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宁宸的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猛地窜上胸口。


    江曜……他不是神魂有疾,难以与人缔结契约吗?那他身边那个并肩而行的家伙是谁?!


    看那姿态,绝非普通随从或护卫,更像是……地位对等的同行者,甚至,是关系更亲密的存在。


    是……灵魂伴侣吗?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得宁宸心头莫名一涩。


    他立刻皱紧眉头,将这荒谬的情绪压下去——江曜有没有伴侣,关他什么事?他们之间,不过是场不愉快的意外交易,银货两讫,早就两清了。


    可是……如果他已有伴侣,为何前几日还要强行与自己进行灵魂链接?甚至提出那种长期“雇佣”的提议?


    难道,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少宗主而言,自己这个底层挣扎的蝼蚁,就只是一个缓解痛苦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意尝试、用完即弃的玩意儿?


    宁宸阴沉着脸想。各种猜测在宁宸脑海中翻涌,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刻意不去想的那张清冷容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天灵魂链接时几乎将他撕裂的痛苦与奇异松快交织的感觉……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变得异常清晰。


    他甚至能回忆起对方指尖的温度,和那声平淡的“抱歉”。


    “……晦气。”


    宁宸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偶然遇见江曜的自己,还是在骂那个搅乱他心绪的少宗主。他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抬步快速离开了巷子。


    只是,手指却不自觉地探入怀中,触到了那枚被体温焐得温润的白玉符。


    他用力将玉符攥紧。


    到底……是怎么回事?


    ——


    九阙宗,凌云宗下榻的客院,最深处一间布有重重隔音与防护禁制的静室中。


    白日里在九霄殿上始终保持着客气与适度恭敬姿态的清风长老,此刻却微微躬身,神态是毫不作伪的恭谨,甚至带着一丝畏惧。


    “宗主。”


    他面前,玄渊已摘下了那张纯银面具,随意地放在手边的茶几上。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极其年轻、却英俊得近乎凌厉的容颜。


    眉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夜,此刻却仿佛凝着寒冰,没有丝毫情绪外露,只静静看着躬身的长老,便带来无形的重压。


    若江曜或宁宸在此,或能察觉,这张脸与宁宸的容貌竟隐约有几分的相似之处!


    这正是凌云宗那位神秘崛起、以雷霆手段整顿宗门并接连吞并数个势力的新任宗主——玄渊。


    “讲。”玄渊的声音比戴着面具时更为低沉清晰,也更具威势,没有半分与江曜相处时的温和或笑意。


    “是。”清风长老不敢怠慢,小心禀报,


    “九阙宗方面对矿脉合作之事颇为谨慎,江覆雪那只老狐狸,一直与我们打太极,不肯松口。他似乎……对我们此番前来的真实意图,有所察觉。”


    玄渊指尖在茶几上轻轻叩了叩,发出规律的轻响,脸上没什么表情:“意料之中。江覆雪若是蠢人,也坐不稳九阙宗宗主之位。”


    “是。”


    清风长老应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开口,


    “那……关于江曜少宗主那边……宗主,进展可还顺利?是否需要宗门暗中配合施压?或者……动用一些其他手段?”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宗门高层皆知,宗主亲自出马,伪装身份接近江曜,绝不仅仅是为了“尝试接触”那么简单。


    若能成功与江曜缔结灵契,并以宗主之能占据绝对主导,那么掌控江曜,就等于在未来掌控了大半个九阙宗!


    这是比任何武力吞并都更高效、更彻底的方式。


    而且,江曜本身天赋绝伦,容貌气度皆是上上之选,若能收服这样一位美人少宗主作为契从,对宗主而言,亦是极大的满足与成就。


    玄渊叩击茶几的手指停住了。


    静室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清风长老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头垂得更低。


    “本座的事,”玄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何时轮到你们来操心进度了?”


    “属下不敢!”清风长老慌忙请罪,“只是……只是属下听闻,那江曜心性高傲,意志坚韧,且对缔结灵契极为抗拒。宗主若一味以礼相待,徐徐图之,只怕……耗时日久,恐生变数。”


    “哦?依你之见,该如何?”玄渊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却更显压迫。


    清风硬着头皮,继续进言:


    “属下愚见,对待这等心志坚韧、出身高贵、惯于掌控之人,温柔体贴虽有必要,但若缺乏步步紧逼的进攻性,只怕难以撼动其心防。必要之时,或可刚柔并济,甚至……行非常手段。”


    “只要灵契一成,主从之位定下,天道烙印加身,届时再如何桀骜不驯,也终将顺应契约,乖乖听话。”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玉瓶,双手奉上。


    “此乃‘蚀心散’……乃上古秘方所制,无色无味,可溶于灵力与神魂之力中。在灵魂交融、契约将成未成之际使用,能无声侵蚀对方意志,放大其内心的脆弱与依赖。从而,大大提高契约成功的几率,并稳固主从关系。”


    清风长老压低声音,“此物炼制极为不易,且药效过后几乎无迹可寻,正是……行非常之事的利器。”


    第260章 我之道,在于我本身


    玄渊的目光落在那黑色小瓶上,没有立刻说话,眸色深沉,辨不出情绪。


    清风长老见他似在沉思,心中稍定,觉得自己或许猜中了宗主的心思——宗主虽然强大,但面对江曜那等硬骨头,恐怕也需要一些“辅助”。


    毕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然而,下一秒,玄渊却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非常之法……”他缓缓重复,抬眸看向清风长老,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刃,“在你看来,所谓的‘征服’,就是依靠这些下三滥的伎俩,依靠药物逼迫的‘顺从’?”


    清风长老浑身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宗主!属下绝非此意!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玄渊截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重若千钧,“只是觉得本座无能,必须倚仗这些旁门左道,才能拿下江曜?”


    “属下不敢!绝无此心!”清风长老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是属下思虑不周,口不择言!请宗主恕罪!”


    “滚出去。”玄渊不再看他,声音里已带上了厌烦。


    “是!是!”清风长老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却忘了桌上那瓶“蚀心散”。


    “把你的东西拿走。”玄渊冷声道。


    清风长老手忙脚乱地抓起黑玉瓶,躬身退出了静室。


    门扉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玄渊独自坐在椅中,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九阙宗连绵的殿宇,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江曜那双清冷决绝、燃烧着火焰的眼眸,和那番冰冷又充满掌控欲的宣言。


    用药物?


    他玄渊还不屑于此。


    他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征服,是击碎江曜所有骄傲与防线后,让对方从灵魂深处承认他的强大与主导。


    不过……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扫过方才清风长老仓促离去时,不慎遗落在茶几边缘的一枚漆黑、几乎与木质茶几融为一体的……丹丸?


    玄渊眉头微蹙。这老东西,办事竟是这么毛糙。


    他拿起药丸,一掌拍碎。


    ……


    ——


    翌日,玄渊再次出现在了星沉阁。


    他依旧戴着面具,气息沉静,仿佛昨日坊市中那场波澜从未发生。


    江曜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早已料到对方不会轻易放弃。


    两人在星沉阁的观云台上对弈。


    远处云海翻腾,近处松涛阵阵。


    “少宗主以为,”玄渊执黑先行,落子清脆,“灵枢界这‘灵犀契约’,天道判定主从,当真只是强加于人的、不公的枷锁吗?”


    江曜白子紧随其后,闻言抬眸,神色平静:“道友有何见解?””


    “见解谈不上,”玄渊淡淡道,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谈论棋局,“只是觉得,此规则虽看似严酷,却暗合天地至理,亦是灵魂本质的一种映照。”


    “灵魂交融,本质是力量、意志、乃至生命本源的深度碰撞与融合。在此过程中,强者脱颖而出,主导融合;弱者依附跟随,完善整体。这不过是万物竞天择、强者生存的自然法则。”


    “强大的支配者,能为其契从提供更坚实的庇护、更清晰的指引、更丰富的资源。而契从的完全服从与奉献,亦能反哺支配者,助其心志更坚,道途更稳。看似不平等,实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共生与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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