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了音修的考试现场,又先后路过看见经修围着曲水进行无领导小组激烈讨论,弓修在射侯坪弯弓搭箭展示百步穿杨。


    兰芽和阿热阙道别转身的一瞬间,心中已经十拿九稳。


    不就是才艺汇演吗?


    兰芽对自己的剑舞很有信心。


    他在水关村做黑心民宿生意的三年里,但凡赚了点钱也会打发伙计进城给他买点书画,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陶冶情操。


    可以说,除了避火图,他看得最多的就是江湖武侠连环画,还会一张张扒他们的战斗帧,他对里面的招式如数家珍,手到拈来。


    兰芽抬头,便看见了高挂的太阳,白花花得耀眼,云朵里都流溢着明亮的日光,就像他不可估量的未来。


    兰芽挥剑直指苍穹,敢问路在何方!


    破军台。


    破军台在哪个方位?


    辉日烈烈,把他脑袋里的水蒸干了,鸦声寂寂,他一下子便想起来自己昨日光顾着晕船,并未留意争鸣学宫各个山头都有着什么设施。


    好在他不了解没有关系,往来各个峰头的仙舟上总有掌舵人。


    但如果他倒霉到正好错过了这班车呢?


    “喂,还有人没上呢——”


    兰芽跳起来高高挥舞双手。


    宋应方从藏经阁出来,甫一抬起视线,便望见临崖边有个身影一蹦一蹦,像个锥簧。


    ……是兔子吗?


    为什么可以跳这么高。


    “已经巳正三刻了,你怎么没去考试?”


    兰芽望着仙舟在天边化作流星似的一小点,鞭长莫及,正沉浸在焦头烂额之中,冷不丁听见后边有人说话,险些足底一滑。


    宋应眼皮微跳,眼疾手快地将人从悬崖边拎回来。


    真是叫人心惊胆战,不得安生。


    宋应下眼睑本就积淀着一层青色,如今见了兰芽这般,更是流露出深深的疲惫。


    可兰芽见了他,就像是雏鸟见了归巢的亲鸟,围着他啁啾乞食,热情得不得了,还碎嘴。


    “哇哇哇师兄见到你真是有缘啊,没想到你也在这里,我赶不上考试了,今天天气真好,师兄你的气色容光更是焕发,帅气逼人啊,对了你去不去破军台,师兄你手上拿的什么呀,看起来好辛苦,我来帮帮你吧。”


    宋应被他吵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他已经有六百七十一个日夜没合过眼睡觉了,来这么一遭仿佛头顶有金星环绕。


    他声音渐冷,“你再用力些,我的袖子就要被你撕破了。”


    手中重量一减,经师要求他帮忙整理的文献资料过到了兰芽手上,宋应精神当即一抖擞,“小心些!别摔乱了顺序。”


    “明白。”


    兰芽立正。


    宋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叹了一口气,“剑来。”


    腰侧佩剑嗡鸣作响,眨眼间抽空而出,横在他跟前,宋应踏上佩剑,“你下次可以直接说重点,不必把话说得像肉夹馍一样。”


    兰芽惊讶:“那我说话可真是美味。”


    宋应无奈摇摇头,“我领你去,跟上我。”


    他正欲御剑,便发觉足底佩剑往下一沉,身后多了尾巴。


    尾巴云:“师兄,我没有驾照,好人做到底,你载我一程吧,而且我还帮你搬书呢。”


    兰芽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又令宋应眼皮一跳,急声道:“那就拿好,站稳当了。”


    宋应简直小瞧了兰芽的啦呱艺术,从启程开始,他就和个好奇宝宝一样问东问西,师兄你是几几年生人,你老家何处,你多高啊。


    宋应毫不怀疑,再讨论下去,兰芽会将他今日穿的亵裤颜色都套出来。


    “噤声。”


    他淡淡打断这没完没了的问题。


    “噢。”


    那人声终于低低地停下了。


    没一会儿,宋应听见了悄悄吸鼻子的声音。


    宋应满头雾水,“你怎么了?”


    “没有,我就是……”兰芽揩走一滴没掉下来的眼泪,抽噎道,“好久没有长辈这么关心我,师兄我见了你就像见到了家中的哥哥一般亲切,总是有许多话想同你说。”


    “真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


    宋应:“……”


    不知道为什么,好似从遇上这位师弟开始,他有很多气可叹。


    宋应:“问吧。”


    在兰芽开口前,他又及时补充:“问点别的。”


    试探了这么久,问了一堆没用的,总算是能请师兄考前划重点了!


    兰芽眼前一亮,语速过人:“师兄,你以前入学宫也要考开学考吗?教习师长们都喜欢什么样的剑舞啊?是柔软轻盈的,还是刚劲有力的?”


    宋应平淡回答:“剑招风格千变万化也是常有的,只要能击败对擂者就是好招式,对剑招的偏好不必拘泥于一格。”


    兰芽疑惑。


    “……对擂?”


    他只能呆呆地盯着宋应的后背,听见对方说:“剑修和体修的开学考是擂台车轮战,没人通知你吗?”


    *


    破军台。


    “那么第一轮开学考剑修当中的魁首看来已经毫无疑问,显而易见了!”


    为首主持开学考的司业满面喜色,像职业解说员一样向周围宣布,“第一轮开学考到此为止,让我们祝贺——”


    他话音未落,蓦地被打断。


    “且慢。”


    宋应落地,收剑。


    司业看他出现在这里有些不明所以,“宋应?有什么事吗?”


    宋应对这位同窗有印象,对方自学宫修完课程后,没有选择接收那几个门派的橄榄枝,而是受某个世家举荐,留校任教。


    虽然职位只是辅助督学的司业,但比他现在出于一些原因延毕当导生的处境,还是要好太多。


    “今年还有一个新生没有参考。”宋应说。


    司业翻了翻桌前的两页纸,“是吗?叫什么?”


    兰芽自宋应身后出现,“司业,我还没上场……”


    他弱弱地将名字报上去。


    司业脸色很不好看,横瞥他一眼,“巳时开考,如今已巳正四刻,你无端迟到,连最基本的守时都做不到,怎么堪当争鸣的学生?”


    “你的成绩我会直接判做不合格,第二轮的考试也不必参加了。”司业说。


    一上来就面临当场退学吗?


    兰芽咽了咽口水。


    宋正皱眉,认为司业下达的处理过于严厉,“开学考仅仅是对新一批学生实力的摸底,哪怕从前出现缺考的情况,也得以留校察看,从未真正做过退学的处置。”


    他环视擂台一圈,已经下场的考生三三两两地坐着,数量和宋应当年入学宫时差不多。


    “陈兄还记得当年你我初入学宫,也同这些新生一般忐忑吗?”宋应面不改色,看向司业,“当时的擂台比试从上午巳时开始,一直到日落才决出优胜。有的同窗取巧,下午才到此地应考。”


    他提起旧事,陈司业迟疑道:“这……”


    宋应往前一步,挡在了兰芽跟前,“他只是稍迟了一些,并非有意钻研投机。”


    “陈兄,这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宋应给出一个陈司业无法再拒绝的理由,“因为丹阳经师昨日临时叫我整理的资料过于庞杂,我便向他请示可否命一名新生为我打下手。”


    他慢条斯理解释:“我本想着整理完后送兰芽过来,却因此耽搁了功夫,更没预想到比试这么快结束了。总归是我考虑不周,还望司业通融一番。”


    闻此一番言论,陈司业眉头紧锁,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兰芽,又看向了昔年同窗,“宋应,这件事不是我小气不愿通融,只是……”


    学宫的夫子繁多,按职阶司业为最末,经师比司业高了两级。


    宋应搬出丹阳经师来,真是叫陈司业说不出什么再回绝的话,有苦难言。


    兰芽刚听完怔怔的,他没想到宋应长得人模人样,编造起谎话来比他还顺溜。


    就发了这么一会儿懵,肩头就被推了推。


    宋应不咸不淡地说:“快上去,迎战。”


    兰芽从另一边的阶梯登上破军台,终于抽出空来看向他的对手。


    眼熟的面孔。


    斜飞入鬓的横眉之下,一双眼睛自上而下看人,骄横恣肆的气质和昨天并无二致。


    宣昱泽。


    ——我打他?


    ——他的剑可是带智驾系统的高贵自动挡。


    兰芽下意识转头看向宋应。


    宋应启唇,只对他说了两个字,没发出声音。


    兰芽慎而重之地点头,完全理解,比了个大拇指。


    *


    宣昱泽原以为这一切终于结束了,他不必再留在这破军台上,头顶上的明日昭昭,刺得他的眼睛发疼。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他现在只有一颗受到愚弄后迫切想要质问的心,愤懑中烧,身体被架在不甘的火上炙烤。


    直到台下出了状况。


    没过一会儿,对面走上来一名青衫少年,衣裳素淡,却像荒漠中的一抹绿意闯入宣昱泽的眼中。


    “我记得你。”


    宣昱泽说。


    他记得这双金色的眼睛,一重天不少世家祖上有着仙、妖血脉,异瞳或是各色眼眸屡见不鲜,只是很少人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或许是这双金色的眼睛看向他时,既没有曲意逢迎,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轻视,有的只是泛泛、寻常,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这可误解兰芽了。


    兰芽说:“我也知道你,二少爷。”


    他可特别将宣昱泽放在眼里,尤其是他家在外出手就是一百万的兄长宣文呈。


    怎么不是他哥这么有钱呢?


    兰芽也想开自动挡。


    他看宣昱泽的佩剑,就如同见到了豪车,虽然他认识的豪车车标也寥寥,毕竟以他的资产水平特意去了解这些资讯会很受打击。


    兰芽长剑出鞘,那只是一柄朴素平常的铁剑,和当初在九重天买的几乎别无二致。


    不过那时买只要五十块,在白玉京要五百。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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