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野兽浑身被雨淋湿,双瞳略显清明,带着点审视,克制地嗅着宜知瑾的指尖。
宜知瑾脑子有点乱,轻轻叹气。
就这么带回来了……像做梦一样。
他半夜被雷声惊醒,觉得外面的黑脊犬肯定不在了,又辗转反侧,想着万一呢。
鬼使神差的,他穿上外套打伞出门,来到院门口,伸手摸上铁门栅栏。
雨声不断,宜知瑾的手被打湿,有个滚烫又熟悉的东西蹭上来。
……黑脊犬真的还守在外面!
宜知瑾顾不上更多,立即打开院门,将灵兽领进屋的时候,发现它口中叼着东西,竟然是自己白天弄丢的帽子。
他心情复杂,赶紧带灵兽去浴室,想给它简单洗一洗。
宜知瑾打开淋浴器调好水温,弯腰蹲下,小声说了句“别动哦”。
他慢慢伸手,问道:“我可以摸摸你吗?”
灵兽很安静,盯着宜知瑾的指尖,主动贴了上去。
宜知瑾摸到它的头顶,一点点从侧面往下,再到后背,大概确认了一下灵兽没有受伤,只是被雨淋湿了。
原本粗硬的毛发被雨浸透,摸上去软了一点,也显得更温顺。
宜知瑾用热水给灵兽冲了两遍,握住它的爪子,脚底也洗了。
灵兽全程乖得不像话,越凑越近,把水沾到了宜知瑾身上。
宜知瑾没有在意,摸了摸它的颈侧,低声道:“你一直守在门口吗?”
下雨都不知道躲起来……
宜知瑾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感受很奇妙。
从来没有……没有谁用这样的方式守着他,即使是一只灵兽。
而且为什么呢?
黑脊犬见到他,就仿佛将他认作了主人。
宜知瑾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自己运气不错,能找回当初遗失的导盲犬。
他短暂走神,脸颊忽然被结结实实舔了一下。
宜知瑾一抖,他不自觉往后缩,灵兽紧跟着挤近,彻底把他的衣服沾湿。
灵兽体温高,身上暖暖的,体格很健壮,宜知瑾伸手差点没推动,又被舔了几口。
宜知瑾皮肤白,舔一下就红了,像软嫩的桃子。
“别……”
来自野兽类的压迫感太强,他呼吸都快不顺,赶紧捂住脸,狼狈退开。
太热情了……而且这真的是一只小狗吗?
宜知瑾起身缓了缓,等灵兽安静下来,才继续给它洗澡。
他没有深究,毕竟灵兽吃掉了他喂的苹果,很难有第二种可能。
洗完澡,宜知瑾后知后觉发现,灵兽身上竟然没有半点气味。
毛发没有,舌头也没有。
他一边思索,找了条宽大的浴巾,给灵兽擦水。
黑脊犬是什么属灵来着,木系?
灵兽的体温高,擦完水就差不多半干了,宜知瑾让它待在客厅,又去拿了两个苹果回来,才到浴室清理自己。
等他从浴室出来,灵兽就守在门口等待。
宜知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灵兽的头顶,把它重新领回客厅,用毛毯在沙发侧面搭了个简易的窝。
这样就可以了吧……灵兽在外面时那么安静温顺,在家应该也一样。
此刻已经是半夜两点半,宜知瑾又累又困,回卧室继续睡觉。
在他身后,野兽紧盯着他的背影,慢吞吞迈步。
宜知瑾眼盲,屋里从不开灯。
黑暗中,野兽无声跟随,却被拦在了卧室门外。
它低头嗅着紧闭的门缝,听到里面细微的动静,直到彻底安静下来。
—
早上七点,宜知瑾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恍惚发呆,摸出手机确认时间,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下雨了,他把黑脊犬带回了家……
宜知瑾立刻起床,想去客厅看看。
昨晚还是太冲动了,把一只灵兽独自留在家里,甚至算得上危险行为。
他迅速换好衣服,找到盲杖,小心翼翼打开卧室房门。
门外安安静静的,宜知瑾走了两步,尝试呼唤:“小狗?”
这时,有兽类的脚步声靠近。
一团熟悉的沉重物体热情扑了过来,宜知瑾被撞得往后退,抵在门板上。
宜知瑾勉强站稳,弯腰蹲下。
他伸手摸摸灵兽的脑袋,软声说:“你在呀,早上好。”
宜知瑾知道自己很别扭,他想留下黑脊犬,却迟迟做不了决定,真带回来了,又不放心,总觉得灵兽会自己离开。
相比之下,面前的灵兽直白得多,它强行挤进宜知瑾怀里,用粗糙的舌头舔他的手指和侧脸。
宜知瑾有点招架不住,抬手挡:“好了……我得去准备早餐了。”
他浅浅笑了笑,摸了一下灵兽的鼻尖,点着盲杖去厨房。
宜知瑾的早饭很简单,他煮了玉米和鸡蛋,发现灵兽没有吃昨晚的苹果,于是暂时没有给它额外准备食物。
等玉米棒差不多放凉的时候,金羽蛛来了。
它照例钻地躲开锁障符,熟练开窗,见到坐在窗边的宜知瑾,以及他身旁的丑陋野兽。
野兽敏锐转头,黑瞳盯着金羽蛛。
在对上视线的瞬间,金羽蛛浑身一颤,僵在原地。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像灵兽又不像,身上的气息混杂难辨,似乎在刻意收敛,却依旧压迫感十足。
来自灵兽的直觉告诉金羽蛛,它应该立即逃离。
这时,宜知瑾也转过头来。
他想了想,喊道:“小蛛?”
金羽蛛没动,望向宜知瑾。
这个小瞎子丝毫察觉不到危险,还和那东西离那么近,很熟的样子。
宜知瑾等了一会儿,疑惑道:“怎么没声音了……不是小蛛吗?”
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不是因为有别的灵兽在。
宜知瑾主动起身,拿着属于金羽蛛的餐盘,朝对面走去。
金羽蛛见状,小心翼翼跳下窗台,脚下很轻。
然而宜知瑾要过来,身后的野兽也紧跟在后。
金羽蛛一路走走停停,在宜知瑾来到面前蹲下时,顾不上吃饭,飞快攀上他的手腕,溜进了衣兜藏起来。
衣兜里一沉,宜知瑾微怔,低头不太确定道:“你怎么了?”
有些灵兽之间天生敌对,无法共处,但金羽蛛聪明胆大,黑脊犬温顺亲人,且金羽蛛的品阶比黑脊犬高,宜知瑾原本还担心黑脊犬会畏惧金羽蛛。
难道是因为外面发生了什么,金羽蛛在害怕?
宜知瑾懵懵懂懂,身后的“黑脊犬”凑上前,用脸蹭他的衣袖。
黑脊犬也比较聪明,宜知瑾试着向它介绍金羽蛛:“这是……会来我这里吃饭的小蜘蛛。”
他又低头对衣兜里的金羽蛛说:“这是黑脊犬,我昨天带回来的。”
野兽离得太近,金羽蛛在衣兜里瑟瑟发抖。
不是!
那东西绝对不是狗!
宜知瑾一无所知,回到餐桌。
过了好一会儿,金羽蛛终于从衣兜钻出来,非要吃宜知瑾手里的玉米。
“黑脊犬”也紧挨着他,时不时蹭他的腿。
宜知瑾有点不习惯,给金羽蛛喂玉米,趁机摸了摸它的前腿。
其实他挺喜欢这只小蜘蛛的,如果有能力养,也许会试着留下。
而黑脊犬不一样,这种灵兽在白沙岛少见,大陆却很多,除了当普通宠物,对修行者而言没有任何用处。
所以,宜知瑾会主动留下黑脊犬。
昨天再怎么犹豫,既然已经带回来,那就是他的了。
宜知瑾打算和黑脊犬结契。
修士与灵兽结契的方式很简单,从指尖取出精血,让灵兽吃下,就能连接最基础的灵兽契。
有了灵兽契,两者之间心意相通,平常相处更加方便。
宜知瑾还想着,以后他出门散步,就让黑脊犬陪着,再也不用担心附近小路地形复杂,容易迷失方向。
他还可以试着去一趟镇上,自己购买日用物资,他一直很想买点速食品塞冰箱里,可惜以前顾母总说那个吃多了不好。
宜知瑾越想越开心,火速收拾好厨房,取了把小刀。
金羽蛛吃完饭又藏进了他的衣兜,宜知瑾暂时没管它,用小刀刺破指尖。
他逼出一点微弱的精血,忐忑蹲在“黑脊犬”面前。
灵兽嗅到鲜血的气味,不等宜知瑾说什么,低头舌头一卷,把血舔了。
宜知瑾睫毛一颤,屏息等待。
灵兽还在缓慢舔他的指尖,然而半晌后,什么都没发生,宜知瑾感受不到任何变化。
他呆愣片刻,失落地收回手。
应该是他实在太弱了,连灵兽契都结不了。
没有灵兽契,灵兽就不能算他的,黑脊犬没有主人,随时都能离开。
衣兜里的金羽蛛也很失落,它知道宜知瑾在做什么。
原来是它太弱了,宜知瑾才没有和它结契的打算。
宜知瑾默默起身,用纸巾随意包住手指,回到客厅。
他在沙发坐下,“黑脊犬”紧跟过来,要挤进他怀里。
沙发不大,宜知瑾护住衣兜,努力调整好姿势。
这样半强迫式的亲近,反而能给他些安全感。
宜知瑾伸手抱住灵兽,闭上眼轻声问:“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灵兽没有出声,粗糙的舌头从他的脸颊舔到眼尾。
衣兜里的金羽蛛也听到了这句话,以及宜知瑾语气里的脆弱。
呜呜……等着吧,它也可以陪着小瞎子,它会努力变强的。
—
直到下午,金羽蛛才离开,不知去了哪里。
宜知瑾没有闲着,他收拾了屋子,尽量把家里各处的物品存放好,并在卧室的地上也搭了一个窝。
他的卧室不大,这样一来更显狭窄,但宜知瑾却觉得不错。
他还用旧衣服做了一根绳子,牢固性不用考虑,平时象征性绑一绑,外出能为他辨认方向就行。
做好后,宜知瑾将绳子套在灵兽脖子上试了试。
“这样合适吗?”他扯扯绳子,听到灵兽沉重的呼吸,摸了摸灵兽的下巴,“小狗?”
灵兽低头舔他的手指,宜知瑾安静发了会儿呆。
既然没能结契,那就先不起名了吧。
如果要起名的话,他想叫它团团。
宜知瑾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猫系灵兽,名字就叫团团,他在游戏里养的小宠物,也叫团团。
想起往事,宜知瑾闭了闭眼,取下绳子放好。
转眼到了晚上,宜知瑾终于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昨晚拿出来的苹果,“黑脊犬”到现在也没有吃。
他早上以为灵兽不饿,中午试着喂了点自己煮的饭,灵兽也不吃。
一整天了,宜知瑾有些担忧,主动将苹果喂到灵兽嘴边。
灵兽却蹭着他的手,好像要他自己吃。
宜知瑾皱眉,想起昨天的喂法,试着咬下一块。
这样喂,灵兽就吃了,然而只吃一块,第二块怎么都不肯吃。
宜知瑾只好自己解决掉苹果,决定明天再喂。
灵兽长得这么健壮,食量却这么小,多半还真是一只小狗。
他吃掉苹果,摸着灵兽的头喊了声“小狗”,领回卧室睡觉。
今晚没有雨,宜知瑾拒绝了灵兽上床,独自蜷缩在被子里,沉沉闭上眼。
过了许久,漆黑夜色中,灵兽张口吐出一颗晶莹的小球,无声滚入床底。
迷迷糊糊间,宜知瑾做了梦。
这个梦很陌生,也很真实,他感到身体被轻微拉扯,不断缓慢下坠,最终落入一潭温热的湖水。
宜知瑾站在水中,双眼依旧无法视物,茫然摸索一圈。
湖水很浅,他大半衣物被打湿,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临近岸边,水面越来越低,飘着许多落叶。
宜知瑾随手捡了几片,叶子很新鲜,也是热的,他在梦里竟然能清晰感知到温度。
梦里的脑子有些混沌,他试图思考,下意识把叶子拿起来咬了一口。
一声闷哼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宜知瑾吓了一跳,手里的叶子也掉了。
他茫然站了一会儿,决定先离开水里,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水面的落叶变得更多,宜知瑾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不小心摔倒,跌入一大团落叶中。
这团落叶温度更高,好像还有呼吸,宜知瑾迟钝感受,触碰到陌生的触感。
热的,紧实光滑,有脉搏……
薄厌蓦然睁开眼,抬手捏住宜知瑾的脸,将他扯开。
两人都坐了起来,堆在身上的落叶滑落。
薄厌语气冷硬:“你是谁?”
他紧盯着宜知瑾,视线扫过宜知瑾的五官,在那双空洞无神的灰瞳停留了一秒。
宜知瑾被捏得有点疼,还没来得及挣扎,整片湖水忽然开始翻涌。
湖底亮起蓝光,将两道神魂一同收了进去。
眩晕过后,待宜知瑾重新稳住身体,似乎已经来到了新的地方。
身后是一堵凹凸不平的墙壁,他好奇摸索,触感冰凉湿润。
“谁安排你进来的?”
侧方一道声音响起,低沉有磁性,听着冷冰冰的。
是刚才岸边的那个人……
宜知瑾不知怎么回答,靠着墙壁发呆。
不远处,薄厌蹙着眉,脸色很臭。
他在云上宗重伤,和宜礼那个疯子脱不了干系,好在他及时捏碎传送符石,昏迷之前返回了寻岚宗。
穷奇血脉特殊,他这次受伤,猜到神魂会被锁进三锦重莲法器中,连带着精神体一并被压制,直到他自行冲破阵法离开。
而三锦重莲中的幻阵,原本就是为双人设计的。
至于眼前出现的宜知瑾,薄厌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是哪位长老安排的人,来助他更快破阵。
盯着安静的宜知瑾看了一会儿,薄厌莫名觉得后颈发痒,抬手按了按,更加烦躁。
他上前逼近,垂眸审视:“喂,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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