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都因为方禾的话愣了愣,也是这会儿,大家才想起,他们最开始围在这里是为了看接新娘的。
谢清河眉梢动了下,边上郑然听到这话后往吉普车上一扫,看着车窗里的那道影子,他眼一抬,快走两步过去开了吉普车的门。
“哟,阮护士还在车上呢!”
吉普车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郑然瞧着人嗤了声。
他对阮霜原本没什么看法意见,阮霜是阮家女儿,寇家外孙女,和他们一群粗人玩不到一块儿,郑然不喜欢娇滴滴的大小姐,也惹不起,平时见面都是井水不犯河水,尽量远着,但因为先前车上的时候,谢清河说阮霜已经知道郁大年乡下有老婆的事,还坚持和人结婚,他对这人就有点瞧不上了。
他挑衅的意味儿浓,阮霜登时感到羞窘脸色胀红,不过她不是什么受气性子,当即眼一瞪睖向郑然:
“你管得着吗?”
注意到那么多双眼睛,她又憋起气扶着车座下了车。
方禾也在这时候看清了她的模样。
绿军装,短头发,胸前别一朵红花,圆脸,模样十分精神,就是像梦里她见过的样子。
方禾怔怔的,眼睛从她脸上看向她顺头发的手,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白嫩细腻,连指甲盖都透着好看的粉,和她的一双手截然不同。
方禾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一双手,以前她的一双手也很漂亮,指节细长,葱根一样,但现在,这双手经过八年的劳作,指节明显比从前粗了,手背上还有几条她采草药没注意被刺割伤留的白疤,指甲也是,虽然修剪过,但都是干活留下的痕迹,大拇指指甲盖上还有早上她掰笋留下的笋壳浆。
人往高处走,郁年瞧不上她,想娶个大家小姐匹配自己身份好像很正常了。
方禾鼻尖泛酸,忍不住又去看郁年。
郁年却根本没顾得上她,他急切的去了阮霜面前,喊了她:“霜儿。”
他喊得亲密,看着阮霜的样子更带着紧张小心。
阮霜却没有理会他,这种时候,这种情况,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理郁年,她撇开脸,只抬头委屈的喊了胡政委一声:“伯伯。”
胡政委看着她又看了眼边上的方禾,叹了口气,说:“都先进去吧。”
进去做什么呢,方禾觉得已经没必要了,郁年的反应足够了。
他喊人霜儿。
他从前也这么亲密的喊过她,禾儿,阿禾,说她是他最爱的人。
变得多快啊。
也就七八年的功夫,他最爱的已经换人了。
方禾没读过书,只在镇上街边看过几次戏文,郁年这模样就和戏文里那变脸的陈世美,她就是那可怜去寻夫的秦香莲,但秦香莲可以找包青天包大人。
她可以找谁呢。
谁能替她铡了这个负心汉呢。
方禾紧攥手,目光又移向边上的阮霜,对方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都没看她一眼,就和谢清河说的那样,她对她的存在毫不在意,她没什么紧要。
阮霜确实也没把方禾当回事,她刚得郁年乡下有个媳妇时是愤怒的,想立即去质问他,但当她走到郁年面前,看着他明明心情不好,还对她温声细语的样子,她突然就舍不得,舍不得问出口,怕问了会失去他。
他那么优秀,这些年一直在战场上,从没有回去过,就算娶过亲,想来也是不得已,有苦衷的。
也没什么感情。
结果也和她想的一样,他主动对她坦白了,那门亲是逼不得已,他成了亲就出来了,之后没有回去过,都是年少的事,不作数的,何况他一直以为人嫁人了。
她听他说了,没有再过多担心,只想赶紧和他完婚,陪他回家,没想到人会找过来。
找过来干嘛呢,都已经没干系了。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她父母亲哥哥来,他们会为她做主的。
原本她哥该来送嫁的,但临出门,她那和男人私奔消失了几年的姑姑回来了,哥哥担心家里,耽搁了过来。
不过就算耽搁了,晚来了也不要紧,她不会吃亏,她是寇家外孙女,阮家女儿,还比不上一个乡下来的丑女人吗?
郁年对她那么厌恶,自己就会想尽办法摆脱她了。
阮霜垂着眼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方禾只觉得心里闷闷的疼,她知道,她想要的公道,交代,已经得不到了。
她转头看了眼小院,周围密密匝匝都是人,把小院门都堵牢了,但方禾对这小院有印象,她梦里都见过。
她能想到,进到这院子里,她会看到什么,等阮家人来,她又会经历什么,大概就是梦里那些发展,她不会要到她想要的。
郁年对她这个态度,她更难要到她想要的,她原来的打算都不成了。
但她要像梦里那样吗?
死皮赖脸不管不顾留下来,最后变成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抓不住,最后什么都没了,只看到从大腿流下的那一摊血。
方禾眼前好像又看到那一滩红,那么的刺眼,刺得她眼睛都开始疼,她唇动了动:
“你先前在车上那话还作数吗?”
方禾突然一声,周围的人愣了愣,不知道她问的是谁。
谢清河却微微一怔,他知道她问的是他,也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但她当时拒绝了,她甚至没有接他的手帕。
原本要去洗脸收拾下自己,也在半道改了主意。
他知道,她是不甘心,还想来试一试,但现在,她好像想通了,被狗男狗女刺激得想通了。
他抬脚走向她,道:“作数。”
“一直作数,不管什么时候。”
方禾抿起唇,须臾又眼含着泪笑,望向他:“好,我答应了。”
方禾应完,扭头又哑着嗓子喊了声:
“郁大年。”
“娘死了你知道吗?”
郁年浑身一震,他不知道方禾怎么突然提起他娘的死,但多年的军人直觉让他很不安,他看一眼低垂着眉眼一心等父母亲兄弟来,对他毫不搭理的阮霜,他皱起眉,要说什么,方禾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抬手擦一把眼,又说道:
“娘死了。”
“入冬的时候,她生了一场病,喊着说吃东西没有胃口,让我给她买羊肉,也不知道是吃羊肉吃的,还是她本来身体就不行了,一锅羊肉吃完,人就偏瘫了。”
“二爷爷说,他认识个祖上是御医,给宫里娘娘看过病的,让我带娘去试试。”
“我一个人弄不动娘,就让了大堂哥郁峰和我一起.......”
“我们去县城里待了三天,住的招待所。”
“那招待所很破,浴室墙上还有个洞,我没有发现.......”
这本来是方禾最难以启齿,最想忘记的事,她打算永远埋在心里,只要村里那边不来人,她就藏一辈子的,但这会儿,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洗澡的时候,大堂哥一直趴在墙上偷看。”
“他看了我洗澡,看见了我这么多年为了不被那些男人骚扰故意弄丑的脸。”
“几天前的一个夜里,他喝醉了,翻过家里的墙摸进了我房里。”
“我不愿意,拼命挣扎,喊人,找东西砸他。”
“娘听到了,从床上爬起来,没注意摔了一跤.......”
“她摔了一跤,再也爬不起了,我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那晚的事就像噩梦,只要一想到,都能感到窒息和绝望,方禾就像陷入溺水的人,呼吸都开始艰难,她哽咽着,用力呼吸才把事情讲了出来,郁年听完却完全不敢相信,这和他听到的了解到的都不一样。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郁峰。
他怎么敢!
还有二爷爷,二爷爷怎么会骗他。
郁年是老来子,他五岁的时候爹就死了,二爷爷对他来说,是长辈,更是父亲一样的存在,他小时候最崇拜崇敬的人,那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在城里当过账房先生,回到村里也是郁家的大家长,谁有事都去找他。
“怎么不可能呢?”
“你是不相信郁峰会对我有想法,还是不相信他害死了娘呢?”
方禾望着他止不住哭,想起什么,她摸一下脸,从包里摸出一张湿布,那是她先前拜托谢清河他们带她去洗脸,她没洗,最后只弄湿了带去的布。
她其实想到了,想到了郁年会和梦里一样为难不认她,才想着,也许狼狈点,更容易让他知道她为他吃了很多苦,他能因为这样对她心里有愧,或许,他能动摇,她能留下来。
但他对她,比她想的要狠心,没有一点惦念他们的从前,她的诉苦,换不来别的,她那八年,也白守了。
她的路,走不通了。
走不通,那就不走了,换条路走,但她的仇,老太太的仇得有人去替她报。
方禾攥紧湿布,用力擦向了脸,不是热布,没办法把脸上的油迹都化了,只能勉强擦一些坑点黑灰,她胡乱擦了两把,很快手又落下去解起衣裳盘扣,她身上的衣裳薄,两三个扣粒就解开了,露出里面的和尚领里衣,而拨开那层里衣,锁骨之上,全是伤痕,有咬伤,也有掐伤。
已经过去几天了,那些伤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在加重加深,到处青的紫的印子,撩起她的袖子,还能看到她手腕手臂上因为挣扎弄出来的伤,那深重的粗大的指印砸落在被老太太拿烟斗烫出来的旧疤上,显得狰狞又恐怖。
“我没骗你,你走的几年,我日子实在难熬,没办法了,老大夫就说,你把脸遮一遮吧,正好那段时间我出水痘了,老大夫手里也有药,就把疤落了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就顶着这张疤脸过日子,总觉得能熬到你回来,我已经很小心了,可我防不了贼。”
“我来找你,也是没办法了。”
“我打伤了郁峰,把他藏起来送的娘上山,被二爷爷发现了,他们派人来抓我,我是回不去了才来找你,我以为,找到你就有好日子了。”
“我没想到你不要我了,还另外找了人。”
“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被方禾露出来的伤骇了住,乔翠华当场惊出声:“怎么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他爹的畜生!这人想吃枪子的吧!”
郑然也骂,抬头想和谢清河说,却感觉到身前带起一阵风,谢清河已经冲了出去,手上的拳头再次狠狠砸向了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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