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穗还是不放心,撑起身子,打着手语问:「万一,没人上山,也没有信号呢?」


    褚京颐调整了一下座椅,扶着他慢慢向后仰倒,漫不经心道:“那不是还有你家那个小丫头吗?等她睡醒了发现你不在酒店,手机又联系不上,还能不想办法找你?就她那股机灵劲儿,肯定能帮咱们找来救援的。先睡会儿吧。”


    他笃定的语气多少安抚了一些Omega心中的不安。


    梁穗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无论如何,他还有晓盈呢,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心里逐渐放松,他仰起脸,还想再向褚京颐问点什么,但眼神落到他脸上,忽然瞳孔一缩,短促地惊呼了一声。


    “嗯?”褚京颐不明所以,顺着他目光伸手一摸,在自己左半边颧骨的位置摸到一点湿湿的东西,手指拿到眼前一看,指尖染上淡淡红痕。


    流血了。


    应该是刚才在老屋那里,躲避掉下来的房梁时被碎瓦片划了一道。因为此后始终神经高度紧张,竟然也没感觉到痛。


    -


    “行了,就破了那么一点点皮,又不是断胳膊断腿的,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车内灯光大亮,褚京颐抱着手臂,满不在乎地侧过脸让梁穗给自己伤口涂消毒水。


    他能感受到梁穗有多紧张。捏着棉签的手指都在轻微发抖,抚过那道小口子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弄痛他一样。


    可根本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梁穗不理他,小心翼翼替伤口消好毒,反复检查确认只是个小擦伤,并不至于要动用缝合,才稍微松了口气,将药品收好。


    他这副痛惜的模样看得褚京颐直想笑:“怎么,心疼啊?这么喜欢我的脸?”


    褚京颐早就有所察觉,梁穗对于相貌漂亮的Alpha几乎没什么抵抗力,当年对他一见钟情,包括正式交往期间的痴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自己从徐寄蓉那里遗传到的这副绝顶美貌。


    时下的Alpha其实并不大流行这种阴柔艳丽的长相,褚京颐知道有人背后骂自己小白脸儿,但他不在乎,Alpha又不靠脸吃饭,能力才是第一位,他自信自己拥有着不逊于任何Alpha的品格。


    但在梁穗这种花痴肤浅的笨蛋Omega眼里,Alpha的脸大概确实不可或缺吧。


    真正入睡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实际上也并没有睡得太熟,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梦境困扰,却又想不起梦的具体内容,只觉得像是一团团罩在身上的雾气,拨开一层还有下一层,滞涩重浊,举步维艰。


    褚京颐醒过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才凌晨4点半,天色还黑漆漆的,但雨已经停了,四下一片静谧,连虫鸣声都没有,只能听到车窗外的风吹动树梢时发出一种类似哨声的细微声响。


    胸口又沉又闷,是梁穗还趴在那里睡得香甜,呼吸声有节律地传来。


    褚京颐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透过车顶的天窗看到乌云散去后的夜空,满天都是星星。


    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落落的几颗星子,是密密麻麻、交相辉映的星河,再度交织成数条发光的银带子,遍及目力所及处的整片穹顶。


    盯着看久了,便产生了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全身都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想理会,任由眼下这个时刻随波逐流,流向无穷遥远的永恒。


    ……


    骤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击碎了这片恍惚的迷思。


    褚京颐回过神,心念一动,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恢复信号了,无数微信短信视频邮件井喷而出,争先恐后地抢占着手机屏幕。


    恰巧这时有个电话打进来,他顺手按了接听,“喂?”


    梁穗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下一秒,江特助高亢激动的声音便从话筒里冲了出来——


    “褚总!蓝、蓝少他……他醒了!”


    第89章


    再一次回到了那个下雪天。


    同样的阴霾晦暗的天空,同样的高楼。同样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像是一团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的火焰的少年。


    “褚京颐!褚京颐!”


    少年站在院子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将双手凑到嘴边呵气,跳着脚喊他:“我好冷!好冷啊!你快开门让我进去!”


    开门?


    对,要快点开门,让他进来。


    褚京颐离开窗边,恍惚地走下楼梯,来到一楼,想要将门打开。


    可是他找不到门。


    这座高楼,本来就是没有门的。


    “褚京颐!”


    少年的声音隔着墙壁响起,闷闷的,好像有点生气了。


    “跟你说了,我好冷!我不想待在雪地里,再不开门,我就走了!”


    褚京颐心里一急,脱口而出:“你要去哪儿?”


    “回我家啊,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你家太远了……”


    “嗯,所以我现在就得走了,不然天黑也到不了家。”


    “你别走!”褚京颐用力捶打了两下看不见丝毫接缝处的光滑墙壁,感到一阵愤怒又是一阵委屈,“你又要离开我了是不是?又要抛下我,七年,不闻不问……”


    “是你赶我走的,是你抛弃了我。”


    “我没有!不,不对,没错,是我抛弃了你……我,我怕你受伤……我保护不好你……”


    “为什么保护不好我?”


    “因为……我有自己的责任,我必须对他负责,我只能保护他……”


    “他是谁呀?”少年更生气了,在外面愤愤地踢了墙壁一脚,“褚京颐,你这个胆小鬼、懦夫、笨蛋!你明明就喜欢我!你不想对他负责,你不想背负你肩上的担子的!快把它们都丢掉!丢掉!”


    身体冷不丁被压弯,褚京颐困惑地回头,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竟然背着一座山,山顶高耸与云天相接,沉重的重量压得他浑身骨骼肌肉都像是被碾碎了,每走一步,每度过一秒,都痛苦得难以呼吸。


    丢掉……?


    怎么能,怎么能丢掉啊。


    徐寄蓉,褚砚城,褚绥宁,蓝卿玉……这么多人,这么多责任,他不背负,谁还能背负?他怎么能抛弃他们……


    “那你就只能抛弃我了!”少年哭着说,“抛弃我,也抛弃我们的宝宝,你不能在背负你那些责任的同时也背负对我的责任,所以你还是会抛弃我……呜、呜我讨厌你!我走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没想过要抛弃你……”褚京颐语无伦次地解释,舌头像是打了结,前后矛盾,逻辑混乱,“我,我也想保护你,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了……”


    “骗人!骗人!你只能选一边!要么选我,要么选他们!如果不能一心一意保护我,我会死的,因为我很脆弱,需要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保护,你要是想保护他们,就保护不了我了!只能选一个!”


    褚京颐痛苦地低吼一声,巨大的负罪感压得他几乎灵魂崩解,“我不能,梁穗,我不能这么自私……”


    “那你就守着你的责任过日子去吧!我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等等!别走!别——”


    天光大亮。


    褚京颐浑身汗透,惊喘着醒来,心脏在胸腔中狂乱跳动,一时半会儿无法平复,整个人都陷在无序的鼓动与恐惧中。


    脸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缠得严严实实的纱布,差不多裹住了大半张脸。


    骨折的左臂也打了石膏。


    是在……医院吗?


    手撑着床单,褚京颐慢慢坐起身。


    最初睁开眼时还不能习惯单眼视物,出现在视网膜上的景物显得有点失真,形状也很奇怪,几秒钟后才看清室内的陈设。


    果然是一间病房。


    他发了一会儿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手术麻醉的效力应该刚过不久,思维的转动仍然迟钝。


    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上来,褚京颐吓了一跳。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病床上竟还有一个人。丰满壮实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占据了大半空间,将褚京颐挤得半边身子都快掉下了床。


    褚京颐盯着这人香甜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他的肚子,不能确定自己昏迷前的那个判断正确与否。


    他这次怀孕本来就很不正常,肚子始终小得可怜。身子又窝成一团,肚皮摸着鼓鼓的,但那也许只是被堆积起来的一点软肉。


    “褚总!您醒了?”


    江淮喜出望外的声音响起,褚京颐转过头,看到自己的得力助手正拿着一堆像是检查报告一样的东西走进来,张口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褚京颐率先问:“卿玉找到了吗?”


    江淮脸上的喜色一凝,过了一会儿,才说:“找到了……蓝少他伤得很重,还没有出急救室,蓝市长正在守着,让您……呃,让您好好养伤,短时间内别出现在她面前。”


    原话一定没有这么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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