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土行孙一开始还能勉强保持安静,陪着干等。但很快,焦糖布丁那无法忽视的甜香,像一只只无形的小手,不断地挠着他的鼻子,勾着他的胃。


    他一会儿绕着桌子踱步,一会儿趴在桌沿,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盘布丁。


    “云姑娘……”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痛苦的压抑,“这、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哪吒小爷……会不会今晚不回来了?”


    陈云纱心里也没底,但还是说:“再等等吧。”


    “等、等不下去了!”


    “我这可不是等得难受,是……是对着这么个宝贝,能看不能吃,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啊!”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表情夸张,“太折磨人了!”


    陈云纱看着他抓耳挠腮、坐立不安的模样,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


    她知道,让一个明显是吃货长时间对着美食干瞪眼,确实是种酷刑。


    “要不……”土行孙眼珠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姑娘,你看,反正哪吒小爷一时半会儿也不回来,这布丁放久了,口感肯定就差了,焦糖壳也不脆了,多可惜!不如……先让我尝一小口?就一小口!解解馋!”


    陈云纱被他逗得差点笑出来,连忙板起脸摇头:“不行。这是给哪吒的。”虽然她知道土行孙帮忙跑腿买鸡蛋,又等了这么久,按理该分他一些,但这第一份承载着她道歉心意的布丁,她必须留给哪吒。


    土行孙又盯着布丁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在做最后的诀别。终于,他一跺脚:“算了算了!眼不见为净!我走了!云姑娘你自己慢慢等吧!我先溜了!”


    说完,土行孙身形一晃,竟直接没入脚下的地面,只留下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迅速向门外移动。


    地行术果然方便,连门都不用走。


    房间里只剩下陈云纱一个人,还有那盘散发着孤独甜香的布丁。


    她托着腮,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开始打鼓。


    如果今晚等不到,这布丁明天就不能吃了,难道又要重做第三次?牛奶已经彻底用完了……


    房门处传来脚步声。


    陈云纱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哪吒。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惊讶于陈云纱在他的房间里,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或尴尬?


    他径直走到桌前,在陈云纱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目光,这才轻飘飘地落在那盘焦糖布丁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


    陈云纱语气平稳的开口:“你回来了?正好,我新做了点东西,你尝尝看。”


    她将竹篮往他那边推了推。


    哪吒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布丁。


    这的确是他从未见过的,看起来新奇,闻起来非常诱人。


    然而,哪吒却没有立刻动手。他小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起那双眼睛看向陈云纱。


    “这东西……你做了几份?”


    陈云纱一愣。


    哪吒抿了抿唇,补充道:“是单单给我一个人做的,还是……别人也有?”


    这话问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电光石火间,陈云纱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形象。


    那个蹙着眉、含着泪水、总是幽幽问“是单送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姑娘都有?”的林黛玉!


    一股极其荒诞又好笑的感觉冲上陈云纱的心头。眼前这个一身煞气未来可期的小杀神,此刻竟然说出了红楼梦里林妹妹的台词。


    这强烈的反差让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来,但残存的理智让她死死憋住了。


    同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他问“别人也有?”这个“别人”指的是谁?今晚除了她和土行孙,还有谁知道这布丁?难道……他从刚才开始,根本就没走远?一直躲在附近看着?他看到了土行孙!


    所以,这小屁孩是以为土行孙也得到了一份同样的布丁,心里……泛酸了?吃醋了?


    这个认知让陈云纱心中的忐忑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气又好笑的柔软情绪。


    看来,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也不是彻底拒绝和好,只是在闹脾气,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别扭地确认着自己在她这里的“特殊性”。


    既然他这么在意,那……不如逗逗他?


    陈云纱压下嘴角的笑意,脸上故意露出一点为难和思索的表情,拖长了语调:“这个嘛……我一共做了……两份。”


    哪吒放在膝上的小手,手指微微蜷起。


    “一份呢,当然是给你拿来了。”陈云纱继续慢悠悠地说。


    “那另一份……”陈云纱故意又停顿了一下,看到哪吒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那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和微微前倾的身体,还是泄露了他暗藏的焦急。


    她这才慢条斯理地,带着点惋惜的语气说:“另一份啊……在送来给你的路上,不小心……摔了。掉在地上,摔得稀烂,成了一摊没法看的烂泥。”


    随着她的话,哪吒脸上一闪而过满意的表情。


    果然如她所料!


    只见哪吒听完,没什么都没有说,他伸出手,动作依旧带着点傲娇的慢条斯理,拿起了陈云纱事先放在竹篮边的一只小木勺。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用勺子边缘,轻轻碰了碰布丁表面那层焦糖壳。


    “咔嚓。”焦糖壳应声而裂,露出下面嫩滑的布丁体。


    哪吒这才舀起一小勺,连带着些许焦糖碎屑和嫩黄的布丁,送入口中。


    陈云纱屏住呼吸,看着他。


    哪吒的眼睛在勺子入口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下。他咀嚼的动作很慢。


    焦糖的微苦焦香与布丁的极致嫩滑香甜在口中交织,甜蜜口感完全征服了他的味蕾。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吃完第一口后,停顿了一瞬,然后又舀起了第二勺,第三勺……动作明显比刚才快了一些。


    陈云纱看着他默默进食的样子,心中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她没有再问“好不好吃”这种多余的话。


    她知道,只要哪吒还愿意吃她做的东西,还愿意坐在这里,用她的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品尝,就说明那场争吵带来的隔阂,已经开始消融了。他愿意接受她的“讨好”,这就是原谅的信号。


    趁着气氛缓和,哪吒专注吃东西的时机,陈云纱轻声开口,语气真诚而恳切:“哪吒,那天在山上我不该用那种语气说你,更不该摆出好像比你懂得多、可以教训你的样子。”


    陈云纱继续说道,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你说得对,你六岁,我十几岁,我们都还是小屁孩,我们是朋友,是平等的。我不该……用长辈的方式去要求你,或者觉得自己有资格对你说教。我向你道歉。”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哪吒。


    哪吒沉默着,又舀了一勺布丁,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勺子里颤巍巍的嫩黄。良久,他才抬起眼,看了陈云纱一眼,那眼神依旧有点别扭,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抗拒。


    他将那勺布丁送进嘴里,含糊地、带着点故作随意地说道:“我原谅你了。”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含糊不清,但听在陈云纱耳中,却如同天籁。


    陈云纱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哪吒继续吃着布丁,速度不疾不徐,但很快,一整个布丁就被他消灭了大半。他吃得专注,连嘴角沾了一点焦糖碎屑都没察觉。


    陈云纱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样子,伸手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残渣。


    “这个……叫什么?”他指着空了大半的布丁盘子,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焦糖布丁。”陈云纱答道。


    “焦糖布丁……”哪吒重复了一遍,“很好听的名字。”


    “是用什么做的?”哪吒好奇地问。


    “主要是鸡蛋和牛奶。”陈云纱答道。


    “牛奶?”哪吒重复了一遍,黑眼睛眨了眨,带着明显的困惑,“是……母牛的奶水?”


    “对啊,”陈云纱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就是母牛产的奶。”


    哪吒愣住了。他小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盯着空盘子,仿佛想从里面看出一头牛来。


    “牛的……奶水?给人吃?”他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那不是给小牛犊吃的吗?人怎么能吃?”


    他这反应,倒让陈云纱怔了一下。她有回想起今天去王老汉家里买牛奶的场景。这才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对啊!这是商朝!中原农耕文明,牛是极为重要的生产工具和祭祀牺牲,牛奶并非饮品!人们知道牛奶存在,但观念里那是“牲口之物”,绝非人的食物!


    想通了这一点,陈云纱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而是因为一个巨大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脑海!


    这个时代的人们不喝奶,不吃奶制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几乎完全空白的市场!一个潜力无限的蓝海!


    牛奶、羊奶……这些在现代被视为重要营养来源的奶制品,在这里竟然被忽视。


    奶制品可以衍生出多少花样啊!除了直接饮用,还可以制作奶酪、酸奶、奶油、黄油等等加工品。


    这不仅仅是一门可以赚钱的生意,更是真正能造福百姓、改善民生的善举!


    她仿佛看到了一条铺满了奶香和铜钱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陈云纱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向哪吒解释:“嗯,在海外很多地方,人们不仅喝牛奶,还用牛奶做出各种各样好吃的。牛奶很有营养,能让人长得更结实,对身体好。”


    她指了指盘子,“这个布丁,就是用牛奶和鸡蛋做的,你看,是不是很好吃?也没有奇怪的味道,对吧?”


    哪吒低头看看盘子。味道是极好的,毫无“牲口”的怪味,只有醇厚的香甜。这个认知颠覆了他小小的世界观。


    “真神奇。”


    “其实,用牛奶还能做出很多别的好吃的。”陈云纱趁热打铁,开始描绘蓝图,“有一种叫一种奶酪,可以存放很久,又香又浓,可以直接吃,可以把牛奶里的油脂提炼出来,做成黄油储存。”


    …………


    陈云纱行动力极强,说干就干,他用低廉的价格从农户手中收了一批牛奶羊奶,并且制成一些简单的奶制品,去集市上摆了一个奶制品摊位。


    奶制品带着一股特有的清香,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然而,当人们看清木牌上的字,都露出了惊讶与怀疑。


    又闻到那确实不同于寻常饮食的气味时,脸上露出的不是好奇,而是显而易见的惊诧、怀疑,。


    “牛奶羊奶?那不是牲口喝的吗?”一个挑着菜担经过的老汉停下脚步,皱紧了眉头。


    “是啊,姑娘,你这卖的是……奶水?人怎么能喝这个?”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连连摇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


    质疑声很快引来了更多人围观。人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与畜牲争食……这成何体统?”一个看起来像读过几天书的中年文士摇头晃脑地批评道。


    面对众人的质疑,陈云纱早有心理准备。她不慌不忙,才朗声开口:“诸位乡亲,请听我一言。大家觉得,牛羊是什么?”


    众人一愣,有人答:“是畜牲啊。”


    “是食物。”陈云纱纠正道,目光扫过人群,“我们吃牛肉,吃羊肉,吃它们的心、肝、脾、肺、肾,甚至啃它们的骨头,吸它们的骨髓。那么它们的奶水,我们就不能吃、不敢吃了呢?”


    是啊,牛羊浑身皆可食,为何唯独奶水被视为禁忌?这逻辑上的矛盾,让众人一时语塞。那中年文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顺着这思路,竟找不到有力的说辞。


    道理是暂时压住了,但观念的坚冰并非一朝一夕可化。尽管陈云纱说得有理,尽管那乳香阵阵诱人,围观者中依旧无人愿意上前尝试。


    陈云纱能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强大的心理束缚,与牲畜“同食”,总觉得低人一等,沾染了“畜性”。


    她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一些面带犹豫的妇人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各位婶婶姐姐,可还记得前些日子,总兵夫人推广的玉容散?”


    这话果然引起了反应。玉容散无毒养肤,已在陈塘关女眷中传开,许多人都知道,这好东西最初是出自一位“云纱姑娘”之手。


    “那玉容散,便是我试制出来的。”陈云纱坦然道,“因为我知晓铅粉有毒,不忍见姐妹们受害,故而寻方改制。今日这牛羊乳制品,亦是如此。我在海外见过,此物不仅无害,反而营养丰富,强身健体,尤其是对孩童成长、女子调养、老人补益,大有好处。”


    “我知道,让大家立刻接受新事物很难。但请相信我,如同相信当初玉容散无害一样。”


    她言辞恳切,“今日在此,不敢说售卖,只请有胆识的人,免费尝一尝。”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低声道:“我……我信姑娘,我便是玉容粉的受益者,我愿意试试。”


    陈云纱心中大喜,连忙拿了一块奶酪给她。


    女人将奶酪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就是牛奶的味道,怎会如此……醇厚!太好吃了。”


    “口齿留香!真是鲜美!”


    “从没尝过这种滋味!”


    女人接连发出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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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周围的人却还抱着观望态度,谁知道那女人是不是托。


    一个小孩没能按耐住自己的小手偷偷摸摸的拿起一块奶酪就塞进了嘴里,小孩的母亲想要去阻止已经来不及。


    “真……真有她说的那么好吃?”一个汉子盯着那被孩子舔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头,喉结滚动。


    “看那娃儿的样子,不像装的……那乳饼,瞧着是挺白净。”一个妇人小声对同伴说。


    “要不……咱也尝尝?反正不要钱。”


    “试试就试试!那云纱姑娘上次的妆粉是真好,说不定这奶疙瘩也有门道!”


    半信半疑间,又有几个胆子大些的男女,伸出手,拿起一小块乳饼,或端起小半碗温奶。他们带着豁出去的表情将食物送入口中,随即,脸上便依次绽放出与最初试吃者如出一辙的惊讶与享受。


    “嚯!这味儿……香!厚实!”


    “这奶水煮过,一点儿怪味都没有,还挺滑溜!”


    “好吃!”


    毫不作伪的赞叹从这些普通百姓口中说出,他们或许不懂什么“营养”、“高蛋白”,但舌头不会骗人。这从未体验过的醇厚乳香和顺滑口感,在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带来的满足感是实实在在的。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疑虑如阳光下的薄雾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渴望。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试吃!”


    小小的摊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陶罐里的温奶很快见底,木碗里的乳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后来的人踮着脚往里张望,听到前面人的夸赞,又看到迅速空掉的容器,不由懊恼地拍腿:“哎呀!来晚了!”


    “明日还来吗姑娘?”


    不到一个时辰,陈云纱带来的所有奶制品被一扫而光,连用来展示的一小碟乳饼碎屑都没剩下。


    接下来的几天,“云纱姑娘的牛羊乳能吃,还特别香”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玉容散”无毒养肤的美名,在陈塘关的大街小巷、茶余饭后飞速传播。


    “听说了吗?西市那个卖玉容粉的云纱姑娘,如今又弄出了能吃的牛乳羊乳!味道一绝!”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尝了,回来夸了半天,说比肉汤还香!”


    “那姑娘心善啊!弄出好妆粉让咱们女子不受毒害,现在又弄出这养人的奶食,价钱还不贵……”


    “真是人美心善的活菩萨!”


    “是啊,难得的好姑娘,总兵夫人也看重她呢!”


    陈云纱走在街上,偶尔能听到这些飘入耳中的议论。起初是高兴,但听到“人美心善的活菩萨”、“难得的好姑娘”这类过于拔高的赞誉时,她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瞬间被一阵心虚取代,脸颊也有些发烫。


    活菩萨?大善人?她可真担不起。


    她最初的动机再现实不过——活下去,攒点钱,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时代获得一点安身立命的资本,虽然在此过程中他也生出了对百姓们的怜悯,同情之心,想要用自身的知识帮助他们发展得更好,获得更好的生活,但是远远没有百姓口中传说的那么纯粹无私、光芒万丈。这份认知让她在面对那些真诚的感激和过誉的称赞时,总有些底气不足,仿佛自己是个顶着光环的“骗子”。


    这日,她带着卖完奶制品的空罐和竹篮,怀揣着既满足又心虚的复杂心情返回李府。刚迈进侧门,穿过一处回廊,迎面便撞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挺拔,穿着浅青色的常服,腰束玉带,面容与李靖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柔和,眼神沉静内敛,气质温文尔雅,正是李靖的长子,哪吒的大哥金吒。


    陈云纱脚步一顿。上次匆匆一面,金吒完全是一副高冷男神不好接近的样子。


    此刻狭路相逢,陈云纱立刻收敛心神,换上礼貌而略带疏离的笑容,微微屈膝行礼:“金吒公子。”


    出乎意料的是,金吒并未像上次那样冷淡,反而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竟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陈云纱有些不解为什么金咤突然笑了?


    “云纱姑娘。”他开口,声音清朗温和,与哪吒的脆亮截然不同,“这是刚从市集回来?”


    陈云纱有些意外于他的主动搭话,点头应道:“是,卖些小东西。”


    金吒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空罐,笑意加深了几分:“姑娘所说的小东西,如今在陈塘关可是名声不小。父亲与我虽在府中,也时常听到百姓议论。”


    金吒继续道,语气诚恳:“先是以无害妆粉替代铅毒之物,惠及阖城女子;如今又另辟蹊径,推广牛羊乳食,既添了百姓餐食花样,听闻亦有强身之效。姑娘年纪虽轻,却心系民生,屡有善举,实在令人敬佩。母亲也曾提及,说姑娘心思奇巧,且心怀善意,非寻常闺阁可比。”


    这一番话,说得周到又漂亮,把陈云纱那点夹杂着私心的行动,全然美化成了心怀天下、才智过人的义举。陈云纱听得耳根发热,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摆手:“公子言重了!我……我只是碰巧知道些偏方,又见大家或许需要,便试着做做,实在当不起如此夸赞。初衷……初衷也没那么高尚……”


    她最后一句说得极小声,几乎含在嘴里。


    金吒似乎看出她的窘迫,笑意更温和了些,并未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反而自然地转开了话头:“听闻姑娘与舍弟哪吒,相处颇为融洽?”


    提到哪吒,陈云纱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嗯,哪吒……他很聪明,也帮了我不少忙。”她顿了顿,想起金吒是大哥,便多说了几句,“就是脾气有点急,但心是好的。”


    金吒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兄长特有的、了然而无奈的笑意:“三弟自小便与众不同,天赋异禀,也因如此,性子难免孤傲些,有时连父亲的话都听不进。”


    两人就着哪吒的话题聊了几句,陈云纱发现,褪去最初“高冷”的印象,金吒其实很善谈,见识广博,言谈间透着远超其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对弟弟哪吒的了解也颇深,并非毫不关心。他也问及了一些市井见闻、百姓日常用度等话题,态度平等而尊重,让陈云纱渐渐放下了拘谨,话也多了起来。


    就在两人相谈渐欢,气氛融洽之际,一道赤红色的影子,毫无征兆地、迅疾如电般从侧面飞掠而至,“唰”地一下横亘在陈云纱与金吒之间!


    陈云纱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定睛一看,竟是一段鲜艳的红绫——混天绫!


    红绫并未攻击,只是悬停展开,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将她和金吒隔了开来。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拨开了那段红绫。金吒无奈又好笑的声音响起:“三弟,别闹。”


    陈云纱顺着红绫来处望去,果然,不远处廊柱的阴影下,哪吒正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小脸紧绷,嘴唇抿着,一双黑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过来,目光在陈云纱和金吒之间扫了个来回。


    下一秒,混天绫“嗖”地缩回,灵活地缠绕回哪吒颈间。他这才迈步走了过来。


    金吒似乎对弟弟这种行为习以为常,脸上笑容不变,对陈云纱颔首道:“看来三弟找姑娘有事。我还有些琐事,先行一步。”又对哪吒道,“三弟,莫要顽皮。”说完,便转身从容离去,衣袂飘飘,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只剩下陈云纱和明显气压偏低的哪吒。


    哪吒走到陈云纱面前,仰着小脸,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质问和不爽:“你不是说,卖完东西就回来,给我再做些布丁吃吗?”他指了指天色,“这都什么时辰了?”


    陈云纱一愣,看了眼天色,确实比平时回来晚了些,主要是因为和金吒多聊了几句。她解释道:“路上遇到了金吒公子,就说了几句话,没耽误多久呀……”她心里还觉得哪吒有点小题大做。


    “没耽误多久?”哪吒的声调微微拔高,带着不满,“牛奶都放坏了,你还说没耽误多久。”


    陈云纱一听“牛奶坏了”,心里也是一惊。对啊!今天从军马场拿回来的新鲜牛奶,她急着去出摊,只简单处理了一下,就放在阴凉处了。


    “坏了?”她顿时也顾不上哪吒那点小脾气了,提着篮子就往西厢跑,“我去看看!”


    哪吒哼了一声,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西厢小院,陈云纱直奔放牛奶的角落。那里摆着一个陶罐,正是今早剩下的鲜奶。


    她忐忑地揭开盖子,一股与新鲜牛奶迥异、略带酸酵气息的味道飘了出来。陶罐里的牛奶并未变质发臭,而是……凝固了!


    这不是坏了!


    陈云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这分明是牛奶在天然乳酸菌作用下,自然发酵了。


    “酸奶!”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酸奶?”哪吒凑过来,皱着鼻子闻了闻那酸溜溜的气味,小脸上满是怀疑,“这不就是放坏了吗?又酸又稠……这也能吃?”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食物变酸,基本就等于馊了,不能要了。


    陈云纱却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她用力点头,语气无比笃定:“当然能吃!而且非常好吃!这不是放坏了,是……变成了一种更好吃、也更有益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用干净勺子,从陶罐边缘舀起一点浓稠的、如同凝脂般的酸奶,递到哪吒面前,眼睛闪闪发光:“你闻,只是酸,没有馊味对不对?尝尝看!相信我!”


    哪吒看着勺子里那白乎乎、黏答答的东西,又看看陈云纱充满自信和期待的眼神,想起焦糖布丁的美味,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抵不过好奇和对她手艺的某种信任。他皱着眉,极其勉强地张开嘴,让陈云纱将那一小勺酸奶送了进去。


    酸味率先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醇厚绵密的质感,以及牛奶发酵后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清新后味,细细品味,奶香犹在,却演化出了全新的风味。


    他缓缓咽下,脸上的怀疑被一丝惊奇取代。他咂咂嘴,似乎在回味,然后看向陶罐,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陈云纱捕捉到他表情的变化,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没骗你吧?这叫酸奶,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加点蜂蜜或果脯,味道更好!而且,据说对肠胃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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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陈云纱自己也吃了几口,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不算小的陶罐上,兴奋之余,一丝现实的忧虑浮上心头。


    “好吃是好吃,”她放下勺子,看着还剩大半罐的酸奶,叹了口气,“可是,这酸奶放不了多久的。”


    哪吒闻言抬起头,黑眼睛里带着疑问。


    “这东西跟鲜奶一样,容易坏。现在天气热,放到明天……恐怕就不能吃了,会真的变馊。”陈云纱解释道。


    超时代没有冰箱,没有防腐剂,纯天然发酵的酸奶保质期极短。


    浪费是可耻的,尤其是在物资并不宽裕的当下。


    “得赶紧分掉。”陈云纱当机立断。


    “我们自己吃不完,就分给夫人,还有……金吒公子他们尝尝?”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哪吒的反应。


    提到殷夫人,哪吒没什么特别表示,只是又舀了一勺酸奶,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但当陈云纱紧接着提到金吒时,哪吒舀酸奶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直直地看向陈云纱。


    陈云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变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她怎么了?不就是提了一句给他大哥也送点吗?


    就在这令人有些窒息的沉默中,哪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缓,但每个字都像小冰碴子似的:“你果然……还是被我大哥的美貌所蛊惑了。”


    陈云纱:“……啊?”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美貌?蛊惑?这都什么跟什么?


    哪吒见她这副茫然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似乎觉得她是在装傻。


    他放下勺子:“金吒他……长得是还不错。”


    他用了“还不错”这个极其勉强的形容词,仿佛承认这一点让他很不爽,“从小就这样。听母亲说,以前一群小孩子玩扮家家酒,总有好几个小姑娘抢着要当金吒的新娘,为此还能吵起来。”


    陈云纱听得有点想笑,想象着一群小豆丁为了谁当“新娘”而争执的画面,还挺可爱。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哪吒继续道,语气更加平板,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他长大以后,喜欢往他身边凑的女孩子更多了。连我都得承认……”


    他顿了顿,像是逼着自己说出下面的话,“他长得……是有点……好看。”最后的“好看”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以算得上是陈塘关第一美男子。”他给出了最终“判决”,然后紧紧盯着陈云纱,“很多像你这样年纪的小姑娘,都被他那张脸给骗了。有的甚至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就爱他爱得要死要活,还跑到我们家门口来……表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嫌弃,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陈云纱终于听明白了。感情这小家伙是以为她也被金吒的“美色”所迷,所以才主动提出要给金吒送酸奶,刚才和金吒多聊了几句也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会儿终于发作了!


    这误会可大了!


    她连忙摆手,哭笑不得地解释:“没有没有!你误会了!我就是觉得酸奶难得,想分给你家里人尝尝,夫人一份,你大哥一份,很公平啊!我绝对没有被……呃,没有被金吒的外表蛊惑!”她用了哪吒的原词,以示强调。


    哪吒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狐疑地打量着她,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在他有限的认知和所见所闻里,年轻姑娘对大哥金吒的特殊关注,大多始于那张脸。陈云纱刚才和金吒相谈甚欢是事实,主动提及送酸奶也是事实。


    他换了一种问法,眼神更加锐利,带着一种非要刨根问底的执着:“就算你没有因为他的脸喜欢他……那你是想和他做好朋友吗?”


    他紧紧盯着陈云纱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今天看你们俩,聊得可开心了。”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酸溜溜的味道。


    陈云纱心里简直要仰天长叹。怎么又绕回来了!吃酸奶之前,关于金吒的话题不是已经随着他的离开而告一段落了吗?她还以为这事儿翻篇了!敢情这小家伙心里一直记着这笔账呢,就等着机会清算!这心眼儿,这记性,也太好了吧!


    看着哪吒那副“你不说清楚今天就别想好过”的执拗表情,陈云纱知道,糊弄是没用的,必须正面回应。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酸奶碗,认真地看着哪吒:“好吧,我承认,我是觉得金吒公子人不错,见识广,说话也有意思,如果能和他成为朋友,当然是件好事。”


    哪吒的嘴唇立刻抿紧了,眼神也更冷了些。


    “但是!”陈云纱立刻提高声音,强调道,“这和我跟你是好朋友,完全是两回事!”


    哪吒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陈云纱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哄劝的意味:“哪吒,你听我说。朋友有很多种,也可以有很多个。就像你可以有太乙真人这样的师父朋友,也可以有……嗯,也许将来会有别的同龄的朋友。我和金吒公子如果能成为朋友,那是另一种朋友,是基于互相尊重和聊得来。而你——”


    她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哪吒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你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朋友。我们是一起吃过薯条、讲过故事、闯过祸、也一起面对过危险的朋友。这种经历和感情,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替代不了。”


    她看到哪吒紧绷的小脸微微松动,继续道:“所以,就算我和你大哥成了朋友,也绝对不会动摇你是我第一好朋友的地位!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哪吒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一点的酸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他似乎在消化陈云纱的话,在权衡“朋友有很多个”和“第一好朋友”之间的关系。


    陈云纱的心悬着。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熟悉,有点像……有点像她前世小学时,班里女生之间因为“谁是你最好的朋友”而闹别扭、甚至威胁“不然就绝交”的场景。


    眼前的哪吒,虽然是个未来叱咤风云的小杀神,但此刻,在关于“友谊独占性”的问题上,那别扭又认真的劲儿,可不就跟那些争风吃醋的小女孩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这个认知让她有点想笑,又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是在乎的,所以才会这样。


    良久,哪吒终于重新抬起头。他脸上的冷意和审视已经消散了大半,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亮。


    “知道了。”他简短地说,然后重新拿起勺子,开始吃碗里剩下的酸奶,动作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这就是……同意了?接受了“朋友可以有很多,但你最重要”的说法?


    陈云纱心中大石落地,脸上不由露出笑容。她拿起自己的勺子,也开心地吃了起来。


    嗯,酸奶,真好吃!


    “那……酸奶还分吗?”她试探着问。


    哪吒头也不抬:“随你。”


    这就是默许了!陈云纱立刻行动起来。她找来几个干净的小陶碗,小心翼翼地将酸奶分装。给殷夫人的那份最多,包含了李靖的一份,给金吒的她想了想,也装了两份,金吒喜不喜欢吃他不知道,但土行孙一定爱吃。


    “我去给夫人送去?”陈云纱提着装好酸奶的食盒,问哪吒。


    哪吒“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你……”


    “我在这里。”哪吒说,意思是他不走,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陈云纱笑了笑,提着食盒去了正院。殷夫人见到这新奇玩意儿,听说是牛奶“变”的,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在陈云纱的鼓励下尝了一口,立刻喜欢上了那酸甜开胃的口感,连声夸赞。


    从正院出来,陈云纱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金吒居住的东跨院。她心里坦荡,既然说了要送,又得了哪吒的默那就大大方方地送。


    金吒见她前来,有些意外。陈云纱说明了来意,将酸奶奉上,并简单介绍了吃法。金吒道了谢,但并未多留她。


    送完酸奶,陈云纱快步返回西厢。推开门,哪吒果然还坐在原处,面前的酸奶碗已经空了。


    “送完了?”他语气平常。


    “嗯,送完了。”陈云纱答道,走到桌边坐下。


    分完了殷夫人和金吒的份额,陶罐里的酸奶还剩不少。陈云纱想了想,府里的下人们平日里也辛苦,不如也让他们尝尝鲜。


    不一会儿,西厢小院外便聚拢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丫鬟婆子和年轻小厮。


    “云纱姑娘,这白乎乎酸溜溜的,真能吃?”一个胆大的婆子问。


    “这就是那些牛羊奶变的?闻着倒是清爽。”


    “听说夫人和公子们都吃了?”


    陈云纱笑着招呼大家,用小碗一一分盛。起初众人还有些犹豫,但见有人带头尝了之后眼睛发亮,赞不绝口,便都争先恐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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