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嘉乐:“……”
过了会儿,左臻才问:“当真了?”
陶嘉乐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您私下这么幽默。”
“是吧。”左臻目视前方,神色没什么变化,“看来下部片子该拍喜剧片。”
陶嘉乐不关心他下部片子拍什么,随口敷衍:“行,左导第一次拍喜剧片,到时候砸锅卖铁也得到影院支持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拍喜剧片?”
“不知道才奇怪吧,您可是左臻,影坛最淋漓的及时雨。”吃人嘴软,陶嘉乐不走心地恭维几句。
这话左臻听了太多遍,早就没什么感触了,没必要谦逊也没必要虚伪,大多时候都一笑置之,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沉默片刻,才回:
“算不上。”
左臻在影坛声名鹊起的时候,正是华语电影青黄不接的时代,距离左聿文《麦田往事》上映已经过去了近十年,十年间没有叫座的影片问世,更没有新的影星出现。影海一片低迷之际,十六岁的左臻用一部《红墙粉黛》刷新了华语影史票房纪录,捧红了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徐桢昀,获奖前各家报社的头版头条就已经极尽溢美之词,称其为华语影坛最淋漓的及时雨。
那个时候,陶嘉乐十三岁,还在平城街头推着小车沿街叫卖,手里拿着摊煎饼的木刷,背上背个两三岁的孩子。
他这话就没想让陶嘉乐接,陶嘉乐也没心思一直恭维他。被这么三言两语地打岔,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左臻要带他去哪儿。
窗外熟悉的几座高楼,深夜依然灯火通明地矗立着,路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斜落的雨滴在玻璃上砸出顷刻不停的闷响,陶嘉乐靠着车窗,温热的呼吸在车窗上扑出一层朦胧的白雾。
也许是察觉到车内气氛有些微妙,左臻抬手点开中控,切换音源播放了一首碎南瓜乐队的《luna》。
“igoalong
igoalongtobewithyou
andthosemoonsongs
thatyousingyourbabies
willbethesongstoseeyouthrough”
陶嘉乐很早就辍学了,听不懂英文,只觉得曲调很温柔,听着很舒服。他有想过左臻内心也许是个很压抑的人,他无聊时看过左臻十六七岁导的那两部cult片,《婴儿夜》和《冰川狂想》,十足地血腥怪诞,如果不是片头演职人员部分早就介绍了导演左臻,人们大概永远不会把那样两部影片跟左臻联系到一起。
《红墙粉黛》和《巫山》都是地域特征鲜明的剧情片,叙事一流,情感克制,光影色彩风格独特,悬念调度非常老道,完美符合商业片的拍摄逻辑。后来的几部影片也基本沿用这个路线,一部比一部成功,每部上映都是一场全民狂欢,但影评家们似乎对此颇有诟病。
他们期待左臻能拿出真正的利剑,缔造激流不息的电影王国。
他才二十七岁,还相当年轻。
“陶嘉乐。”
“醒醒……”
左臻停好了车,解了安全带,偌大的停车场安静得针落可闻,好在汽车隔音很好,外面就算有人也听不见。
墨镜和口罩都已经摘掉了,陶嘉乐靠着窗,脑袋枕在安全带上,鸭舌帽遮去了半张脸,这时候左臻才发现他上嘴唇长了个小小的疱疹,软红的,微微鼓起来。
车里至少有五分钟的沉默,左臻似乎有些无奈,用手从安全带上托起陶嘉乐的脑袋,掌根接触到他薄软的脸颊,把他轻轻拨回椅背上靠着。
“嗯……”
“别哼哼了。”左臻语气有些冷,硬邦邦的不近人情,和陶嘉乐印象里一模一样,说出来的话却很奇怪,不像他,“上楼洗个澡再睡。”
陶嘉乐从沉睡中艰难地睁开睫毛,迟钝地发一会儿懵,意识到这是某个小区的地下车库。
“左导……不是说找个能坐下的地方聊聊吗?这是哪儿?”
“水云边。”左臻好像丝毫没觉得又什么不妥,“走吧,上去聊。”
陶嘉乐看他一眼,有些无言:“左导,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像那什么……”
左臻看向他,等着他说话。
陶嘉乐靠近主驾驶位,压低声音:“拐骗良家妇女的惯犯。”
左臻:“……”
“哈哈哈哈——”陶嘉乐大笑着,重重倒回副驾,上半身在副驾位上轻巧地弹了弹,“开个玩笑。车里有烟吗?”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没有。”左臻看着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根棒棒糖,拆了包装纸递过去,“我不抽烟。”
包装纸都拆了,不接不太礼貌,当然,陶嘉乐不是个多有礼貌的人,但才吃了别人的番茄煎蛋面,这时候翻脸不认人不太好。
“拍摄压力不大吗?不抽烟。”
“跟那个没关系。”左臻收回手,顺口问,“你拍戏压力很大?”
“也没有。”陶嘉乐咬着棒棒糖,耸耸肩,“我有金主嘛,大家都不催我,能拍成什么样是什么样,没什么压力。”
左臻没说话。
陶嘉乐想,可能是自己对待演戏这种轻率的态度让他不高兴了。毕竟左臻对自己的电影要求很高,像他这样的演员,没办法入他的眼,这是肯定的。
左臻不说话,陶嘉乐也没再开口,他没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习惯。就算是左臻又怎么样呢,他现在已经被钉死在娱乐圈的耻辱柱上了,跟影坛更是八杆子打不着。
最后还是左臻没话找话:“你不困吗?刚才还叫不醒。”
“困啊。”陶嘉乐揉揉眼睛,“那左导负责把我送回去吗?”
“可以负责。”左臻说话总喜欢盯着他,显得好像很认真的样子,陶嘉乐摸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还要不要谈话。
如果放在以前,陶嘉乐还能跟他说道几句,但现在他不知道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胡诌到底有什么意义:“左导,说真的,您今天来找我,是可怜我吗?”
“你觉得自己很可怜?”
“那倒不是。”陶嘉乐笑了笑,“我只是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理由,能让您在这种天气,亲自开这么久的车来找我。”
“想知道吗?”
其实也没有很想知道,陶嘉乐心想,但还是给了个面子,点了点头。
“那就戴好墨镜口罩下车,上楼谈。”
“……好吧。”陶嘉乐两下咬碎口中的棒棒糖,把糖棍扔进脚边的塑料袋。
等陶嘉乐收拾好,左臻才开门下车。陶嘉乐拎起塑料袋,下车跟在左臻身后走。
水云边8幢。
陶嘉乐看见了电梯口的金属标识。
电梯降到负一层,轿厢一整面螺钿贝母工艺的背板,柔和的氛围灯带晕开暖黄的光。陶嘉乐跟着走进去,走到左臻背后,靠着角落,一言不发地盯着左臻风衣肩袢上那枚亮闪闪的徽章。
电梯门快要关闭,又突然被外面按开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左右各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醉醺醺地往轿厢走,刷卡之后一抬眼,先是愣了一下,赶紧松开右边的女人朝左臻伸手:“左导,好久不见啊!”
左臻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动:“孟总。”
“您也住水云边啊?我在这儿住这么久了,竟然一回都没碰到过。”孟长歆酒量很好,在酒局上可谓是千杯不倒,不过今晚确实有点醉了,都忘了左臻精神洁癖的事情,抬手就往左臻肩上勾,被左臻丝毫不给面子地打偏了。
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被左臻落了面子,加上之前多次寻求合作未果,孟长歆一股子邪火没压住,竟然冲着左臻破口大骂:“你他妈什么意思?装模作样的真以为老子不敢惹你是不是?少他妈瞧不起人了!离了你爷爷你就是个——”
“孟总!”同行的女伴急忙喝住他,这时候陶嘉乐才注意到他怀里那人正是当红花旦楚月晚。
“左导!实在对不起!孟总喝醉了说胡话,我替孟总向您道歉!”
“是狗就拴好,是人的话就没得治了。”左臻低头对楚月晚说,“提醒一下,不想被感染的话,还是得尽早接种狂犬疫苗。”
扑哧一声,从左臻背后传来,嘲讽的,带着点说不出的恶意和轻快。孟长歆莫名感到有些熟悉,可还没等他上前一探究竟,电梯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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