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进窗台，在许栀宁低垂的后颈斜出一条金线，那里贴着一小块肤色膏药，是一个月前那场车祸留下的扭伤。
沙沙铅笔声里，手机震动声从旁边一堆设计图稿下传来，许栀宁没抬眼，手腕匀速地推着笔尖，把裙摆最后一笔褶皱画完，才伸手摸出手机。
“生日快乐！”是闺蜜苏迩，“收到什么惊喜没有？”
许栀宁轻笑一声：“早上是他最忙的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迩在电话那头撇嘴：“拜托，你家徐医生是在私立医院，时间肯定比公立要灵活得多吧！”
苏迩口中的徐医生叫徐牧遥。
一个月前，许栀宁出车祸，是他刚好经过，将昏迷的许栀宁从车里救出来并打了急救电话。
再遇是三天后，许栀宁在住院部前的花廊下晒太阳，她那灼灼灿烂，犹如玫瑰盛放一般的明艳长相，即便穿着一身病号服，也很难压下去。
徐牧遥迎面走来，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秒，才忽然想起她是几天前出车祸的女孩。
当然，许栀宁不记得他，是徐牧遥主动打的招呼。
带着那份二见钟情的心动，徐牧遥总会在午休的时候，去住院部看她。
或许是出于对医生这个职业的天生信任，又或许是因为那场救命的恩情，再加上周围人若有若无的撮合，两人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许栀宁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一边，整理着桌上的设计图稿，“作息相对灵活没错，但私立医院更看重绩效考评，他现在又想评副高，手术量和门诊量都压着。”
苏迩幽幽叹气：“行吧，事业为重，反正我这边随时有空，他如果没时间，你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许栀宁笑着应了一声。
电话刚一挂断，门铃响了。
三层的小别墅带一个院子，用镂空的铁艺栅栏围着。
许栀宁拉开客厅门，一眼就看见院外停着的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
她嘴角抿出笑，一路小跑过去。
门一开，一大束红玫瑰递到她面前，密密匝匝地遮住了来人的脸。
“生日快乐。”
花束移开，露出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斯文，干净，笑起来眼尾微弯。
正是徐牧遥。
许栀宁伸手接住，“谢谢。”
徐牧遥抬了抬另只手里的几个纸袋：“给你买了早餐，趁热吃。”
两人穿过院子来到客厅。
许栀宁吃着早餐，徐牧遥站在她身后，给她揉着肩膀。
“昨晚熬夜了？”
吸管里的豆浆回流了一下，许栀宁眼睫闪了闪：“没、没有。”
徐牧遥的手指停在她僵硬的斜方肌上，捏了捏：“这么硬，还说没有。”
许栀宁心虚地笑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到身边坐下，“就是睡得晚一点，起得早一点而已。”
“你还在康复期，要注意身体。”
许栀宁乖乖点头，像个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徐医生说的是，我一定改。”
徐牧遥被她逗笑，推了推眼镜：“我订了一家餐厅，中午带你去尝尝。”
“今天医院不忙吗？”
“上午一台小手术，中午能抽出空来。”
许栀宁看了眼墙上的钟，把豆浆杯放下：“那你快去吧，晚了路上又要堵车。”
两人走到门口。
徐牧遥弯下腰，朝自己的脸颊点了点。
一声清亮的啁啾从院外的树梢传来。
许栀宁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路上注意安全。”
徐牧遥揉了揉她发顶：“我大概十一点就能结束。”
“好。”
目送他的车驶离，许栀宁转身回到院子。
墙边几盆新买的天竺葵开得正盛，她拎起洒水壶，细细地浇了些水。
头顶，一架飞机在碧蓝的天幕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色尾迹。
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公务机坪。
一道挺拔的人影，走下舷梯。一身冷黑色西装，往上，是一张亦正亦邪的脸。
跑道尽头，三辆黑色轿车已经静候多时。
随着男人走近，候在一旁的几人微微欠身，“祁总。”
祁越径直走向中间那辆黑色迈巴赫，跟在他身后的乔言，快一步，打开后座车门。
祁越弯腰坐进去，略松了松领口，眼底没有一丝长途飞行后的倦怠，相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
像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嗅到了猎物的踪迹。
“远吗？”他心情似乎不错，声音温淡。
乔言立刻侧转过身，“不堵车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到。”
祁越微微闭眼，“到了叫我。”
……
兰溪公寓属于商住复合型开放式社区，主打便民开放式管理，出入口仅配置人脸识别门禁与车辆自动识别道闸，通行自由便捷。
随着道闸杆无声放行，黑色轿车平稳地驶入园区，沿着主路绕了小半圈，车停稳的那一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祁越缓缓睁开眼。
他偏头，目光落向窗外。
尖顶，白色外立面，一人多高的金色铁艺栅栏，栅栏旁边，挂着一块手刻的原木色牌子，上面刻着“阅己设计工作室”。
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就是不知道，里面的人，有没有变化。
祁越稳坐车里，身子后靠，视线透过玻璃，锁住那扇敞开的大门。
车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即便几个孩童玩着滑板经过，半点声音也没能传进来。
约莫半小时，一抹高挑的身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祁越的眉梢随之一挑。
一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但是那清丽又明艳的矛盾气质一点都没变。
祁越嘴角稍稍牵起弧度，推门下车。
五米，三米，两米……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久违的、独属于他的“猎物”的气息，让他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许栀宁正低头回着信息，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
“栀栀，好久不见。”
男人一身清贵、面色温和，偏偏那双薄凉的眼，让人有一种不自觉屏住呼吸的压迫。
许栀宁后背瞬间绷紧，心底更是窜起一阵莫名的寒意与恐慌。
她不由得后退一步：“你是……”
祁越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茫然，那里面，倒映不出丝毫关于他的痕迹。
太过惊讶他的出现，所以要装不认识他？
祁越有趣地挑了下眉，“一个月不见，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
他掏出一张照片，修长的手指夹着，递到她面前，“我是你男朋友，祁越。”
照片里，自己和这个男人同骑在一匹黑马上，姿势很是亲密。可她完全不记得这一幕，不记得这个人，更不记得这段过往。
等等，他刚刚说“一个月不见”。
一个月前的那场车祸，她撞伤了头，醒来后，她记得家人，记得朋友，但是苏迩问她，在爱琴海玩得怎么样时，她脑子却一片空白。那段旅行，她只记得去，至于玩了什么，见过什么人，怎么回来，她全都不记得了。
难道……他是她那段缺失的记忆里的人？
许栀宁心跳忽然快了几拍，说不清是心虚还是防备，“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祁越低头看着她。
眼睛清澈见底，写满了困惑和茫然，没有一丝一毫表演的痕迹。
逃跑，装失忆，现在又找了个男朋友当挡箭牌？
一个月不见，演技倒是长进了不少。
祁越俯下身，眼底暗影翻动：“那我算什么？”
压迫感骤然拉近，许栀宁后颈顿起一阵凉意。
她刚往后退一步，一辆白色轿车一声急刹，“吱”的停在了两人身侧。
祁越扭头看过去，视线将小跑过来的男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个来回后，他看向两人十指紧扣的手。
竟然真有男朋友。
他眉梢一挑，笑了。
对面，徐牧遥也在打量着他。
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做，甚至表情称得上和善，但他就是本能地觉得不安。
他把许栀宁往身后拢，语气警惕：“你是哪位？”
祁越的目光几分清淡几分不屑地从他脸上扫过，没理，他看向许栀宁，嘴角的笑不变：“栀栀，我们下次见。”
栀栀？
徐牧遥皱了下眉，低头看向身边的人：“你们认识？”
许栀宁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朝他强挤出笑：“没什么事，我们走吧。”
虽然她嘴角有笑痕，但她眼底却有一眼看尽的慌乱与不安。徐牧遥迅速揽过她肩膀，护着她走向自己那辆白色轿车。
祁越几乎是目送两人上车，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在车轮碾动的下一秒，锋芒毕露。
乔言连忙上前：“祁总。”
祁越慢慢收回视线，看向他，“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平淡，但乔言跟了他六年，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危险的。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因为这一个月来辗转多个国家忙碌导致的疏忽，因为任何借口在结果面前都是苍白。
他垂下头：“我会马上查清，给您一个交代。”
祁越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空气，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全是掠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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