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鱼端着个淘米盆进来,察觉到了房间里诡异的安静和凝滞。
“怎么了?”探究的目光投向余青青,他问。
余青青从怔愣中回神,看了眼余鱼手里的盆,“喂鸡呢,再舀两勺。”
说着推了下他的腿,把人赶回了厨房。
余青青重新看向面前的女孩。
身形单薄纤细,肤色像是那种常年不见光的白,肩胛锁骨线条透着脆弱感,背她回来的路上也察觉到了,体重很轻。像枝被人精细养在苑亭的,易折的白梅。
余青青顿了顿,轻声问:“你认识我爷爷?”
女孩目光从日历上收回,琥珀色的眸子和她对视,似一潭沉静的湖。
她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问:“今年是哪一年?”
余青青微愣,而后像是被戳中了笑点似的,止不住笑起来。
笑了几声,发觉有点不太礼貌,又连忙收声。
简念目光平静,微微疑惑:“笑什么?”
伤口冲洗干净了,余青青擦着手,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想起来看的小说,每个穿越的主角都要拉着npc问上这么一句,没绷住,不好意思。”
真是的,这替人尴尬的毛病。
余青青抬头看她,打趣似的,笑着问:“你失忆了吗?”
简念:“……我不确定。”
余青青又想笑了,原来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也会有中二病。
她忍住,正色起来,捞了手机解锁递给她,继续低头帮她处理膝盖上的伤。
“自己看呗。想给家里人打电话就打。”
简念垂眼看着手机。她说的不确定是真的不确定。
她脑海里的记忆就只有她来了雾城,从墓园出来,最后停在公交站台那里。但是再睁开眼,却出现在了这条街尾的拐角。
原本她以为可能是她被迷晕了,抢走了身上的东西,丢到了这里。但刚刚她看到了日历,上面的日期是2026年。
而她的记忆里,今年是2019年。
素青色的手机壳吊着个小狗挂坠,手机壁纸是一张糖画照片。
状态栏被软件推送填满,微信很多消息,来自不同的刘姐张姐王姨李叔。简念点开日历,看到了今天的日期,2026年6月16日。
和墙上的挂历一样的日期。
……会是骗局吗?
从醒来之后,都是在演戏?
简念垂眼分析着。可能性很低。
她家破产,所有资产被冻结查封,花费这样的精力做局,没有回报。
而且……
简念抬起眼,试探出声:“我见过你爷爷。下雨,他让我进铺子里躲雨。”
余青青明显一顿,而后笑了笑,“那你记性还挺好的,都好多年了。那时候你还小吧?”
她拆着棉签,“不过你见不到他了,我考上大学前他就不在了,现在铺子里就剩我和小鱼了。”
消毒的刺痛传来,简念抽气,下意识缩了缩腿。
“忍忍。”
余青青动作轻了些,忽的道:“哎,他那时候是不是把你薅进屋子里的?还给你塞瓶奶。”
简念迟疑地回:“……小狗娃哈哈?”
“我就知道,他老这样。”余青青眉眼染上笑意,“有回人家小孩还被他吓哭了,赔了一板酸奶才哄好。”
简念注视着她温和柔软的眉眼,慢慢挪开,落在前堂。仔细观察,铺子里的设施陈旧了很多,进门时招牌的字迹更是斑驳,是岁月雕刻的痕迹。
那位让她进屋躲雨的老人已经去世了。
排除了骗局,简念开始排除第二个选项。
早上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不小心磕到了手腕。
她垂眼看着手腕,红绳坠着银月亮,月亮边露出一道淡淡的瘀痕。
目光下落,穿的衣服也是早上出门穿的。相机照出来的样子,和洗漱时在镜中看到的没有什么不同。
……也不是失忆。
以及,从醒来时,耳畔就不停的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细微的刹车鸣笛声,还回响着低低的嗡鸣。
简念关掉相机,开始搜索起2019年6月雾城的社会新闻事件。
【6月21日晚10点,雾城长鸣路公交站台附近一卡车刹车失灵致1死6伤】
简念指尖一顿。
脑海里细碎的片段忽然连到了一起,刺眼的白光占据视野,尖锐的鸣笛和摩擦撞击声刺入耳膜,脑袋胀痛不已。
“唔……!”
简念眉头紧皱,扶着胀痛的脑袋,低低地抽气。
“快了快了,马上抹完药了,我再轻点。”
简念忍着疼痛,点进新闻看了一遍。
新闻里没有受害者的详细信息,只写了是一名年轻女性。但照片中的站台,就是她坐的站台。
“……”
……她死了?
然后到了七年后?
屏幕忽的跳出来条消息。
简念回神,出声:“刘姐问你货做好了没有,什么时候交。”
余青青瞥了眼屋子里堆的材料,“帮我回个后天吧。”
简念帮忙回了消息,删掉了搜索记录,把手机还给了余青青,慢慢消化这些离奇的信息。
余青青掀起眼皮,“不打电话吗?”
“一个人在外面,家里人会担心的。帮我拉一下。”
简念揪住绷带一端,看着她绕了一圈又一圈,琥珀眸子平静:“我不记得他们的电话。”
而且时间过去了七年,也不知道她的爸爸落网没有。如果没有的话,现在大概还在国外和后妈弟弟在一起。
嗯,还是落网比较好。
“那认识的人呢?朋友什么的,好歹说一声。”
简念微不可察顿了下,“不记得了。”
包扎好了伤口,余青青也没有赶人的意思,反而多煮上了她的饭。
她系上围裙,拿出了星级大厨的气势:“想吃什么,随便点。”
简念还在发呆,随口报了平时吃的菜:“红酒炖牛肉,甜虾牛油果塔塔,马赛鱼汤。”
“……”
余青青拉开只有冷冻鸡猪肉的冰箱门,严肃批评:“小简同学,你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我了?”
简念愣了一下,抬起眸子,轻声问:“这些很难做吗?”
平时他都是这么做的。
前一天问了她想吃什么,第二天接她放学的时候就会带着食材回来做好。
旁边写着作业的余鱼没好气笑了,转了下笔,睨过来,“那不然呢。你说的这些菜我听都没听过,你当这是高级西餐……”
“小鱼。”
余青青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打断了他的话。
“好吧,不吹了,我做饭只是半吊子水平。”
她看向简念,笑笑,“有没有简单点的?家常菜,像炖个排骨这种我还是会的。”
“……”
简念安静了一会,慢慢出声:“话梅排骨可以吗?”
余青青搜了下视频教程,比了个ok。
翻了下调料,她拍拍余鱼的肩,支使出去,“王叔超市应该还没关门,你去看看有没有话梅。”
食材备齐,余青青去厨房做饭了,房间里就剩下了余鱼和简念。
前者并没有想要搭话的意思,只是盯着她看了一眼,就转了回去继续做题。
而简念也还沉浸在死而复生到七年后的离奇思绪中,盯着眼前杯子发呆。
房间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晚饭上桌,冒着热气。说是餐桌,其实是一长条木茶几,旁边放几个小马扎。
余鱼扫了眼中间那盘颜色略黑的话梅排骨,懒懒的笑,熟稔地调侃:“又手抖老抽倒多了?”
余青青轻轻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简念。女孩目光安静盯着那盘排骨,有些出神的样子。
她咳一声,“只是颜色重了点,不影响。”
简念轻轻嗯了一声。
小超市里没有话梅,用了零食的情人梅代替的,味道过甜了,有些发腻。少了熟悉的那一抹酸。
简念慢慢配着水吃着饭,表面安静,脑海里思绪却还是很乱。
……只是好像睡了一觉,时间就过了七年。
完全没有实感,只让她觉得迷茫。
吃完饭,余鱼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洗碗。
简念还在走神的时候,余青青搭着她的肩将她推进卧室里,找了身干净衣服递给她。
“今天天也晚了,就先住我这吧。”
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一张书桌、衣柜。余青青把床让给了她,自己打了地铺,夏天也方便,在旁边铺上一张凉席就行。
脏掉的裙子换了下来,简念坐在床边,摸了摸棉质的睡衣袖子。
余青青又拿了条新毯子,和床上的换了一下,又走了出去,“你先睡,我待会回来睡。”
香囊还没赶完,余青青在前堂熬到半夜,打了个哈欠,终于放下手里的活,活动活动腰,回房睡觉。
想起来房间里还有个小姑娘睡了,她轻手轻脚地开门进去,也没开灯,借着月光走到地铺边。
抬眼一看,床上的女孩还睁着眼,刚好对上她的眼睛。
浓郁的花香落在床边,简念看着女人坐在地上。
“还没睡呢?”她随口问了句,拿起毯子躺下。
简念安静了一会,轻轻出声:“……我好像死了。”
女人打了个哈欠,配合地震惊:“天呐,有鬼。”
她平平躺下,“好了,快睡吧小鬼。”
简念:“……”
房间安静下来,女人的呼吸变得轻浅,显然是困狠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夜色昏沉,木头窗户框住了月亮。
简念抬起手,看着手腕的红绳垂下来,月光照在小小的银月吊坠上,泛着光泽。
……是梦吗?
那是不是一觉醒来就好了?
简念放下手,闭上眼。
身下的凉席硌得背有点痛,简念慢吞吞地翻身,换了个姿势侧着睡,手搭在手腕上。
……过了好一会,压得膝盖伤口发疼,又默默翻了过去。
意识变得昏昏沉沉起来,很热。
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了一个穿着黑t的年轻男生,背对着她,一句话也没说,蹲了下去,古板又沉闷。
简念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像是在犹豫。
最后还是慢慢趴了上去。手臂圈着他的脖颈,腕间红绳松松垂着,小小的银月亮跟着一晃一晃。
空气闷热,这样相贴着,这个年纪的男生体温本就高,身上的温度传了过来,热得简念也出了细细的汗。手臂却圈得更紧了一点。
昏暗的灯光下,一步一步上楼梯。
心跳声鼓噪着,视线也跟着变得更加模糊。
“啪嗒。”
雨水落下的声音,让简念倏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睛,意识慢慢清醒。
陌生的房间,简念视线慌乱逡巡,下一秒对上一双温和的眼睛。
余青青站在窗户边,和她打招呼,“醒了?”
简念撑着坐起来,扶着额头,声音有点哑,“……下雨了?”
“是啊,忽然就下大了,我刚进来把窗户关上。”
余青青关上窗,扭过头,忽然问她。
“诶,陆准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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