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空空落落的,好像被人挖走了一大片。他轻柔地拍掉小熊身上的灰土,替它重新系好蕾丝领结,把这份被主人丢掉的回忆塞进了自己怀里。


    不知何时便走到了后山的坟地。


    今天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给梁奶奶准备贡品之前。褚京颐只能跪在老人墓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在地上,泪也倒流进了大地。不知能不能将他的忏悔传达给地下安眠的老人,能不能,求她保佑,让梁穗也认清自己的真心呢?


    梁穗怎么会不爱他呢。


    梁穗一定是陷入了跟曾经的褚京颐相同的错误中。


    离开时山上刮起了风,褚京颐魂不守舍,没发现自己走错了路,一座小小的坟包挡在他面前。


    盯着这座寒碜的连块墓碑都没立的坟包良久,突然之间,仿佛被人点透灵犀肺腑,他浑身一颤,猛地冲过去,蹲下去开始挖土。


    没有铲子,没有工具,他也等不及现在去找,只能徒手拼命刨挖,宛如疯魔一般,脑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他只想知道这座坟里埋着什么。


    日色西沉。指甲翻裂,鲜血横流,褚京颐感觉不到痛,他终于将它完整刨开了。


    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不死心,一点点拂开内部颜色暗沉的泥土,仔细翻找,终于在泥土掩埋下找到一块碎布,像是从某种衣物上裁剪下来的,颜色材质都已经分辨不出来。


    褚京颐想起小满曾经说漏嘴,说妈妈曾经给抛弃他们的爸爸立了座衣冠冢。


    他颤抖着,翻来覆去检查,最后在疑似衣领的部位发现了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宁”字。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爱也成空。


    -


    褚京颐把梁穗关了起来。


    贺一诺骂他疯了,他也觉得自己疯了,但他已经无法容忍梁穗离开自己的视线哪怕一分一秒,他总是怀疑梁穗远在塔国的妈妈会趁哪天自己疏于防范的时候偷偷把梁穗接走,把他们母子都带到远离自己的陌生国度,再也不回来。


    褚京颐已经想好了,从前的事,他不愿意思考太多,梁穗爱的是褚绥宁还是他,这个问题在今天也没意义了,毕竟褚绥宁已经死了,不可能活过来跟他争抢,那他还纠结这个干什么?


    同卵双胞胎,谁跟孩子做亲子鉴定都会显示是父子关系,那他为什么不能就当晓盈小满就是他的孩子?


    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有些事,干嘛非得弄得那么明白?


    就这么,稀里糊涂,凑合着过一辈子,不是也挺好?


    为什么梁穗就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梁穗已经将近一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了。


    多年执念成空,支撑梁穗至今的心气也像是消散了大半,他变得意志消沉,心灰意冷,好像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对他不重要了。就算小满平安出院,回到家找妈妈撒娇,他也只是反应迟钝地搂了儿子一会儿,表情仍在放空,不知心灵已经飞往何方。


    “我还能怎么弥补你呢?”褚京颐记不清自己在多少个夜晚抱着人偶般毫无声息的Omega落泪,“我做错了事,伤害了你,但我已经在尽量弥补,梁穗,你要怎么才能原谅我?除了离开,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全都给你,只要你开心,只要你能忘记过去的不快……我们重新开始吧,这一次,我一定会给你一段完美的爱情。”


    但是梁穗并不回答他。


    即便同处一个空间内,他也并不将褚京颐视作一个应当与自己产生联结、产生互动的人。


    他床上很乖,但也很冷淡,曾经那些被褚京颐以为是生理性喜欢的反应几乎消失不见。他的手臂不再抱他,他的信息素不再缠着他,他可爱的呻吟声变成了讨厌的、像是被什么不洁之物沾上的压抑喘息,他柔情脉脉的眼神变成了忍耐,在触及他面容的瞬间便飞快移开。


    “我现在……不好看了,你不喜欢,是不是?”褚京颐心中像是有把钝锯来回拉扯,痛得他简直想要倒地哀嚎,却仍强撑挤出笑脸,“但我不会一直这样的,等过了恢复期,我就去做修复,到时候就会重新变得好看了,变回你喜欢的模样。”


    但他现在还是很丑,很吓人,很难激起Omega的热情。


    梁穗以往婉转求欢的记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现实里被他抱住的这个人连头发丝都写着对他的抗拒。


    即便是最亲密的时刻,他们之间也像是横亘着一层隔膜。身体的距离无限拉近,心灵的距离却无限遥远,仿佛相隔亿万万个光年,再也无法触及。


    “求求你,梁穗,还给我吧,你的爱情,你曾经爱过我的,那不是太难办到的事。”褚京颐毫无尊严地跪在他面前乞求,泪流满面,浑身发抖,那模样一定更难看,因为梁穗已经完全不愿意看他了,别过脸去盯着墙壁,只留褚京颐自顾自唱着独角戏。


    褚京颐彻底绝望了。


    梁穗的爱情,曾经令他无比痛苦,在责任与私心之间备受煎熬。但在失去了这份爱情之后,经历那种五脏六腑都像是跟着一寸寸溃烂的剧痛,他才发现此前的煎熬几乎像是恩赐。


    错过的东西,究竟该如何挽回?


    只要能令他再度品尝到往日的浓情蜜意,哪怕要他用生命换取那片刻的欢愉,褚京颐也甘之如饴。


    第95章


    褚京颐好像觉得他在失去那批书信后就万念俱灰。


    其实,梁穗只是在自我开解。


    褚京颐毁了他跟绥宁的信物,梁穗当然恨他。他好不容易才对这个人有了点改观的,结果证明他果然还是个混蛋。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恨他也没用。而且那人到底为小满捐了肝,说好要原谅他的,梁穗不会太恨他。


    梁穗只是在思考,既然拿不到绥宁的手书了,那他该怎么填补自己心里那些突然间就空掉的部分呢?


    梁穗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东西,执念?动力?还是希望?


    他只是模糊地感觉到那对自己很重要。


    虽然奖励没有了,但他没打算毁约。


    绥宁一定会很失望的,他不想让他失望。


    从前那么艰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如今,眼看着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目前受到了一点点小阻挠,但最后一定会解决的。


    只是梁穗需要找到一种新的、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这一天,他一如既往地放空大脑,陷入思考。


    身体被Alpha紧紧抱着,房间中一片空寂。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像是能听到一种宛如实体化的痛苦凝结成的声音,有点吵。


    就在他打算捂住耳朵的瞬间,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了。


    梁穗翻身坐起,挣脱了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褚京颐的怀抱,看着他,认真地问:「你说要补偿我,什么补偿都可以吗?」


    褚京颐愣了几秒,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又变得欣喜若狂,颤抖着握住他的手:“对,什么都可以!你想要什么,我马上给你找来!”


    「我想见绥宁。」他说,「你说服你妈妈,让我见他。」


    奇怪,怎么直到今天才想到呢?


    他明明,明明就很想再见绥宁一面的,他还有话没跟绥宁说完。


    也许是因为理智明白这不可能,所以连奢望都不曾没产生过。


    十年前的离别,已经是他跟绥宁的永别。徐寄蓉带走了绥宁的遗体,绝不可能允许他再来打扰爱子的安眠。


    可是,褚京颐现在好像真的因为他不爱他而痛苦,好像,真的很爱他。


    爱啊。


    Alpha的爱,是梁穗这种劣等Omega能拿到的最有力的筹码。


    他应当已经掌握了以此驱使他的权力。


    但褚京颐的反应就像是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瞬间便红了眼,五官扭曲到极致,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沙哑恐怖既似重伤濒死又似暴怒威慑的咆哮:“你想都别想!不可能!我绝不让你见他!绝不!”


    梁穗被他吓了一跳,又有点生气。


    「你说过,什么都行。」


    “只有这个不行!”褚京颐暴躁得想吃人,“你非得往我心坎上捅刀子是吧?啊?一个死人有什么好见的!你见了也没用!你就是抱着牌位哭倒长城他也活不过来!见什么见!不嫌晦气!不准见!”


    好像又恢复了从前颐指气使教训梁穗的凶悍模样。


    但是梁穗已经不再怕他:「你说你爱我。」


    “是,爱!那又怎么样?”


    「爱我,就该听我的话。」梁穗点点他的心口,「满足我的心愿。」


    褚京颐就是被人当众连扇几个耳光也不会比现在的表情更难看了,瞪着梁穗的眼神简直要滴出血来,半晌,才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是你的报复吗?梁穗,你恨我,你就是想折磨我是不是?我爱你,你就是想让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我也绝无二话,可你不能这么不把我当人看。”


    梁穗看到了他的眼泪,他这段时间总是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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