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天,褚京颐在医院就有点待不住了。


    梁穗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往外跑,褚京颐问他去干什么了也不说,神神秘秘的,当Alpha的心里难免犯嘀咕。


    “再待两天吧,”徐大夫劝他,“正好你们术前做的那份全基因组测序结果也快出了,万一有哪个指标不对劲,在医院也好处理。”


    褚京颐推脱不得,只好答应。


    梁穗是去忙他的移民签证了。


    战后恢复了大半年,塔国秩序越来越趋于稳定,各部门都差不多出了个大致章程,很多业务的办理效率都高了不少。


    梁穗那份申请被取消前流程都跑完一多半了,现在又有郑婕以及她那位外交部的朋友从旁协助,后面的流程过得很快,面试考核也比较顺利。


    在31号当天,他终于拿到了签证,只要在三个月内入境塔国即可。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除了小满的身体之外,最让梁穗开心的一件事。


    他仔细考虑过了,虽然得到了Alpha的忏悔,自己也愿意原谅,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应强求。


    有缘无份,其实就是没有缘分。


    他还是更想去塔国。


    这天阳光特别好,小满也转进了普通病房。梁穗心里没有牵挂,早早就打扮好出了门。


    正好跟来找自己的褚京颐错过。


    “人呢?”Alpha很是不满,“一大早就乱跑。”


    不行,他今天必须得出院了,必须弄清梁穗在忙什么。


    刚想去护士台,走廊另一边匆匆走来一道身影,是徐大夫。


    徐大夫似乎就在找他,脸色很凝重,一见面就说:“那份全基因组测序报告出来了。”


    褚京颐问:“怎么,哪项结果有问题?”


    徐大夫啧了一声,两条眉头扭在一起,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挠了半天头,手一指旁边一间办公室,“咱们进去说吧。”


    褚京颐被他这副态度弄得也紧张起来了,“怎么了啊?”


    “进去说,进去说。”


    进了办公室,徐大夫不仅锁了门,连窗帘都仔细拉好了,褚京颐心里更加打鼓:“到底怎么了?你直说就行。”


    徐大夫示意他坐在桌前,将手里那份报告推了过去。


    褚京颐翻了翻,都是些专业名词跟数据,他没看懂。


    “京颐,你冷静听我说,”徐大夫双手十指交叠,身体微微前倾,摆出诚恳交谈的姿态,“手术前两天,我们为你跟小满做了一份全基因组测序。因为孩子是基因畸变型黄金血,又患有肝母细胞瘤,做一份全面的基因检测,也能为后续治疗和长期随访提供依据。这份报告刚刚从遗传中心传过来…………”


    赶在褚京颐不耐烦的催促出口前,他说:“有一些发现,我必须跟你详细沟通一下。”


    “你说。”


    徐大夫翻开报告,指向某处:“我们在孩子的NF1基因上,发现了一个明确致病性突变——c.2033A>T。这个突变会导致I型神经纤维瘤病……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小满只在腋下长了一小块咖啡牛奶斑,临床表现极其轻微,可能终身都不会发展出更严重的症状。”


    褚京颐点点头,他对这个名字很熟悉,“我知道,我哥当年就被检查出过这个致病突变,他没有任何临床症状,我应该也是携带但不发病的类型。”


    竟然把这种致病基因遗传给孩子了。他心里微觉懊恼。


    等下一代再生育的时候,一定要叮嘱她们姐弟提前做好基因筛查。


    徐大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你不是。”


    “什么?”


    “我们在术前为你保留的血液样本中,对这个突变位点进行了复核,”徐大夫翻到下一页,给他看对比图谱,“京颐,你本人,完全不携带这个突变。”


    褚京颐张了张嘴,“怎么可能,我跟我哥是双胞胎……”


    徐大夫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自己的语调平静:“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重点。绥宁体内的那个致病突变,并不是从你父亲或母亲那里遗传来的,而是在胚胎发育极早期,细胞开始分化成两个独立个体之前,发生的一次随机新突变,它只进入了他的细胞系,而从未进入你的细胞系,所以——”


    褚京颐心跳突然停了一拍,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想不出来,只觉得脊背的皮肤都一寸寸皱了起来,体温迅速下降。


    徐大夫停顿的时间太久了,像是不知道该怎样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Alpha,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许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这个突变,不可能由你遗传给小满。可小满的基因中明确存在它,你们术前的血型、HLA配型又完全匹配……京颐,我怀疑,你跟这个孩子,可能不是生物学上的父子关系。”


    “……”


    “而是,叔侄。”


    -


    阳光洒下来,温暖却不炽热,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很舒服。


    走进约定的茶室前,梁穗忍不住停下脚步,掏出小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衣领,不愿出现一丝瑕疵。


    没有必要,那个人已经看不到了,他知道。可是,来奔赴一场十年后的约会,他希望自己能尽可能保持良好的形象。


    “爱美的穗穗,如果哪天不爱美了,事情就糟糕了。”记忆里的那个人笑着说,“就这么爱美下去吧,等穗穗三十岁、五十岁、七十岁的时候,也会很漂亮。”


    所以不能太早去见他。


    梁穗还想给那个人看看自己七十岁时的模样。


    推开门时,律师已经等在包间。桌上放着一个大大的牛皮纸袋,梁穗心跳加快,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梁先生对吧?您好,敝姓周。”


    周律师客气地跟他握手,“闲话就不多说了,我首先要跟您确认一下,十年前,褚绥宁褚先生曾设立过一份信托,委托我作为唯一执行人,保管一批信件。直到十年后的今天,将这批信件亲手交付到您手中。”


    梁穗点点头,用力咽了咽嗓子。心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他几乎有些头晕目眩。


    周律师理解地笑了笑,将那只牛皮纸袋从桌上推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解脱:“那么,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谢谢您,梁先生,没有违背跟他的约定,努力生活到现在。”


    梁穗伸出发抖的手,将那只沉重的纸袋拿起来,抱在胸前,默默感受着它的温度与重量。


    他也应该感谢自己。


    感谢自己,坚持到完成了与那人约定的这一天。


    没错。只要还有希望,活下来,的确没有那么难。


    周律师离开了,将茶室与这批承载了十年光阴的信件一起留给了流泪的Omega。


    梁穗不想哭的。他并不觉得哀伤,但眼泪不知为何就是止不住,擦了还会流,在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上滴出好几片湿痕。


    于是,他干脆不再擦了,任由眼泪冲刷着脸颊皮肤,深呼吸了一下,带着茶香的空气涤荡肺腔,头脑终于稍微冷静下来。


    梁穗打开了那只纸袋,从里面拿出第一封信。


    是他们笔友时期互相往来的信件,还是那个人亲口承认的、从未寄出过的情书?


    什么都好,只要是那个人的亲笔手书,是他留给自己的东西,那些支撑他存活至今的念想……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信封。


    一张白纸掉了出来。


    梁穗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盯着那张白纸看了许久,他伸手将它翻过来。


    背面,仍然是一片空白。


    这片空白同样映进他的眼帘,被欣喜雀跃满足种种情绪塞满的大脑瞬间清空。


    梁穗呼吸急促,他迅速拆开第二枚信封,第三枚,第四枚……全部,所有都是白纸。


    仿佛迎面挨了一记重锤,梁穗耳边响起剧烈的嗡鸣。他猛地从榻榻米上站起,脸色惨白灰败,一瞬间便被抽走了活气。


    怎么会是……白纸?


    绥宁给他写的信呢?他明明说过十年后就全部给他,作为他努力生活的奖励、见证,一无所有的Omega仅存的慰藉……


    梁穗大脑里一片混乱,眼泪更凶地掉下来,从未有过的慌乱席卷全身,他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再次跌坐回去,视野阵阵发黑。


    于是,也并没有发现,一道乌发白裙的人影,是何时拉开了门,款款而来,在他面前自然而然地落座。


    不知过了多久,弥漫空中的玫瑰香比视觉更早唤回了他的神志。


    梁穗失魂落魄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对上了女人平静无波的美艳面容。


    “你果然来了。”


    徐寄蓉随手拿起一个撕毁的信封,举到眼前,欣赏似的看了好一会儿,“还真是急性子啊,亏我亲手粘了好久……你那是什么眼神?很难想到吗?我不是说过,绥宁的东西,你一个都别想拿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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