,村长闷笑起来。


    嘶哑难听的笑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紧接着,他的话如平地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很精彩的猜测,可惜你也错了。”


    “残忍杀害?不,没人害她们。只是一群愚蠢的女人在做无用的挣扎而已,自不量力。”


    “她们以为自愿献祭,就能毁掉整个村子,做梦!”村长浑身都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他狂热地呢喃道,“有祂在,一切都能获得新生……只要我们完成了祂的心愿,一切都会重生,看,诞下男婴就是祂的杰作!”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她们愚蠢?”白危雪面无表情地反问,“那沦落成这幅鬼样子的你们呢?”


    他嘲讽道:“究竟是落魄成什么样的神,居然需要一群死人来帮他完成心愿?”


    这句话不亚于火上浇油,村长瞬间被激怒了。他捏着拐杖,手背青色血管暴突:“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祂?从你踏进阴嗣村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捏在祂手里,你被祂选中,逃不掉了……”


    “呵呵,逃不掉了!”


    闻言,白危雪表情不变,心下却泛起一丝波澜。


    他不由得想起初见村长时,对方说的那句“你是祂选中的新娘”,他一直以为这个“祂”指的是恶鬼,难道这指的其实是村长信仰的神?


    “祂”是谁?


    白危雪试探过村长,比起下意识维护嗣神的村民,村长的态度十分冷淡。嗣神极有可能并不存在,就像他先前猜测的那样,它只是个幌子,是村长用来控制村民的工具而已。


    至于恶鬼……他对自己的血那么饥渴,不像是有信徒的样子。


    他忽然又想起了蒋辉说的诅咒,假如村子真的被闯入者洗脑过,那村长此刻信奉的会不会就是那个外神?


    白危雪垂下视线,而那句“逃不掉了”,就跟耳旁风一样被他无视了。


    他瞥了眼乌泱泱的村民:“还没看出来吗?你们被背叛了。你们的村长根本不信奉嗣神,他早就投靠外神了。”


    在此之前,村民一直坚定地站在村长这边,就算村长利用他们生育鬼婴,他们也不在乎,只要嗣神显灵,村子就会获得新生,他们承受的痛苦也都值得。


    可村长的态度让所有人都动摇了,明明在他们的认知里,是外神降下了无女无子的诅咒,断了阴嗣村的根,可为什么村长却说那些女人都是自愿献祭?


    拥在村长周围的村民慢慢散开了,刚才还密密麻麻的人堆,眨眼间就只剩下一道佝偻瘦削的身影。


    有村民不甘心地问:“村长,请您给我们一个解释。什么叫自愿献祭?她们活的好好的,怎么可能会自愿献祭!”


    村长缓缓地扭过了头。他的肩膀完全不动,只有脖颈像生锈的转轴般一节节往村民的方向拧。他提了提嘴角,露出一个令人后背发凉的笑:“难道你们忘了,她们是怎么来的了吗?”


    “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们,为了整个村子!”


    最阴暗的一角被毫不留情地揭开,村民的脸色骤然白了下来。有人脸上横肉抖动,肮脏地骂了几句,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暗道晦气。


    遮羞布被掀开,他们终于露出了那张如蛇蝎般扭曲的嘴脸。


    某根弦被狠狠拨动,白危雪好像明白了什么。


    阴嗣村三面环山,极为偏僻,在人口不流通的情况下,人丁凋零极为正常。这么偏远贫穷的村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女人嫁进来?


    只有一种可能——诱拐,或者贩卖。


    白危雪脑海里闪过一张吊在白绫上的腐烂的脸。他一直觉得女尸身上的气息很奇怪,现在想想,那些不是怨气,而是终于解脱了的安宁。


    那些女尸中不仅有女人,还有女孩。在这种落后贫穷的村落,女孩的下场会非常悲惨。数百个囿于困境的生灵为了不让更多女性成为受害者,勇敢地用生命献祭,拉整个村子陪葬。


    她们成功了,阴嗣村所有男人都失去血肉,变成了一张皮。


    可村长为了保下村子,和“祂”做交易,向祂供奉鬼婴,以求生门。


    但如果是这样,村民们为什么不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供奉祂,反而多此一举,造出来个嗣神。


    白危雪收回思绪,发觉村长不知何时扭回了脖子,正阴森森地盯着他,神情怨毒。


    “是你毁了我们的心血,祂不会饶恕你!”


    话音落下,村长身后的村民突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呻.吟声哀哀地响起,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下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了一样,他们身子瘫软下来,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温玉看到了什么,顿时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白危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心也皱了起来。


    村民们穿着粗布麻衣,腹部的布料不约而同地微微隆起。只是瞬息,布料就被顶开,露出了鼓胀臃肿的腹部。


    那处皮肤被撑得薄如窗纸,透出底下青黑色的、不停蠕动的纹路。无数只冰冷的鬼爪在腹腔里疯狂抓挠、撕扯,企图破膛而出。


    哀叫声更为凄厉,渐渐地,他们发出的不再是人类的嘶吼,而是喉咙撕裂漏风的“嗬嗬”声。苦涩的胆汁混合着浊血,从他们嘴里流了出来。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