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近楼攥着那张薄纸,指甲掐进掌心。
事到如今,叶沉璧只得将方才堪堪理出的那点头绪,说与他听:“你我同归于尽那日,我弥留之际,见你跌撞着向我奔来……”
江近楼重复一遍她的话:“我向你奔来?”
他当时也快死了,如何能一躯两分跑向她?
除非……
她眼中所见,其实是他的魂影。
念及无诤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江近楼身形一震,如梦初醒:“无诤说瞧见两个‘我们’。或许,当日彼时刹那之间,我们魂魄离窍,与百年后的我们互换了皮囊?”
但是,他们本是一人,又何来互换皮囊之说?
叶沉璧正是困于此节,千头万绪堵在胸口,不知从何与他说起。她从他手中拿过信,指尖轻点上面的“贺礼”二字:“这封信的出现,让我惊觉无诤这案子,怕是有人在暗中牵丝引线。”
江近楼:“你又是何意?”
叶沉璧凝着他的眼,将无诤遗言藏一半吐一半:“他说,阵眼不在《白骨图》中。若无诤所言非虚,阵眼应是在我们入寺当夜为人所易。江近楼,有人暗布棋局,诱你我查案。”
他们都错了。
祝三秀半夜梦游,误触《白骨图》以致阵破,为假;有人借祝三秀的手,用一个障眼法,引出了那桩干尸旧案,才是真。
叶沉璧猜测,此人一直藏在他们身边。
没准那夜,此人便伏身殿脊,借一线瓦隙,冷眼旁观他们在殿中推演案情。等他们围着《白骨图》往复琢磨时,再如同戏弄孩童般,信手拨转阵眼破阵。
可怕的是,当夜殿中的三个破妄境修士,竟无一人发现此人的存在。
“走,去试试。”
江近楼一把拽起叶沉璧,疾步往外走。
他倒要看看,到底谁在耍他?
*
子时将尽,月色似蒙了层霜。
主殿内空无一人,唯余一滩暗血。
灵剑峰原想带走无诤的尸身,悟法大师问明始末,以常阳禅师之名,留下了这具佛修枯骸,葬于静室旁。杀人的池景被衙役押走,一路梗着脖子,翻来覆去嚼着同一句话:“还我的妙才!”
池景之执,甚于霍蕴;
池景之魔,远胜无诤。
子丑交界,夜最深,人最困。
叶沉璧与江近楼再次站到《白骨图》前,团团昏光映出两道并肩交叠的影子。
江近楼径直伸手,指腹自头骨顶门向下滑落,至脚骨方止。
身后死寂。
他不信邪,倒转手腕,指腹逆着方才来路,从脚骨尾梢而上至头骨。
身后死寂如故。
一来一回,反反复复,指腹下的白骨图,被摩挲得淡了轮廓。他仍不肯住手,力道一遍狠过一遍,直至指腹磨出了血,在白骨之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朱痕。
“别试了,真凶不在这里了。”叶沉璧轻轻按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贴上他流血的指腹,“江近楼,回去罢。”
无诤已死,贺礼既达,人岂会还留在寺中?
*
二人又回到禅房。
案上灯烛旁,摆着那封被江近楼攥得皱巴巴的信笺。
一坐下,叶沉璧便忍不住数落起来:“你性子未免太急了。万一信上有线索,怎么办?”
江近楼没好气地驳道:“哪个蠢货,会在信上留线索?”
叶沉璧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朝他摊开手掌:“手递过来,我替你疗伤。”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江近楼怕她下毒,故作潇洒道:“小伤而已,不碍事。”
“还有一个时辰,巡夜的和尚便会入殿查看。你毁了常阳禅师的《白骨图》,是打算赔钱,还是自个留在寺里当和尚赔罪?”叶沉璧抬眸盯住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江近楼,不管你选哪条路,反正我只会丢下你一走了之。”
烛花摇影,映出她那双明眸,明亮中带着盈盈的波光。
光在她眸中晃,他也在她眸中晃。
“他敢留我做和尚,我明日便敢放火烧了这破庙。”江近楼狠话放得快,手伸得更快,“叶沉璧,你别寻机报复。”
“放心,我特别心善。”
“嘶……”
说是疗伤,实则是掩盖伤口。
但以他们二人眼下的修为,障眼法术仅能骗过寺中几个小沙弥。
好在叶沉璧灵光一现,从包袱中翻出个白瓷粉盒,又从中倒了些许在手上。那粉末细如飞面,滑如凝脂,在灯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微光。
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拿起一支玉簪,用簪尖挑了薄薄一层珍珠粉,匀匀地覆在他指腹的破损处。
粉末触之如雾,一沾皮肤便悄然化去。
若凑近细看,伤口犹在;但若离远了看,只见指腹微燥,不甚明显。
粉末覆上去的一霎,江近楼的手指颤了一下。
叶沉璧蹙眉不满:“你别动。”
江近楼恶狠狠道:“太痛了。”
“痛死你算了。”
“……”
叶沉璧垂着眼,小心细致地涂抹。
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漠疏离的寒气,似与凡尘俗世隔着万叠雪岭。
眼中人明明冷若冰霜,偏偏江近楼却看得燥热难耐。
时有幽香浮动,他没敢再看对面的人,索性拿起手边的粉盒端详。
掌心大小的粉盒,釉色如月下新雪,冷润含光。盒身上镂刻缠枝莲纹,枝蔓婉转相扣。而在缠枝莲纹的间隙里,竟还刻着一排蝇头小字。
他起了好奇心,逐字抚过那行小字,轻声念出口:“近楼痴看……沉璧……芙蓉如面?”
叶沉璧疑惑地抬起头:“你喊我?”
江近楼恍若见鬼,慌忙扯过袖子盖住粉盒:“你听岔了,没喊你。”
百年后的他,怎会情迷心窍至此?
整日不是在心口上刻字,就是在粉盒上刻字。
不务正业。
一无是处。
活该被骗。
*
“好了。”
叶沉璧收回手,眼里含着一点如释重负的亮光,叮嘱道:“你忍忍,别沾水了。”
江近楼低眉打量那处被她藏起来的伤口,指尖却在广袖暗影中蜷拢,慢慢将粉盒拢入掌心,漫不经心道:“嗯,你去睡罢。”
叶沉璧哈欠连天,上榻安寝。
临睡前,她偏过头看向他的背影,语气平静:“当夜,从始至终,只扶光站在柱子后。”
无诤死前那句“别信你的眼睛”,像一根尖刺,深深扎进她心里。
她来到这个时空还不足五日,月扶光便突然现身英山,借口更是找得天衣无缝。
他太可疑了,她无法不去怀疑。
可若真凶是他,她实在猜不透他的用意。
或雪当年拒婚之耻、或阻止她前往天子城、抑或杀了她?
她想不明白,亦不敢信他半句,只好远离。
江近楼僵硬地挪动脚步,一面将粉盒塞进自己的包袱,一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道:“到了太阿城,我有法子甩开他。你快睡,天要亮了。”
他一再催她安寝,叶沉璧反倒没了睡意。
她假意翻身朝里睡下,屏息等着他来偷袭。
哪知等了一炷香,只等到他伏在案头睡着的动静。
“小人,还想装睡诈我。”
叶沉璧好胜心大起,干脆瞪大眼睛,紧盯几步外的江近楼。盯得久了,她望着那张面白如玉的侧脸,无端想起自己当日的那句狎昵之语。
须臾,昏沉睡意袭来。
她恍然记起,在她出言调戏他之前,他好似也曾在她耳边说过一句话。
其中有一个字,是“死”字。
那句话苦思不得,叶沉璧昏昏欲睡,便将错丢给江近楼:“他定是骂我去死,我才口不择言说了轻薄他的话。”
不过,他的身子确实挺白的。
白晃晃的,跟雪一样。
*
寅初,老僧手扶巨木,蓄力一推。
三通钟响破长夜,拨开迷迷茫茫的晨雾。
卯初,叶沉璧从残梦中惊醒,茫然四顾,却独独不见江近楼的身影。
枕流剑在,人不在了。
她疑心他已遭真凶毒手,连忙披衣下榻,踉跄推开门。‘
门外雾霭浮沉,有一道白影在禅房外的雾中穿行,身骨像极了江近楼。她追着那缕白,过院穿廊追至主殿,却见他正手执狼毫,饱蘸浓墨,俯首细细填补那幅《白骨图》。
悟法大师与弟子四人站在他身后,手捻佛珠,念念有词。
叶沉璧走过去,见壁上血痕已经尽为墨色吞噬,连原本的墨迹漫漶处,也用新墨重新填润。整幅西壁的《白骨图》焕然一新,透出一股诡异的生机。
笔锋所至,虚实相济,挥运间画功自见。
她随口打趣道:“你竟会作画。”
江近楼睨了她一眼:“何谓‘竟会作画’?琴棋书画,我哪一件不是信手拈来?”
叶沉璧:“行,江大家,你好好画,我再回去躺一躺。”
“你跑什么?”眼看她抬脚欲走,江近楼赶忙拽住她衣袖,“昨夜毁画之人,也有你一个。去,站我旁边研墨。”
碍于悟法大师在场,叶沉璧只能老实站定,替他研磨。
一个半时辰间,二人一挥一研,腕底起落暗合,倒也算配合默契。
*
辰时中,大功告成。
叶沉璧与江近楼背上包袱,立在寺门,向悟法大师合十作别:“大师,改……”
悟法大师满面含笑,却不等二人把话说完,便挥手唤弟子速速闭门。
砰——
关门之快,仿佛在躲上门的债主。
江近楼见怪不怪:“好歹也是一方大师,心眼比芝麻还小。那幅白骨图,不知被前人补过多少回了,老和尚讹了我十两金,还嫌不够。”
“走了。”叶沉璧转身抛下一句。
“来了。”江近楼忿忿离去。
二人既上马车,才知月扶光与苏洄同在车中。
江近楼无语:“你们跟着我们作甚?”
苏洄抢在月扶光开口前解释:“前辈,城中坐骑悉被同门乘去。晚辈与少宗主无马可驱、无车可乘,迫于无奈才与前辈同车赴太阿城。”
江近楼:“你们御剑飞过去。”
苏洄面露尴尬:“太阿城上方云路封绝,不准入城修士凌空。还有,抵达太阿关后,我们需要分道而行……”
叶沉璧与江近楼异口同声:“分道而行?”
苏洄:“五日前,灵剑峰得太阿城的白鹤传书,上书:从即日起,凡入城修士,男女须分途而行,不得同道,违者永逐太阿城。”
“凭什么!?”江近楼怒气冲冲,“玉衡宗上下断情绝爱,凭什么为难其他宗门的修士?”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着。
许久,苏洄方一字一顿道:“不是玉衡宗,此番是十方宗定的规矩。”
江近楼百思不解:“十方宗修阴阳之道,却要阴阳分道两驰,如此焉能合和?”
月扶光:“昨夜我以传音术相询,说是城中生了变故。千秋宗主盛怒未消,近日见不得男女结伴入城。”
几人的话,叶沉璧听在耳中,急在心中。
自太阿关往玉衡、十方二宗所在的太阿城,车马迢迢,少说得五日。
若男女分道,他们哪来得及亲吻破阵?
是夜,叶沉璧望着江近楼,心一横,牙一咬,脱口而出:“江近楼,我们双修。”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