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话 今夜的孟映


    夜色渐深, 廊下风声细细。


    寝室内,几盏琉璃灯罩着软黄纱,灯火映在帐幔和屏风上, 将满室都熏出一层昏昏的暖色。


    孟映淮推门进去时,陈妈妈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温声哄着:“姑娘, 再喝一口好不好?老身准备了蜜饯, 甜甜的……”


    曲宁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半湿的帕子贴在额上,乌发松松散着,就连眼睫也不安地打着颤。好似烧迷糊了, 药汁送到唇边, 她只偏了偏头,半晌也没咽下去, 反倒把领口也打湿了些。


    孟映淮微微皱眉,抬手覆上曲宁的额头, 掌心下那点温度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 丫鬟呢?”


    他声线压得不高, 淡色眸子扫过去, “只你一人?”


    陈妈妈忙道:“方才还没这样厉害,只是有些发热,昭昭又不习惯人多围着, 老奴就让丫鬟们先下去歇着了。谁知这一会儿功夫,热气忽然就上来了,药也喂不进去……”


    孟映淮垂眸看着榻上的人,薄唇微抿, 眸色又沉了几分。


    却也没再多言,只从陈妈妈手里接过药碗,淡声道:“下去吧。”


    陈妈妈愣了下,到底没敢多说,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孟映淮在榻边坐下,伸手将人抱了起来。


    几日未见,她好似又瘦了些。


    身上外衫还未来得及换,绣鞋也只掉了一只,露出半截细白袜口。不知是不是嫌药苦,整个身子都往他怀里缩,鼻尖也湿润润的。


    孟映淮替她褪了外衫与鞋袜,指尖触到她被热汗浸透的里衣,眉头皱得更紧。大约被他碰得不舒服,她缩了下肩,口中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


    孟映淮抬手抚了抚她的背,低声道:“别动了。”


    他拿过榻边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替她擦过额头和掌心。随着热气被带走,怀中少女像是终于舒服了些,慢慢安静下来,孟映淮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角的药渍,将手臂环紧了些。


    这是他第二回 进她的寝房。


    榻边比上次又多了些细零零的小东西,矮几上搁着只白瓷小瓶,里头斜斜插着一朵刚摘下来的花,和他书房里那支倒有几分相似。


    枕边还散着几本话本,压在最上头的那本,是先前被他抄过一半的,底下又露出本新的,凌乱地放在枕边,借着昏黄的烛火,只隐约看得见“男宠”两个字。


    孟映淮扫了一眼,将那些话本收好。


    她皱着眉睡得不太安稳,脸颊还泛着红,却又像小猫似的贴着他,闭着眼时,倒显得格外乖。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看她。


    他的指尖自她额前缓缓落下,拂过潮湿的鬓角,停在她唇边。


    她还睡着,掌心却还攥着个小小的布偶,针脚粗粗的,和那日同曲戈买回来的一样。


    孟映淮神色淡淡,伸手将她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慢慢分开,把那只小玩偶取了出来。


    昏黄烛火下,他垂眸凝视了许久,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下,手腕轻轻一振,将它弹落在地。


    软乎乎的小玩偶咕噜噜滚到地上。


    梦中的少女轻蹙着眉,指尖在被褥间轻轻摸索了两下,像是在找方才攥着的东西。


    孟映淮低头看着她那点不满的神情,喉结轻轻滚了滚。


    那只刚被他丢开的布偶,还安安静静躺在榻下。


    仿佛终于压不住那点见不得光的妒意,他腕骨一沉,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分明不是第一次,可与她相触的一瞬,仍让他背脊泛起很轻颤栗感,轻易地撬开她的唇齿。


    仿佛之前强压下去的东西,又随着这片柔软翻涌上来,他睁着眼,清醒地看着自己往下坠。


    榻侧烛火轻轻一晃。


    曲宁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昏黄光影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淡色眸子沉幽幽的,浸着几分浓郁的暗色。


    与他视线相对,曲宁只觉得唇瓣轻轻一痛,像是被咬了下。


    那点细细的疼意还没散开,便又被更湿热的触感覆住。男人舌尖极快地扫过伤处,将那点溢出的血珠卷去,鼻息交缠间,她甚至听见他叹息似得低喃了声,呼吸也更为滚烫。


    曲宁烧得神思昏沉,只觉得自己陷在一场绵密的梦里。


    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她下意识想躲,后脑却被他稳稳扣住,修长指节陷入她发间,那点热不紧不慢地追着她描摹,每一处软肉都不放过,容不得她避让半分。


    和平日的孟映淮全然不同。


    如果不是在梦里,孟映淮绝不会这样凶的吻她。


    曲宁昏沉沉地想,自己也太可怜了。


    醒着的时候被他冷了这么多天,就连梦里也要被孟映淮欺负。


    好过分!


    她越想越恼,趁他还没退开,张口便要咬回去。


    可男人像是早有防备,指尖微抬,稳稳箍住她的下巴,方才还纠缠着她的舌从容退了出去,只余她自己扑了个空。


    男人淡色的眸静静看着她,烛火下唇色艳红,指腹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角血渍。那抹水色在冷白的皮肤上,艳得惊心,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危险与蛊惑。


    曲宁呆呆望着他,只觉得今夜这个梦很不对劲。


    和她从前梦里那个听话又温柔,乖乖任她摆弄的孟映淮,完全不一样。


    唇瓣上的刺痛犹在,她眉心蹙得更紧,绯红的小脸都鼓了起来。


    这怎么行!


    自己的梦里自己才是老大!


    她凶巴巴道:“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低眸看着她。


    “你咬我了,你不听话!”


    暗淡的灯影下,她双瞳含水,红晕蔓延至耳根,竟无所畏惧地对他伸手一指:“不听话的小男宠,坐过来接受主人惩罚!”


    “……”


    榻边霎时没了声。


    孟映淮目光下移,落在她枕边那本话本封面上,看着书封面上那两个刺目的字,又看向曲宁的脑袋,哑声道:“烧坏了?”


    曲宁顿时更不高兴了,觉得今夜的孟映淮实在难驯。


    “我没有要你问我!”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额头又沁出一层细汗,连睫毛都湿漉漉的,瞧着像是快被这个不听话的梦气坏了。


    孟映淮看了她一瞬,薄唇微抿。


    到底没再纠正她那些荒唐话,只依言坐了过去,拾起手帕,替她擦去额间的汗珠。眸光算不上温柔,呼吸也仍有些沉,动作却放得很轻。


    曲宁烧得浑噩,睁着湿润润的眼,看着面前这个终于肯坐过来的“梦里孟映淮”。


    脸还是那张脸,清冷冷的,垂眸替她擦汗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带着几分未褪的薄红,眼角眉梢都昳丽得过分。


    曲宁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又有些酸。


    她好像真的很久没见过他了。


    久到连梦里的孟映淮,都变得不太听话了。


    她眼圈泛红,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晶莹莹的一颗,坠在孟映淮指尖。


    孟映淮动作微顿,低眸看着她,嗓音也压轻了些:“哭什么?”


    曲宁本来还只是委屈,被他一问,心里那团酸闷顿时涌了上来。


    “因为讨厌孟映淮!”


    她烧得神思昏沉,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和这个像他的影子倾诉:“他一点都不好……从来都不主动来找我……每次都要我去找他,”


    “连我生病了,他都不知道……”


    榻侧灯影轻晃,孟映淮指尖还沾着那滴泪的温度,低眸看着她,安静地听着。


    像是委屈极了,又像终于逮到机会,把这些天憋着的烦恼一股脑全倒出来,她嗓音含含糊糊,眼泪也掉得更凶。


    “二哥都会去看二嫂……会记得她喜欢花灯,还会陪她出去玩……”


    “可孟映淮一点都不记得我喜欢什么……”


    “就连去宫宴也是这样,他都不问我,就自己做决定……也不亲口跟我说……”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低声问她:“昭昭不想去么?”


    “唔……”


    曲宁眼睫上的泪珠一颤,竟还真顺着这个问题慢吞吞想了想。


    其实也不是不想去。


    她还没见过中秋宫宴呢。听说有胡姬献舞,乌逻国使团也在,热热闹闹的,说不定还能瞧见些从前没见过的新鲜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话本里会跳舞的精壮汉子……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


    曲宁顿时不高兴了,红着眼瞪他:“你又笑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过了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慢慢软了下去。


    “你说,我若是不去的话,他会不会很麻烦呢?他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手也凉凉的,也不知道这些天有没有按时用膳。”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找他,只是他那么忙……”


    漆黑的夜里,少女语调轻软,含糊不清地说着想他的话,像是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惦记,一句句说给他听。


    有那么一瞬,孟映淮指尖僵住。


    他垂眸看着她哭得发红的小脸,喉结轻轻滚了下,半晌,才轻声道:


    “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我知道他很忙,没有怪他。”


    她小脸贴在他手背上,像是毫无保留地依恋着,喃喃道:“只有梦里才会乖乖陪我。”


    榻边烛火昏黄,晚风隔着窗纸轻轻吹进来,将帐幔晃出一点细微的影。


    孟映淮低眸看着她,指尖拨开她黏在额前的发丝,那双被热气熏得湿润的眼,带着些许失落,清盈盈望着他。


    心口像是被什么扯了下。


    他微阖下眼,俯身在她唇上落了个很轻的吻。


    蜻蜓点水似的,不像方才那样带着逼人的意味,只轻轻碰了碰,便退开了。


    “今后会多陪你的。”


    他嗓音带着未褪的哑,语调却放得很轻。


    曲宁本就烧得迷糊,感受着唇间那点温凉,脸上顿时更烫了几分。


    果然还是梦里的孟映淮好欺负!就该这样好好调丨教才听话!


    曲宁心里那点酸意顿时散了大半,胆子也跟着冒了出来,立刻又摆起了主人的架子,板着脸道:“你刚才惹我生气了,现在我要惩罚你!”


    孟映淮指尖探上她额头,低眸看着她:“昭昭想怎样呢?”


    曲宁瞪圆眼睛,努力做出很凶的样子。可眼眶里还蓄着方才哭出来的水光,睫毛粘在一起,虚张声势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像只淋了雨还要冲人哈气的小猫。


    她想了半天,终于理直气壮地下令:


    “过来给主人暖床!”


    “……”


    ·


    孟映淮到底还是去换了衣裳,歇在了她身侧。


    曲宁的床榻比他那边小很多,软得厉害,锦被上绣着细细碎碎的缠枝花,枕间被褥里全是她身上的甜暖香气,混着病中的热,闷闷裹上来。


    说是惩罚,她倒一点不含糊。


    烧得浑浑噩噩的少女像个小恶霸,人才躺进来,便如同闻着味一般,整个人毫无章法地往他怀里钻。还嫌不够凉快,在他胸前蹭了又蹭,细软的小手更是不老实地往他衣襟里探。


    孟映淮衣襟很快被她蹭乱,眸色微沉,伸手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捉住。


    曲宁又不高兴了,嘴里还要含糊不清地告状。


    “坏蛋……”


    “梦里不许欺负我!”


    她皱着鼻尖,小声嘟囔,嘴里还说他上回打她屁.股,她这回定要讨回来。未等他应声,小手便朝他身上招呼,不给碰就闹,软声细气地缠着他,非要他亲一口才肯罢休。


    孟映淮低眸看她良久,俯身贴近她耳畔:“亲了你,能乖乖听话睡觉吗?”


    他语气很低,气息灼灼拂在耳畔,带着些许暗哑的尾音。


    曲宁烧得神思恍惚,也不知听没听懂,只凭着本能点了点头。


    孟映淮睫毛微动,撑起上身,在昏昧暖光里低头,贴上了她的唇。


    本来只是安抚似的吻,唇轻轻一贴,便一触即分。


    可她却像尝到了什么琼浆玉露,迷迷糊糊追了上来,带着点病中的潮热,软软地舔过他下唇。


    孟映淮呼吸一顿。


    几乎是本能地扣住她的后颈,更深地吻了下去。


    床榻间全是她的气息。她微散的发丝蹭在他颈侧,整个人烧得发烫,一点点往他怀里缠。她被他亲得轻轻发颤,手指却还不肯安分,隔着中衣攥住他衣襟往他怀里钻。


    他本是哄她安睡的,可吻得深了,却渐渐失了章法,反似被她拽入这枕昏沉的潮热梦境中。


    几乎是下一息,他便翻身压了上去。


    帐幔低垂,月色隔着纱帐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照得凌乱。孟映淮撑在她上方,汗珠顺着鼻尖滴落,他眼眸像是染了层浓雾,瞳孔也微微失焦。


    他垂下眸,视线落在她汗湿的锁骨上,散开的衣襟被揉得凌乱,露出一片被热气熏得雪腻娇红的肌肤。


    分明已经被他欺负成这样,眉心还轻轻皱着,却连推拒都不会,仿佛怎么做她都不会生气,只会凭着本能往他怀里偎。


    有那么几息,他想就这样算了。


    早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扰乱,他们本就是夫妻,做了就做了,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孟映淮眸色愈发浓郁,搭在她衣襟边缘的指尖轻动,手背经络隆起,稍稍一动便会将那布料扯下。


    然而少女的手指却微微一松,抓着他衣襟的力道散了去。


    那点翻上来的热意还烧得厉害,孟映淮腰腹紧绷,眼底却在触及她通红的小脸时,慢慢清醒了几分。


    她还在烧着。


    几滴汗珠顺着鼻尖滴下,落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上。躺在榻上的少女浑然不觉,像是完全睡去了。


    孟映淮喉结滚动,就这么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指尖慢条斯理地绕至她后颈,在那根细软的系带上,轻轻勾了下,随即缓缓起身。


    怀里的人却仿佛察觉到他要走,脚尖又缠了上来。隔着薄薄寝衣,那只乱动的小手无意间蹭过那处,他呼吸一滞,喉间溢出声极轻的抽气。


    “咦?”


    黑暗中,曲宁眼睫扑簌簌直颤,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抓到了什么,指尖又好奇地动了动。


    还没等她再碰第二下,她的手便被他裹进掌心里。


    曲宁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里努力聚焦,像是想看清他这会儿的神情。


    “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嗯。”


    琉璃灯的光晕透过轻纱,落在凌乱的锦被上。


    他半张脸都浸在那层暧昧不清的暖色里,额头抵在她颈窝,气息紊乱,滚烫的呼吸一声比一声低。


    无比清醒地,以另一种方式在她面前沉沦。


    ……


    窗外晚风拂过,伴着细碎的更漏声。


    帷幔内,孟映淮背脊微微战栗,喘息渐停。


    他眼尾染上靡红,浓密的睫羽搭下来,上面沾着细濛濛的水色。


    曲宁懵懵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下意识把手举到两人中间,想借着那点灯影瞧个仔细。


    却被孟映淮握住了手腕,顺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曲宁不满地哼唧一声,眼眸里满是困惑,明明方才还贴得那般紧,怎么此刻又不许她瞧了。


    孟映淮垂眸,少女指尖丹蔻被染湿,掌心莹白刺眼。


    他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掌心边缘,又低低按了下,像在安抚,又像在帮她记住什么。


    “……听话,去洗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忏悔 “要我吻你


    曲宁是第二日晌午才醒的。


    纱帐外日光明晃晃透进来, 在锦被上筛出一片细碎金斑。她昏沉沉睁开眼,身上那股烧意退了,只剩下一点说不出的乏软, 像是昨夜被人翻来覆去折腾过一回,骨头缝里都还是懒的。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唇瓣某一处隐隐发痒,像结了层极细的小痂,被她这么一碰, 又麻又刺。曲宁怔了怔, 手指慢吞吞抬起来,在唇角轻轻摸了下。


    ……像是被谁咬过似的。


    寝衣最里侧那根系带,也不是自己平日系的样子。


    结扣收得很紧,绕法却细致工整, 层层叠叠地压在一处,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和她平日里那种随手一绕、松松垮垮挂在腰间的系法,全然不是一回事。


    就连被褥间的气息都不大对。


    除了她惯用的甜软花果香, 还混着一点极淡的、清冷的味道,像是谁昨夜在她身边待过很久, 直到这会儿还没散尽……手也像是被人擦洗过, 指甲上原本点的那枚丹蔻小花都不见了。


    曲宁怔怔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模模糊糊浮起些零碎画面。


    像是有人抱着她, 替她擦汗,在她耳边低低说着什么。


    又像是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孟映淮一点也不听话, 箍着她的手压着她,还……


    曲宁耳根忽然热了热,猛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头脑却还是昏沉沉的,很多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温, 黏在心口,不上不下。


    “姑娘总算醒了。”


    陈妈妈端着温水和药盏进来,见她睁了眼,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低声道,“姑娘夜里烧得厉害,把老身魂都快吓没了。眼下倒是好多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问问陈妈妈,昨夜是不是有人来过,话都快到嘴边了,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小厮压低了的交谈声,隐约飘进屋里。


    “……顾将军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嗐,偏赶上二公子和殿下都不在,连个能接应的人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曲宁指尖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妈妈,小声道:“……是顾将军来了?”


    陈妈妈也听见了,忙放下药盏,替她掖了掖被角:“姑娘先别急,老身帮您出去问问。”


    ·


    瑄王府前厅里,热茶已经换过一回。


    今日孟廷铮和孟映淮都不在,仆人绕了一圈,只能把孟廷安请出来应付。


    这阵子西线大捷,瑄王府风头无两,满府上下都跟着扬眉吐气,就连孟廷安腰杆都比从前直了许多。


    他坐在下首,本还想装出几分兄长平日里待客的样子,可一对上曲戈那张含着笑的脸,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火便又拱了上来。


    “顾将军如今倒想起王府了。”他扯了扯嘴角,“前阵子替桓王办差的时候,可是威风得很,把我母亲都吓得不轻。如今西线刚传了捷报,倒肯来走动了。”


    曲戈靠在椅中,闻言也只是笑,像是压根没听出里头那点刺。


    “五公子若还记着那桩小事,倒是我失礼了。”


    他抬起眼,语气轻轻的,竟真像随口闲谈,“不过我今日原本也不是专程来赔罪的。只是前两日偶然听说,城南那几家账铺近来胃口不小,借着西边使团入京,连旧年压着没动的几笔死账都重新盘活了。银子在账上走一遭,转眼便能翻成活水,确实是门好买卖。”


    孟廷安本还绷着脸,听到这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下。


    “账铺翻账罢了,能有多大动静?”他嘴上还撑着,“京里谁家没几笔买卖。”


    “寻常买卖自然没什么意思。”


    曲戈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愈淡,嘴上却仍旧轻描淡写:“有意思的是,有些铺子赚的不是台面上的利,而是借旧账养新账,拿死钱去换活路。旁人看着只当是几家账铺在盘账,真摸到里头的人,吃一口便知道有多肥。”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像是当真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再往下就懒得多说了。


    偏偏孟廷安最吃这一套。


    他心里那点刚撑起来的硬气,早被这几句话搅得百爪挠心。


    明知眼前这姓顾的不怀好意,可死账、活水、有多肥几个字,像把肉钩子似的,勾得他心里发热。


    孟廷安端着茶的手紧了紧,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些。


    “顾将军这话,倒说得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城南那几家铺子,究竟是怎么个活法?”


    他说着,竟还伸手替曲戈续了半盏茶,动作做得快,像是生怕人下一句就不肯说了。


    曲戈看在眼里,眸底笑意轻轻一晃,也不急着接话,只垂眼看了看盏中浮起的茶沫,像是当真在琢磨该从哪一句说起。


    正僵持着,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帘被人自外掀开,孟映淮走了进来。


    他今日回来得早,官署那边并未多留,绯色官袍还未褪下,腰间垂着玉珏,衬得肩背清峻挺拔。大约是记挂着曲宁病着,眉眼间仍压着倦色,像是一路回来都没怎么停。


    视线冷淡扫过孟廷安时,孟廷安后背顿时麻了半截。


    他手里还提着茶壶,身子半倾着,就差凑到曲戈跟前去追问了。此刻骤然撞上孟映淮的目光,手腕猛地抖了抖,险些将茶水泼到自己手上。


    待回过神来,又见曲戈正含笑看着自己,孟廷安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难看。脸上一热,忙不迭直起身,干笑了声:


    “四哥回来了……我、我正替四哥招呼顾将军呢!”


    孟映淮目光在他手里的茶壶上停了瞬,淡淡道:“回去。”


    短短两个字,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孟廷安喉头一紧,连辩解都不敢再辩,忙将茶壶放下,往后退了两步,讪讪道:“是……既然四哥到了,那你们聊,我院里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也不等旁人再开口,便灰溜溜退了出去。


    前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连方才浮在茶面上的热气都像散了几分。


    曲戈收了方才那点逗弄孟廷安的心思,抬手将袖中那封信搁到案上,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一压,笑意却还浮在唇边。


    “桓王殿下近来事忙,便托末将送封信来,请殿下过目。”


    午后斜阳穿过厅门,落在那封信上,照得纸面泛出一层薄白。


    信封干干净净,封口松松压着,上头既无火漆,也无桓王府印记。


    孟映淮淡淡扫了眼,连手都没伸。


    曲戈也不意外,只慢悠悠收回手,像是早知道这封空信骗不过他。


    如今韩晖立功,孟映淮顺势起势,桓王自顾不暇。而他这边,朝中弹劾一封接一封地压下来,其中不少,又落在孟映淮手里。


    眼下孟映淮若真要捏死他,并不算难。


    可他若真折在这,太后和公仪朔会不会转头卸磨杀驴,也未可知。


    曲戈想着,唇边笑意反倒更深了些,也懒得再拿什么空信遮掩,只抬眼看向孟映淮,慢悠悠道:“听闻姐姐病了,我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瞧瞧。”


    孟映淮视线从信封上抬起,也没看他,只唤来门外小厮,淡淡吩咐:“去瞧瞧世子妃醒了没。”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像随手划开一道界线。


    曲戈可以坐在前厅里问,却只能从他这里听她的消息,再不能往里探半步。


    曲戈眸光微动,视线掠过孟映淮比平日松缓一丝的肩线,和那分明未变、却带着几分倦淡的眉眼。


    从骨缝里透出一股餍足的懒,那是被人妥帖照顾后,才可能有的松懈。


    曲戈心头莫名就多了几分痒刺。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笑意不减:“西线一胜,瑄王府这两日门庭倒是热闹得很。姐夫手里这副牌,看来是越走越顺了。”


    孟映淮这才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顾将军若是专程来贺,不必绕弯子。”


    曲戈弯了弯唇:“我不过是顺路来瞧瞧姐姐,哪敢替谁探什么口风。”


    孟映淮听了,也未接这话,只垂眼拨了拨手中茶盏,神色寡淡,看不出喜怒。


    正说着,方才出去的小厮快步折返,在门边躬身回话:“陈妈妈说,世子妃刚醒,烧已经退下了,这会儿正梳洗呢。”


    孟映淮“嗯”了声,随口吩咐道:“去备些清淡的膳食。”


    曲戈闻言,眸色微冷了几分。


    几句话而已,路便被堵得严严实实。孟映淮允许他知道曲宁近况,却仍没有半分让他见人的意思。


    曲戈也懒得再和他纠缠,面上笑容敛了些:“姐姐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曲戈抬了抬手,示意心腹将带来的糕点递上前,慢悠悠推到案边。


    “这是姐姐最爱吃的那家点心。”


    “既然见不着人,便劳烦姐夫替我带给她。”


    孟映淮目光落在那匣糕点上,唇角极淡地牵了下,似是笑,又冷得没半分温度。


    他没接话,也没留人,只淡声吩咐司佑:“送客。”


    ·


    梦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总在脑子里打转,曲宁坐在妆台前,梳妆比平时慢了许多。发髻才绾到一半,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曲宁一怔,下意识抬眼,从镜中望去,见孟映淮已经走了进来。


    没想到他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倒叫她有些意外。想起方才小厮的话,曲宁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眼,没见着旁人,轻声问:“阿巳呢?”


    孟映淮已换下朝服,穿了身月白长袍,衣料上暗压着极浅的银纹,行走间几乎没什么声息。闻言,他眼睫低了低,眸光落在镜中那张还带着病后薄红的小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将手里的匣子放到妆台边,语气平平:“他带给你的。”


    曲宁眼睛亮了亮,伸手便要去拿,肩上却忽然一沉。


    孟映淮抬手轻轻按住了她。


    猝不及防地被他碰到,昨夜梦中的感觉仿佛又浮了上来,曲宁背脊都僵直几分,险些惊呼出声,连带着头上的珠簪都跟着颤了颤。


    孟映淮却像没察觉她这点僵意,只垂眸看了眼陈妈妈指间那副她尚未来得及戴上的耳铛,抬手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


    “下去吧。”


    陈妈妈见这情形,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花窗半敞,午后的日光斜斜漏进来,在铜镜边缘晃出一圈朦胧的亮。


    曲宁视线落在铜镜里,与身后男人俯下来的视线对上。


    他一只手仍虚虚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拈着那只耳铛。细细珠子垂在他指间,莹润生光,衬得那截冷白指骨也像玉琢的。


    四目相对,他眼睫又低了半分,在眼睑落下浓密的扇影。


    冰凉的珠玉贴着耳垂轻轻擦过,激得她肩头都细细颤了下。明明他指尖几乎没碰到她,动作却放得极慢,仿佛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都像被拉长了,轻轻拂在她颊边,磨得人心里发烫。


    “头还痛吗?”他低声问。


    “好、好多了。”


    曲宁轻轻开口,尾音却还是不受控地颤了颤。


    镜中那双淡色的眼近在咫尺,神情分明平静得很。


    可她却无端想起昨夜梦里,也是这样近的距离。像是有人抵着她肩窝,气息凌乱,呢喃似的贴在她耳边说着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又像是那点细细的疼意落在唇上,被人慢条斯理地含了过去。连她耳垂上,仿佛都还留着被亲吻过的麻意。


    曲宁心脏猛地跳了跳,只觉得昨晚那个梦,似乎比先前的都香艳了许多。


    连看都不敢再看镜子里的人,连忙伸手将匣子打开,拿了个糕点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像是要借此遮住那点慌乱:“我跟你说哦,我昨天做了个梦,还以为你……”


    话还没说完,身后那道嗓音已淡淡落了下来。


    “来过。”


    曲宁语声一顿,险些被口中的糕点噎着。


    她睁圆了眼,慢慢转过头:“真、真的吗?”


    “嗯。”


    孟映淮神色如常,将手边温水递到她唇边。


    曲宁低头压了一口,喉间那点干涩散开,脑子里那些原本雾蒙蒙的画面,也随着这一声“来过”,慢慢清晰了起来。


    想起自己今早醒来时的样子。


    凌乱的床榻,莫名其妙的衣带,还有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自己该不会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吧?


    自己该不会……还硬拉着孟映淮做了什么吧?


    可恶!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若是自己那些坏梦,真的叫孟映淮知道了……


    曲宁捧着小小的白瓷杯,心口砰砰直跳。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似地开口:“那我昨晚……没有说什么梦话吧?”


    曲宁忍不住从镜中偷偷瞄他。


    镜中那人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和梦里那勾人的祸水样子完全不同,怎么看都不像会陪着她胡闹的人。


    然而下一瞬,他漂亮的唇轻轻一动,淡淡吐出三个字:


    “说了的。”


    曲宁指尖猛地收紧。


    孟映淮却只是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唇瓣,替她拭去唇珠上沾染的碎屑。


    光影流转的铜镜里,他微俯下身,看着她唇瓣上细小的伤口,轻轻道:


    “要我亲你。”


    四周都是他的气息,他平静的话语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击着曲宁的心脏。


    男人修长指尖却还停留在她的唇珠上,像是要把那个小伤口指给她看。


    亲没亲,答案已经再明白不过。


    孟映淮这样冷淡的人,居然都被她逼得咬她了!


    老天呐,她昨晚究竟都做了什么啊!


    曲宁咽了口唾沫,心里七上八下,小声道:“那我……那我除了这个梦话……应该,应该没有再做什么……别的事情了吧……”


    “梦话”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像是拼命想替自己撇清。


    孟映淮看着镜中的她。


    “想知道?”


    “……嗯。”


    孟映淮目光在她泛红的小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让曲宁心尖发颤。指尖搭上他颈侧的一瞬,她脊椎窜过一阵熟悉的麻痒,就好像自己昨晚也曾这样碰过他。


    她的手被他带着,顺着喉结,一寸寸滑过锁骨。


    孟映淮始终看着镜中她惊慌失措的眼。


    衣襟因着动作微微散开,锁骨下那枚红痕若隐若现,他带着她的指尖,停在那一点颜色上。


    如同脂玉上的一抹沁色,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曲宁脑子里“轰”地一下,几乎立刻就把最可怕的那种可能脑补了出来,连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都像忽然有了实感。


    她声音颤抖:“我还、对你做了什么别的吗?”


    流光四溢的铜镜里,孟映淮低眸看着少女骤然睁大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腕间脉搏跳得又急又乱,连掌中那一小截细白的腕骨,都被他捂得发烫。


    昨夜她烧得迷迷糊糊,紧攥着他的那些触感、黏腻发烫的呼吸,像被她这下轻轻碰醒了,又顺着指腹慢慢翻了上来。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还要怎样?”


    那嗓音透着哑,曲宁看着那点落在他锁骨下的红痕,整个人都快僵住了。


    她心里又羞又乱,只觉得自己昨夜大概真是烧糊涂了,才会做出这样亵渎他的举动,手指颤悠悠地便想往回缩。


    孟映淮却低眸,将她掌心摊开。


    日光下,少女掌心柔软白皙,还沾着点方才吃糕点留下的细碎屑末,握在手中异常柔软。


    他垂眸看着,缓缓替她拭去那点碎屑。指尖似有若无地,在她掌心轻轻勾划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蝶翼掠过,却痒得曲宁脚趾都猛地蜷了起来。


    就好像、就好像他昨夜也曾这样碰过自己……


    可也不过片刻,孟映淮便不动声色地将手松开,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意间的停留。


    曲宁只觉得自己掌心全是汗。


    自己不过被他碰了下掌心都这样难受,也难怪他会咬自己嘴巴。


    曲宁真心忏悔起自己昨晚‘胆大妄为’的举动。


    “我昨天烧糊涂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真不是故意的……”


    少女语声软软的,指尖轻轻在他衣摆上蹭了蹭,带着点讨好,又像是想把方才那点慌乱悄悄藏过去。


    孟映淮看着镜中的她,闻言,只轻轻“嗯”了声,将她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太后明晚会办宫宴。”


    他顿了顿,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这次有西域舞伎,也有随行的力士,听说很热闹。”


    他低眸看着她,语声淡淡的:“昭昭想去吗?”


    曲宁动作一顿。


    ……随行力士?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看这个?


    曲宁小脸紧绷,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上回那场‘训诫’。那时他也是这样,语气淡淡的,看着什么都没说,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该不会……又在试她吧?


    可他微烫的气息还萦在耳畔,勾得她心尖痒痒的。见她不答,孟映淮又低低问了句:“昭昭不想去吗?”


    曲宁抿了抿唇,心里惴惴不安,先小声替自己找补:“你、你是我夫君……我昨晚生着病,就算真对你做了什么,也、也不能全怪我……”


    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可见他神色淡淡的,似乎也没真同她计较,她胆子便又一点点冒了出来。


    曲宁慢吞吞转过头看他,越凑越近,眼里的欣喜和好奇藏都藏不住,舌尖还下意识舔了舔方才被他碰过、仍有些刺痒的唇瓣。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了副很懂事的样子,倒打一耙似的道:“不过我们是夫妻……倘若你想看胡姬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陪你的。”


    孟映淮几不可闻地笑了声。


    曲宁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指尖已经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她往后推开半寸,重新替她把那支发簪簪稳了。


    “先去用膳。”他低声道。


    曲宁昨夜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本就饿得厉害,听见这话,眼睛都跟着亮了亮。她应了声,便乖乖起身,随着丫鬟往外去了。


    外头秋风拂过花窗,吹得帘角轻轻一晃,日影落在她裙摆上,碎成细细的金色。


    孟映淮站在妆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他垂眸,将凌乱的妆台轻轻收好,目光落到边上那只精巧的糕点匣子上,打量了片刻。


    指尖轻抬,“嗒”的一声,匣盖被他合上。


    门外小厮忙上前接过,试探着问:“殿下,可要送去膳房?”


    孟映淮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时,眸底那点温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你要送给谁?”


    小厮后背一凉,立时低下头,忙道:“属下这就处理掉,这就处理掉……”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孟映淮:


    今天的曲戈:


    今天的昭昭:


    第43章 好看 “很好看。


    乌逻使臣求见时, 孟映淮并未在府中多留。


    内廷殿中,钱太后正倚着凤榻,与公仪朔斟酌明日宫宴的细务。


    心腹内侍慌张跑进来, 扑跪在地:“娘娘,不好了!世子方才在驿馆见了乌逻国使臣,竟应允了乌逻王子携亲卫入宫!现在宫门那边传来急报,说乌逻王子的半数亲卫, 正肩扛重逾百斤的沉铁重器, 已至宫门前——”


    钱太后霍然变色,厉声道:“荒唐!”


    她将乌逻诸事交由孟映淮处置,原本是想施恩抬举,却怎么也没想到, 孟映淮竟敢擅作主张, 将带着重器的亲卫迎入宫闱。


    一个蛮夷王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


    可孟映淮是她亲手提拔的世子,难道也不懂宫禁森严, 竟容外邦重器逼近内廷?


    钱太后简直不敢相信。


    “宫门重地,谁给他的胆子, 谁准他们带兵器进来?”


    “是、是世子先前呈上的那道札子……”


    内侍额头死死抵在砖上, 声音发颤:“当时札子里写的是王子近身仪卫, 依乌逻国礼俗, 需持法杖护行,以存和气,不可轻夺……娘娘您前两日, 已经准了……”


    还不等钱太后开口,外头又有内侍疾步奔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阶下:“娘娘!西华门急报,乌逻王子半数亲卫, 已随王子仪驾过了西华门!”


    西华门?


    过了西华门,距离内廷便只剩一墙之隔!


    钱太后想到孟映淮近日和乌逻使臣频繁的走动,不由得冷汗涔涔。


    当时那道札子上只写了仪卫、法杖,她原先只当不过是些举着牌子、捧着华盖的礼仪仪仗。为了促成和谈,她勉强落了批。


    可这会儿看着内侍呈上来的奏报,孟映淮公文里写的法杖,居然是可以砸碎人脑袋的百斤铁木法杖!那些仪卫,竟是一群浑身筋肉虬结的蛮兵!


    孟映淮他到底想干什么?


    鎏金兽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升起。


    殿中静得可怕,几个内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公仪朔却在这时上前半步,打破了死寂:“世子此举确有僭越。可那乌逻毕竟不比中原,若将其亲卫强行阻在宫外,恐生抵触。如今置于禁军的眼皮子底下,反倒稳妥……臣以为,太后不必过分忧虑。”


    钱太后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下。


    她冷笑一声,一双凤眸剜向公仪朔,话里话外透着几分敲打:“安国公替世子周全得这般滴水不漏,倒叫哀家险些忘了,前阵子国公府还往瑄王府送过拜帖,安国公莫不是还存着结两姓之好的心思?”


    钱太后眼神发冷,显然是疑心这两人早便暗中串通一气。


    面对太后的诘问,公仪朔面色不改,心中却也是一声冷笑。


    短短三个月,孟映淮将近乎倾颓的瑄王府,硬生生变成了个门庭若市的煊赫新贵,不但借力压了桓王,又一役擢拔戴罪之将,以军功逼得太后不得不赏。


    桩桩件件,用的皆是死棋,走的全是绝路,却都让他走活了。


    以孟映淮的谨慎,公仪朔自然不会像太后那般,觉得孟映淮会存什么反心。


    他无非是想借这手,把宫禁里原本安稳的局面生生撕开道口子。


    只要太后一慌,要么下旨增调殿前司班直。要么干脆借着护驾的名头,逼太后把一部分禁卫调度权交到他自己手上,将他自己的人调进宫廷。


    更别说,那道仪卫文牒还盖了中书省的印,顺手便把中书省也绑上了船,让太后对他公仪朔都生出忌惮。


    公仪朔眼底掠过一抹晦暗,面上却越发镇定:“老臣惶恐。只是老臣以为,乌逻此番求和诚意十足,王子亲卫既已过了西华门,若再强行驱逐,无异于当众折辱,恐令其恼羞成怒,和谈生变。”


    他顺势抛出了应对之策:“区区数十名蛮夷护卫,散在这偌大宫苑难成气候。娘娘只需暗中增调殿前司班直协助布防,将其牢牢看死,行踪动向便可尽收眼底。”


    “至于世子那边……”


    公仪朔微微抬眼,“太后若是忧心世子,只需调整明日席次,将桓王麾下的那位顾将军,安排在世子身侧即可。”


    钱太后目光一顿,瞬间明白了公仪朔的意思。


    瑄王府近日与桓王府势同水火,孟映淮若真想借着这场宫宴生事,那最见不得他揽权成事的,必定是桓王。


    “顾将军年轻骁勇,武艺超群。”


    公仪朔慢悠悠道,“娘娘只需安坐殿中,静观其变即可。”


    钱太后紧绷的秀容缓和下来。


    “还是安国公老成谋国。”


    她语气里重新透出几分倚重:“有桓王的人在旁盯着,哀家这心便算踏实了一半。只是……这毕竟是在大内,单凭一个顾将军,当真压得住他?”


    “娘娘放心。”


    公仪朔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明日席位,娘娘大可借着外邦风俗的由头,破例安排男女混席。至于老臣……也会让小女公仪楹,坐于世子的另一侧。”


    钱太后微露讶色,公仪朔这是在主动向她交底,连自己女儿也安排了进来,先前那点怀疑消散了大半。


    殿中青烟无声上浮。


    公仪朔微微一笑,嗓音仍旧平稳:“席上人一杂,世子便不好从容布置。顾将军在侧,小女在旁。世子明日便是有通天手段,在那席上也是三面受敌。”


    “届时,他是忠是疑,有何图谋,娘娘自然看得明白。”


    钱太后面上的寒霜尽数散去,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拨弄着指尖的护甲,靠回榻上,缓缓道:“安国公思虑周全,不枉哀家一向倚重。”


    ·


    公仪朔回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书房里早早点了灯,窗下铜鹤吐着细细青烟,案上几封刚从宫里带回来的札子还未收起。


    公仪楹已在外头候了片刻,听见脚步声,忙跟着进了门。


    公仪朔解下外袍,抬手搁到一旁,连坐都未坐稳,便先开了口:“明日宫宴,你坐到孟映淮身边去。”


    公仪楹仓皇地抬眼,绣帕在掌心里绞出细细褶痕。


    公仪朔道:“席上人多,他总不至于当众拂公仪家的脸。你主动些,把该有的体面做足。到时候宫中自会有话传出来,等风声一起,后面的事便好办了。”


    公仪楹站在案前,脸色微微发白,只觉得父亲字字句句,都没替她留半分退路。


    自那日一见之后,她确实对孟映淮存了心思,也常按照父亲的嘱咐往瑄王府走动。


    可是……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了几分难堪,“这几日女儿常去瑄王府,世子殿下连面都不肯见。别说女儿,便是瑄王妃那边,他都不怎么肯见。”


    公仪楹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倒是那位世子妃……这回乌逻进上的几匣贡绫、宝器,听说竟是先送到她手里挑。连王妃那边,都压在了后头。女儿实在不明白。”


    公仪朔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这次乌逻贡品十分难得,太后自己都没留,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那样的东西,按常理,先过的也该是江叙湘的手。


    可孟映淮却让那个世子妃先挑?


    公仪朔眸色微沉,只是片刻,眼底便浮起一点了然的冷意。


    “不明白?”


    “楹儿,你只看见了表面。孟映淮这样的人,纵有三分真情,落到他身上,也会化成七分算计。”


    他笑了下,悠悠道:“那女子孤苦无依,放在他身边,本就是最适合拿来遮眼的人。今日是贡品,明日也可以是旁的什么。于我们而言,并无分别。”


    公仪楹还是觉得不对。


    那贡品又不是摆给外头看的场面,那是府里私底下传出来的细枝末节,是顺手,是偏心,是根本没必要叫外人知道、却还是漏出来的东西。


    若只是幌子,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可公仪朔却并不在意她的迟疑。


    他搁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根本不屑去分辨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真是假,都不要紧。这样的人,若当真把心放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迟早会成为他的麻烦,若只是幌子,那便更不值一提。”


    他苍老的眼看向公仪楹,目光沉沉压下来。


    “把儿女私情收一收。明日宫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来日便必成祸患。”


    公仪楹垂下眼睫,看着被烛光拉长的人影,低声问:“若他……还是不愿呢?”


    鎏金兽炉旁,灯盏静静烧着。


    窗外起了风,拂得烛影微微晃动,映入公仪朔的瞳孔里。


    公仪朔苍老的手把玩着指间玉杯,听到“不愿”二字时,玉杯与檀木桌案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若还不愿,那就……毁掉好了。”


    美玉不归他掌中,便唯有碎之。


    中秋宴,是他给楹儿的一次机会。


    也是孟映淮最后一次机会。


    ·


    第二天一早,绣娘便领着几个丫鬟,将新裁好的衣裳送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软绸,叠着几套新做的襦裙和褙子,料子都是前些日子曲宁自己挑过的。


    有浅杏的,有烟水绿的,也有揉着金线暗纹的月白,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袖口和裙襕上还压了金丝纹样,一看便知是赶着做出来的,却半点不见仓促。


    曲宁原本还抱着药盏,见了这些衣裳,眼睛都跟着睁圆了些。


    “这么快就做好了?”


    绣娘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殿下前两日便催了针线房,说宫宴近在眼前,叫她们先紧着姑娘这边做。昨儿夜里灯都没熄呢,赶着赶着,总算把这几身都赶出来了。”


    说着,绣娘又将最上头那件轻轻抖开。


    那是一件山楂红色的小斗篷。


    颜色瞧着暖烘烘的,里头隐隐透着点橘调。


    外层的织锦缎面细滑,底子里隐约瞧见暗织的缠枝小花。边缘滚着同色丝绒,风帽做得又大又软,微一拂动,便有流光如水般在缎面上淌过。


    曲宁一下便被它勾住了。


    她把手里的药盏放到桌上,伸手就在那斗篷上摸了摸,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这个好看。”


    陈妈妈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姑娘快穿上试试。”


    丫鬟忙上前替她把斗篷披好。


    细碎的晨光下,曲宁半张脸都被那圈柔软的绒边裹了进去,衬得下巴愈发小巧,只露出一双亮盈盈的眼睛,水润得扎眼。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们瞧着,俱是眼睛一亮,露出几分惊艳神色。


    “哎哟,这可真像雪地里滚出来的小团子了。”


    曲宁自己也觉得暖和舒服,抿着嘴笑,双手扯着风帽边缘,朝身后道:“陈妈妈,帮我系一下。”


    “哎!”陈妈妈满脸是笑,正要上前。


    光影中,却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那根红缎带接了过去。


    陈妈妈动作顿住,顺着那月白袖口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忙带着屋里几个丫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清晨日光透过花窗斜照进来,落在男人宽大的袖袍上,碎金似的轻轻一晃。


    孟映淮站在曲宁身后,不紧不慢地替她系着风帽上的缎带。


    细细的红缎绕在他指间,衬得那双手越发冷白修长,圆润的白玉珠在他指侧轻转,流光微晃。


    他指腹顺势拂过她颊边那圈细软的绒毛,又替她把风帽往里收了收,将额角压乱的碎发轻轻理顺。


    曲宁只当身后是陈妈妈,乖乖仰着脸,笑着问:“陈妈妈,瞧着好看么?”


    朝晨的风徐徐吹进窗格。


    耳边原还带着几分丫鬟们的吃笑声,不知何时轻了下去。


    没等来陈妈妈的回应,反倒有一缕极淡的松木香,无声无息地拢了过来。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慢慢转过头。


    孟映淮正站在她身后,长睫低垂,月白衣袖落在她肩侧,指间还绕着那根未系完的红缎。


    山楂红的风帽衬得她小脸愈发雪白,他垂眸看着她,眉眼间那点素日的清冷都被晨光映得淡了几分。


    曲宁一下愣住,大半张脸都缩进了狐毛领子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映淮低眸,将缎尾那粒玉珠理顺,指尖不自觉在她颊边轻轻碰了下。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孟映淮薄唇微弯,低声道:“刚来。”


    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


    “很好看。”


    曲宁耳根瞬间红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这才回过神,掩着唇低低笑了起来。


    还是一旁年纪轻些的小丫鬟先回过神,凑趣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珠簪首饰还收着呢,奴婢这就去拿来,世子妃一并试试,看衬哪支最好。”


    孟映淮淡淡应了声,将缎带系好,低眸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其他几件袍裙试了吗?”


    曲宁点点头,指尖还揪着风帽边上的绒毛,小声道:“试过了……只是花样和我先前选的不大一样。”


    她抬起眼,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是你帮我选的吗?”


    孟映淮看着她,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下。


    “不然是谁?”


    曲宁脸上那点热意又漫开了些。


    小丫鬟此时捧着妆奁小跑进来,笑盈盈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首饰都在这儿,奴婢给世子妃戴上瞧瞧。”


    说着她便要给曲宁簪发,孟映淮长袖微拂,抬手拈起了匣子里那支金累丝嵌红玛瑙的步摇,微微俯身,将那支步摇簪入她发间。


    顶端垂着的细密金丝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红玛瑙的流光与她身上的山楂红斗篷相映,衬得那张陷在狐绒里的小脸艳若春桃,明净得晃眼。


    一旁的陈妈妈、绣娘和丫鬟们瞧着这副画面,眼里俱是抿不住的笑意。


    曲宁微仰着头,瞧了瞧铜镜里的自己,笑着道:“今天我穿这身进宫吗?”


    绣娘赶忙笑道:“自然是穿这身。这是乌逻进上的火云锦,殿下前两日还特地吩咐,说宫宴近了,叫咱们先赶着把这一身做出来呢。”


    曲宁一听,脸更红了些。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斗篷颜色好看,这会儿听见“特地吩咐”“先赶着做”,心里那点欢喜便悄悄胀满了。


    待一切梳洗停当,已是午后时分。


    孟映淮也换了入宫的绯色朝服,外头罩着缂丝墨紫氅袍。曲宁衣角与他氅袍下露出的绯色偶有交叠,倒衬得她愈发鲜活娇俏。


    她嘴里闲不住,一路上小声问着今天宫宴的事情。


    “待会儿到了大殿里……是不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孟映淮道:“不过是些朝臣内眷,看着人多,不必管她们。”


    曲宁揪着斗篷边上的绒毛,小声道:“可我没进过宫,也不大懂那些规矩,若是不小心行错了礼、认错了人,该怎么办……”


    孟映淮走得不疾不徐,淡声宽慰她道:“我不会离你太远,你身侧坐的多是各家名门内眷,右边是中书舍人李大人的夫人。你到时叫她李夫人即可,她性子和善,真有什么不懂,也不用怕,她也会在一旁提点你。届时场中还有乌逻来的胡姬献舞,你只管瞧着新鲜。”


    那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曲宁有些惊奇地侧过头瞧他,没想到他连自己身边坐着谁、为人脾性如何这种细枝末节,竟都先一步替她想周全了。


    她心里那点紧张原本已松了些,可抬眼看见他就在身侧,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缕月白衣袖。


    “可是……可是……”


    车前帘幔被风拂起,孟映淮垂眸,看向少女欲言又止的眼。


    “我想坐你旁边。”她揪着他的袖口,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孟映淮低眸,看着那一小截被她攥皱的袖角,眸光晃了晃。


    正欲开口,远处司佑忽然快步赶来,低声禀道:“殿下,宫里方才传了话,太后娘娘此番款待外邦使臣,为昭显和气,临时改了席次,今晚破例男女混席。”


    孟映淮微微一顿,眸中泛过浅浅的凉意。


    曲宁在旁边听得真切,眨了眨清润的眼睛,原本盘旋在心头的那些紧张与怯意,在听到“男女混席”四个字时,竟微微散了开来。


    “男女混席?”她仰起雪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是不是……”


    孟映淮低眸,视线落在她那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里,唇角极轻地牵了下。


    “嗯。”他道,“可以坐我旁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宫宴 他倒大度。


    马车徐徐停在宫城外。


    两人行至设宴的大殿外时,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未褪尽。


    宫中已点起了灯,重檐飞阁下,一盏盏宫灯沿着回廊次第亮开。


    捧着金盘玉盏的内侍与宫娥穿梭在长廊间, 长阶两侧甲士肃立,连廊下都比往常多了几重巡守。


    曲宁本还惦记着殿内的灯火歌舞,可一跨入宫门,瞧见长阶下那排排林立的禁军, 还是悄悄往孟映淮身边挨了半步。


    她小声问:“今日宫里怎么这么多卫兵, 平时也这样么?”


    孟映淮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的殿前司班直,轻轻道:“平时不这样。”


    他垂眸看了眼她绷紧的小脸,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今日有外邦使臣在, 宫里多加了些防务, 不必怕。”


    “噢……”


    殿中沉香浮动,轻烟袅袅, 金盏琉璃偶尔轻轻相碰,不时有朝臣与内眷笑语传来。


    两人进殿时, 不少目光都望了过来。


    有内侍上前, 接过孟映淮披着的墨紫氅袍。


    氅衣一褪, 里头绯色朝服被满殿灯火映得更盛, 衬得眉眼疏冷似雪。


    而紧挨着他的少女,则裹在件毛茸茸的斗篷里,面容莹白如玉, 竟将这满殿沉沉灯火都映出几分活色。


    上首席间,公仪朔眸色微沉。


    今夜他本想着借内侍引位,将公仪楹顺势安排到孟映淮身侧。谁知孟映淮带着曲宁入殿,竟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侧过身,扶着曲宁落座。


    等内侍再去请顾将军入席时,席上那点原本还能挪转的余地,已被他不动声色地堵死了。


    钱太后隔着垂帘朝公仪朔递了个眼色,凤眸里含着几分问询的冷意。


    公仪朔眉头微皱,随即给引座的内侍打了个手势,低声吩咐:“请顾将军入座,让楹儿坐到顾将军身边罢。”


    曲戈微微挑了下眉,视线淡淡扫过公仪朔面色,黑眸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想起之前联姻的传闻,他眸色冷了几分。可瞧见曲宁因他坐过来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他薄唇微弯,到底没说什么,撩袍落座在了孟映淮的身侧。


    公仪楹也扶着裙摆落座,唇边端得恰到好处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她今日原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身上穿的是时兴的织金襦裙,耳边坠着赤金嵌珠的流苏坠子,就连发间簪的也是内廷刚赏下来的镂空点翠。


    方才入殿时,不少女眷的目光原本还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艳羡的惊艳与打量。可此刻,那些目光却像被什么牵走了似的,纷纷越过她,落到了曲宁身上。


    她认得曲宁身上那料子。那是乌逻此次进上的料子里最难得的一匹,当初送入内廷时,连钱太后都赞过两句,最后却还是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可如今那样千金难求的料子,却被奢侈地剪裁成了件寻常遮风的小氅,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裹在曲宁肩上。


    听着周遭那些压低了的惊艳私语,公仪楹只觉得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织金襦裙与满头点翠,在那抹亮色面前,都被衬得有些死气沉沉了。


    她唇瓣轻抿,看着一座之隔的孟映淮,想起父亲昨夜那些不留退路的嘱咐,端起酒盏,正欲借着敬酒将话搭过去。


    然而手腕才抬起半寸,身侧忽然横过来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屈指在壶颈上轻轻一弹。


    “铮”的一声,细微的瓷音清脆,却叫她动作生生顿在半途。


    “楹姑娘。”


    那声音带着笑,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公仪楹微愕地侧过脸,瞧见斜倚在长几旁的顾将军正侧头看着她。


    殿内灯火煌煌,他懒懒倚在那里,身上绯袍不似孟映淮那般孤冷,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昳丽,一笑之下,满殿华光都仿佛失了颜色。


    “楹姑娘这般心神不宁的,是在找什么?”


    公仪楹呼吸微滞,勉强稳住心神,微笑道:“顾将军多心了,不过是坐得久了,想抬抬手。”


    “是么?”


    曲戈手还搭在她酒盏边缘,连眼尾眉梢都像浸了光,笑吟吟道:“我还当楹姑娘今晚穿得这样好看,是特地要给谁看的。”


    没由来的一句夸赞,竟让公仪楹耳根无端热了下。


    方才那些落不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哄回来了不少,心口也被那笑容晃的乱了半拍。


    她藏在宽袖里的手指颤了颤:“顾将军谬赞了。”


    说着,便要将酒盏收回去。


    曲戈却像没瞧见她那点慌乱,修长有力的指节擦过她袖边。隔着一层轻软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只一下,便退开了。


    公仪楹心神大乱,抬眸对上曲戈含笑的眼:“顾将军……”


    曲戈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过她手中的酒壶,轻声道:


    “我来帮楹姑娘斟酒。”


    话音落下,殿内礼乐齐鸣,上首已举起酒盏。


    钱太后含笑开口,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吉语,末了将话头落到孟映淮身上。说他西线定边,与乌逻结好,也叫今夜这场和宴,多了几分热闹。


    满殿应和声四起。


    曲宁原还睁着眼看殿中灯火,忽然察觉不少目光都落了过来,指尖一顿,连酒盏都没敢碰。


    下一瞬,手边那碟酥酪被人轻轻推近。


    “尝尝这个。”孟映淮低声道。


    他语气平平,顺手又将她面前那盏偏凉的果饮挪远了些。


    曲宁心里那点紧张,莫名就落回去了。她乖乖拈了块酥酪,小口咬着,眼睛却还偷偷往殿中央瞟。


    公仪楹看在眼里,抿了抿唇,才要抬手,身侧曲戈已替她将酒斟满。


    “楹姑娘今晚总这样心不在焉,倒叫我疑心,是不是我这位置坐得不够显眼?”


    他声音低低的,像只是在席间随口一句风月。


    公仪楹方才刚稳住的那点心思,竟又被他这句话轻轻搅乱了,只得将酒盏收回,唇边仍端着笑:“顾将军莫要再说笑了。”


    殿中鼓点渐起,胡姬踩着金铃旋身而入,薄纱翻卷,满殿华光都跟着晃了起来。


    曲宁看得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点。


    可还没等她瞧清胡姬的舞步,殿外便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数十名高大魁梧的乌逻国亲卫,手持长及齐眉的铁木法杖,踩着齐刷刷的沉重步伐踏入大殿。


    每走一步,那重逾百斤的法器便在地毯上顿出一声闷响。


    长阶两侧禁军神色骤紧,几名近侍的手已按上腰间佩刀。钱太后指尖压着茶盏,盏中茶汤轻轻一晃。


    殿内好几位朝臣也都跟着变了面色。


    曲宁却浑然没觉出那股刀兵近前的寒意。


    她眼睛亮盈盈地望过去,连手里的酥酪都忘了咬。


    这就是孟映淮说的……西域来的舞?


    曲宁满眼好奇。


    她原本还当是胡姬们穿着鲜亮裙子,在殿中央打着转儿。谁知进来的,竟是一排这样高大结实的汉子。


    不是都说西域民风开放,衣着最是暴露么?


    眼前这些汉子看上去是魁梧又壮硕,可身上裹得却也严实,除了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臂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念头还没转完,鼓点忽然一变。


    那列亲卫齐齐驻足,手中重器重重顿地,震得殿砖都像跟着颤了颤。


    “刺啦——!”


    殿中猛地炸开一记极高亢的羯鼓声。


    领头的乌逻猛汉仰头长啸,双臂暴起发力,竟当在众目睽睽之下,利落地将身上厚重的羯袍生生扯裂!


    满殿倏然一静。


    衣帛碎裂声接连响起,数十名蛮兵齐齐卸去外袍,古铜色的胸膛在灯火下霍然袒露。肌理紧实饱满,腰腹却收得极窄,随着呼吸与动作绷起漂亮的线条,上头甚至还泛着一层细密的、油亮的汗泽。


    “……”


    这回别说内眷,连席上许多朝臣都看直了眼。


    几位大臣夫人原还端着酒盏装作平静,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殿中央飘。年轻些的小娘子更是耳根红透,帕子攥在掌心里,偏又舍不得挪开眼。曲宁脸也热了起来,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盯着。


    原来西域跳舞的汉子,竟是这样的吗?


    那舞者旋步而起,腰间铜环与脚踝金铃撞出急促碎响。


    钱太后坐在垂帘后,紧紧拧着眉头,只觉得此等猛汉裂衣的场面实在是不成体统、荒唐至极,手中茶盏却握得极稳,半分也不敢放松。


    公仪楹瞥见曲宁那副直勾勾盯着殿中瞧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抿了抿,心里颇有几分轻鄙她这不够端庄的做派。


    可等那领头的乌逻武人踩着金铃急旋到她长几近前,扑面而来的灼热汗气与关外悍勇的力道,却生生逼得她将那点冷讽咽了下去。


    公仪楹耳根腾地红了个透。


    目光到底没能立刻收回来,只得借着举盏的动作,遮掩似的又望了一眼。


    先前的胡姬再次踩着羯鼓的碎点旋身折返,软玉般的腰肢与古铜色的筋肉在灯火下交错,将这一场西域力舞衬得愈发招摇。


    大殿之内,有人故作端肃,有人低头饮酒,有人拿帕子掩着唇。


    可那点飘出去又匆匆收回来的目光,早把心思露了个七七八八。


    孟映淮却始终神色淡淡,长袖散漫地垂在一侧,只低眸看着身侧少女。


    曲宁对殿内那些暗流毫无察觉,只觉得这舞新鲜又好看,连手里那块酥酪都忘了吃完。


    一座之隔的曲戈,却静静撩起眼皮。


    他看着殿中那群扭身击鼓的壮汉,姐姐那副看得入神的模样,以及太后紧绷的肩膀……最后目光缓缓落到了孟映淮身上。


    席间众人心思浮动,满殿都被这场武舞搅得暗潮翻涌。


    偏偏他这个始作俑者置身事外,连神色都不见半分波动,仿佛这满殿荒唐与惊艳,都与他毫无干系。这般大周章,也不过是为了哄她看个新鲜。


    曲戈扯了扯唇,心里冷冷哂了声。


    呵,他倒大度。


    直到一舞终了。


    胡姬与蛮兵齐齐伏地,额心贴地,随行通译忙上前几步,高声译道:“今夜此舞,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之意。乌逻愿解兵戈,与大周永修和好。”


    殿内安静下来,钱太后指尖压着茶盏,盯着大殿中央那几柄尚未来得及撤下的铁木法杖,脸色隐隐发青。


    她方才与公仪朔盯半晌、提防了半晌,到头来竟当真只是看了一场舞,连半分明面上的错处都挑不出来。


    胸口郁气翻涌,偏又发作不得,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乌逻王子有心了。”


    满殿又重新活泛起来。


    有人附和说此舞奇绝,有人笑着饮酒,仿佛方才那点骤然绷紧的气氛从未存在过。可那一双双还未来得及彻底收回去的眼,却早将心思露了个干净。


    公仪朔望着那几名退下的蛮兵,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低低吐出一句:“世子好手段。”


    曲戈扯了扯唇,漫不经心地接了声:“是啊,好手段。”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公仪楹仍有些发红的耳垂上,忽然低低笑了下。


    “我坐在楹姑娘身边,楹姑娘却看殿中央看得那样入神,倒叫人有些不是滋味。”


    他撩起眼皮,散漫地将身形朝着她那处压低了半寸:“还是说,满殿这些衣冠楚楚的,竟还比不上方才那几个没穿衣裳的顺眼?”


    公仪楹整个人像是被这细微的话音生生烫了下,手中酒盏都险些没拿稳。


    她想避开曲戈那双带笑的眼,目光却正正撞上了公仪朔扫来的视线。


    隔着满室灯火,那目光沉沉压下来,已足够叫她背脊发僵。


    她今晚本该坐在孟映淮身侧,替公仪家将这步棋稳稳落下。


    如今不过被顾将军轻飘飘拈了几句软话,竟就这般乱了章法,连远处的父亲都瞧出了端倪。


    “顾将军慎言。”


    曲戈顺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散漫地抬了抬眼,与公仪朔的目光轻轻一碰。


    他唇边笑意仍淡淡的,抬手替公仪楹将欲倾的酒盏扶稳,轻声道:“是我失言了。”


    “楹姑娘别恼。”


    公仪楹耳根烧得更厉害,藏在长袖里的指尖寸寸冰凉,盯着那盏被他重新斟满的酒,一时竟连喝都不知该不该喝。


    上首席间,公仪朔已收回了目光。


    脸上仍是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眼底却沉得看不出半分温度。


    曲戈拨弄着手中杯盏,轻轻一笑。


    还不死心啊。


    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接近孟映淮,让姐姐不开心。


    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掌心 本就该与他


    宴散时, 宫门外的灯火已连成一片。


    宫道尽头人声沸腾,今夜与民同乐,皇城外早挤满了来看灯的百姓。糖炒栗子与油炸吃食的香气, 顺着夜风缕缕漫来,将殿中残存的沉香酒气都冲散了几分。


    曲宁本就被灯会勾得心痒,才出殿门,便向热闹处跑了过去。


    曲戈已换了身海棠绫烟云衫, 不远不近地跟上来。低头听她说了句什么, 唇边懒懒勾了下,抬手替她挡开迎面挤过来的人群,没一会儿便随着人流往前去了几步。


    长街上灯火如昼,火树银花。


    孟映淮立在灯下, 目光在那件山楂红的小斗篷上停了一瞬。


    墨紫缂丝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淡淡听着身侧司佑的回报。


    司佑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属下借着送酒换盏的空隙, 将殿外几处布防都摸了一遍。今晚增调入宫的,不止殿前司班直, 太后那边还暗中加了两轮亲随, 西华门到承庆门这一线, 明里暗里都添了人。”


    “公仪朔那边带进宫的人不多, 明面上干净,私下有没有藏手,还得再查。至于太后手里那支亲军, 属下也摸了个大概,回头整理出来,再送去给殿下过目。”


    孟映淮听着,目光却仍落在前头那道身影上, 唇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下。


    今夜殿里殿外这一场,太后、公仪朔,连带着宫禁里原本压着不露的布防底子,都被逼着掀了半截。


    他们以为是在借灯下看他,他却也借这局,把该看的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司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曲宁已经被街边热气腾腾的吃食勾住了脚步,正立在街边的小摊旁,踮着脚往油锅里瞧。


    曲戈站在她身侧,随手从摊上拣了个什么递过去。灯火一晃,她头上珠翠也跟着轻摇。


    司佑挪了挪视线,低声请示:“那边人多,可要属下带人过去看着些?”


    孟映淮垂着眼,未置可否。


    少女接过摊主递来的纸包凑近鼻尖,忽然像是想起了他,捧着那纸包回过头,隔着满街灯火朝这边望了一眼。


    孟映淮眸光动了动,低声道:“回去把今夜宫内外轮值、太后增派的人手、还有公仪朔带进宫的那几人,都单独列出来。”


    “是。”


    长街上烟火明明灭灭,人声喧腾,前头那抹身影已穿过人群,朝这边小跑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份刚出锅的吃食,金黄油亮,热气腾腾,隔着老远便有一股浓烈又独特的香味扑了过来。


    “夫君!”


    她停在他面前,献宝似的将竹签递到他唇边,眼睛亮盈盈的。


    “你尝尝!刚出锅的臭豆腐,可香了!”


    那股味道直往鼻端钻,浓郁得近乎蛮横,和他平日里惯闻的沉水冷香全然不同。


    孟映淮眉心极轻地蹙了下,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半分,眉眼间浮出一丝本能的抗拒。


    “好吧。”


    曲宁想想也是。


    孟映淮平日里吃东西向来清淡,连茶点都拣口味干净的,怎么瞧都不像会碰这种东西的人。


    她眨了眨眼,倒也没恼,有些遗憾地把竹签收了回来。


    身后的人潮被拨开,曲戈已从后头跟了上来。


    他手里拎着给曲宁买的糖人、兔儿灯,还有一堆零碎的新鲜的小玩意。


    隔着晃动灯火,他看了眼站在一起的两人,黑眸里掠过一丝冷意,待曲宁转过脸来时,唇角一扬,面上又挂起了明媚的笑。


    “买了什么,这样高兴?”


    “阿巳,你来得正好。”


    曲宁瞧见他,忙捧着纸包凑了过去,弯着眼睛想要跟他分享臭豆腐。


    曲戈低头看了眼,唇角轻轻抿住。


    他向来不爱碰这种味重的东西,从前在南梁时,闻见都嫌熏人。


    可此时,在明晃晃的灯火下,少女正歪着头,眼睛亮亮的,用竹签挑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金黄方块递到他嘴边,声音糯糯地说:


    “这家比咱们在金陵那家好吃多了,阿巳就尝一口嘛,陈妈妈和时莺都很爱吃的。”


    曲戈唇瓣微抿,眸底分明写着厌弃。


    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孟映淮冷淡的视线时,原本欲往后躲的动作生生顿住。


    他唇角勾了下,竟真低下头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曲宁眼睛都亮了:“是不是好吃?”


    曲戈喉结滚了滚,把那口东西咽了下去。那味道冲得他舌根都有些发麻,脸上神色却稳得很,甚至还朝她弯唇笑了下。


    “还不错。”


    曲宁顿时更高兴了,又把纸包往他那边送了送:“我就说吧!”


    满街灯火晃在人脸上,少女仰着头,笑得一点心眼都没有。


    孟映淮站在一旁,神色冷冷地看着。


    他看着曲戈把那玩意儿吃了下去。


    ……恶心死了。


    ·


    长街另一头,公仪楹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时,远远便瞧见了那道熟悉身影。


    夜风拂动灯影,孟映淮立在街边,身上还披着那身墨紫大氅,微微俯着身,正替曲宁理着帷帽边上的系带。


    少女方才跑得急,帽檐被风吹得有些歪了,半张小脸露在外头,还仰着头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低着眼,灯火顺着鼻梁与眼睫滑下来,那原本疏冷的眉目竟照出几分近乎温存的错觉。


    公仪楹脚下不由顿住,满街人声都像忽然远了些。


    “楹姑娘。”


    身后忽然有人带笑开口。


    她心口一跳,转过头,正撞上曲戈含笑的眼。


    “楹姑娘也出来看灯?”


    公仪楹忙将视线收了回来,低声道:“只是出来走走。”


    曲戈笑了笑,也不拆穿,只顺着她方才望过去的方向瞥了眼,懒懒道:“今夜人多,楹姑娘一个人站在这儿,不怕被挤着?”


    公仪楹指尖攥了攥帕子,垂眸应道:“长街开阔,随从就在后面走着,倒也不至于那般娇气。”


    “是么?”


    少年眼尾轻轻一扬,黑眸如玉,缀着几分潋滟的光影,“前头虹桥边正巧有南来的班子在演傀儡戏,楹姑娘若无事,不如一同去瞧个新鲜?”


    不远处,曲宁正提着没吃完的纸包,回过头来,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在街角的曲戈和公仪楹身上。


    隔着满街灯火,少年一身海棠云衫,正懒懒站着,不知说了句什么。


    公仪楹立在他身侧,脸上端着的神气比在宫宴上淡了些,耳垂却像有点红。


    曲宁眨了眨眼。


    阿巳刚才不是去排队买糖画了么,怎么一转眼,就和楹姑娘说上话了?


    正发怔,身后有人将护卫刚买来的糖炒栗子递到她手边。


    “怎么了?”孟映淮低声道。


    曲宁回过神,忙转过脸,小声道:“我看见阿巳了。”


    她又偷偷往那边瞟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他和楹姑娘一起往虹桥那边走呢,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呀?”


    孟映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淡淡,连波澜都没有半分。


    “随他们去。”


    长街人潮拥挤,灯火如昼。


    公仪楹到底没能拒绝曲戈,跟着曲戈往虹桥的方向走去。


    少年走在她身侧,身上那件海棠云衫本该是极其挑人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仿佛天边的一抹晚霞,衬得他肤白如瓷,唇色艳艳,平白生出几分娇贵又惹眼的少年气。


    她心里还记着父亲的嘱咐,目光止不住往孟映淮那里看,却又撞上少年瞧过来的视线。


    天边恰逢一蓬焰火炸开,流光漫天。


    公仪楹忙掩饰般地抬起头:“今夜的烟火,瞧着倒比往年盛大些。”


    曲戈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只是笑,什么都没说,倒像是全信了她这番看烟火的托词。


    她在糖画摊前不过站了一会儿,曲戈已随手丢了银角子过去。她又在卖珠串的小摊前驻足片刻,东西便已被他拿起来,放进了她手心里。


    无论她在灯市里多看了眼什么,转头便被曲戈买下。


    长街两侧不少年轻的小娘子都红着脸往他们这边瞧,可曲戈却像是浑然不觉,一双好看的黑眸只落在她身上。


    饶是公仪楹再端着,此刻脸也有些红了,低声道:“顾将军,不必如此。”


    曲戈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东西,唇边勾出一点笑:“又不值什么。”


    公仪楹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会哄人的世家子弟。


    可像曲戈这样的,连“你喜欢么”都不问的,却是头一个。


    仿佛她多看一眼,那东西就天生该落到她手里。


    宫宴上那点空落落的难堪,被压了一头的涩意,竟被这满街灯火与少年不动声色的迁就,悄无声息地冲散了大半。


    两人行至一处贩卖香药的小摊前,药草气息清苦微辛,将灯市里甜腻的糖香冲淡了不少。


    公仪楹垂眼挑着驱蚊的香丸,目光一偏,却见曲戈正望着摊上摆着的一个小羊泥塑。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少年站在灯影里垂眸。


    他唇边笑意淡了些,眸光也变得安静,满街灯火落在他眉间,竟映出几分极少见的温柔。


    公仪楹心跳漏了一拍,唇边的浅笑挽起,以为曲戈会像方才那样,将那个泥塑买下来送给自己。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曲戈便淡淡移开了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瞥过。


    公仪楹被他这番毫无来由的冷热弄得怔了怔。


    那点被灯火和笑意哄热的心思,忽然又清醒了几分。


    想起父亲的话,终于将那点情绪按了下去,待曲戈看过来时,面上又挂上端方的笑,轻声道:“顾将军,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曲戈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


    “好啊。”


    他低低应了声,抬手示意身后的亲随上前,“今夜人多,我让人送楹姑娘回去。”


    公仪楹刚要开口推辞,面前少年却忽然俯下身来。


    身后灯火如昼,少年黑眸乌沉沉的,眼底那点笑意竟淡了半寸,幽幽在她耳旁道:


    “楹姑娘是不是,还想去见世子啊?”


    他眉眼有一瞬间的冷漠,激得公仪楹脊背猛然窜起一阵寒意,还没来得及退开,却见少年已重新弯起唇角,将一路买下来的珠串糖画,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他轻声笑道:“今夜灯火这般美,楹姑娘就不能,少看看旁人?”


    仍是那副散漫又明艳的模样,像只是随口逗了她一句。


    公仪楹耳根一阵热一阵凉,忙攥紧怀里的东西,低声道:“顾将军误会了,我并无此意,只是……只是怕今夜劳烦将军太多。”


    曲戈听了,也不戳破,只是笑着退开半步,侧头吩咐身后的亲随:“送楹姑娘回府。”


    送走了公仪楹,曲戈去临街酒楼里换了身衣裳,又折回方才那处摊子前,将先前看过的那只小羊买了下来。


    曲宁正戴着帏帽,手里却不知从哪淘来了一副扑蝶小娘子的面具覆在脸上,正隔着青纱去瞧身侧的孟映淮。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曲戈朝她走过去,修长指节微抬,将她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阿巳?”


    曲宁有些惊奇地眨了眨眼,伸手去捂自己半张脸,笑着问他:“我都遮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来?”


    曲戈瞧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姐姐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来。”


    长街下,少年俯下身来,映着喧闹的人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曲宁一愣,指尖在泥塑的小羊角上捏了捏。


    分明是方才灯市里她多看了两眼、却没好意思开口要的那只。


    曲戈微微低头,语调放得极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补给姐姐的,今年生辰礼物。”


    他答应过她,年年都有。


    今年也一样。


    孟映淮立在半步开外,神色淡淡地看着。


    灯火通明的街市内,少年与少女并肩站着,眼中仿佛再没有了别人。


    像从很多年前一路走到今日,中间从没掺进过旁的东西。那点惦记,那点要补上的心意,是想起来便会去做的事。


    而他不是。


    今夜殿里那场武舞,席上的灯火,连她后来眼睛亮起来的欢喜,都绕着宫里的局。


    他连哄她开心,都带着算计。


    ·


    公仪楹折返来取遗落在香药摊上的腰牌,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


    少年站在灯火底下,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仿佛满街灯火、人声喧腾,都抵不过她抬眼时那一点欢喜。先前与自己的百般逢迎,在这一笑面前,倒好似都成了无足轻重的死物。


    她看着远处那两道人影,想起方才在灯市里,自己竟也曾被他几句话扰乱过心神。那片刻的沉溺,此时回头看去,竟像是被人隔着灯火轻轻戏弄了一遭,难堪与屈辱直直涌上脸来。


    硬木质地的腰牌棱角深深嵌进掌心,公仪楹指尖冰凉,转身欲走。


    可脚步才动,后背却忽然窜起一阵寒意。她猛地回过头,再度望向灯影里的那两道人影。


    一个极荒唐的念头撞进脑子里。


    那样的眼神。


    莫非顾将军与世子妃……


    不、不可能。


    那位世子妃出身低微,和顾小将军根本搭不上边。更何况,孟映淮就站在一旁。若当真有什么旧情横在眼前,他那般人,又岂能容忍?


    除非,他本就知道。又或者,这一切原本就是默许的……


    公仪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手脚一寸寸发凉。


    ·


    曲宁在灯市上又转了几圈,回府时已过亥时。


    内室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曲宁今夜在长街上淘买了不少小甜点,此时正一股脑堆在案几上。


    她口中含了块乳糖,坐在榻边吃得正高兴,瞧见孟映淮换了解衣氅袍走近,便拈起一块凑了过去,递到男人唇边。


    往常她这样喂,无论是什么,路边买来的零嘴也好,稀奇古怪的小点心也罢,只要递到他嘴边,他最多蹙一下眉,最后还是会咽下去。


    可这一回,孟映淮垂眸看着她手中的糖,薄唇轻抿,竟没有张口。


    曲宁只当他是吃腻了这花样,手指微转,又替他换了块软些的,往前递了递。


    “这个不腻。”


    昏暗的光影下,她指尖和唇边都沾着点白腻的糖霜,眼里还带着从灯市回来没散尽的亮。


    孟映淮看着那抹亮,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燥意又被轻轻拨醒。


    今夜街上,她捧着热腾腾的吃食,笑盈盈地往别人嘴边递。回来后又坐在他榻边,含着糖,眼睛湿亮亮地望着他,像是半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勾什么。


    席上残存的酒气无端再度翻涌上来,在血脉里勾出一缕燥烈,他眸色深了深,忽然开口:“不吃这个。”


    曲宁偏头问他:“那你要吃什么?”


    他看着她,眸底晦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才问:“今晚还回去么?”


    曲宁口中还含着糖,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么一句,刚才在车里也不说话,现在又像是要赶自己走似得。


    她眉尖轻轻蹙起:“我不想回去。”


    孟映淮静静看了她几息,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跟前带近了些。


    案上烛火轻轻一晃。


    曲宁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指腹已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一压,他舌尖便径直探进去,将她那点快化开的甜生生卷入口中。


    糖块在两人唇齿间漫开,他眼眸漾起浓重的雾,薄唇压在她唇边,带着淡淡的酒气,沉得发烫。


    她手里那块还未来得及递出去的糖轻轻掉回案上,他却像嫌这样还不够,扣着她的后颈,将人压得更近。


    “不是要喂我么。”


    曲宁被亲得眼尾都湿了,脑子还是懵的,唇瓣轻轻张着,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孟映淮停在她唇边,掌心里那截细白的手腕软得惊人,那晚被她掌心紧攥着的热意,仿佛又顺着记忆翻了上来。


    那时的她也是这幅样子,双眸漾着漂亮的水色,手心热汗与他黏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孟映淮呼吸更沉,腰腹处的肌肉绷紧,指腹慢慢擦过她腕上因他泛起的红痕。


    纵有那些过往,又如何呢。她是他的妻子,本就该与他骨血相连、做最紧密无间的那个。


    唇微微撤开几分,他嗓音暗哑,在她耳旁轻轻道:“去把衣裳换了。”


    曲宁喘了口气,声音都发软:“……为什么?”


    他唇齿贴着她后颈,灼热的呼吸扑上来,那一小块皮肉变得又痒又烫,曲宁避无可避,反而又被他往怀里箍了箍,直至两人完全贴合。


    带着些许掌控的意味,拇指抵开她微蜷的指节,沿着掌心边缘,轻轻按了下。


    一如那天清晨的梦。


    他低头,吻上她的指尖。


    “穿我的。”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继续 连挣扎都轻


    黛青色帘幔低低垂着, 房里燃着极浅的沉水香。


    曲宁被他抱了起来,山楂红的小斗篷不知何时滑到了榻边,里衣也被他揉得松散开来。她乌发披在肩上, 雪色肩头若隐若现,唇瓣被亲得湿润微红,连眼睫都沾着点潮意。


    她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腰上没什么力气, 指尖却还攥着他中衣一角。张口想唤他一声夫君, 才吐出半个音,唇又被他含住。


    男人的气息贴得极近,灼灼落在她颊边。嗓音低哑沉缓,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轻轻擦过她耳旁。


    “不穿了, 好不好?”


    曲宁眼睫颤了颤,还没意识到说的是哪件, 可他掌心沿着她腰侧缓缓滑下去,停在她松散的衣带上, 她呼吸轻轻一滞, 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含在唇齿间那点甜都还没散。偏偏今晚的孟映淮像是格外黏她, 掌心落到哪里, 哪里便跟着发烫,连呼吸都比平日更沉。被褥间尽是他的味道,像是整个人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拢在怀里, 偏又舍不得挣开。


    那点将明未明的羞意终于还是落了实,曲宁脸热得厉害,明明羞得想往后躲,身子却还是软软挨着他。过了好一会儿, 才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小小声应了句:


    “……好。”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一响,榻前那盏灯也跟着晃了晃。


    孟映淮极轻地吸了口气,落在身侧那只手缓缓收紧,指骨绷得发白。


    起初还收着力道,像是怕她适应不了,每回见她往后缩,或是肩膀发颤时,他都会停下,低头去吻她,等她自己一点点松下来。


    曲宁脚趾都蜷了起来,简直舒服得要命,心里反倒生出了点说不清的贪。明明那点难捱还在受得住的地方,她却偏要哼哼唧唧地往后躲,非要他停下来,再亲一亲,才肯继续。


    甚至在他含着她下唇厮磨时,竟尝着甜头似的,很轻地往前迎了迎。


    那下轻得几乎像错觉,却让孟映淮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呼吸沉沉落在她唇边,半晌都没再动。


    曲宁本就被他弄得脚尖发软,此刻被悬在这不上不下的地方,心里那点痒意愈发翻上来。她抿了抿被亲得发烫的唇,眼里那点水光轻轻晃着,声音又轻又黏:


    “怎么不继续了?”


    帘幔轻轻一荡,榻边烛影被夜色揉得昏黄。


    孟映淮半垂着眼睑,未立刻答她。几滴汗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隐没入松散的中衣深处,浓黑的睫羽被完全打湿,浸得那双眼幽沉发暗。


    少女被他困在怀里,唇瓣早被他亲得通红微肿,眼尾也被逼出潮意。方才还软软问他,怎么不继续了,眼下却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指尖轻轻蜷着,呼吸都跟着乱了。


    他的手还扣在她身上,掌心那截软肉温热细腻,仿佛他只需稍稍收力,便会留下清晰的指痕……


    他眼底那点本就克制的紧绷,忽然又沉下去几分。


    越是看她这样,心口那簇强捺下的火便烧得愈深,想把她按得更紧,想在她身上留下些什么,叫她今夜过后,连沐浴、更衣,甚至无时无刻都会想起自己。


    偏偏怀里的少女不懂他为何停在那里,又闷闷地嘟囔了声,带着点娇气的委屈,往他怀里蹭。


    “夫君……”


    一滴汗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来,砸在她锁骨上。


    孟映淮眸色骤深,喉结重重滚了下,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把脸仰起来。薄唇贴到她耳边,嗓音沉得几乎没有起伏。


    “别说话了。”


    明明方才还温柔得要命,这会儿却像是绷到了极处,连声音都冷了下来。


    可贴在她耳边的气息却烫得惊人。


    曲宁被他这一下激得指尖猛地蜷起,身子反而更紧。


    她听见男人像是闷哼了声,下一瞬,唇便重重压了下来。


    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曲宁被亲得往后仰去,腰却被他牢牢扣着,退也退不开,只能仰着脸受着,指尖都在他袖子上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她被欺负得狠了,喉间溢出一点呜咽,偏还不肯服软,带着点凶巴巴的委屈,含糊地去推他:


    “不许这样……!”


    “呜,放开我!”


    孟映淮却根本不听她的。


    先前那点耐着性子哄她的温柔,到了这会儿已经全变了样。


    唇舌压下来时,连停顿都少了,又像是比她自己还清楚,她什么时候会发抖,什么时候会软下来,什么时候只要被他低低哄一句,连挣扎都轻得像撒娇。


    不过几次碾过,曲宁就完全失了力气,指尖松松攥着他衣襟,眼睫湿得厉害,连气息都断断续续,只剩下一点压不住的、细细的啜泣。


    ·


    帐中暖意未散,帘幔低垂,空气里浮着潮湿的热气。


    丫鬟进来换了几次水,重又换上干净的安神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开去。


    迷迷糊糊间,曲宁只觉得自己又被人抱了起来。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漫上来,将她整个人裹住。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任由男人修长宽大的掌心在水下替她清洗。


    “还痛么?”


    孟映淮低哑的声音落在耳边。


    曲宁唇动了动,本想控诉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喉间却只能溢出一点含糊的哼鸣,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男人微凉的掌心顺着水流贴上来,她轻轻一缩,却被他箍住手腕。


    “听话。”


    “让我看看。”


    曲宁困倦地睁开眼,隔着雾蒙蒙的水汽,她看见孟映淮微微低着眸,那张清隽俊美的面容沉得厉害,唇线轻抿,指腹却放得很轻,像是直到这会儿才真正看清自己方才有多失控。


    □*□


    □*□


    孟映淮动作顿住。


    好在他没再做什么,只是低低“嗯”了声,拿了干净的软巾将人裹好,又低声吩咐外头取了消肿的雪肌膏进来,仔细替她收拾干净,才重新把人抱回榻上。


    榻上的衾枕已被丫鬟们换过,带着好闻熏香,曲宁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觉得身上终于暖和干净了些,方才痛的地方被药涂过,凉凉的,也没那么难受了。


    孟映淮将她拢进怀里,掌心在她背上极轻地抚了抚,低声道:


    “睡吧。”


    曲宁含糊地“嗯”了声,手指摸索着揪住他中衣一角,终于安稳下来。


    一夜无梦。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窗外的日光透过软纱照进来,落在床帐边缘,晃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曲宁迷迷糊糊动了下,那股说不出的酸软便跟着漫了上来,连指尖都懒得抬。


    她小脸皱了皱,刚想把被子往上扯,便听见屋里还有水声。


    孟映淮还在房里。他已换好了外出的衣裳,正站在临窗那张小案旁净手。袖口半挽,露出一截冷白腕骨,指节修长分明,水珠顺着手背缓缓滑下去。旁边小厮压着声音回着什么,他垂着眼,神色淡淡,听完只低低应了一声。


    像是察觉到榻上的动静,孟映淮抬眼望过来,随手将帕子搁下。


    “饿不饿,要不要叫人送些吃的来?”


    声音低低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曲宁心里觉得有些古怪,张了张口,说的却是另一句:“你今日不当直吗?”


    孟映淮在榻边坐下,道:“告了半日假。”


    他抬手探了探她额头。掌心微凉,碰得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昨夜便听你咳。”


    他垂眸看着她,“今早又重了些,哪里不舒服?”


    曲宁小脸绷了绷,觉得自己八成就是被他欺负的。


    视线在他搭在衾边的指节、腕骨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那截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脖颈上。


    眉眼冷冷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昨夜那个把她按在怀里,连呼吸都乱掉的人,根本不是他。


    曲宁心里忽然有点不服。


    她本想偷偷伸手去碰碰他,看看他是不是还会像昨夜那样,连喉结都绷得厉害。


    可念头刚起,腰间那点酸意便提醒似的漫上来,她顿时又怂了。


    “都不舒服。”


    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闷闷地瞧着他。


    看着男人清冷的侧颜,心里那点酸意又往上翻了翻,没忍住,小声问了句:


    “你舒服吗?”


    孟映淮指尖顿了下,侧眸看向她。


    曲宁被他看得有些慌,正想把脸再往被子里埋深些,眼前那片光影却忽然暗了暗。


    孟映淮俯下身来,眼底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唇在她唇边轻轻碰了碰,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贴着她耳朵送进来的:


    “要我说这个?”


    那嗓音又轻又缓,曲宁睫毛轻轻一颤,那点在心口翻来覆去的小酸水,像是被他这下轻轻抿走了大半。


    她嘴硬地别开脸,小声嘟囔:“……不说就不说。”


    丫鬟轻手轻脚地端了汤羹进来。


    曲宁心里还惦记着解语轩新上的几部新奇话本,捧着白瓷碗吃了几口,便仰起脸,兴冲冲地说待会儿想约二嫂一同出府去买。


    孟映淮将她按回了椅子上,淡声道:“外头天凉,让小厮去跑一趟便是。我叫了府医过来,先看病。”


    曲宁拨拉着碗里的调羹,连忙摇头:“那可不行。”


    那些藏在暗格里的香艳小本本,哪里能打发府里没成家的小厮去买。


    更何况上回她一个人偷偷去搜罗,就因为多翻了几本情浓缱绻的艳情野史,便被其它客人用一种古怪又同情的眼神瞧了半天,指不定在心里腹诽她是哪家夫君常年不落屋、独守深闺的怨妇。


    可孟映淮却丝毫没有让她出去的意思,她捧着碗,又朝他挨过去些,耍赖似地同他讲条件:“那我先瞧病,瞧完了……你陪我去,好不好?”


    漂亮又冷淡的夫君,陪自己去买香艳小本本,光是想想,曲宁心里就美得不行。


    说着,便伸手去抱他胳膊,轻轻晃了晃。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神色仍淡淡的,没说应,也没说不应,只抬手将她那只不安分的手按住,吩咐外头道:“去请府医。”


    没多时,府医便提着药箱进来了。


    曲宁坐在榻边,乖乖把手腕伸出去。


    孟映淮坐在一旁,指节搭在膝上,目光冷淡,看得那府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屋里只余窗外细碎风声。


    府医把了半晌脉,眉头微微皱着,迟迟没说话。


    曲宁被他这郑重的模样瞧得毛毛的,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呀?”


    府医忙斟酌着道:“世子妃的脉象,风寒之症是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孟映淮打断了他的话,“几日了,一个风寒拖成这样?”


    他声线清冷,无端听得人心头发颤,府医忙道:“世子妃身体底子虚,这几日又耗了精神,风寒才会比常人更重。老朽这就添几味温补养身的药,叫世子妃好生调一调。”


    孟映淮看了眼方子,见上头不过是比之前多加了几味补药。


    他扫了府医一眼,府医背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头埋得更低。孟映淮没再多说,只吩咐小厮去抓药。


    曲宁觉得自己根本没什么大事。无非是昨夜被折腾得厉害,又吹了点风,喝几碗苦药也未见得有多大用。


    等府医一走,她便眼巴巴地拉着孟映淮出去买话本。


    孟映淮蹙眉看着她,语气不重,却半点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几日别出门了。等张太医探亲回来,我再叫他进府来给你好好瞧瞧。”


    曲宁一听,脸都垮了。


    她原本还想磨着他陪自己出去,这会儿见他这样,索性也不提让他作伴了,只把手里的帕子揉来揉去,闷闷道:“不去就不去,我不打扰你就是了。可解语轩上回那本,我都看到一半了。掌柜说今日下册就到,我盼了好久的……”


    她拽着他袖子可怜兮兮的撒娇,声音也跟着放软了些:“府医不也说了,要我好好歇着么,我若看不着,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午后的光影斑驳,身前的小姑娘揪着的眉头,杏眼湿漉漉的,一副委屈得不行的模样。


    孟映淮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松了口,淡声道:“你说名字,我散值后去给你买。”


    曲宁有些惊讶地抬眼瞧他,她本来只是想赖着他松口,没想到他真肯应。那点病恹恹的委屈顿时散了大半,人也跟着精神起来。


    趴在书案前歪着脑袋,一边斜着双杏眼去瞧他的神色,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盈盈开口:


    “《禁娈手札》《春闺异闻录》《俏寡妇夜叩禅房》还有……”


    孟映淮懒得听下去了,眉心轻轻跳了跳,索性抽了张纸丢到她跟前。


    “自己写下来。”


    曲宁抿着唇笑,乖乖握起笔,还要边写边小声念出来。


    白生生的小手压着纸页,指尖捏着笔杆,写得兴致勃勃。孟映淮站在一旁,垂眼看着,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截细白上,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宣纸上几行娟秀小字,写得全是些私房春色。曲宁把纸推过去,眼睛亮盈盈的:“这些都要。”


    孟映淮接过纸条,视线扫过那几行字,呼吸微沉,到底还是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晚上回来带给你。”


    曲宁瞧着他清冷修长的背影,忽然觉得那画面说不出的有趣,简直像个被迫下凡、替人采买艳情话本的谪仙。她没忍住,笑盈盈地又补了句:


    “要带插图的精装版呦!”


    ·


    国公府内。


    公仪朔听完公仪楹在七夕长街上的所见所闻,久久未曾出声。


    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脑中却忽然翻出了那日望鹤楼里的情景。


    那时顾昭怀里护着个女子。他当时只当是顾昭外头养着玩的妾室,并未仔细看清脸,只记得那女子身量纤细,后颈雪白,整个人几乎都被他拢在怀里。


    怪不得昨日席上,他便觉得那位世子妃有些眼熟。


    如今被女儿这几句话一撞,竟越想越觉得,两个身量背影相似得惊人。


    公仪朔眼皮轻轻一跳,握着茶盏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些。


    这实在太荒唐了。


    孟映淮的妻子,与桓王麾下的心腹爱将举止亲昵,甚至曾在外头被人那样护在怀里,而孟映淮居然表现出惊人的默许和容忍。


    公仪朔比谁都清楚孟映淮的手段,若真有男人敢这样碰他的妻子,哪里还轮得到人好端端活到今日?又岂会如此隐忍,甚至放任这种近乎羞辱的局面留在眼皮子底下。


    只稍一想,公仪朔便觉得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问公仪楹:“你究竟有没有看错?”


    公仪楹神色笃定:“女儿看得很清楚,绝无看错。”


    公仪朔没再说话。


    窗外日影微晃,漏进的光映着他半边侧脸,越发衬得那双眼幽沉难测。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去叫个嘴严的,查查顾昭近来与瑄王府的来往。还有,望鹤楼那日,世子妃在不在府中。”


    “别惊动旁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夫君 “姐姐很喜


    孟映淮下午去了三司府衙未归, 临近申时,曲戈又进了瑄王府。


    名义上仍是替桓王走一趟,府里人早已见怪不怪, 客客气气将人引进了偏厅。


    阳光照进偏厅,几朵海棠在窗前轻轻摇曳。


    曲宁身上披了件薄薄的烟水色外衫,早早便等在这了。见他进来,便笑着道:“阿巳, 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曲戈手里拎着包刚买来的东西, 闻言抬眼,唇边也跟着扬了扬,瞧着温驯又无辜,仿佛当真只是顺路来瞧瞧她。


    “听说姐姐病了, 过来瞧瞧。”


    他把东西轻轻搁到案上:“给姐姐带了爱吃的点心。”


    他语气轻描淡写, 胸口那股燥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总是这样。


    三天两头地闹病,如今瞧着, 这脸色比在建陵城时还要差上许多。


    孟映淮到底会不会照顾人?


    半点没察觉出他的不对,曲宁低头去翻他带来的东西, 嘴里轻轻嘀咕着:“你上回买的糖人我都还没吃完呢……”


    曲戈垂眼瞧着她, 原本还带着点笑意的目光, 却在落到她颈侧的一刹, 骤然凝住。


    黛青色衣领松松散着,露出半截细白的脖颈。


    那片雪白皮肉上,赫然洇着一抹尚未褪尽的暗红。


    曲戈指尖微微一顿, 眼底那点原本散漫的笑意慢慢淡了,幽幽沉下一层。他面上却仍然平静,甚至还轻轻弯了下唇,像是随口一问:


    “姐姐, 你脖子怎么了?”


    “什么?”曲宁还没反应过来,少年的指尖已悬在她颈侧。


    日光落在他手背上,他骨节微绷,白得近乎剔透。


    他笑了下:“这里。”


    他指腹动作未停,继而径直覆了上去,在那处暧昧的红痕上不轻不重地一碾。


    曲宁忍不住轻嘶了声,慌乱地抬手捂住颈侧。


    她整张脸登时滚烫,哪里说得出口,只能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遮掩道:“没、没什么……大约是昨夜窗没关严,蚊子飞进来咬的吧。”


    “蚊子?”曲戈轻笑了声,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眼神却愈发幽冷。


    “姐夫府里的蚊子,牙口倒是不小。”


    少年修长的身形将窗边光影挡去大半,他凑近她,仿佛要将那处痕迹覆盖掉,嗓音轻轻的:“姐姐,疼的话,要我帮你吹吹吗?”


    气息扑面而来,曲宁忍不住退了小半步。


    曲戈眼睫动了动,与她拉开距离。指尖轻轻滑过茶盏,像是方才那点异样不过是随口一提,低声问起她这几日的病。


    曲宁忙说自己没什么事,只是吹了点风,又病后身子虚,才拖到现在。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替孟映淮分辩了两句:“你姐夫已经让人去请张太医了,等再过几日太医回京,就会进府来给我瞧……真的没事的。”


    少年黑睫微垂,落下一片细碎的阴翳。


    指节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低声问了句:“姐姐很喜欢他?”


    曲宁道:“他是我夫君,我当然喜欢了。”


    “夫君……”曲戈将这个字含在齿间,轻轻一碾,神情愈发冰冷,没再发一言。


    曲宁愈发觉得今日的阿巳怪怪的。


    她想起七夕那晚灯市上的事,便歪着头看他,小声问:“阿巳,你觉得楹姑娘怎么样?”


    曲戈抬眼,眸中情绪更淡,面上笑容却不变,语气也轻轻的:“楹姑娘很好。我自有打算,姐姐不必替我操心。”


    他显然不想再往下说,曲宁便也没追着问,只把手边那包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弯着眼睛道:


    “那阿巳若以后遇见喜欢的姑娘,记得要第一个告诉我。”


    曲戈看着她,轻轻道:“会的。”


    ·


    曲戈没再久留。


    出了偏厅,檐下风一吹,他脸上那点笑意便淡了下去。赵大风候在门外,低声唤了句“小将军”。


    曲戈抬眼时,正看见不远处廊角闪过一道缩头缩脑的身影。


    那小厮穿着寻常,腰间却露出国公府内院常用的牌绦,方才一直猫在外头偷听动静,这会儿见他出来,忙低着头往外退。


    赵大风眉头横起,抬腿便要追。


    “急什么。”曲戈轻轻开口,连脚步都没停,唇边反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让他看。”


    赵大风一怔,只得收住步子。


    那小厮见无人来拦,脚下反倒更快了些,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


    廊下养着几尾朱砂鲤的瓷缸静静摆着,缸边还搁着喂鱼用的玛瑙柄小银勺。


    曲戈抬手拿了起来,缸底几尾鱼受了惊,倏地散开。


    赵大风跟在后头,把今日打探到的事低声回了:“您先前提拔上来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桓王安排的。近来他往外头递了两回消息,桓王那边……只怕已经起了疑心。”


    曲戈漫不经心地将勺子浸进冰凉的活水,看它在鱼群中缓慢搅动。水波晃动,碎了原本清晰映出他面容的水面。


    他笑着对身后的赵大风道:“既是桓王塞进来的,就先留着。贸然动他,倒显得我心虚。”


    赵大风忍不住道:“那方才国公府那边派来探消息的小厮,您为何也不拦?若风声传出去,叫桓王发现咱们近来与瑄王府走得勤,您怕是更不好交代。”


    曲戈轻笑:“我有什么交代的必要吗?”


    廊下风声细细,水面漾出细碎的光影。


    少年倒影在水里变得扭曲,他垂眼,脑中晃过方才偏厅里,姐姐脸热着替那人遮掩的样子。


    不仅仅是因为孟映淮在姐姐身上留下了讨厌的痕迹。


    姐姐近来对孟映淮有些过于在意了。


    “夫君。”曲戈低低念了遍,看着池中清澈的水底渐渐变得浑浊。


    夫君……又如何呢?


    今日那探子回府,公仪朔会如何去想。


    桓王麾下的顾小将军与瑄王世子妃牵扯不清,孟映淮明明看在眼里,却还偏偏容着、忍着、放着……


    猜来猜去,总会猜到最脏的那条路上。


    曲戈唇角勾起,透出几分愉悦之色。


    ·


    与此同时,先前派去打探的小厮,也已将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给了公仪朔。


    顾昭与那位世子妃,似乎是同乡。


    近来顾昭也的确常借着桓王的名头出入瑄王府,可细查下来,桓王那边却并未次次都下过明令。


    甚至今日,顾昭还打着探望的由头,进府去见了那位病中的世子妃。


    一桩桩听着散乱,落到公仪朔耳中,却像几根线头忽然被人拽到了一起。


    窗外暮色沉沉,他久久未曾出声,只觉后背慢慢泛起寒意。


    原来如此。


    怪不得孟映淮不肯跟国公府联姻。


    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是夫妻情分。他要的是一张能递到顾昭跟前的活筹码。


    孟映淮在南梁为质多年,果然早已不是常人心肠。为了扳倒桓王,连自己的妻子都舍得推出去,拿去笼络顾将军……


    公仪朔推开窗,秋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忽然想起先前盐案里,孟映淮为了揪出幕后主使,曾亲手将一个追随他多年的幕僚送进诏狱。那人受过他的提携,进狱前还在一声声唤着“殿下明鉴”。


    “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公仪朔喃喃,“如今连枕边人都能做筹码……”


    委实可怖。


    ·


    申时过半,天色已向晚。


    孟映淮今日散值得晚,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只在车上披了件玄色大氅,便叫司佑将车赶去了城南。


    解语轩开在一条热闹的横街口,门前悬着桃粉色软幔,檐下几盏纱灯早早亮了,映得门边一排新到的话本封皮都透着股暖昏昏的脂粉气。


    往来进出的,多是些年轻娘子和带着丫鬟的内宅妇人,也有两个才及笄的小姑娘,抱着刚挑好的书躲在一旁低声说笑。


    乌木车辕无声停在街对面的巷口。


    司佑跳下车,放稳脚凳。孟映淮掀帘出来,玄色大氅自肩头垂落,将里头那身绯色官袍裹得严严实实,只在迈步时,袍角被风微微掀起,露出一线冰冷扎眼的红。


    门前原本说笑的几个女子下意识噤了声,脚步微顿,目光不约而同地往巷口探去。


    解语轩这种地方,往来客人几乎全是女子。偶有男子来,也多是替家中姊妹采买,步子匆匆,恨不得低着头便走。


    像眼前这般,华车停在街口,人从车上下来,身量修长,气质清冷,纵披着深色大氅,也压不住那身矜贵威仪,实在罕见。


    他却像没察觉那些目光,抬步进了解语轩。


    软幔被风拂起,男人自门外走进来,满室原本低低的人声都像静了一瞬。


    铺子里的小厮还怔着,只当是哪家高门子弟误入了此处。可待那人从自己身侧走过,氅衣轻拂,露出袍角那一线绯红,小厮脑子里“嗡”地一声,后背冷汗都险些炸出来。


    这哪是什么寻常贵公子。


    这是个不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腿都跟着软了软,忙弯下腰,连脸上的笑都比先前更小心了几分:“贵人……您是想寻些什么?小的替您取,不劳您亲自翻看。”


    孟映淮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清清淡淡的,并未言语,只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小厮双手接过,起初还战战兢兢,以为是什么要命的文书,待展开一看,目光落到第一行,眼皮便狠狠跳了下。


    《禁娈手札》。


    再往下。


    《春闺异闻录》。


    《俏寡妇夜叩禅房》。


    “……”


    小厮捧着那张纸,整个人都木了木,险些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偏偏眼前这位贵人神色冷淡,立在满室脂粉香与软语娇声里,眉目间连半分波澜都没有,仿佛递过来的不是这等私房艳本的书单,而是什么再正经不过的公文札子。


    小厮额上冷汗都快下来了,声音压得发虚:“这、这……”


    孟映淮淡淡道:“有么?”


    小厮一个激灵,忙道:“有,有,自然是有的。贵人稍候,小人这就去取。”


    说着便要往后跑,跑到半截又想起什么似的,既松了口气,又不敢真把人晾在这儿,忙又折回来,赔着笑道:“楼上还有雅间,贵人若嫌前头吵,小的先请您上去坐坐?”


    孟映淮却并没有挪步的意思,只站在原处,淡声道:“照着纸上写的包好。要精装版。”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带图的。”


    小厮连声应是。


    这等身份的人,竟亲自来买这些书……小厮心里一阵发麻,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忙去打包。


    书肆里原本低低的人声,不知何时轻了些。


    本来正要上楼的几位女客都慢了步子,隔着书架与软幔,忍不住拿眼角偷偷往这边瞧。


    墙上挂着半遮半掩的春图,柜上摊着新到的艳册,周围女客窃窃私语。可他站在那里,面上仍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连目光都不闪不避半分,甚至在等小厮取书的空隙里,垂眸朝柜上几册图本淡淡掠了一眼。


    那态度太过坦然,倒把旁边偷瞧的人都瞧得面红心跳起来。


    没多时,小厮便抱着包好的书匆匆折返,脸上却带了点为难。


    “旁的都齐了,只《禁娈手札》这一册……精装版今早刚卖完了。眼下只剩一册寻常装帧的,贵人若不嫌弃,小的这就给您包上。”


    他说着,将那本普通版小心递上。纸页轻薄,封皮印得也粗,边角微微起了毛,和旁边那几册摆在一起,显得寒酸极了。


    孟映淮没接,只问:“新的几时到?”


    小厮擦了擦额角冷汗,陪着笑道:“若赶得顺,也得十来日。”


    孟映淮眉心轻轻蹙了下。


    临出门前,那小姑娘还特地把这本点在最前头,字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若今晚空着手回去,只怕又要鼓着脸同他闹。


    一旁正挑书的贵妇听见了,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书,脸微微一热,竟先递了过来。


    “若公子不嫌弃,妾身这册还未曾翻过……”


    另一边刚结完账的官家小姐也抱着书站住了。她耳根通红,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里的那册轻轻递上前。


    “我这本……也可以让给公子。”


    两册书封都艳得扎眼,封皮上绘着衣衫半解的男女图,墨色昏昏,正中赫然写着《禁娈手札》四个字。


    孟映淮看了眼,指节从艳红封皮上拂过,取过其中一册,淡声道:“多谢。”


    那位官家小姐望着他的手,心口都轻轻跳了下,忍不住小声问:


    “这种册子……一般都是女儿家喜欢看的,公子怎么……”


    孟映淮将那册书收入袖中,只道:“内子爱看。”


    那官家小姐怔了怔,耳根更热了些,一时也说不清心里是失落还是艳羡,只低低应了声,再不敢多问。


    小厮将几册书一并包好,孟映淮抬手将锭金子放在柜上,转身出了店。


    刚上马车,后头便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贵人留步!”


    那小厮追到车边,捧着金锭子,弯腰赔笑道:“纸条上写了名字,小的才想起来,夫人在咱们这儿是尊贵的‘甲’等客户,账上还存着十来两银子呢,不必另付。”


    他说着,便要将那锭金子奉还回去。


    车帘掀开一角,里头的人却没伸手来接。


    冷淡的声线隔着车帘落出来,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烟火气:“替她存着。她若问起,便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她今早缠着自己讲的那句条件,唇弯了弯,轻轻道:


    “便说,夫君陪她来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方子 “我拿自己


    几场秋雨渐凉。


    散朝后, 百官自殿门鱼贯而出,伞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错落铺开,靴底踏过青砖, 带起一片衣袂窸窣声。


    张太医才从乡里回来,在长阶下被孟映淮拦住。听闻世子妃寒症迟迟未退,张太医沉吟片刻,只道自己回去备些药材, 明早登门细诊。


    孟映淮微微颔首, 小厮在身侧撑伞,将外头寒意隔在半步之外,他抬步欲走,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殿下留步。”


    细雨如珠, 顺着伞沿滴下。


    墨色氅袍微动, 孟映淮在伞下侧过身来,眉骨鼻梁都像被秋水洗过似的, 透着股逼人的冷,倒叫公仪朔这个三朝老臣都生出几分惊艳来。


    公仪朔面上仍是惯常那副和气模样, 像只是散朝后顺口一问:“方才见殿下与张太医说话, 可是世子妃风寒迟迟未愈?”


    孟映淮目光落在他面上, 未置一词。


    公仪朔也不在意, 只笑了笑,慢悠悠地往下说道:“这时节最易拖出病根。前些日子西边进上来几支老参,最是补气养身。殿下若不嫌弃, 老夫回头便叫人送去府上,也算替世子妃压压寒气。”


    孟映淮神色未动,只淡淡道:“安国公有话,不妨直说。”


    细雨连绵, 天地间像罩着层湿冷的灰雾。


    公仪朔看着伞下那张冷白清隽的脸,心里却冷笑一声。


    对这位世子妃,倒护得紧,问两句都不行。


    从前他还想不明白,如今再看,倒是样样都说得通了。这样一副清净如玉的皮囊,底下怕是早已浸满了见不得光的泥泞心肠。


    公仪朔苍老的眼里浮着层意味不明的笑,似是无意道:“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方才无意间听见殿下与张太医说话,提起世子妃寒症……老夫便忽然想起和殿下在望鹤楼那日……”


    公仪朔语声稍顿,细雨之中,孟映淮安静抬眸。


    公仪朔嘴角笑意深了几分:“那日望鹤楼,顾将军与一女子……甚是亲密。呵呵,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是常情。只是老夫没想到,世子竟有如此雅量。”


    丝雨霖霖而落。


    空气中漫上潮湿的粘腻。


    孟映淮舌尖抵了下上颚,指尖拂去袖口沾染的水汽。动作缓慢优雅,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冷:“安国公以为什么?”


    他淡淡道:“我拿自己的妻子,去笼络顾将军?”


    没想到孟映淮会直接点破,公仪朔面上笑容一僵:“这……”


    小厮撑伞的手偏了偏,孟映淮半张侧脸浸在阴影里,目光掠过他苍老的脸,忽然极淡地笑了下:“他顾昭是什么神兵天降么,安国公觉得,他有什么值得我拿自己妻子笼络的地方?”


    公仪朔唇边那点笑意淡了下去。


    冷风微动,他后颈寒毛乍起,几乎疑心,孟映淮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公仪朔喉间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而孟映淮很淡地看了他一眼。


    “安国公,”他声音隔着雨幕传来,“管你好自己。”


    ·


    下午散值回府后,天色还未暗透。


    曲宁正趴在临窗小榻上看话本。窗外雨意未歇,天光被潮湿的云层浸成灰色,屋里暖融融点着灯。


    那几册话本是孟映淮亲自去解语轩替她买回来的,纸页间还沾着他身上的冷香。曲宁一边翻,一边忍不住凑近闻了闻,整个人都快埋进书里去了,连外头脚步声近了都没听见。


    孟映淮进屋时,便看见她赤着脚缩在榻上,淡粉色裙摆散在一旁,半截雪白脚踝露在灯下。


    他眉心微微一蹙:“怎么又不穿鞋?”


    曲宁这才仰起脸看他,眼里还带着没从书里抽出来的迷蒙:“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最近生病的缘故,孟映淮近来好像总回来得很早,陪她的时间也多了不少。


    曲宁眼睛弯了弯,刚想说自己不冷。孟映淮已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拾起那只绣鞋,将她乱动的脚轻轻捉住,垂眸给她穿着,轻声道:“张太医省亲回来了,明日过来,再让他给你仔细瞧瞧。”


    曲宁看的正入迷,根本不想看病。


    看了也是一碗接一碗的苦药,身上也不见得立时好多少,嘴巴里都没有味道。


    她忙去够那本被他抽走的话本,小声嘟囔:“我都好多了,不用瞧了……”


    说着便从榻上跳下来,想再好好同他磨两句。


    然而足尖才触地,便感到脚下一轻,整个人已软绵绵往后倒去。


    孟映淮下意识伸手。


    她脖颈软软垂在他臂弯里,轻得像片叶子。


    喉结重重滚了下,孟映淮颤声道:“司佑,让张永丰现在就过来!”


    原本静谧的小院瞬间乱了起来。


    丫鬟们进进出出,门帘起落间,带进来阵阵潮冷的风。没多时,屋里炭盆便烧得旺了,连空气都带着暖意。


    孟映淮坐在榻边,手始终没从曲宁腕上挪开。


    张永丰匆匆赶来,外袍上的雨气都未散尽,顾不得行礼,便上前诊脉。指尖搭了许久,眉头却一点点拧了起来,半晌也没开口。


    屋里静得厉害,只余雨丝打在窗纸的滴答声。


    沉吟良久,张永丰收回手,转头问陈妈妈:“世子妃从前身子如何?这咳症是何时起的?近来可有夜里盗汗、胸闷气短的时候?”


    陈妈妈站在榻边,早急得眼睛泛红,听见问话,忙回道:“姑娘以前身子是极好的,连个头疼脑热都很少。是去年冬天……那会儿老爷去了,家里也乱,姑娘白日里瞧着还撑得住,夜里却总咳,整宿整宿睡不安稳。当时条件也不好,只胡乱吃了几副药。后来好不容易熬到了今年开春,看她咳嗽渐渐止了,面色也有些回转,我们便以为没事了……”


    她语声哽咽,低低叹了口气:“谁知道这病竟一直没断。”


    “这就难怪了。”


    张永丰看向孟映淮,语气也郑重下来:“世子妃原先底子不差,只是去年受过大悲大恸,心脾受损,后头又没真正养实。如今这一场风寒,不过是把从前没发尽的亏空一并牵了出来。若再不好生调养,往后入秋入冬,只怕会一次比一次难熬。”


    听着张永丰的话,孟映淮搭在曲宁腕上的手微微收紧。


    指腹下那截手腕细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在掌心里。


    他忽然想起两人刚成亲不久,还在南梁时。


    那夜也落了雨,曲宁为了救陈妈妈,答应他睡在地上。蜷成小小一团,被子掉了都不知道。


    那时的他从她身边跨过去,甚至没多看一眼。


    却不知她那样畏冷、那样缩着,早就不是寻常。


    孟映淮抬眸,问张永丰:“如何根治?”


    张永丰迟疑片刻,低声道:“若要真正养回来,怕是麻烦些。世子妃这病拖得久,不是靠寻常温补就能压下去的。其中有味药最要紧,只是那药在南梁与北地常用的分量、药性都不尽相同。老朽眼下也不敢贸然下重手,差之毫厘,轻则药效不够,重则反会加重病情。”


    孟映淮问:“要什么药?”


    张永丰将药仔细写下。


    他又问:“用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张永丰从药性起伏,到服药后可能有的寒热反复、精神短乏,都说得仔细。


    孟映淮听完,只淡淡道:“我知晓了。”


    张永丰又将需忌口的、起居上要避的、平日该如何慢慢调养的,都仔细说了遍,末了另开几张温补养身的方子,交给边上候着的小厮。


    曲宁一直到傍晚才醒。


    窗外天色已暗了几分,屋里炭火静静燃着,帐中药香还未散尽。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孟映淮正坐在榻边,目光不知己在她脸上停了多久。


    男人面色苍白,眉眼间那点倦色也未褪干净,像是她这一晕,把他一整日都压得不轻。


    曲宁心口轻轻一缩,张了张嘴,小声道:“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孟映淮没说什么,只伸手将她扶起来,把早已温着的药端到她唇边。


    那药闻着便苦,曲宁皱了皱鼻尖,本还想躲,可瞧见他不太好看的脸色,到底还是没敢闹,乖乖低头把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又被他盯着吃了小半汤羹和几样清淡小菜,肚子里暖了些,人也终于有了点精神。


    曲宁靠在软枕上缓了会儿,眼睛忍不住往临窗那张小榻上飘。


    那几册新得的话本还搁在那里。


    她心里痒得不行,刚想掀开被子下榻,便被孟映淮按了回去。


    “做什么?”他淡声问。


    曲宁眨了眨眼,小声道:“我就看一会儿。”


    孟映淮没应,只替她把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拢好,语气平平的,却半点不容商量:“不许看了,早点睡。”


    曲宁顿时蔫了。


    这几日他不许她出门,她天天闷在府里,已经快无聊坏了。如今好不容易有几本新话本解闷,偏偏连这个也不许看,简直太可怜了!


    她不死心,眼巴巴看了他会儿,忽然又往他身边挨了挨,小声道:“可这本《禁娈手札》真的很好看。”


    孟映淮垂眸瞥她:“有多好看?”


    曲宁眼睛亮了亮,忙撑着软枕坐直了些,认认真真同他讲:“就是个世家公子,家里原本权势滔天,后来父亲被人陷害下狱,他自己也跟着受刑,折腾得可惨了。”


    她说起来便收不住,连声音都精神了些:“后来公主看上了他,把他从牢里捞出来。结果救是救了,却是要他做自己的面首。那么子根本不肯,宁愿回牢里继续受刑,也不肯低头。”


    暖橘色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少女一脸认真,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像是非要把这本书的妙处一股脑讲给他听。


    “然后那个公主一气之下,当真又把人丢回大牢里去了。”


    曲宁说到这里,忍不住伸手拽了拽孟映淮的衣袖,着重强调:“你听听,这才是第二次机会!我刚看到这儿呢。公主还命他暖床,还让内侍把人绑起来了……你就说关不关键吧!”


    讲到激动处,她没忍住,又轻轻咳了两声。


    孟映淮眉心微蹙,伸手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关键。”他淡淡道。


    却似乎并没有让她继续看的打算。


    曲宁一口水咽下,解释:“虽然我也很同情贵公子,觉得这个公主好坏好恶劣,不该趁人之危,但是……”


    “我真的很急的!”


    暖光下,少女眸子乌润润的,嘴上说着同情,眼里却分明透出几分兴奋。


    孟映淮看着她,仍是不懂这等情节,到底有什么可叫她抓心挠肝的。


    可曲宁抱着被角,磨磨蹭蹭地往他这边挨,低声说自己若今夜看不到这一段,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她说着说着,又轻轻咳了两声,眼尾都泛起一点水色。


    孟映淮沉默了片刻。


    最终,在曲宁软磨硬泡下,他还是抬手将那册话本拈了过来,念给她听。


    昏黄烛火摇在帐边。


    孟映淮坐在榻旁,手里拿着那册红封话本。修长的手指压在书页边缘,衬得那抹艳色越发扎眼。


    他垂眸看了片刻,指尖在写着‘绑缚’的那页插图旁点了点,指节微曲,透着股禁欲的冷感。


    “既是男宠,便该有男宠的自觉。”


    他嗓音平淡,听不出起伏,像是在念什么枯燥的兵书策论。


    “身份悬殊,这一根绳索……”


    他五指一收,将腿上那只乱动的小手捉住,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喉结极轻滚了下,声线依旧清冷。


    “是公主的掌控,也是他的……投诚。”


    烛火落在他侧脸,睫影轻轻覆下来,鼻梁与唇线都被浸出一点昏昧的暖。


    明明念的是这等荒唐露骨的东西,他神色却仍然冷淡,仿佛书里那位不肯低头的贵公子,渐渐有了脸。


    眉骨是他的,鼻梁是他的,连那点被迫垂下眼的冷意,也像极了孟映淮。


    曲宁听着听着,面颊便烫了起来。


    明明那夜抱着她时,也已经……很会欺负人了。


    可真要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话本里这种,她在上面……唔,若孟映淮是个能被绑起来的男宠就好了!


    指尖不自觉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下。


    孟映淮语声未停,将那只乱动的小手轻轻扣在掌心里。


    窗外雨声渐歇。


    没过多久,几页书念完。孟映淮将书册合上,垂眸看她:“可以睡了?”


    脑海中的画面被打断,曲宁焦急道:“别……还没讲完关键情节呢。”


    孟映淮对上她的眼:“什么关键情节?”


    “就是……”曲宁伸手想去翻书,声音放轻了许多,“后面呢?那个公子后来……真就那样了?唔,服侍什么的,也写了吗……”


    看着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孟映淮食指在书页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发出轻轻闷响。


    他没再念下去,只单手压着书页,身子往后靠了靠,三言两语便将后头最要紧的几段概述出来。


    曲宁想捂住耳朵已经来不及,被他透露了个干净。


    眼见他已经将书放了回去,曲宁不甘心地缩回被窝里。


    晚上灯灭后,曲宁眼睛看着床顶,脑子里全是孟映淮刚才说的剧情。


    公主嘴上说着不愿意就放过那位贵公子,又不是没别的男人,当着他的面赏别的男宠,把人丢回牢里。可一到夜里,又偷偷跑去看,还趁人睡着摸人家的脸……


    真是个让曲宁惊喜的恶劣公主!


    她伸出脚丫,轻轻蹭了下孟映淮的小腿。


    “夫君你说,贵公子为什么宁死不从?”


    孟映淮呼吸微顿,轻声:“不知道。”


    “那么主为什么把他绑起来?难道她……也怕贵公子伤着自己?”她声音越说越轻,尾音也拖得黏糊起来。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将她那只乱动的手捉住,声音依旧清冷:“要么是不听话想逃,要么是犯了错在受刑。”


    曲宁不依不饶:“公主都说了放过他……那晚上为什么又跑去牢里?”


    孟映淮冷淡道:“当面折辱是为了树立权威,夜里温存是因为私慾难填。”


    曲宁道:“什么私慾?”


    黑暗中,孟映淮忽然睁开了眼,看着她:“昭昭,你还病着。”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你在想什么呢,这么不正经!”曲宁被他看破,往床里头挪了挪,脸不红心不跳地补了句,“我只是好奇剧情。”


    孟映淮淡淡看了她一眼,像是懒得同她掰扯这些荒唐话本里的心思。可见她半点没有想睡的意思,还是耐着性子补了句:“既然已经身为阶下囚,生死荣辱皆系于一人之手……公主若是真的想碰,大可光明正大让人跪在榻前,让她碰个够……”


    曲宁眼睛都亮了些:“倘若你被……”


    “没有倘若,”孟映淮淡声打断了她,“可以睡了吗?”


    “哦。”


    黑暗中,曲宁闭上了眼睛。


    心里却全是话本里那位被绑起来的清冷公子。


    她悄悄睁开一条缝,看着身旁孟映淮的侧影。


    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的话……


    唔……她要是公主就好了!


    ·


    孟映淮这几日告了假。


    被曲宁缠着念了几晚话本,等他从内室出来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色。外头天色沉沉,书房里却静谧一片,只余案头铜漏滴答作响。


    司佑站在桌案旁,低声回禀今日早朝上的动静。


    “朝堂这几日乱起来了。桓王那边牵出了军械账目的纰漏,太后有意借题发挥,已经叫皇城司拿着明推公文去了顾府,请顾将军协助查问。”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句:“犯事的人是顾将军手下的先锋。顾府已经被人围了起来。”


    案上墨迹未干,孟映淮落笔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太后动向如何?”


    司佑道:“太后今早急召安国公入宫,看样子,是想借此事把案子往大处做,将供词牵连到桓王头上。桓王如今自顾不暇,顾将军真进了皇城司,想要他吐出什么,也不过是一夜的事。”


    孟映淮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眸色冷淡,看不出情绪:“顾府呢?”


    司佑低声道:“没什么动静。”


    孟映淮垂眸,看着宣纸上点墨晕开的黑痕,好半晌,轻笑了声。


    真是个疯子。


    “知道了。”他轻声开口,语气无波。


    司佑迟疑了下:“顾将军那边,要不要——”


    “不必管他。”


    孟映淮将那张染了墨迹的纸撤下,随手搁到一旁,并没有插手此事的打算。


    外头小厮送了汤药进来。


    司佑瞥见那药色浓黑,不由得微微皱眉。


    殿下素来畏寒,这药瞧着药性极寒,怎么都不像寻常调养用的。


    他下意识便要去拨旺炭盆,却被孟映淮淡声止住:“不必。”


    司佑愣了愣,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没有。”孟映淮抬手示意他退下。


    房门合拢,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孟映淮指尖搭上自己腕间脉搏,垂眸记了片刻,将那碗药慢慢喝尽,才去翻看今早递进来的密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发难 “别弄死了


    公仪朔那日的试探, 非但没探出想要的东西,反倒把自己逼得愈发骑虎难下。


    话既已递到明面上,便等于和孟映淮撕破了脸。以孟映淮的手段, 今日不动,明日只怕就轮不到他动手了。


    他一早便进宫去见太后。


    起初说的还是顾昭那桩军械旧案,可说着说着,话锋便慢慢转到了瑄王府身上。到最后, 他索性撩袍跪地, 语气也近乎成了死谏。


    “娘娘,眼下外头已有人在传,说顾昭近来与瑄王府走得过近,瑄王府怕是与这军械案早有牵连。若再任由流言发酵, 只怕人心浮动, 后患无穷!”


    钱太后脸色铁青。


    之前宫宴那档子事,她还没腾出手来找孟映淮算账。如今顾昭刚拿住, 桓王那头正要料理,孟映淮又给她惹这种麻烦, 简直是故意往她心口上添堵!


    “顾昭先前去瑄王府都不过是平常吊唁罢了, 瑄王府总不能把人往外赶, 哀家看, 这多半是桓王急着救顾昭,故意放出来攀咬的手段!”


    她冷笑一声,凤眸里满是烦躁, “可他孟映淮做事怎么这般不小心?宫里乱成这样,他几日不上朝也就罢了,偏偏在这当口,闹出这种风声!”


    公仪朔伏低身子, 语调愈发急迫:“娘娘,这流言是真是假,眼下根本不重要,怕只怕今日在底下是闲话,明日到了朝上,就成了弹劾的奏疏!”


    “顾昭既已入了皇城司,桓王那边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若只是想把水搅浑,倒还罢了,可若他们顺势把脏水往世子身上泼,逼得世子也卷进案里……”


    钱太后听得太阳穴直跳。


    这几日外头传她有意打压武将,她一连几日睡不好,如今局势乱成一团,孟映淮是她亲手扶起来的人,若真在这节骨眼上生出旁的心思……她想都不愿意往下想。


    她猛地把手中的佛珠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已经带了火:“你别只会跪在这里说这些没用的!哀家问你,现在怎么办?”


    公仪朔这才抬起头,缓缓道:


    “把案子交给世子亲审。”


    翌日早朝,便有人借着顾昭军械案子齐齐发难。


    先是几位老臣上前,言辞恳切,口口声声说军械之事关乎边防,不可不慎。紧跟着御史台也顺势出列,话里话外已不止是在查先锋一人,竟将矛头往桓王麾下的军中旧账上牵去。


    桓王起初还压着火气,替顾昭分辨:“不过区区一个先锋出了纰漏,交给有司彻查便是,何至于将顾将军也牵连其中,闹到朝堂之上,惊动诸公?”


    可几位老臣却半步不让,你一句“军中积弊”,我一句“边账难清”,说到后头,连“若不早查,恐生后患”这等话都搬了出来。御史台那边更是言辞锋利,虽未明说,字字却都往“拥兵自重”“军中另有隐情”上逼。


    大殿之中,檀烟袅袅。


    桓王脸色愈发冷沉,到最后,终是冷笑一声,撩袍而出:


    “既然有人成心构陷,那便彻查!”


    “臣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敢把这盆脏水往本王头上泼。”


    钱太后顺水推舟:“既然诸公都说要查,那便查个明白。”


    “寻常有司只怕压不住这案子,世子近来协理三司,既懂账,也知军中旧制。此案,便交由世子会同皇城司,一并查清。”


    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铜鹤炉吐出的檀烟笔直上升,刚过深秋时节,孟映淮已披上了厚重的氅衣,指尖搭在手炉上,肤色被衬得略有些苍白。


    他目光掠过满殿朝臣,停在公仪朔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那目光淡的近乎冷漠,公仪朔后背无端窜起一丝寒意,面上却仍维持着四平八稳的模样,缓声补了句:“太后圣明。”


    “此案牵涉军械账目,又连着桓王麾下,自然棘手。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该交到世子手里。由世子亲审,朝野上下也都能看个明白,也免得外头那些议论,愈传愈失了分寸。”


    朝内大臣面面相觑,却无人接话。


    这哪里只是“免得议论”,这分明是逼着世子严审顾昭,去得罪桓王背后的武将一脉。


    若审得重,便是彻底与军方撕破脸。


    若轻轻揭过,外头那些宗室与武将勾结的流言便会反咬回来,届时连太后都不好再替他遮掩。


    公仪朔话音落下,仍稳稳站在那里,仿佛当真只是为朝局计,朝着孟映淮拱手:“此案干系重大,世子辛苦了。”


    孟映淮缓缓摩挲了下指尖铜炉,喉结微滚,强压下喉间隐隐翻上的寒意,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略微低哑:


    “安国公言重,既然太后与国公都觉得臣合适——”


    他微微停顿,唇角极轻地牵了下,那丝笑意挂在脸上,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这案子,臣接了便是。”


    太后特命孟映淮权同推勘军械大案,提调刑部、大理寺相关卷宗账册。


    下朝后,孟映淮连公服都未换,只垂眸翻了翻送来的公文,便淡声吩咐:“顾昭押去皇城司,按例审讯。”


    底下官员应了声,正要退下。


    司佑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低声提醒:“殿下,皇城司那边手段向来重,顾将军身上……还带着旧伤。”


    孟映淮半抬眼睫,冷淡地看了司佑一眼。


    “那又如何?”


    司佑喉结微动,欲言又止。


    孟映淮没再理他,只对属下吩咐道:“别弄死了。”


    说完,他便将那份公文随手搁到一旁,像是这事已不值得再多费半分心神。


    司佑后背发凉,立时听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意思:只要不弄死,怎么弄都行。


    他深深咽了口唾沫,终是垂首不再言语。


    ·


    孟映淮在三司坐了小半日,便早早回了瑄王府。


    天色已偏西,院内又起了风,几片枯叶轻悠悠落下。


    小厮快步迎上前,替他解下肩上氅袍。墨紫氅衣才落入臂弯,便听他淡声问:“世子妃今日如何?”


    小厮道:“世子妃午后听说顾将军被押去皇城司,便有些坐不住了。午膳也没用多少,瞧着心神很乱……”


    孟映淮神色瞧不出什么,眼底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药呢?”


    小厮忙道:“已经按时煎好了,方才还在温着。”


    孟映淮淡淡“嗯”了声,抬步往内院去。


    屋里窗扇半开着,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案上纸页轻轻一颤。


    小几上的茶盏歪在一边,盖子都没扣好,旁边还散着两卷翻乱了的话本。曲宁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听见门响,忙转过头。


    “夫君。”


    她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人,眼里的焦灼全涌了出来:“阿巳他……”


    深秋的阳光透过花窗漏进来,落在她发白的小脸上。那双平日总是湿润明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雾,里头全是藏不住的不安。


    孟映淮垂眸看着她,却没接她那句话,只将手里的药盏往前递了半寸。


    “先把药喝了。”


    曲宁哪里喝得下:“我今早听顾府被人围起来了,阿巳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夫君,你今日在朝堂上,可曾听到什么消息?阿巳他,到底怎么样了?”


    孟映淮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反手将那几根发凉的指尖拢进掌心,语气听不出端倪,低声安抚道:“他是朝廷命官,皇城司先提人问话,也算常例。别自己吓自己。”


    他将药盏搁在小几上,顺手拿起那卷被她翻乱的话本,想把她的心神从这件事上挪开。


    “听话,先把药喝了。这本你昨日不是还念着没看完,今晚我推了公事,接着念给你听,好不好?”


    可曲宁此刻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若只是问话,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消息?夫君,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下好不好?我只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窗外风声渐紧,撞得窗棂轻轻一响,满室光影也跟着晃了晃。


    孟映淮垂下眼睫。


    看着她这副惶恐不安的模样,眸底浮起一抹郁色,神色也慢慢淡了下去。


    他拿着话本的手顿了顿,话本被他不轻不重地搁回了桌上。


    “嗒”的一声,扬起细小的浮尘。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将他手指照得半明半暗,他目光低垂,指尖缓缓抚过书封上的鎏金,上头写着“囚笼”二字。


    他语气淡得近乎温和:“他在我手里。”


    曲宁怔住。


    有那么几息,她像是没能领会这句话的含义。随后,眼中慌乱竟缓缓散开,涌上几分欣喜:“真的吗?阿巳……在你那里?”


    她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孟映淮指尖微顿。


    眼底那点将起未起的冷色,被她这毫无防备的欢喜打断。


    他敛下眼睫,掩去眸中错愕,端起小几上的药盏,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


    曲宁很自然地张嘴,苦得眉尖轻轻蹙了下,却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还好阿巳在你手里。”她喃喃道。


    孟映淮握着瓷勺的手僵了下,褐色的药汁在勺中漾开一圈涟漪。


    他看着她:“昭昭这般信我?”


    曲宁眨了眨眼:“因为你是我夫君啊。”


    孟映淮虽然总是冷清清的,很少说哄人的软话,可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食言过。他会在她生病时守着她,会记得她怕苦,会在她害怕时……哪怕不情愿,也还是会留在房里陪她。


    这些细碎的,藏在冷淡表象下的好,她都记得的。


    曲宁问:“那……阿巳现在安全吗,他有没有受伤?”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那双湿润的眼眸清澈见底。


    孟映淮看着里面自己的倒影,睫毛垂下来。


    “……嗯,我会照顾他的。”


    那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吐出来时,连他自己都闻到一股血气。


    他想说的本不是这句话,可真正出口时,却成了这个模糊而温柔的词。


    曲宁却并未察觉,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当晚,孟映淮没去书房。


    仍像前几日那般坐在榻旁,借着昏黄的烛火,为她念起了话本。嗓音清冷依旧,念着那些缠绵入骨的句子。


    翻过的这一页,念到公主深夜探监,那位被囚着的贵公子浑身带伤,靠在墙边,眼眸冷冷抬起,只哑声问了句:“公主玩够了吗?”


    曲宁听得入神,小声问:“他为什么这样凶?公主明明是去看他的呀。”


    孟映淮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息。


    纸页在指腹下发出细碎的摩挲声。他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书页上,淡声道:


    “因为疼痛会让人清醒。”


    曲宁侧着脑袋看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若换作平时,听到这种地方,她早该凑过来了。要么拽着他的袖子追问个不停,要么心痒痒地趴到他腿上,借着话本里的情节,对他毛手毛脚。


    可今晚的曲宁却格外安静。


    她只抱着被角,半张脸陷在枕上,一双眼睛湿润润地望着他。


    孟映淮:“要换一本?”


    曲宁摇了摇头。


    暖黄的烛火倾泻下来,她忽然往前挪了些,面颊枕上他膝头。


    “还在担心——”孟映淮轻声开口,话还未说完。


    少女柔软的手,毫无预兆地搭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语声一顿。


    光影里,曲宁睫毛轻颤着,眼神温软又安静,像是已经瞧了他很久。


    “你脸色怎么这般差。”她轻声问,指尖贴着他的脸,“是不是……累着了?”


    孟映淮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怔忡。


    他淡淡道:“无妨。”


    曲宁却拉起他搭在书页上的手,如往常那般,贴在自己的颊边,轻轻蹭了蹭。


    “手这样凉。”


    带着几丝内疚,她说,“是不是又熬夜看那些看不懂的奏报了?”


    “还是……我最近总缠着你,让你没歇好。”


    孟映淮眼睫轻轻颤了下,低眸看着腿上的人,没说话。


    曲宁松开他的手,身子往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大半的位置。


    她仰头望着他,声音软软的:“夫君,先别管那些了,躺下来陪我歇一会儿好不好?”


    孟映淮被她轻轻拽着,搁下书卷,躺在了她身侧。


    挥手拂灭残烛,帐幔落下。


    黑暗中,少女纤薄的身子自然而然地蜷进了他怀里。


    她在他的心口处轻轻蹭了蹭,寻找着最踏实的位置,声音已经染了些睡意:“阿巳……是很重要,我是很担心他。”


    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慢慢分清这些乱糟糟的情绪,过了会儿,才轻声补了句:“可你要是病了,我也会难过的。”


    “你不要为了这些事,把自己累坏了,好不好?”


    她声音轻轻的,贴着他心口落下来。


    好半晌,孟映淮低低应了一声。


    曲宁其实还想问,阿巳的案子会不会让他为难,皇城司那边又该怎么周旋。


    可借着昏暗的月色,看着他眉眼间的倦怠,她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收紧了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这晚曲宁睡得很不安稳,眉尖轻轻蹙着,手指也在被褥间摸索不停,像是梦里还惦记着什么。


    孟映淮半靠在榻上,将她乱动的手裹入掌心,另一只手隔着锦被,在她背上轻轻拍着,无声地哄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安静下来。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睫毛上投下小小的扇影。


    孟映淮垂眸看了她许久,低下头,唇在她额前停了一息,到底没落下去。


    静静贴着,试了试她皮肤的温度。


    待她睡熟后,他指尖又搭上她腕间,仔细记下每一次微弱平稳的跳动。


    ·


    孟映淮这两日一直在处理曲戈的案子。


    窗外又下了雨。


    北国的深秋,寒意仿佛能从骨头缝渗进来,风吹得枯叶轻轻作响,唯有窗边那只海棠娇艳。


    檀木案上摊着几份新递来的奏报,孟映淮垂眸翻看着,最上头那道,是桓王亲自递上来的奏报。


    措辞凌厉,几乎句句都往他身上压。


    太后要借这案子剪桓王羽翼,公仪朔要借这案子逼他彻底站队,桓王那边则干脆反咬回来,拿他手底下的人和旧账作伐。


    审出什么,其实早没那么要紧了。


    重要的是,这把刀最后要落到谁身上。


    孟映淮垂着眼,一页页翻过去,指尖离开纸页的一瞬,他骨节泛白,手背上隐隐浮起青筋。


    雨丝扑进半开的窗扇,几缕落在桌角那只刚见底的药碗上。


    孟映淮搭在桌案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下。


    司佑抱着新理出的卷宗推门进来时,正见冷风将窗子吹开一角。


    冷雨裹挟着寒意灌入屋内,吹得桌上纸页翻飞。


    孟映淮斜靠在檀木椅背上,羽睫轻阖,几缕湿发黏在眉骨旁,在昏暗的光影下,整个人苍白得毫无生气。


    司佑大惊失色:“殿下!”


    暖炉里的炭已经烧尽,司佑忙将卷宗搁下,几步上前掩了窗,又俯身去添暖炉里的炭火。


    炭块落进去,噼啪一响,火光重新跳起来,映得那面容愈发没有血色。


    “属下这就去请张太医过来!”


    孟映淮眼睫动了下,额上一片冷汗。


    密密麻麻的疼痛裹挟着寒意,从脊柱寸寸往上窜,几处旧伤又痛了起来。


    他闭了闭眼,轻声说:“不必。”


    司佑忙将手炉递过去。


    孟映淮手掌覆在炉壁上,指节泛白,像是借着那一点薄薄的暖意,强压下沿着骨缝漫开的痛感。


    良久。


    他重新睁开眼,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案上的砚台,像是借着那点沁骨的凉意,让自己清醒下来。而后抬笔,在纸上另写了些什么。


    他将写好的方子递给司佑:“让药房照这方子,再抓一份给我。”


    司佑接过纸张,目光在纸上扫了扫,眉头不由得皱起。


    这似乎是世子妃前两日用的那副药。


    他道:“殿下,您为何要喝这个?这药性实在太寒……”


    孟映淮仿佛没听见这句话。他径直扣下手里那份刚批阅完的案宗,嗓音略有些低哑,问道:“审得如何了?”


    司佑只得先回话:“昨夜皇城司审过一轮,人没松口,连供词都懒得改。狱卒用了些刑,牢里血气重得很,可他到现在也没吐出半句有用的。”


    孟映淮安静听着,没什么反应。


    笔尖落在令纸上,在“严审”二字旁,轻轻勾划了一下。


    司佑道:“如殿下所料,顾将军什么都没说……只是狱卒的手段向来不留情,属下担心……”


    “能有什么手段?”孟映淮出声打断了他。


    他将桌上的令纸对折,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皮肉之苦而已。”


    皇城司狱卒手段虽狠,比起南梁的那些花样,根本不值一提。


    曲戈借此机会向桓王表忠心,总要吃些苦头的。


    司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替顾昭多说。


    迟疑片刻,他还是婉转补了句:“还有一事,许管家方才来回话,说世子妃一早便问起西市那家糕点铺,说是想亲自出府去买……顺道,还想去相国寺为家人祈福。”


    孟映淮指尖一顿。


    窗外连绵秋雨,那盆秋海棠在雨中细细颤抖。


    他忽然想起昨日曲宁将花搬进来时,对他笑的样子:“这花香安神,你闻着就不会觉得累了。”


    那点带着甜意的声音像是毫无征兆地闯进来,连带着一些更细碎的画面也跟着涌入脑海:她仰脸时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糖块在唇齿间化开的黏甜,夜里贴在他怀里时,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的温热。


    拇指无意识地压住右肩旧伤。


    有那么一瞬,他竟想到,若她知道曲戈现在的情况,会是什么反应。


    那些不见天日的残忍手段,此刻正用在她弟弟身上。


    而他是下令的那个人。


    一丝极其陌生的滞涩刺入心口。


    却也只是转瞬,便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皮肉之苦而已。”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指尖在那折痕上压了下。


    看着封口猩红的印字,他递给司佑:“让刘肃照常审。”


    “……是。”司佑低头应下,又轻声问,“那世子妃那边?”


    “她身体不好,最近别让她出府。”


    孟映淮顿了顿,又道,“我待会儿会去看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未来 “昭昭想要


    孟映淮进来时, 曲宁正趴在窗边出神。


    窗外秋雨绵绵,昏暗的光映得她半边脸都蔫蔫的。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看见他手里提着食盒,有些意外道:


    “是西市那家?”


    “嗯。”


    孟映淮走到桌案前,将食盒搁下,拿了一块递给她。


    “刚让人顺道去买的, 还热着。”


    天色从窗格斜射进来, 映得他指尖修长如玉。


    那点心捏成了桃花的模样,粉嫩可爱,散发着甜糯的香。


    曲宁眸光动了动,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她一早才让许管家去打听, 说是想亲自去西市买糕点, 顺道去相国寺祈福。如今这糕点却由小厮买回来,妥帖地摆在了她面前, 她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她想出门,但他不允。


    孟映淮见她气色比之前略有好转, 问她:“今日还咳嗽吗?”


    “好多了, 已经不怎么咳了。”


    曲宁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花糕, 指尖微微蜷了下, 带着几分试探,小声问,“那……我是不是大好了, 可以出府走动走动了?”


    孟映淮将糕点递到她唇边,看着她:“还不行的。”


    那副方子虽然压下了她的病症,但他明白这也只是稍缓,离太医说的拔除病根还差得远, 总归还得试的。


    曲宁无法反驳,只能微微张口,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


    绵软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却觉得很不是滋味。


    孟映淮垂下眼睫,看着她这副如同嚼蜡般的模样。


    她气色确实比前两日好些,脸上也有了血色,可那点刚养回来的精神,全用在惦记旁人上了。


    他心里漾起淡淡的不悦,指尖动作却轻柔,替她拂去唇角的糕屑。


    曲宁其实知道,孟映淮近来很忙,不该再拿这些事让他烦心。


    可曲戈已经入狱四日,她毫无消息。


    更让她隐隐不安的,是孟映淮的态度。


    他依旧会耐心地喂她吃药、温柔地喂她点心、替她擦唇角,可每当她提起阿巳时,他眼底那层温色便会慢慢冷下去,好似覆了层薄冰。


    她犹疑了半晌,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我……能不能去狱里看看阿巳?我就……”


    话音未落,一块温软的桂花糕便抵在了她唇珠上。


    曲宁猝不及防,只能张口咬住,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


    孟映淮垂眸,在她唇角上轻擦了下,淡淡地说:“皇城司守卫森严,岂是你想进便能进的。”


    他指尖冰凉,激得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可是……”


    孟映淮看着她。


    她唇边还沾着点细碎的糖屑,那双总是湿润清亮的眼,此刻装得满满的,全是另一个人的安危。


    心口那点本就压着的燥意,再度翻了上来。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味。


    像是不许她再往下说。


    又像是只想她此刻看着自己,乖乖待在自己怀里,别把心神一点一点牵去皇城司牢里。


    曲宁被他身上的冷香裹住,只觉得这吻凉得厉害。


    孟映淮就这样看着她,眸色沉沉,深不见底。


    那冷顺着相贴的衣襟透过来,连呼吸都像被他一点点夺走。


    曲宁睁大眼睛,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又仿佛察觉到了他骨子里的冷,长睫微颤,反而试探着启开唇,开始轻轻回吻他。


    渐渐地,他动作慢了下来,轻缓而冰凉。


    缠绵的雨丝打在花窗上。


    孟映淮拥着她,呼吸有些不稳,头抵着她额头,嗓音很轻。


    “不要想那么多,我会看着的。”


    “……嗯。”


    “先把身体养好。”


    “好。”


    “解语轩明天有新话本,我会带给你。”


    “唔……”


    他再度吻上她,比方才深了许多。


    曲宁身体几乎完全靠在他怀里。


    小手几乎控制不住地,蹭上他的衣襟。


    孟映淮摩挲着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唇却偏开几分,在她耳垂上轻轻碰了下。


    “昭昭。”


    曲宁眼睫轻颤:“嗯?”


    交错的光影中,他清眸如玉,呼吸落在她颈侧,在她耳旁说:“等你身子好些……”


    曲宁双眸犹带水色,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避子汤与药性相冲。”


    孟映淮在她唇上浅吻了下,轻喘着气,“你现在不宜有孕。”


    曲宁愣了下,脸瞬间热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孟映淮道:“我问过太医。”


    “你……”


    曲宁实在想象不出,清冷如孟映淮,同太医问这种事时,会是什么样子。


    孟映淮看着她惊讶的模样,丝毫不觉得过问妻子房事有什么难以启齿。


    指尖轻抚过她小腹,他问:“昭昭不想要孩子吗?”


    “我……”


    曲宁被他问得有些茫然。


    她以前满脑子只想着怎么亲近他、缠着他,还从未想过要孕育一个流淌着他们血脉的小生命,眉眼像他,性子也像他。


    可孟映淮却像是……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


    看着孟映淮漂亮的眼,她莫名有些慌乱,小声嗫嚅:“我……我还没准备好。”


    又像是怕他误会,她幼稚又坦诚地补了句:“我是说,若是有了孩子,我就不能这般天天缠着你了……”


    “嗯。”孟映淮唇角很轻地弯了下,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纵容,“不想要也没关系。”


    像是全然不在意。


    曲宁这才松了口气,可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指尖攥住他的袖摆,认真强调:


    “你也不许跟别人生!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的!”毕竟他是瑄王世子,北周重子嗣。子嗣于他,总归不是小事。


    孟映淮看着她,眸光轻轻一晃。


    指尖隔着柔软的衣料,滑过少女平坦的小腹。他确实想象不出,这样纤薄娇气的姑娘,若是在这里孕育一个小生命,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至于子嗣,她想要,他便筹备思量,她不想要也无妨。


    他低头亲吻她:“都依昭昭的。”


    少女这样攥着他的袖摆,将他视作自己的私有物一般,不容旁人染指。那点孩子气似的独占,竟让他心口无声地安定了一瞬。


    他在自己还未察觉的时候,就早已将她,放进了自己的未来里。


    ·


    那本公主与贵公子的书到底还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下册迟迟未出,曲宁闷了两日,孟映淮散值回来时,倒又给她带了几本新的。


    她抱着翻了半晚上,第二日午后还意犹未尽,索性带着绣绷去了二嫂沈宜那里,一边陪她说话,一边替孟映淮绣安神香包。


    姑嫂两人正说着话,孟廷安便做贼似的溜进了院子。


    他又在外欠了笔钱,不敢去找二哥孟廷铮开这个口,便趁着孟廷铮出门办差的空当,偷偷跑来找沈宜求援。


    孟廷安搓着手,厚着脸皮凑到沈宜跟前,讨好地讪笑道:“二嫂,救救急,就借我五十两……不,二十两也行!等我过几天手头宽裕了必定还上,真的!”


    沈宜无奈地叹了口气:“五弟,你上个月从我这儿支的银子还没还上呢。”


    “这次一定还!”


    孟廷安赶忙举起手保证:“二嫂,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告诉二哥。二哥若是知道了,四哥没准也会知道。上次四哥在书房里……嗐,四哥那眼睛一瞥过来,我连气都不敢喘!”


    他正抱怨着,余光瞥见坐在窗槛边安静绣花的曲宁,立刻又把声音收了收,忙补充道:“咳……我的意思是,四哥近来忙得很,我哪敢去烦他……四嫂这般温柔善良,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弟弟我为这点小事愁死,对吧?”


    曲宁原本还低着头绣那片歪歪扭扭的竹叶,闻言抬起眼,有些想笑,却还是忍住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孟廷安心里更虚,求救似地看向沈宜。


    沈宜啐了他句:“出息!”


    到底还是不忍心看他在外面被债主逼着惹事,转头吩咐丫鬟去内室取了几张银票递给他。


    又冷下脸叮嘱:“早些还。不然到了月底公中查账,若是数目对不上,不用四弟开口,你二哥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是是是,二嫂放心!”


    孟廷安拿了银票,人便松泛下来,从案上拿了个橘子剥着,随口闲聊道:“幸亏四哥这两日忙着……哎,二嫂,四嫂,你们听说皇城司那边的事没?四哥这几日,就是忙着在牢里整治那个顾昭呢!”


    曲宁捧着绣绷的手微顿:“……整治?顾将军?”


    “可不是嘛,”孟廷安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说得津津有味,“听二哥说,太后震怒,四哥接了差事也没含糊,直接把那顾昭扔进皇城司的重狱了。之前那姓顾的打压咱们瑄王府时可神气得很。如今落到四哥手里,哼哼,少不了要被扒掉一层皮……”


    曲宁肩膀一颤,攥着绣绷的指尖寸寸收紧。


    皇城司……阿已是被关在皇城司没错,可孟映淮从未提过里面是什么光景。


    什么叫“扒掉一层皮”?


    曲宁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怎么会扒掉一层皮?那牢里……很可怕吗?”


    “哎呦我的四嫂,你哪里知道外头的凶险?”


    孟廷安动作夸张地比划了一下:“皇城司那底下的暗牢,那可是真正的阎王殿!里面少说有上百道刑具,进去的人,好肉都得被熬烂了。上次有个户部的被带进去问话,三天!他家里人去领人,抬出来时……啧啧,都脱相了!”


    “那顾昭也是硬气,进去几天了,愣是一声没吭,不过我看悬,四哥那手段,谁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说到这儿,他打了个寒颤:“换做是我,看到那种血肉模糊的场面……怕是晚上要做噩梦的。”


    “廷安!”


    沈宜见曲宁脸色不对,忙出声喝止:“好端端的,说这些血腥事做什么!”


    她伸手去扶曲宁,声音也跟着放柔了些:“弟妹别怕,廷安嘴上没个把门的,越说越吓人……”


    不会的。


    孟映淮不会拿这种事骗她。


    她想起他喂她喝药时的温柔,想起他念话本时的耐心,想起他闭着眼亲吻她时,那句“都依昭昭”的纵容。


    那样的孟映淮,怎么会把阿巳关进那种地方?


    他答应过她,会照顾好阿巳的。


    然而孟廷安的话却让她背脊发凉,她忽然想起那日他喂她吃药,瓷勺磕在碗沿,褐色的药汁晃出涟漪时,他垂眸看着她,低声问:“昭昭就这么信我?”


    曲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血肉模糊……


    曲宁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死死抓住了孟廷安的袖子,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你看到他了吗?”


    孟廷安吓了一跳,不知曲宁怎么忽然关心起政事来了。


    看着曲宁苍白的面色,他也不敢再添油加醋,解释道:“嗐,我哪进得去皇城司啊!也就前些天去二哥书房时,偷偷瞟了眼四哥给他的卷宗……”


    见曲宁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他心里也有点发毛,说话都没方才利索了。


    “四、四嫂你别怕,四哥那是…那是杀鸡儆猴呢!那顾昭之前多狂?四哥不用点雷霆手段,镇不住那些人……咱们瑄王府如今正得势,天塌下来都有四哥顶着呢。皇城司的暗牢再怎么恐怖,也和咱们没干系……”


    宽慰的话犹在耳边。


    曲宁耳中却只剩了簌簌的风声。


    指尖那枚原本要绣安神香包的银针,早已刺破了指腹,鲜红的血珠沁出来,她却浑然未觉。


    不会的……不会的……


    孟映淮不会骗她的。


    他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阿已是她弟弟,她最重要的亲人,他知道的。


    就算……就算关进皇城司,他也绝不会让阿巳受苦的。


    她强行宽慰自己,嘴唇却哆嗦的厉害。


    她想说孟映淮不是那样的人,他很好很温柔的,甚至都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怎么会……


    “弟妹!”


    “四、四嫂?!我可什么都没干啊!二嫂你作证!”


    孟廷安吓得跳起来。


    在沈宜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曲宁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她。


    ·


    孟映淮赶回府时,刚到未时。


    早冬的午后,天空呈现出一种苍冷而空茫的蓝。


    他一身朝服未换,金丝绣线在光下泛着细碎光泽。


    管事迎上前来,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他问:“张太医来过了?”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唯有唇色泛着几分不寻常的白。


    管事道:“已经瞧过了。”


    他咽了口唾沫,将上午的事挑拣着说了:“世子妃去二夫人院子里讨教绣花图样,两人坐着说了会儿话,也不知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世子妃忽然就倒了。五公子当时……也在。”


    “孟廷安?”


    那声音冷了几分,听得管事一个哆嗦,忙低头应道:“是、是五公子…但当时屋里伺候的丫鬟们都在呢,也没发生什么争执,就是世子妃自己站不起来,忽然昏过去的,五公子当时也吓坏了,连声喊着要找太医……”


    孟映淮未再言语,大步进了院子。


    院里人影杂乱,药炉上还煨着汤药,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连廊下的风都透着焦躁。


    孟廷安正站在院门边来回踱步,见那道绯色身影穿过回廊,像是终于见着了救命的人,慌忙迎了上去:“四、四哥!您可算回来了,四嫂她——”


    孟映淮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眼神没什么情绪,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孟廷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四哥……真、真不关我的事,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孟映淮脚步未停,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既没让他滚,也没叫他起来。


    直接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作者有话说:


    无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