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感觉有点奇怪。


    那个名为镜流的女人突然在感知中出现在了更远的方位,随后那个陷入龙狂的龙尊也是如此。


    有人转移走了他们两个,毫无疑问。


    现在这片战场有些空旷。


    因为倏忽那吊诡的血肉同化特性,除了原本正面战场的镜流和丹枫,一般的云骑军将士都在较远处提供远程火力支援。也就是说,这里方圆几里都空无一人。


    但是即便如此,祂依旧无法确定对方是从何时到来,又是怎么带走两人的。


    而且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祂有些惊讶。


    不过也就如此了,那个人甚至不敢与祂正面冲突……


    没有人能阻止他,祂会为所有人带来应许的永生。


    药王慈怀。


    这时一个声音清晰地在祂的听觉中响起。


    “我好像猜到你在想什么了,真是被看扁了啊,该死的丰饶孽物。”


    一抹灰影出现在祂眼前,祂的一根触肢立刻刺出,但毫无击中东西的实感。


    而那灰影依旧停留在原地。


    “装神弄鬼。”


    与人类相异的语调如此发声,那种声音像是成千上百的发声器官同时挤弄,混杂着无休止的尖啸与哀嚎。


    哪怕是意志力强一点的人,听久了都难免头晕目眩,更何况空气中还弥漫着属于丰饶的粘腻气息。


    也难怪丹枫会陷入龙狂。


    “虽然不是第一天听树说话,但是无论听多少次,我的看法果然都不会改变。”


    “——令人作呕。”


    来者的面孔在兜帽的遮掩下暧昧不清。他眯着眼,瞳孔逐渐渲染上血色。


    他指间青色的火焰并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是有向手臂蔓延的迹象,所掠过的皮肤都逐渐显现为某种枯槁的皲裂。


    “好久不见……不,初次见面,倏忽。”


    他的声音中带着冰冷的笑意。


    “准备好迎接你逃避的安眠了吗?”


    随着燃烧的加剧,那种气息也愈发醒目,让倏忽也无法忽视。


    是毁灭。


    “有意思,信仰妖弓的仙舟上,居然有属于毁灭的行者?”


    毁灭行者并不少见,不过大部分毁灭行者在星际间都是恶名昭著,就比方说泯灭帮,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所以大部分地方都不欢迎毁灭行者。


    不过倏忽依旧不觉得是什么大事。虽然对方看起来和他有仇,但是这座仙舟上的两个顶尖战力都奈何不了祂,多打一个毁灭行者算什么?


    “藤条”再次刺出,试图扼杀这只自不量力的小虫子——更准确地来说,同化。


    尽管毁灭的力量对祂而言是一种破坏,但祂所要做的是带给一切人以永生的解脱,怎么可能因为眼前的人是毁灭行者便放弃救赎的机会?


    然后,这短视的庸人便会明白药师的教诲,放弃那无谓的坚持,在祂必将建成的乐土中,感受到真正的拯救。


    但接下来的事情超出了祂的预料。


    那些触肢没有传来任何的反馈——准确来说,祂甚至感知不到那些触肢了。


    并且,那种空无感还在蔓延。


    祂紧急切断了那几根触肢的连接。


    现在祂意识到自己小看对方了。能够这么游刃有余地击退祂的攻击,就算祂这一击不是全力,也足够说明对方不是等闲之辈。


    但这样一来就更诡异了。


    毁灭是众生之敌,即使仙舟在妖弓的蛊惑下,将主要矛头指向丰饶民,也同样承认毁灭是他们所面临的大敌。


    他们不可能放任一个至少是顶尖的毁灭行者登上这艘舰船,更遑论走上战场。


    要么他们的仇恨已经让他们不择手段。


    “看上去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那么在此澄清一下——”


    那灰色的影子陡然逼近,青色的火焰以一种无法忽视的势头燃烧着,已经蔓延到他的半具身躯上,带着令人心惊的死寂色彩。


    从兜帽内飘出的发丝显现出灰白,如野火燎原后残剩下的灰烬。


    “我的复仇与他们无关。”


    他的手腕一扭,火势骤然猛烈,凭空凝作一架弓箭。他拉开弓,同样火焰凝成的箭矢架在拉紧的弦上——


    然后,他感觉到一种令人心悸的注视。


    视觉骤然消失,再睁开眼,他发觉自己正与一对鎏金的眼对上。


    他不会认错。


    这便是执掌“毁灭”的星神,纳努克。


    这位黑肤白发的星神于他意识内的这“命途狭间”里俯瞰着他,身上不知来自何处的伤口永远渗流着滚烫的金血,蕴藏着极致的毁灭与破坏。


    他被纳努克瞥视了。


    大概是出于对那个老仇人的绝对的毁灭意志。


    这样的意志与二周目的数值继承足够这位神明投下目光,甚至进一步的擢升。


    不过——


    “很抱歉,我拒绝。”


    开玩笑,他再去当绝灭大君,岂不是白开二周目了。


    虽然纳努克作为老板也不算差劲,但奈何他心有所向啊。


    当然,如果纳努克非要强抢他也没招。


    在这款游戏里星神在事件判定中具有最高优先级,和祂们有关的分支基本都不受玩家主观控制。


    好在那种事情没有发生。


    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很快就移开了目光,连带那星神的虚像也缓慢隐去,露出真实世界里试图阻止他这一剑的倏忽的触肢。


    但祂的注视似乎还是带来了某种影响,他正不断崩解的连长生种体质都救不回来的身体短暂地停止了解体,状态有点像他上周目后期那种。


    而蓄势待发的箭矢中所蕴含的威能似乎更强上了几分。


    [你已获得“毁灭星神”的注视。]


    战斗方面的数值涨了点,蓝条也加了些,看来还是给了他赐福。


    不知道是不是看在他上周目兢兢业业帮祂打工的份上给的前员工福利。


    他这样不着调地想着,身边围绕的光焰已足够燃尽所有试图靠近他的生命,倏忽的阻止只是杯水车薪。


    即使祂催动更多的丰饶力量,面对这火焰来说,也不过是烧得更旺些的区别而已。


    最终,那箭矢离开弓弦,而那复归之人喃喃:


    “傲慢的丰饶令使啊,我给你带来毁灭了!”


    原告白某,不过可能告他侵权问题的这位这个节点大概还没诞生。


    燃烧着绝对死寂的箭矢穿入那妖树躯壳,青色的火焰如鬼魅一般蔓延,掠夺所有的生机。


    名为[死火]的火焰。


    某前绝灭大君最具有代表性的能力,绝赞丰饶特攻,正如同名字本身的意思那样——


    烧尽所有生机。


    甚至包括施术者自己的。


    这种火焰并不灼烈,只是攀附而上,在近乎空无的麻痹中烧却一切。


    倏忽不会感受到痛苦,但是会很清楚地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流失,最后只剩下巨大的虚无的空洞,死寂的空洞。


    祂对此感到恐惧。


    祂当然会,祂自以为无穷无尽的生机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只是泡影,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对丰饶的终极复仇怎么可能是能轻易逃脱之物?


    在最后,祂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md到底哪来的绝灭大君。


    你们仙舟的治安真的很令人担忧好吗?


    另一边,镜流跑到一半,就听见附近传来的痛苦的龙吟声。


    这声音只可能来自丹枫。


    她很快就靠近了那片区域,看见这位和她一样被丢出来的饮月君所化的龙正操控水流,看上去打算给整片战场不分敌我地来一记“苍龙濯世”。


    几乎是同时,离开倏忽影响范围的玉兆里就传来了景元的声音,所叙述的事情与她所想分毫不差。


    “丹枫,陷入龙狂了。”


    是因为和倏忽的战斗,还是那个不速之客?


    她想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某种怪异气息,忍不住皱起眉头。


    实在太像是……


    但是眼前丹枫的问题也只能她处理,应星和白珩都在支援其他方向的战场,赶来需要时间,腾骁受伤了还在后方,景元坐镇指挥,现在大概走不开。


    “我来解决。”


    好在她和丹枫经常切磋,虽然化龙之后肯定有所出入,但招式差不了太多。


    她很快就制住了这位状态不妙的龙尊,交给赶来的应星看护,然后立刻向传来异动的倏忽的方向奔去。


    那人把她丢的太远,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倏忽的那些所谓“枝条”,时不时传来某种类似嘶鸣又像吟唱的怪异声音。不知为何,她居然在那种声音中感觉到了愤怒与恐惧。


    发生了什么?


    越是靠近,她越是感觉古怪。


    感知中,之前的话,越是靠近倏忽,就越是能感到那种过溢的近乎甜腻的丰饶气息,仿佛植物所放出的信息素那样,显眼又令人作呕。


    但是现在,那种味道寡淡到比白开水还浅淡,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空寂,就好像医院的消毒水味那样,所能联想到的就是无边的空白。


    或者更糟糕。将某种事物强制抹消,以虚假的白墙粉饰着暗室……


    那就是那种气息给人的感觉,仿佛无害,但在那貌似平静的表面下似乎依旧有暗潮在翻涌。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青色的光。


    哪怕这个距离连那来者的影子都难以观测到,但那弥漫的气息向她昭示了这一事实——


    是毁灭。


    并非常识里在反物质军团身上所认知的那种残酷而凶暴的,而是另一种毁灭。


    绝对的死寂。


    而相应的,会拥有这样的气息的人,毫无疑问是一名毁灭行者,甚至不排除另一种更坏的可能性。


    比方说,一名不请自来的绝灭大君。


    她握紧手中的剑,身形在速度的加成下只剩下残影,直到她足够近,近到能看见对方整个人的轮廓。


    与此同时,对方也转过身来,望向她的方向,身上的深灰色风衣猎猎作响,面容则是彻底隐在兜帽的阴影之下,只显露出一对被血色渲染的眼睛,眼神中唯有淡漠。


    他用仿佛曾被火焰烧燎的声音说:


    “再见。”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劈出一剑,冰冷的寒气足以将空气都冻凝为冰,但剑锋落处剩下的只有残影。


    那个人跑了。


    懊恼的情绪短暂在内心生发,另一种情绪随着一个事实的明朗而渐渐弥漫:


    倏忽完全没了动静。


    于是她望向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毁灭行者原来站立的地方,也就是倏忽那肉瘤盘踞的根系旁。


    虽然她不知道对于丰饶令使来说,根系是否发挥着和普通树木类似的功用,但至少可以确定,那根系此时已经不留半点丰饶气息。


    她走上前,举剑挥砍,原本快速再生的血肉树木现在毫无动静,甚至创口在余火的影响下快速崩解,变为灰白的砂尘。


    她抬头望去,树上那些原本扭曲挣扎的脸也闭上眼睛,彻底平静下来,虽然无法判断他们真正迎来死亡的那一刻究竟是否安宁,但,至少也算是得到了解脱。


    只有那死寂的毁灭气息蔓延在此,几乎让她都感到些许窒息。


    那么答案也很明了了,那个人杀死了[倏忽]。且不论这个难缠的对手是否可能复生,但至少现在进犯仙舟的这个是彻底消停下来了。


    但能杀死令使的几乎只可能是令使。


    她沉思着,玉兆里传来动静。


    “镜流!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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