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可想象中玻璃碎裂的声音没有响起,嘴边挤进了一抹冰凉:“喝吧。”


    白危雪骤然抬眼,目光冰冷。


    视线上方,恶鬼优雅地握住杯子,笑吟吟地问:“怎么不喝?”


    语气温柔良善,行为却粗暴恶劣。玻璃杯硬挤进嘴里,他只有两个选择——呛死,或者咽下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危雪咽下温水,撩起眼皮:“我一直很好奇。”


    他只能发出气音,所以说得很慢,口型清晰:“村子里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对我念念不忘?”


    虽然他在最后关头阴了恶鬼一把,但好歹也救了他,不是吗?他更应该先报复这些村民才对。


    恶鬼手指摩挲着水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红艳干裂的嘴唇:“好问题。”


    他轻佻地笑着:“他们也配?”


    “……”


    “温玉,”恶鬼话锋一转,语气玩味,“他对你倒是不错,你刚刚还叫了他的名字。”


    对了,温玉。


    白危雪呼吸急促起来,从刚刚到现在,温玉一直没给出任何回应,难道说……


    他眉头紧蹙,烧得浑身滚烫,意识迷离,可视线却尖锐明亮:“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恶鬼瞥见他这幅模样,面色淡了下来:“放心,他没事。”


    “倒是你……”他俯下身,寒凉的指尖掐住滚烫的脸,声音沙哑而甜蜜,“你就不一定了。”


    白危雪毫不意外,他总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恶鬼是来端茶倒水的。知道温玉没事,他松懈下来,昏沉沉地被恶鬼掐着,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呼吸里掺杂着轻轻的颤抖。


    巴掌大的脸搭在恶鬼掌心里,他喃喃道:“……水。”


    “啧,真麻烦。”


    杯子被塞进唇缝,他就着恶鬼的手,一口气喝完了整杯水。


    “还有什么要求?”恶鬼耐心告罄,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白危雪,冷眼看他脆弱的表情,“没有的话,你可以去死了。”


    “……最后一个问题,”白危雪呛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恶鬼罕见地沉默下来。


    白危雪笑了笑:“口口声声喊我新娘,却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我,你可真虚伪。”


    恶鬼没有生气,他盯着白危雪的金发思索了许久,半晌后才淡淡地开口:“江烬。”


    “哪个jin?”


    “灰烬的烬。”


    恶鬼皱起眉,仿佛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他一把掐住白危雪的脖子,冰冷的唇几乎贴上他耳畔:“废话太多了,我的新娘。”


    “该上路了。”


    话音落下,大口大口的鲜血从白危雪嘴里溢出,滴答滴答,在恶鬼掌心积起了一汪血洼。


    黑雾争先恐后地涌向鲜血,连白危雪唇角的血迹也被吞吃的一干二净。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平静地睁着,脸上是恶鬼从未见过的乖巧。


    恶鬼眉心一跳,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欲撤回黑雾,可惜已经晚了——


    无形的虚空中,好似燃起了一把无尽的烈火,火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黑雾,浓稠黏腻的雾气在热浪中扭曲翻涌,被火焰撕扯成无数道灼热的碎片,直至堙灭于无形。


    恶鬼森寒地注视着白危雪,在彻底消失前,他看见漂亮的新娘歪着头,轻笑道:


    “你确实适合被烧成灰烬。”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黑雾彻底散尽,白危雪脸上的游刃有余也消失了。


    “咳咳……”


    他猛烈地呛咳着,耳边因缺氧发出嗡鸣。胸腔涌入大量空气,每次吸气都像在吞玻璃渣,火辣辣的痛感直入肺腑。


    白危雪双眼紧闭,睫毛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啪嗒。


    一滴混着血丝的汗液掉进了玻璃杯里。


    他无意识地咬了下湿红的舌尖,只尝到了腥咸与酸涩。


    咸的是他的血。


    酸的是恶鬼喂他喝下的水。


    白危雪视线涣散,烧得通红的嘴唇却翘起一抹弧度。恶鬼怎么可能想到,他亲手喂的是自己精心调制过的符水?


    虽然有黑狗血符在,恶鬼暂时伤不到他,但恶鬼的窥伺令他恶心,他受够了连觉都睡不好的日子,索性以身做饵,喝下符水,让符水融进血液里。


    鲜血大补,恶鬼一定不会浪费,他冷静地看着黑雾吞噬血液,眼底浮起几丝嘲讽。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似乎是个不划算的买卖。


    但起码能暂时清净一段时间,白危雪很满意。


    他垂下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玻璃杯,脑海中浮现出恶鬼强行将它塞进嘴里的画面,脸色慢慢阴郁下来。


    “啪!”


    玻璃杯被捏得粉碎。


    这道声音也惊醒了隔壁屋的温玉,他匆忙赶了过来。


    看见白危雪这幅惨状,温玉大惊失色。他急忙抽出纸巾,去擦白危雪脸上的鲜血。


    鲜血越擦越多,惨白的脸上冷汗密布。温玉手颤抖着,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出了这么多血,你不疼吗?”


    疼?


    白危雪意识朦胧地想,当疼到一定程度后,也就习惯了。


    几个小时后,白危雪从昏迷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脸上没有黏腻的触感,温玉已经帮他擦干净了。


    “好点了吗?”温玉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杯温水,“是它又缠上你了吗?”


    白危雪撑起沉重的眼皮,用眼神给出答案。


    温玉表情很难过:“都怪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做着做着事就睡着了,根本不知道你这里发生了什么,要是我能早点过来,说不定你就不会遭遇这些……”


    白危雪意识到什么,瞥了眼雪球。果然,雪球也在沉睡。


    “没……咳咳!”


    他本想说没事,可只吐出一个音节,就又剧烈呛咳起来,喉口一股接一股地涌上腥甜。


    “别说了,缓一缓。”温玉顺了顺他的背,简直操碎了心,“这几天我都守在这里,你只需要好好休息。”


    *


    转眼间就到了举行拜神仪式的日子。


    虽然还是很虚弱,但拜神仪式不能错过。村长已经到门口了,白危雪打开门,发现门口密密麻麻站了一大堆人。


    他抬眼一扫,村民中有几个特征鲜明,他一眼就认出这对应的是村长炕席底下的哪张皮。看来,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


    温玉站在他旁边,村长扭过脸,浑浊的视线看向温玉:“你不能去。”


    温玉尴尬地抿了抿唇,有些为难地看向白危雪。


    白危雪没有犹豫:“那我自己来吧。”


    温玉十分担心:“可是你的身体……”


    白危雪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温玉沉默一瞬,妥协道:“注意安全。”


    就这样,白危雪跟着队伍走了。


    他没想到,拜神仪式居然要上山。


    冬天格外冷,白危雪身子虚,走了一会儿便体力不支,开始冒冷汗。他缀在队伍最末,眼看着就要跟不上了。


    忽然,队伍里有人停了下来,好像在等他。


    白危雪上前一看,瞬间沉默下来。


    居然是蒋辉。


    发现蒋辉人皮时的惊悚感历历在目,白危雪面上依旧冷静,可身体却诚实地和蒋辉拉开一大段距离。


    蒋辉长得凶,身材壮实,还有一身铮亮的古铜色皮肤。现在是白天,能清晰地看见他脸颊上的红晕,他问白危雪:“你走不动了,要帮忙吗?”


    要是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当白危雪发现蒋辉是一张人皮后,许多诡异的细节浮出了水面。


    众人皆知,他是恶鬼的新娘。


    蒋辉也很清楚这点,如果真如他所说,阴嗣村敬畏恶鬼,那又怎么敢对他露出这种表情?


    空洞的眼珠一错不错,直勾勾地盯着他。但凡他做出什么动作,那道视线便会敏锐地追上去。


    白危雪讨厌被凝视,他冷淡地移开视线:“不用。”


    接下来,为了拒绝蒋辉的帮助,也为了证明自己,他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地跟上队伍,等队伍终于停下来时,他已经双腿发软,气喘吁吁了。


    这是阴嗣村背后那座山的山腰。


    令白危雪意外的是,这里居然建了座半埋于地下的建筑,上窄下宽,有点像金字塔。


    入口是一道狭窄的隧道,仅容一人通过,需要弯腰才能进去。白危雪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一寸一寸挪了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腰背酸痛,白危雪才看见前方照来一束光亮。他挺直脊背,悄悄地捶了下腰。


    第一眼看见的,是墙壁上的浮雕。


    只看了一眼,白危雪就不舒服地收回了目光。


    阴嗣村求子心切,几乎到了狂热的地步,居然在墙壁上刻满了各形各色的男婴。


    是的,只有男婴。数百个男婴保持着新生儿蜷曲的姿势,躯体扭曲缠绕在一起,面容像融化的蜡,只能看出一双被粗糙勾勒出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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