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打扰过清梦的小孩嘴里嘟囔着，拿小手揉眼睛，又狠狠打了两个哈欠，才终于听清了耳边的说话声。
“醒醒，饭饭。”一期一振将改好的黑袍披在小孩身上，灵活地在胸口打了个蝴蝶结，最后轻轻用手拍了拍饭饭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今天是去集市的日子，醒醒，去买东西了。”
话音落下，原本东倒西歪的小孩瞬间睁开眼，“买东西！”
“嗯，要去买东西了。”一期一振放下梳子，朝坐在床上的五虎退挥挥手，“今天就拜托退看好家了，我们去去就回。”
“一期尼再见，饭饭也再见。”五虎退的目光落在一期一振怀中的孩子身上，俨然又歪歪斜斜靠在兄长肩头睡了过去。
果然，对于一个人类幼崽来说，天不亮就起床还是太早了些。
但想要去边境集市，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一期一振抱着怀中轻飘飘的小孩儿，脚下脚步平稳绕过拐角，最终踏下楼梯，看向庭院门口早早等着的两道身影。
三日月宗近，与……髭切。
后者并没有看他，单手扶着腰间的刀，目光落在大门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期一振不明白为什么他也在，但看三日月宗近的反应，大概是两人另有商量，因此也没有贸然出声。
“来了。”三日月宗近笑着朝他点头，“那就出发吧。”
一期一振深吸一口气，掂了掂怀里的孩子，跟上了对方的脚步踏出庭院大门，身后髭切一言不发跟在最后。
踏过门槛的瞬间，一期一振甚至有一些恍惚。
他们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离开过这座院子了。
曾经还在时之政府麾下时，a00108号本丸生活平淡，偶尔他也会跟着审神者离开庭院前往万屋采买。
而即使审神者不出门，刀剑们想要购买物品也是可以自行外出的，即使万屋对单独出行的付丧神有诸多限制，但也算得上来去自由。
再往后叛逃以后，审神者就只会带一些格外强大或者稀有的刀前往集市，一期一振从那时起就不怎么见过门外的风景了。
再再往后……他一次也不敢细看门外的迷雾，总觉得里面藏着许多怪物和敌人，等待着他们踏出庭院便一股脑地冲上来将他和弟弟全都撕成碎片。
一脚踏入微凉的晨雾中，一期一振下意识回头，看见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前面的三日月宗近正将手中三指宽的漆黑木牌举过头顶，那是边境集市的路引。
木牌缓缓从他摊开的掌心飘起，散发出一股淡蓝的光线，直直指向某个方向，周遭迷雾也微微震颤。
“走。”三日月宗近抬手抓住木牌，回头看向两人。
一期一振将饭饭头上的兜帽拉下盖住面容，才迈步跟上同伴的步伐。
庭院外是一片虚无的迷雾，入目尽是灰白，脚下的地面纯黑，偶尔可以踩到些许分不清具体是什么的东西，片刻便碎成齑粉。
身后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跟随着木牌的指引一行人一路疾行，直到迷雾逐渐淡去前方现出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远远地，有人声传来。
三日月宗近停下脚步，将黑色的木牌收进袖中，回头与两人对视一眼，“到了。”
一期一振顿时精神一振，“接下来我们……？”
“先把饭饭叫醒。”三日月宗近目光落在远处的建筑群上，站在这里只能看见一个作为大门存在的鸟居，“进去之前再教他一遍，其余的按昨天我们商量的来。”
“好。”一期一振应声。
于是流着口水对着梦中的灌汤包小烧麦发起进攻的小孩便被捏住了脸颊。
“唔唔。”饭饭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眸，当即下意识双手环住一期一振的脖颈蹭了蹭，“哥哥……”
“已经到了，饭饭。”一期一振顿了顿，重新开口，“……主殿。”
这是他们昨天下午紧急特训过的内容，在边境集市这种混淆黑白的地方，刀剑的地位远低于灵力者，作为“财产”存在的他们是不能僭越审神者的。
一期一振垂下眼，小孩的脸颊肉乎乎，这段时间以来吃饱穿暖，肉眼可见地长胖了些。
他又捏了捏饭饭的脸，在心底苦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习惯了直接称呼审神者的“名字”，习惯了孩子像个小跟屁虫一样在背后喊哥哥哥哥……忽然用回熟悉的称谓，还真有些不适应。
这种时候一期一振竟又不怎么合时宜地想起了前任审神者，曾几何时他们只会看着对方的背影，总是靠后的，臣服的视角。
家臣与刀剑，原本就是时之政府给他们的定位，也是他们对自己的定位。
而现在审神者与刀关系有了新的诠释，那就是……家人。
饭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揉了揉眼睛，撑起身体四下张望。
浓密的雾气在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线下泛出乳白，远处隐约可见红色的建筑。
“哥哥，那是什么？”饭饭小手指向那建筑，仰头问道。
“是鸟居。”一期一振解释，“一般是神社前作为门存在的木柱，出现鸟居一般代表附近有神社。”
“神社？”小孩歪了歪脑袋。
“这里并没有神社。”三日月宗近笑了笑，“后面就是边境集市了，现在需要再和您强调一遍——”
“要叫你三日月、哥哥一期、髭切殿……”饭饭的目光落到髭切身上，得到后者一个冷眼，声调骤然降低，“……髭切？”
“嗯。”髭切发出一个单音节，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鸟居方向。
“很好。”三日月宗近伸手摸摸饭饭的脑袋，将他从一期一振怀中接过来抱在怀里。
再次检查过腰间的路引和怀里放的清单与灵源，他向身后两人招手，缓步向鸟居方向走去。
饭饭坐在他怀中，小手抓着衣袖，透过兜帽看着红色的木柱越靠越近。
隔得近了，他听见有细碎的风铃声，仰起头看见鸟居下悬挂着的结绳上有成串的金色的铃铛，此时轻轻摇晃着，那奇异的声响正是它们发出的。
【嗡嗡——】
三日月宗近一脚迈过鸟居门框的刹那，随着一阵似有若无的嗡鸣声，迷雾骤然消失，铃声也减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的土地，穿着黑袍的两道影子站在门后两边一左一右。
如有实质的视线从三刃身上扫过，看见三日月宗近怀中的小人以及他腰间的路引时那视线才收了回去，那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像是雕像。
饭饭下意识想要扒着三日月宗近肩头回头去看，脑袋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
这是不行的意思，于是他乖乖停下，继续坐在青年怀里，眼睛好奇地在周围打转。
过了鸟居，雾气一下就无影无踪了，而且好像进入了另一片天地一般，原本在门外他根本没看见这里。
但想起昨天的叮嘱，饭饭还是老老实实闭上嘴，只看着三日月宗近抱着他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路在走了几百米以后分岔成三条路，三日月宗近停下脚步，片刻后便往右边走去。
这地方容不得他多思考，但凡露出一点初来乍到的样子就可能会被人盯上，招来无妄之灾。
一直往前走会到时间边境最大的“官方旗舰店”边境卖场，实际上现在本丸天守阁的桌上也放着那张卖场回执，为防节外生枝他并没有带来。
每一张回执都有边境卖场的印记，作为契约的见证，一旦被带到集市的结界范围，边境卖场便可以感知到其存在。
以现如今本丸的情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三日月宗近脚下脚步沉稳，与许多道披着黑袍的身影擦肩而过也目不斜视，只平静看向前方，腰间的木牌一晃一晃。
因着路引的存在，暗中打量着这一行陌生面孔的视线也收敛了许多。
饭饭强压心中好奇，没有东张西望。
出发前三日月宗近叮嘱过他许多回，这次外出时他绝对不能表现出没有见过世面的样子，被旁人看出端倪的话，很可能会招来灾祸。
但即使他们已经足够小心，还是被一双眼睛盯上了。
三日月宗近站在集市入口仰望门边挂着的木牌上字迹时，一身黑袍的中年人站在暗处细细打量着他们。
中年人腰间佩着一振相当低调的刀，大和守安定，兜帽下露出的鬓角掺杂着灰白，这是一个已经不年轻的男人，长相慈眉善目，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像个老好人。
他已经注意这行人很久了。
他看的倒并不是三日月等刃，尽管都是稀有刀，但在边境集市这种地方，顾客们各个都是狠角色。
尽管人群基数相比时之政府小了很多，但基础素质却高，稀有刀并不罕见。
相反，几乎每一期拍卖会上都会出现少量的稀有刀作为常驻卖品，已经到了屡见不鲜的程度。
但一个年纪似乎有些幼小的灵力者……倒是很罕见。
中年人的目光在孩子露出袖口的一截皮肤上逡巡，他的视力极好，能清晰看见那明显是人类幼崽的肢体。
如果是妖怪之类的异种灵力者，化形的躯体大多很完美，而且他常年在集市寻找“机会”，对于那些偶尔出行的大妖都有些印象。
还有一点便是，每一枚由边境卖场官方发行的“路引”上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和徽记。
中年人眯起眼睛，视线落在那枚黑色的木牌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凸起的浮雕纹路，是以00开头的、相当靠前的编号。
他视线一转，又落在三日月宗近怀中抱着的孩子身上，辨认出他身上穿着的黑袍上流动的纹路并不连贯。
再仔细一看，便能在边角位置发现一些缝线，与黑袍特殊的质感有些出入，不明显，但仔细观察之下难逃有心人的眼睛。
三日月宗近忽然回头，但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几个堆在一起的木箱。
他皱了皱眉，几乎怀疑刚刚察觉到的一丝恶意是错觉，但在边境集市这种地方……
“怎么了？”一期一振压低声音问。
“……没事。”三日月宗近幅度极小地摇头，“走吧，已经到了。”
按照地图上的描述，他们此行的目的应该是在最西边靠里侧角落里的那个铺子，审神者“栗花”会在那里交接货物，她与铺子的老板有些交情，所以可以暂借一个房间用于中转。
如果髭切所说的属实的话，她即使认出了路引的持有人并不是本人，也不会选择告发他们。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只剩下……三日月宗近觉得腰间的荷包轻飘飘的，十枚灵源显得没什么分量。
他完全没有把握能靠这些灵源换到足够的物资，已经过去十年了，也不知道时间边境有没有面临通货膨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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