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生灵,在成年之后,都必须找到命定的“灵魂伴侣”,与之缔结“灵犀契约”。
契约一旦成立,双方性命相连,灵魂互补,修行可事半功倍,更能共享寿元,乃是大道坦途。
然而,契约的缔结并非简单的结合。
在灵魂彻底交融、契约缔结的刹那,天道会根据双方灵魂本质的强度、意志的坚定程度以及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强制确立一种“灵契关系”:“支配”与“服从”。
强者为主,弱者为从。主者掌控契约核心,享有主导权;从者灵魂将被打上永恒的烙印,从此身心皆难以违逆主者意志,生死荣辱系于一人。
这是灵魂层面的绝对归属。
更可怕的是,若无法在成年后的一定年限内找到伴侣缔结契约,灵魂便会因无法承受天地间无处不在的“双生法则”压力而逐渐衰竭、枯萎,最终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江曜,九阙宗的少宗主,距离那个“期限”,仅剩三年。
不是没有人愿意与他缔结契约。
恰恰相反,以他的身份、天赋、容貌,以及九阙宗未来宗主的权柄,自荐枕席者、宗门联姻的提议从未间断。
父亲江覆雪也曾暗中安排过数位神魂强大、心性坚韧的亲传弟子或世家嫡系,试图与他进行初步的神魂接触。
但问题出在江曜自己身上。
他的神魂深处,埋藏着一道连他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可怖的“旧疾”。
那并非简单的伤痕或诅咒,而是一片如影随形的黑暗梦魇。
它便时常毫无征兆地发作:深夜里,冰冷的锁链拖动声会突然在识海深处响起,仿佛来自幽冥的拖拽;
修炼静心时,漆黑的火焰会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本源窜起,带来足以令意志最坚韧者也崩溃的剧痛;
有时仅仅是凝视镜中的自己,那些破碎的画面——尸山血海、心脏被掏空的冰冷触感、无尽的坠落与嘶嚎——便会翻涌上来,让他瞬间冷汗浸透重衣。
这种折磨如附骨之疽时不时便会窜起。江曜早已学会在折磨来临时不动声色地将所有闷哼与颤抖压抑在喉间,只在眉宇间露出几分一层化不开的倦色与隐痛。
而每当他尝试向他人敞开一丝心扉,递出神魂触角试图建立连接时,这黑焰便会如同被触怒的凶兽,轰然爆发!
绝大多数尝试者,因其神魂与江曜不合,根本无法建立有效连接,只是被那外溢的冰冷煞气所慑,心神震颤。
而极少数神魂力量特殊、能勉强接上一丝者,则瞬间被那顺着链接传递而来的黑暗与灼痛吞噬——要么当场昏死,神魂受损;要么便痛得满地翻滚,涕泪横流地哀嚎求救,仿佛经历了世间最可怕的酷刑。
几次三番之后,“少宗主神魂有诡疾,接触即伤,宛如毒咒”的流言便不胫而走。
原本炙手可热的联姻对象,成了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瘟神”。甚至有人暗中传言,江曜是被某种上古邪魔诅咒,注定孤绝,迟早魂衰而亡。
宗主,也就是他的父亲江覆雪,为此忧心忡忡,动用宗门秘宝、延请各方高人诊治,却始终无法根除那诡异的“神魂黑焰”,只能勉强压制。
近些年,随着“大限”日益临近,那黑焰的反噬似乎感应到了冥冥中的催促,发作得越发频繁剧烈,连压制都变得愈发困难。
江曜自己也能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的空洞与隐痛日益清晰。
而宗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几位对继承人位置虎视眈眈的宗族长老,已经开始暗中运作,质疑他一个连灵魂伴侣都无法找到、随时可能灵魂衰竭而死的人,是否还有资格担任少宗主,继承九阙宗道统。
压力如山,悬剑在顶。
这一日,江曜心情烦闷,罕见地没有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收敛气息,来到九阙宗外围坊市散心。
他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将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和周身迫人的气息掩藏大半,看起来就像一个修为尚可的普通宗门弟子。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弄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与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小兔崽子,偷了东西还敢跑!”
“抓住他!打断他的腿!”
“往那边跑了!快追!”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脸上还沾着些许污渍的少年,像只灵巧的猴子般从巷子深处窜了出来。
第247章 宁宸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头发有些凌乱地用一根布带扎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的眼睛极亮,像淬了星子,即便在略显狼狈的逃窜中,也闪烁着一种不服输的、生机勃勃的光芒。容貌是极好的,即便污渍也难掩其俊秀,尤其此刻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更添了几分鲜活之气。
这少年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嘴里还不饶人地回骂:“呸!小爷凭本事拿的!你们那破店以次充好坑人在先,还有脸追!”
眼看后面三四个凶神恶煞、手持棍棒的壮汉就要追到巷口。
少年急了,一眼瞥见前方挡路的“灰袍弟子”。
见他气息不显,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正好能阻挡一下后面的追兵。
他顿时眼珠一转,脚下加速,伸手就朝江曜肩膀推来,嘴里飞快道:“这位师兄对不住借过一下……呃?!”
他预想中轻易推开对方、自己趁机溜走的场景并未发生。
那只伸出去的手腕,在触碰到灰袍的刹那,便被一只冰冷如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
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动弹不得,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
少年愕然抬头,对上斗篷阴影下一双深不见底、宛若寒潭的眸子。
那双眼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一丝极其细微的、连江曜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你……”少年心中一凛,没想到一向谨慎的自己竟看走眼了,踢到铁板了。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立刻堆起一个堪称灿烂又带着点可怜兮兮的笑容,“前、前辈!误会误会!晚辈只是被恶人追赶,情急之下冒犯了,绝非有意!求前辈高抬贵手,放晚辈一马,日后定当报答!”
他语速飞快,眼神真诚,试图蒙混过关。
这时,后面追来的几个壮汉也到了巷口,原本气势汹汹,但一看清抓着少年的人,顿时脚步一滞,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为首一个看似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更是瞳孔一缩,似乎认出了什么,连忙躬身抱拳,语气恭敬中带着惶恐:
“不知……不知大人在此,惊扰了大人,实在罪过!这小子偷盗坊市店铺灵材,我等正在捉拿……”
灰袍之下,江曜的目光甚至没有瞥向那几个壮汉,依旧落在被他扣住的少年脸上。
少年的手腕很细,骨骼匀称,皮肤温热,脉搏在指尖下快速跳动,显示着主人的紧张与生命力。
那张沾着污渍却难掩光彩的脸上,强装的笑脸下,眼神却像只警惕又倔强的小兽,飞快地转动着,显然在琢磨脱身之计。
不知为何,看着这双眼睛,江曜沉寂多年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更诡异的是,他灵魂深处那一直隐隐作痛、被黑色火焰灼烧的地方,在接触到这少年鲜活的气息时,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舒缓感?
“他拿了何物?”江曜开口,声音透过斗篷传出,带着惯有的冰冷质感。
管事连忙答道:“回大人,是三株五十年份的‘清心草’,还有一块下品‘暖阳玉’。”
“清心草”是炼制稳定心神丹药的普通辅材,“暖阳玉”也是低阶修士常用的小玩意,不算特别珍贵。
少年立刻叫屈:“前辈明鉴!是他们先用年份不足的‘凝露花’冒充五十年份的卖给我朋友,害我朋友炼丹失败差点受伤!我拿他们这点东西,连本带利都不够!”
管事脸色一变:“你胡说!我们店向来货真价实!”
江曜没兴趣听他们扯皮。
他指尖微微用力,少年立刻痛得“嘶”了一声,眉头皱起,却硬是没喊出来,只是瞪着江曜,眼神里写着“你怎么帮他们”。
“价值几何?”江曜问管事。
管事估算了一下,报了个数。对普通低阶修士不算小数目,但对江曜而言,九牛一毛。
江曜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相应价值的灵石,丢给管事:“东西我买了。人,我带走。”
管事接过灵石,哪还敢多言,连连躬身:“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这……这人就交给大人处置了!”
说罢,带着手下迅速退走,仿佛生怕江曜反悔。
巷子里只剩下江曜和被他扣住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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