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亮明自己来自主城的身份,并未以势压人,反而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帮忙。


    他调整祭祀用品摆放的方位,以指为笔,灌注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在地面刻画引导气流的简易灵纹,让灯盏的分布隐隐契合某种能汇聚微弱愿力的阵势。


    他甚至蹲下身,指尖跃起一簇灵焰,帮那些因悲伤或年迈而双手颤抖的老人,一一点燃他们怀中灯盏的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耐心,


    那专注的神情和毫不作伪的真诚,让他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场悲戚而庄重的仪式。


    第116章 希望灯火


    当一切准备就绪,随着主持老者一声悠长的祷唱,万千盏祈天灯被同时释放。


    在众人虔诚的祷告和压抑的哭泣声中,承载着无数渺小而沉重的愿望,缓缓升空。


    它们汇成一条温暖而悲伤的光之河流,无声地逆流而上,直抵深邃的夜空,将望曦城映照得如同拥抱着一条人间星河。


    宁渊深吸了一口带着香火气息的夜风。


    拿起一盏他刚刚利用手边材料、快速制成的、比其他灯盏更稳固几分的特制明灯,走到那个一直静立旁观的的身影面前,不由分说地塞进江珩手里。


    “走,”他的声音在周遭喧嚣的祈愿声中响起,


    “别光看着,咱们也放一个玩玩。”


    江珩对他的突然出现并不感到多少意外。


    在宁渊靠近这座城时,那纠缠的咒印与灵魂层面的微妙联系就已告知了他。


    他看着宁渊在人群中笨拙却又真诚地忙碌,像一簇误入雪原的火焰。


    江珩的目光没有从漫天灯火收回,他开口:


    “你知道,这并无实际用处。天道规则,不会因凡人的几盏灯而改变分毫。”


    宁渊看着手中跃动的火苗,眼神闪了闪,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


    “小时候,我爹娘也非拉着我搞这个。”宁渊的语气透着怀念,他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被灯火点亮的夜晚。


    “我那时候皮,总觉得这玩意儿轻飘飘的,飞不了多远就得掉下来,能顶什么用?”


    “我娘就说,”宁渊的声音低沉了些,模仿着记忆中温柔的语调,


    “渊儿,有些事,不是看它有用才去做的。把心里的难过,和不敢说出口的盼头,都说给这盏灯听,让它带着它们飞走。灯飞远了,心就敞亮了,能继续往前走了。”


    “那时候不懂,就觉得听着挺玄乎,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也就跟着做了。”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夜空中散开,


    “后来离家修行,见识了真正的法术神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更觉得这种仪式幼稚可笑——


    有什么愿望,靠自己手中的剑和火去实现便是,指望一盏灯?亦或是虚无缥缈的天意?”


    “再后来……他们不在了。”


    宁渊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后面的话语和翻涌的情绪一同咽了回去。


    他抬头,眼中映着漫天流动的灯火,明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驱散了之前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但现在,我觉得有点用了。”


    “哦?”江珩不自觉开口。


    “这些灯,当然救不了命,也改不了天。”


    宁渊望向下方那些仰望着、泪流满面却眼神灼灼的人们,语气认真起来:


    “但是,它们能改变人啊!”


    “这盏灯,它不是寄望于天道垂怜,它更像是人用渺小的意志,在向既定的命运发出的抗争。明知前路渺茫……可此刻,他们愿意去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却相信事情会变得更好。”


    江珩听出来了,宁渊的话语,不只是在说那些凡人,更像是在剖白他自己的心。


    “你现在,是为‘希望’而修行吗?”


    江珩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然!”


    宁渊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在这一刻,江珩看着宁渊的侧脸。


    跳跃的灯火在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投下温暖的光影,柔和了那些棱角。


    那双总是燃烧着不服与怒意的眼眸,此刻被一种更深沉、更坚韧的东西浸润,显得格外的亮,里面盛着一种他江珩两世都几乎未曾真正拥有过的、鲜活而蓬勃的生命力。


    这份生动,猝不及防地灼痛了他的眼睛。


    一股尖锐的、冰锥般的酸楚,猛地刺入他看似坚不可摧的心防。


    他把他变成了这样。


    这个认知带着荒谬的讽刺感,出现在他的脑海。


    几乎让他想要发笑。


    这个被他折辱、被他逼迫、与他纠缠不清的宁渊,


    这个本该在前世的此时,深陷仇恨与绝望泥潭的人,


    眼中却燃着如此灼热的、名为“希望”的光?


    江珩的思绪纷乱如麻……


    潜意识里,某个角落却觉得,眼前这个会哭会笑、会愤怒也会期盼的、生动的宁渊,


    也许……更好?


    “发什么愣呢!”


    宁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点催促,像个眼光灼灼、期待着回应的小狗,将他怀里的灯点燃,


    “举起来让它飞走呀。”


    江珩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那点力道,抬手,看着那盏粗糙的灯从他掌心脱离,晃晃悠悠地加入那片光的河流。


    两人并肩看着那盏灯越飞越高,混入星河,再也分辨不出。


    宁渊看着他动作,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带着点与有荣焉:


    “哦对了,我刚才在那边帮忙的时候,听到好多人都在说,感谢那位路过出手的仙师,说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拯救望曦城的。说要不是他,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


    他顿了顿,看向江珩,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带杂质的叹服,甚至忘了掩饰:


    “说真的,江珩,我……我其实有点佩服你。”


    “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我做不到像你这样。让那么多原本可能悄无声息死掉的人,比如……你的族人,江家领地里的凡人和修士,那些盐石族的人,还有这座城里的人,能好好活着,能重新看到活下去的指望。”


    “你确实……给了很多人希望。”


    他这话说得别扭,却透着真心。


    但随即,他像是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狼狈,色厉内荏地找补道:


    “但这不代表我不恨你!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我可都记着呢!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施加在我身上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江珩沉默了许久。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隐的祈祷声和近处灯火的暖意。


    良久,一声极轻的、意味难辨的嗤笑,从他喉间溢出。


    第117章 此道,不容!


    两人并肩立于流淌的灯火星河之下,沉默在彼此间蔓延,却又奇异地不显尴尬。


    宁渊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番关于“希望”的剖白与后续别扭的找补中,眼神闪烁,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身侧沉默的江珩。


    而江珩,他的目光虽仍望着那片渐飞渐远的祈天灯河,心神却已沉入了一片更为浩瀚、更为幽深的领域。


    命运……


    这个词汇,带着亘古的苍茫与无尽的重量,在他心间缓缓浮现。


    他重生归来,所做的一切,不正是在强行扭转既定的命运轨迹吗?


    救宁族,是改变了宁族覆灭、宁渊彻底堕入仇恨深渊的命运。


    杀江余、斩江嘲天,是改变了江家被蛀空、最终沦为某个存在血食的命运。


    整顿江氏,是改变了这个庞大世家分崩离析、万千依附者流离失所的命运。


    甚至,他对宁渊的折辱、禁锢,以及后来这失控的纠缠与双修,又何尝不是将两人之间那不死不休的仇敌命运,引向了一条前所未有的、混沌未明的歧路?


    那么,他自己的命运呢?


    前世的他,仿佛就是那“既定命运”的化身——被家族轻视,母亲利用,最终被宁渊抽魂炼魄,痛苦是他唯一的归宿。


    这场重生,本该是他对既定命运最彻底的反叛。


    他以为自己在执棋,在掌控,在逆转前世错误的一切。


    但事实却是:他自己亦是这宏大棋局中,一颗位置关键、却也身不由己的棋子。


    为何是他得以重生?


    为何,他是那个被宁渊选择的“变数”?


    思绪至此,他仿佛立于一条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之畔。


    河中,是无数生灵的命运行星,大多沿着既定的、黯淡的轨迹运行,沉浮于因果浪潮之中,难以自拔。


    而他,像是一个被无形之力推出了原有轨道的异数。


    他的存在本身,他的每一次抉择与行动——


    拯救宁族,整顿江家,乃至与宁渊之间每一次的对抗与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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