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也请你顾惜


    伙房门口, 温羡白衣胜雪,拢着手炉刚跨进门。眉眼明明娴静如水,这淡淡的一声却令人如坠冰窟, 让人陡生寒意。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过来见了家礼,被温羡免了。只有春和、景明两个扑通一声跪下, 虚声道:“主君。”


    他两个不知方才议论的话被听去多少, 正心如擂鼓。要知道在女尊朝, 小侍议论主人是可以被打死而王法不论的, 他们素日在宫中,也没少听过宫人被打死的事。


    春和最是忐忑,方才那些难听的话几乎都是他说的,生怕温羡就此要了他的命。


    然而没有等到斥责,只是淡淡的一声:“还没回我的话?”


    他眼睫轻垂, 面色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人。


    春和见他如此淡然, 猜度他也许只是听见了最后一句,为了保命,壮着胆子撒谎:“回主君,奴正和景明说,这晚膳的肉要赶早集去买才新鲜, 万不可存惫懒之心, 去街角的小摊那种地方,没的让主人吃坏了肚子可不得了。”


    他瞥见案板上的肉,胡诌了这一通, 战战兢兢地喵着温羡的反应。


    半晌,传来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你们有心了。”


    伙房的人不是没听见方才两人的议论,不过念着他两个到底算半个主人, 只做听不见看不到的样子忙自己手里的事,后来远远瞧见温羡过来,怕受牵连,也并不敢出声提醒这两人,但人人心里都明白,两人的话,郎君定是听见了的。


    是以众人见他如此先是讶异,没想到本该管好后宅的主君就这样放过了他们,接着便认定他软弱可欺,面上难掩鄙夷。


    温羡感受到周遭人的眼神,却恍若不见,在菜色的安排上又吩咐了几句,便径自转身走了。


    他人刚跨出门槛,春和径自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主君真是得闲,这种小事遣个下人来说就是了,还特地自己过来告诉,也不闲累得慌。”


    “哥哥还敢浑说,”景明瞥了眼刚消失在角门的温羡,:“主君方才分明是听见了,却不知为何……”


    春和那一番牢骚议论,本就是出于对主人妻夫情笃、自己无处下手的愤恨,这会儿听景明这么一说,愈发觉得自己日后得宠无望,心中愈加愤恨。


    “能有什么原因,无非是个绣花枕头罢了,仗着家主的宠幸有了几分体面,实际也是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好把我们如何,只是可怜我们兄弟两个像个物件一般被送来这里,若是能得家主青眼,将来给自己挣个侧夫的位子,过两年再给主人添个一女半儿,这日子也算能过下去,可……”


    说到这里,他眸中一亮,眼珠流转。一女半儿,是要主人宠幸才能有的。眼下有温羡这个狐媚子,让家主多看他们几眼都是奢望,但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好弟弟,你说的有理,是我一时糊涂了,日后我们还当尽心侍奉为是,”春和倏然换上一副后悔的神色,拉过景明的手,“你在此处看着,我出去买些家主和主君素日爱吃的点心。”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林岚迎着风雪回到府中。


    温羡正拢着鹿皮大氅立在门口等她。墨蓝的天幕下落雪纷纷,林岚隔着雪幕远远瞧见他青松玉竹般的身影,快走几步上前握住温羡的手:“天这么冷,你出来做什么?”然后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挽着他进了屋。


    两人早互通心意,本不会讲究这些夫郎要迎候妻主之类的虚礼,而且温羡怕她担心自己的身体,早也答应了她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不是有什么异常,他断不会如此。


    “这桌菜里,被东屋的春和下了……那种东西。”桌上已备好晚膳,温羡替林岚放好外袍,待她在桌前落座,方才坐她对面答她。自己从前差点做了类似的事,他不由语气有些发虚,然而望了一会儿林岚充满柔情与耐心,似乎并未想起那件事,他方才渐渐放下心来,将今日厨房如何听见春和景明说话,如何派人盯着他,见他借着买点心出门买那见不得人的药的事说了一遍。


    为了防止林岚炸毛,他说的时候刻意斟酌言辞,隐去了两人对自己出身的诋毁。林岚确实也并未多想,只就他所言思索一番,很快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含笑看他:“所以你便顺水推舟,想让我假作中了迷药,让那春和听些假消息传过去?”


    温羡近日身上不便,都在东屋另一侧的暖阁里住。那春和又合该今晚值夜,若是要下手,今晚便是他的好机会。


    温羡颔首,“是,如今太后与今上不睦,若是能争取太后信任,我们便不至于如此举步维艰。”


    “那你想过没有,”林岚语带调笑地看他一脸认真,“既然作假,也要有个作假的样子,那春和我就算不碰他,也总要做戏与他拉扯一番,孤男寡女,同床共枕的,你就不怕我们真发生点什么?”


    这确是温羡没想过的。然而他还是本能般地出口:“妻主不会!”接着长睫忽闪,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眼底略过一丝酸涩,落寞垂首,“若是那般,奴也没资格说什么。”


    没资格么?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的风雨,她一直以来的许诺和真心,怎会让他又再次落入这样的自怜自轻中?林岚拉过他的手,温柔而峻肃地问:“那春和,可是议论了你的身份?”


    他的奴籍身份,是过去最深刻的痛苦留在他身上的烙印,是当下最难以释怀的耻辱。只要这个身份伴随他一天,他便是这个社会最下等最卑贱的存在,哪怕他曾经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哪怕他已嫁与林岚这样美好而前途无量的女子为夫。


    温羡下意识想要否认,但他也知道妻主既然已经猜到了,他再掩饰也是无益,只能尽量压抑心中的抑郁,若无其事地看着她:“他们说的也是事实罢了,如今外敌窥伺,朝局不稳,妻主还当以大局为重。”


    表面上来看,林岚确实听了温羡所言,当晚便将深夜寻由头进来的春和留了下来,然而第二日一早,春和便被按在院子里打了二十杖,连同景明一同被送回了内侍司。


    晨间的这场喧闹很是在后宅的仆侍中引发了一场议论,却似乎分毫不曾影响东屋里的两人。


    今日林岚休沐,升高的日头铺满一室明媚的时候两人才起,此刻温羡立在坐在妆台前的林岚身后,修长而筋骨明细的十指轻轻穿过林岚的发丝替她挽发。“妻主要借此事将人撵出去,怎的昨晚不说?”


    “干嘛要说,说了,岂不是要看一场美人吃醋的好戏?”林岚看着铜镜中的温羡,笑意盈盈观察着他的表情,实在不是她总爱戏谑于他,这个男人故作生气,其实暗暗开心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


    然而身后的男人听见这句,似乎真的生起气来。他下意识想当即撤出手来,拒绝继续给她挽发,却又怕已然深入,这会儿与她纠缠着千丝万缕的手扯痛她,还是小心将这一部分梳理妥当,才负手退后一步,以示罢工。


    “妻主自己挽吧,奴是个只会吃醋的,断然再做不好这个。”他知道妻主这样做是为了给他出气,心底也确实温暖愉悦的,可他也气她为了这点小事便不计后果,若是太后因此事不悦降罪,她可怎么办?


    好在林岚这会似乎知道错了,神情俊肃起来,自己将剩下的发簪好,侧过身来看他:“好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其实,我并不怕太后生气。”


    她这样说,自然就是早早准备了后手。他因为担心她而凝起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等着她的下文,然而她却不肯继续说下去,向外张望一番,勾手示意他近前。


    做附耳这样的亲密的动作,此时的他本是不愿意的,但同样也怕隔墙有耳,他还是走近,本想俯身来听,奈何他身量太高,林岚坐的那凳又太矮,索性在凳旁半跪下.身,将耳朵移了过去,静静等待耳旁的声音。


    然而他等了一会儿,那边仍是阒寂无声,于是他侧首去看,耳廓处却忽然吃痛!那痛带着暧昧不明的温热,细密迅速地爬满他的整只耳朵,令他面红耳热、心跳漏拍。好在她并没有咬住他耳上最脆弱单薄的那处不放,而是扳过他的脸,汹涌而热烈地吻了下去,直吻到他上身微微颤抖,方才将他放开,满眼爱怜地望着他。


    “你我妻夫一体,我不会和你说谎。太后那里,我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想让你知道,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不允许任何人轻贱于你,也请你顾惜自己,不要先把自己看低了去。”


    ·


    翌日天晴,落了一夜的雪开化,天气又冷上几分。林岚拢着温羡给她缝的大氅,怀里揣着他放好香片的手炉,还是觉得寒意砭骨,不由感叹上班这件事哪怕穿越了也依然是件苦差事。


    马车刚在宫门口停下,就见早侯在那里的内侍过来,虚虚对着刚下马车的她林岚见了个礼:“林大人,太后主子那边有请。”


    昨天赶走的人,今天才来问罪,也算是给面子了。因此林岚跟着内侍见到俞氏,也给予了对方智商充分的尊重,并未逶迤半分,行礼垂首:“那两人确实是臣有意逐出去的,但臣也相信,太后放两人在臣身边,并不仅仅是为了监视臣。”


    一直表情漠然,端坐在凤榻上的俞氏凤眸微动,语气却仍是淡淡的:“哦?那是为何?”


    “如果臣没有猜错,太后送那两人,其实是为了探查温羡的身份,”林岚直身,眼神凛冽地看向上首之人。


    “而他的身份,臣现在就可告知圣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为他寻回了


    俞氏其实对林岚这般单刀直入、半点不肯逶迤的做法是有心理准备的, 毕竟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然而他身居高位,见惯了太多人在他面前掩饰自我、曲意承欢,当这个女子再次这般直白地袒露所求的时候, 他还是有些不适应。


    纤长的手指端起茶碗,热雾拂上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吧, 若是有半点虚言, 本宫现在就杀了你。”


    ·


    黄昏时分的林府后宅内, 地面上的积雪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 只有枝头还挂着些未及消融的碎雪,映着夕阳星星点点地闪着亮光。温羡坐在厅堂,望着皇宫的方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太后亲赏的人,就这样被林岚打发了出去, 哪怕有个什么奉主不周的理由, 说出去也难免让人难堪。此事已经过了两日,太后恐怕早已知道,虽说林岚昨晚答应了他必然平安归来,他也一如既往地相信她的能力,却也难免忧心。


    “主君, 您吃点吧。”男侍捧着一盘点心进来, 心疼地看着以手支颐,一整日未进水米的温羡。温羡神思都在林岚身上,半点没有食欲, 挥手让他下去,却忽见朝思暮想的人迈进门来。


    来人身上待着风雪的寒凉,本正自解氅, 想暖一暖身再过来,却被温羡扑过来一把抱住,抱了半晌,也不说话,手臂也不肯放松。


    “怎么,害怕了?”林岚怕再抱下去过了寒气给他,只好用力挣开,将他拉到榻边坐下,又抓过被子给他披上,将他整个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令他所有的情绪展露无遗。


    被子带来的温度令温羡神思清明了许多,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从小被教导,身为男子,要情绪沉稳,端庄持重,才好为妻主主持中馈,可他担心了她一整日,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然而憋了整日的话此时一句也说不出,只拿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林岚由他看着,起身将外氅解下搭在一旁的木架上,回来在他跟前坐下。她知晓他向来性子内敛,无论遭逢何事,总能将那些翻涌的情绪收束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叫人看不出半分,于是也更明白,此刻的他心中翻涌着怎样的担忧和不安。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你猜猜,太后答应了咱们什么?"林岚迫不及待要和他分享好消息,安抚他的情绪,于是试着去捉他的手,然而在触碰到他手指那刻,发现竟是自己的手更冰上几分,于是当即要抽回,却被他的大手一把握住。


    其实他的手也不过是刚刚暖了过来,却到底还是比刚从风雪中归来的她温上几分。一股暖流瞬间传遍全身,林岚怕冰到他又要抽出,整个身子又被一片柔软裹住,听见把被子都给了她的人飘来冷冷的一声:


    “妻主不想奴知道的事,奴不敢擅自揣度。”


    这语气,似乎还在生气。


    林岚知道他不过是担心她,起身要下床,谁知这一动,本来低着头佯做冷漠的人赶忙拉紧因为她的动作落下的被子,紧张地问:“妻主做什么?”


    他淡远的长眉倏然蹙在一起,似乎怕眼前人丢了一般。林岚见他如此紧张,只好乖乖将身子重新缩回被子里,拿眼望着不远处挂衣的木架,“没什么,我就是拿个东西。”


    温羡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身后,起身将炭盆挪近了些,“奴去帮妻主拿。”


    他知晓她平日里放东西的地方,很快从左侧袖口找到了一本劄子。这东西他少年入宫时见过,是宫中男眷发出的具有恩典性质的懿旨。


    可妻主怎么会有这东西?她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打发了太后送来的人,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怎会得什么恩赏?


    他心中兀自困惑,却听见林岚道:“打开看看。”


    犹疑着打开劄子,温羡迅速将内容浏览了一遍,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正坐在榻上,微笑着看着他的人。


    这是一道发往教坊司,要将温羡除落奴籍、发还良家的旨意。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自文书到达之日起,温羡将不再是官奴,即刻恢复自由身,只是上面没有盖印,字迹也十分像林岚的手书。


    “这份是我誊抄的,拿回来给你开心一下,至于原本……“林岚看向窗外深沉的暮色,”这会儿应该已经到教坊司了。”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他温羡便不再是可以任人轻贱的奴籍身份了。


    温羡激动得不敢相信。他曾无数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本以为这一天会在很久以后,他最终得以为母亲平反之后到来;又或者他失败,这一日永远都不会来。


    却偏偏没有想过,就在今日,就是这个当初他被迫委身的女子,为他寻回了他失落许久的尊严和自由。


    然而心中升起的释然和喜悦很快被一个问题沉沉压了下去。


    俞氏浸淫宫中多年,从不会施惠于无用之人,妻主是付出了什么,才为他争来了这样一份恩典?


    他合上劄子,疾步走到她跟前,红着眼睛问:“妻主答应了俞氏什么?”


    林岚望着他写满担忧的一双漂亮眸子,知道乱说一通是瞒不过他,只好将自己见了俞氏后的情形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原来,据俞氏所言,自浙州温家一案后,他便与今上不睦。原因说起来倒不算复杂,不过是彼时关于如何处置温家,他本希望今上网开一面,然而今上见了余梅那封温展笔迹的“通倭信”,认为自己手中皇权受到了挑战,怒不可遏,这才下令将温家满门抄斩,只看着十皇子的情面,堪堪留下了温羡这一个男子。


    那以后,太后见他因一封信笺便夺人满门性命,认定他不是仁君,渐渐与他疏远;而皇帝则借此时彻底脱离太后的掌控,正式开始乾纲独断,对太后的态度也日渐冷淡。


    此时夜已深了,屋子里除了林岚两人的低语,只有噼啪的炭火声。温羡闻言心下稍案,来在炉前跪坐下,掩袖换上新一批炭火。


    “所以这俞氏是想借妻主之手,和今上缓和关系?”


    林岚摇头,“我一开始也这样想,可俞氏说,他如今年纪大了,只想查清真相,不让那浙州几万军民枉死,至于和今上,他已经没什么执念了,只希望今上能留她这一处安宁,让他平静终老就好。”


    只想查清真相?在俞氏跟前时,她的心思全在为温羡求除籍上,并未细究他所言,眼下回到家中又和温羡说了一遍,林岚直觉太后所言似乎有些微妙之处不合情理。一个疑问开始在她心中盘桓不去:为何一个独居深宫、自言不愿牵扯朝政的男子,偏偏对此一案格外挂心?


    然而看见温羡紧蹙的眉心,她怕徒惹他伤神,不想再多言当年惨事,引他往好处想:“总之呢,太后告诉我,浙州一案,其实有一个关键证人活着,这人便是替余梅伪造你母亲通倭信的画匠,如果我们能找到这匠人,就算今上真的再也醒不来,太后也能为你母亲平反。”


    她本以为温羡听了会开心,可地上的人将新的炭火添好,眼底看不到一丝喜悦,如闻平常事一般侧过脸看她:“可妻主如今不过是个五品尚功,职责只在宫内,如何去查这匠人?”


    他还真是克制冷静,思虑周全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那个思前想后的人,而她开始万事在意他的感受,在感情这种公公爸爸的事上留心了?


    然而这也不是一件她一时半会儿就能想通的事。林岚披着被子,起身来到温羡身边蹲下,伸出手来烤,“这倒无妨,此事太后也考虑到了,”她侧过身,眉眼弯弯地对他一笑:“只是明日冬至宴,要劳烦夫郎随我入宫一趟了。”


    ·


    “她当真就那么把人打发走了?”


    “还在太后那里给温羡求了良籍?”


    已近二更,皇城东南角,十皇子府的内宅依然亮着。昏黄的灯火映得晏安脸色沉沉,对着前来禀告的密探一通发火。


    他的相貌本就比寻常男子凌厉几分,这般疾言厉色,吓得刚回过话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她不明白,这位早就跟林岚划清界限的主子生的是哪门子气,也不敢细琢磨主人语气里那股似有若无的酸味。


    好在这位爷也没指望她回答,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屋里只剩晏安和两个贴身侍从。不同于那密探,两人自幼便跟着晏安,又陪他走了一趟浙州,将他和林岚的一应牵扯看在眼里,是以见他如此,一向率直的澄江忍不住问:“主子何必在意,那林岚早已是有夫之妇且不说,这一回来京,又是攀扯太后,又是进宫做官,一心要查禁案,早晚要惹出祸端……”


    “这些都还是小事,”翠峰见他越说越激动,怕他惹恼了殿下,反而激主人做什么出格的事,尽量平静道:“如今圣上不见大臣,太女十三殿下尚在垂髫,太后又不愿插手朝政,朝中大小事务握都在余梅一人手中,我们当务之急是早做打算,以免将来生肘腋之患。”


    一番话说完,两人本来准备好了迎接雨露雷霆。然而晏安什么都什么没说,只回身在椅子上缓缓坐下,良久才道。


    “你们,说得都没错,只是事已至此,本宫只能一错再错。”


    这句话他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澄江翠峰两人站在几步之外,自是没有听清,不由问:“殿下说什么?”晏安未答,只是重新抬起头,目光囧囧,仿佛重新振作起来一般,和方才急躁而消沉的他判若两人。


    “明日宫宴,本宫要请求太后赐婚,让林岚做本宫的驸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他是担心自


    举行冬至宴的奉天殿坐落于丈许高的汉白玉台基之上, 远远望去,重檐庑殿,巍峨宏伟, 让人不觉望而生畏。


    内殿中,捧着木盘的内侍们鱼贯而入,小心地在每个座位前安放好茶碗杯盏, 只待凤驾至便可奉膳入席。然而他们忙碌着的这些座位并不属于今日来参加的每个人, 本朝规定, 只有四品及以上官员可以在殿内入座, 而如林岚这般五品以下的低阶官员便只能坐在殿外的东西走廊。


    林岚自然是知道这些规矩的,而且也并不在意,和温羡两人由内侍引着在廊下坐了。廊下已经坐了几人,这些女子分属不同司部,并没有见过林岚, 见她带了夫郎前来赴宴不禁面露惊诧, 但到底还算知礼守节,只投来一眼致意便再未多看。


    温羡自然留意到了那些女子的神色,他下意识垂眸,尽量不为妻主招来更多关注。女尊朝虽然没有律法规定坐在廊下的官员不可携带家眷,但因四品以上殿内官员多携带眷属、而廊下两桌间距又较为狭窄, 五品以下官员只身赴宴便成了一种约定俗成。


    他知晓今日要有大事发生, 不明白林岚为何今日要带他前来,但他一如既往地相信她,愿意毫无保留、毫无怀疑地听从她的一切指示。除此之外, 他还有个小心思,便是这次随林岚赴宴,是他第一次作为她的夫郎出现在众人面前, 其实他也说不清和她这样一起出现究竟有什么重大了不得的意义,但仅仅像这般坐在她身边,便足够让他感到心安和自得。


    两人坐定不久,俞氏便盛装前来,款款入座。众人纷纷起身行礼,之后殿内的一切杯盘流转、燕舞笙歌便彻底与与廊下无关,直到酒过三巡,殿内忽然过来一个内侍,在喝得面色微醺的林岚面前站定:“林娘子,太后请您进殿。”


    这内侍的出现再次为林岚二人吸引了整个廊下的目光。妻夫二人在众人的注视中起身,由那内侍引着,谁知刚到大殿门口,便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怒叱。


    “荒唐!此事绝无可能,你早点死了这条心!来人,十殿下身子不适,扶他下去休息!”殿内,俞氏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晏安。


    他人是跪着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没有臣服妥协的意思,挣脱了前来搀扶他的内侍,直直迎向俞氏的目光:“恕儿臣不能从命!儿臣去岁入浙州便对林娘子芳心暗许,然林娘子已有夫侍,儿臣便早想过断了念想,然许多时日过去,儿臣仍是忘不了她……”


    听见殿门口的动静,他不由看过来,深情款款地看了一眼林岚,再次看向俞氏,重重叩首:“儿臣此生非她不嫁,求祖父成全!”


    奉命领人的内侍见此场景,吓得不敢动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原来俞氏遣人召见林岚之前,正在和众人商议各部补缺的人选,吏部提举的各司人选又都是资望俱深的耆老,是以无论余党还是从不站队的几位重臣,并未对选官提出异议,只有光禄寺卿一职,吏部提出的人选竟是方在内廷任职数月的林岚。


    如今皇帝沉疴不起,余相近来也告了病,众人自然知晓这次的擢选是太后的意思,余党和一些本就不同意男子干政的文臣方要出声反对,却见十皇子晏安倏然出列,提出求林岚为驸马。


    这样的一出也是林岚始料未及的。然而她并无荒惧之色,整理衣冠,从容带着温羡进殿行礼。她是五品大夫,行礼后便在俞氏的示意下起身,然而温羡做官奴多年,习惯了在各色贵人面前跪侍,依旧保持着卑微恭谨的俯首之姿,如瀑长发披散在肩背,让人看了不禁心生怜爱。


    殿上人等听见晏安那句“非她不嫁”,纷纷将目光定在她身上,俞氏未料到晏安竟会不惜皇家风度,在众人面前逼他赐婚,一时无法,叹息一声,也冷声过来问:“不知林娘子如何作想?”


    林岚并未即刻答话,微微弯下身,将仍在以额触地的温羡扶起来,又伸手替他理好凌乱的发丝,这才正视上方揖下:“回圣后,臣下出身寒微,薄德匪躬,举止粗鄙,实不配为十殿下良人,还请圣后为殿下另择佳偶。”


    在女尊朝,男子超过二十未婚便属婚嫁失时,虽然为驸马等于弃了前程,不可任职机要,然而这些年来还是有许多为富贵求娶晏安的官员,甚至有人为博其青眼,早早休弃了结发多年的夫郎,这林岚如此断然拒绝,立时博了堂上不少清流的好感,对此番拔擢并非如方才般难以接受。


    俞氏也感觉到了堂上众人微妙的情绪变化,顺势敲定了林岚入光禄寺一事,并命散了宴席,只召林岚一人入暖阁中叙话。


    “林娘子不愧是本宫看中的人,竟有本事让本朝唯一的皇子对你情根深种。”俞氏换了一身常服,头发也放了下来自然披散着,看起来亲近许多,然而这话里却冒着寒意。


    林岚知晓他因晏安当众求赐婚让他面上难看不快,还是跪下请罪:“臣下有罪,请圣后责罚。”


    俞氏本就知晓此事与她无关,见她不多解释,也不委过于人,面色稍霁,“罢了,起来吧,此事本宫不会怪你,今日他闹这么一场,倒是成全了你我,不过他看起来对你情根深种,只怕解铃换需系铃人……”


    “臣明白,请圣后放心,此事臣定然料理妥当。”


    殿内干燥温暖,群臣相契,殿外确全然是另一番景象。天幕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纷纷扬扬落满了院子。


    林岚被召入暖阁后,温羡便侯在殿外,此时雪落了他一身,他却一动未动,心里不断想着十晏安在宴上请求赐婚一事,那画面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让他心中惴惴。不同于从前在浙州晏安的戏言,这次他的不安与情爱无关,更像一种山雨欲来的不祥之兆。


    正想着,门吱嘎一声开了。林岚出来,见他如青竹般立在风雪中,眉头一蹙,赶忙将手中的暖炉递给他,却被温羡就势一把拽进自己的大氅中,接着十分自然在她额上啄了一下。两人全程未言一语,但这样亲密的举止还是教两侧侍奉的内侍不觉低下头去,直到妻夫二人消失在雪幕中。


    殿内,内侍黄雁看了一眼二人离去的背影,小心为俞氏换上热茶,“这十殿下一向妥当,今日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求您赐婚,摆明了是不想林娘子牵扯禁案,若是今后再从中作梗,只怕林娘子也不好放开手脚。”


    “无妨,”俞氏纤纤长指捏起茶盏,目光落在窗外飘起的雪花上,“她是个拎得清的,这等小事,咱们不必操心。”


    翌日,坊间都在传,说十皇子府昨晚收到新任光禄寺卿的私函,上言其早就不能人道,又是有夫之妇,不堪与皇子相配云云。消息传播速度极快,不到天亮便传遍了整个皇城,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


    林宅内,正在为林岚穿戴新官服的温羡听完刚从街上回来的家奴禀报,示意其退下后,淡淡地看了眼长臂舒展、眼中没有半分意外的眼前人:“奴没猜错的话,是妻主命人散播的吧?”


    被看穿的林岚窘然一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不想我查禁案,可我非查不可,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便只有割袍断义,再说这光禄寺既然曾为余梅驱使,里面还不知有多少牛鬼蛇神等着我,他再掺和进来,实在百害无一利。”


    “他可以保护妻主啊。”


    温羡替她穿完衣裳,拉她坐下,低着头替她整理衣角。说这话时,他抬头看她,眼眸中星河万里,语气自然平和,听不出半点不悦和酸气,反而带有一丝对两人断了关系的可惜。


    这种情绪对这人来说太过奇诡,以至于感情钝迟如林岚也立马听出了端倪,她朗声一笑,捏起他的下颚,凑近他的脸:“我的温郎当真变了,这才多久时日,连有人向你妻主求婚都不往心里去了,你就不怕我今日当真应了他,撤了你这正头夫郎给他腾地,日后再寻个由头发卖了你?”


    说到“发卖”,她蓦地想起温羡从前的经历,怕惹他伤心正想找补,却见温羡神色如常,淡淡道:“妻主不会。十殿下也不会,你们都是很好的人,奴只是担心……”


    他只是担心自己没用。


    如今妻主虽然依靠太后得以暗查禁案,可毕竟朝局不稳、东有海患,不知太后能保、愿意保妻主到几时,来日若是她真的遇险,晏安的倾慕之心,或许可以救妻主一命,而自己呢,虽然脱了奴籍,可温氏余孽这样的身份让人避之唯恐不及,自己只怕什么也做不了。


    然而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反而收敛情绪,话锋一转,直身贴近她的凝视,颇有些撒娇的意味:“奴只是担心,妻主那般轻易言说女子最为在乎之事,明日去了任上、来往朝中,可要遭人耻笑了。”


    “这个么,”林岚伸手揽住他的腰,凝望着他的一双水波眸,“只要我夫郎不嫌我粗笨,谁管她们说什么。”


    本想岔开话去的温羡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脸颊顿时染上了绯色,林岚望着这张楚楚动人的桃花面,再也忍不住心底翻腾的欲念,俯身深深吻了上去……


    不同于林府这边的春色旖旎,此刻的丞相府内气氛低到了冰点,余梅一脸凝重地坐在中堂,眉毛拧成了一团,对面站着今日参加了宫宴的礼部尚书闫尚年。


    “相娘,林岚来日若寻得那匠人,岂不是显得我们没用,是否寻个机会,直接——”说着做了个挥刀的动作。


    余梅摇头,“不必,来日若林岚当真找到了人,我们抢在前头将人杀了便是,你派人日夜盯着,她有什么动作,立刻回报。”


    “是,属下早派了人在林府门口盯着,”闫尚年面露难色,“只是那林岚不肯收新人进去,无论多天姿国色的男子,哪怕想要进去做个下等奴仆也不得入,那宅内的事咱们怕是探听不到了。”


    “呵,无碍,耽于儿女情长,又无人依傍,量她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余梅语气不屑,端起一旁小几上的茶盏,嘴角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何况光禄寺那些素日里养得脑满肠肥的下属,也不会让她这样的上峰好过。”


    闫尚年反应了一下这话,谄笑接道:“正是,明日林岚正式升座掌印,那些人必与她为难,咱们等着瞧笑话就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只要有人能


    光禄寺掌管宫廷宴享, 负责整个宫廷食材、器皿采买仓储等事宜,枝蔓繁多,体系庞大, 自立朝以来,由于皇室人员的不断增加,机构愈发臃肿, 逐渐产生冒支官银、侵吞厨料之弊, 成为朝廷沉重的财政负担。


    加之光禄寺卿一职空缺已久, 少卿老迈又常年告病, 只有寺丞一人勉强支持衙署运行,底下众人早就惫懒成性,不守衙时,今日知晓有新任长官到任,才勉强起早分列大门前, 呵欠连天地等待林岚到来。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 也不见踪影,众人站得腿脚发麻,已经有了退意却又不敢言说。只有珍馐属属官孟姝侧出半个身子,不耐道:“诸位,我看咱们还是散了吧, 这新来的这时候了都还没来, 八成也是个混日子的主,咱们巴巴地在这等着,没准站到黄昏也见不到人影……”


    众人正欲附和, 只见一个门子慌慌张张跑过来,道:“诸位娘子,卿娘招呼几位署官娘子过去, 说是有话要问。”


    孟姝受惊不小,瞪大了眼睛:“她什么时候来的?”


    “回孟娘子,小人不知,今日小人一早开门洒扫,卿娘就在架阁库翻看籍册了,她见到小人,命小人不许声张,这会儿才放小人出来。”


    “她在架阁库?”


    听见这几个字,孟姝再也顾不上旁的,疾步赶了过去,几个署官跟在后面,转眼间便到了一间小院。


    这小院在寺中已经是第五进,前后都有院落维护,是专门用来存放案卷籍册的地方。


    此时太阳躲在云朵后面,显得本就色调阴沉的院落愈发昏暗,孟姝几人进去的时候,林岚就坐在一片阴影里,勉强能让人看清半张脸,剩下的便只有刷刷的翻页声。


    本来不以为意的几人见此情景莫名发怵,进来先揖下唤了一声“堂尊”便转头唤人:“都干什么吃的,怎么不给堂尊点灯?”


    “不必麻烦,”林岚并未抬眼,目光仍旧追着账册上的字,“这字本官看得清,可这里面的门道,本官可就看不懂了。”


    孟姝闻言,面上已是强做镇静:“敢问堂尊,是有何不妥?”


    “大胤八年正旦,用江州白瓷杯盘酒盏,计一千件,报三千两;九年冬至,用棱州青瓷,计一千两百件,报四千两……”林岚随意念了两处,将账册掷在桌上,“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拿些假账册来糊弄本官!”


    这些价目虽然看起来昂贵,但官窑本就用料精致,再加上人员开支、一路到京城的运转,这最终的价值落在普通百姓眼里自然是天价。


    林岚手中的账册虽然确实被孟姝动过手脚,但这位属官自以为事妥,加之此前打听过林岚的出身,以为堂上坐着的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以为价贵的乡巴佬,语气里不觉轻慢,拿早准备好的一套开支繁杂的说辞来辩,还顺便阴阳了下林岚不懂官瓷之贵重。


    一番话说得其他四人胆战心惊,悄悄观察林岚的脸色。


    却见这位新来的堂尊不但没有生气,面色缓和了下来,平静道:“竟是我不懂了,看来今后寺中大小事务,本官还要向几位多多请教。”


    几人见她姿态放低,连说不敢,孟姝自以为得计,也跟着众人拱手,脸上却颇有倨傲之色,直到见她叫门外带进一个人来……


    ·


    忙完寺中事务回家,林岚只觉腰酸背痛,头脑发胀,进门后连饭都没吃,直接往床上一趴。


    “没想到这算不得朝廷中枢的司署也不干净,来了人还没找,先要处理这些蠹虫。”


    她整个人呈大字趴在床上,侧过脸看着坐在床边替她舒整筋骨的温羡。和在寺中审问孟姝等人的状态判若两人,此刻的林岚半点不似一个身居高位的朝堂新贵,只像一个上了一天班后,在喜欢的人面前发发牢骚的打工人。


    “妻主处理得很好啊,提前去捉了那私下倒卖官瓷的买办,又提前拿了她得孟姝授意的口供,这下她想不承认都不行。”温羡纤长十指在她腰背处轻轻按压,说到这里,他眼中一亮,侧头看她,“如果奴没猜错,妻主敲打这些蠹虫,不只是为了肃清弊政吧?”


    和气场相合的人相处久了就是这样,你说上一句,他便能猜到你的下一句;你言简意赅,他便知你话中深意,哪怕只是像这般不成体统、闲淡懒散地聊几句家常。


    林岚听着他这般温声细语,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自从莫名来到这个世界,被迫卷入这些争斗,她其实一直觉得乏累。但人始终是社会性动物,既然有了这副皮囊,被设定成这样一个角色,她除了迎战,似乎也别无他法。


    好在有温羡。


    他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睁眼后第一个看到的人,也是在这些艰难岁月中让她觉得没那么难熬的人。有时林岚会想,如果结束这一切的那一天她可以回到她原来的家,那个有一切现代化便利设施的地方,她会不会舍不得他?


    “妻主?”温羡见她出神,轻声唤她,目露卑怯,“可是奴不该问?”


    自从晏安在宫宴上求纳林岚为驸马,温羡更深切地意识到,妻主此次以身入局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十殿下对妻主的心意他摸不清,也不愿去细想,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来日如若妻主真的陷入危局,只有太后、十殿下这般有权势之人可以依靠,而自己这个本该与妻主同舟共济的枕边人,除了能为她洗衣煮饭,恐怕再也没有能为她做的了。


    他这般想了几日,便自觉或许不该过多过问。而林岚被他一问拉回思绪,以为他不过是又因从前在教坊司为奴自卑自怜,撑起上身笑着看他:“怎么不该问,你是我夫郎,这些事我本该说与你知晓。”


    接着语气认真下来:“那孟姝不过是个贪财之徒,色厉内荏,不像是敢参与余梅构陷你母亲的,可我在架阁库又偏偏找不到当年登记过余梅所用匠人的那本籍册,这就说明她只是一时被人用钱收买,将那籍册藏了起来。”


    而林岚借查办用多做少、通用转卖一事,正好顺势逼孟姝将东西交出来。


    两人心照不宣了这层意思后,林岚见他仍然神色恹恹,忽然翻身伸手,勾上温羡的脖子,快速将人拉到跟前,在美人红润温软的唇上亲了一口,关怀的眼神看着他:“你有心事?”


    短暂的迟疑,温羡摇头。大敌当前,他的这点忧切之心实在不足挂齿。太后也好,十殿下也好,只要有人能保护她。


    “奴只是在想,那匠人销声匿迹这许多年,连余梅都没发现半点踪迹,就算我们得了籍册,恐怕没那么好找。”他藏起不能言说的心思,将话题切回正事,可爱人方才的亲密之举还是让他双颊染上了绯色。


    看着这样的温羡,林岚愈发觉得可爱,手臂用力,让他离自己更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我夫郎果然聪慧。人嘛,定然是不好找的,所以……我打算亲自去找。”


    “不行!”本来弯着上身由着林岚动作的温羡忽然从她的手臂中抽离,直身,一双本来柔情无限的桃花眼满是认真:“妻主这番又是和太后结盟,又是拒绝十殿下提亲,已经在京中太过惹眼,更不用说那余梅,定然早在盯着妻主的一举一动……”


    “所以呀,”林岚一时忘了这人的性子,暗悔不该这时候提起此事破坏气氛,不过事已至此,也只好起身,盘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望着他:


    “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


    接下来的整个腊月,林岚都告了病假,没有在宫中出现过一日。


    好在光禄寺经过林岚一番整顿,各项事务运转得当,各司下属虽然没了油水,却也乐得上峰不在图个自在,因此除了因人情来勉为其难地探望过一次,便再也没人提过林岚什么时候回去的事。


    饶是如此,温羡却不敢懈怠丝毫,整日守在卧房,每日煞有介事地命人煎汤送药,吃穿洗漱都在一处,不曾离开一步。


    这日,温羡如往常般接过侍从送来的药,便关了门,坐在被垒成人形的锦被边上,目光落在枕头下露出的一角银色。他叹了一声,将那银牌拿起来握在手里,那上面上刻着极其精细的凤纹,正是当今太后俞氏的令牌。


    妻主走时说过,她虽然顺利拿到了孟姝交出的真匠人籍册,又通过太后那边借着护送贡瓷入京离开,但日子久了,余梅那边必然会生疑,会想各种法子来试探,要他在危急之时拿出这块牌子来保命——如今圣体不豫,余梅就算再怎么想杀了她,也不敢在这时候对有听政之权、随时可以让余梅不痛快的太后下手。


    那会儿她说这话时,他只是乖乖将东西接过,点头。他并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并不在乎他这条性命,只要能为母亲雪冤,只要能助她做她想做的事。


    而她去了这许多时日,他发现自己的这些愿景成了遥不可及的虚妄,心中诸般念头渐渐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个:她平安归来。


    此时天阴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日头,寒风于是更加肆无忌惮,在院子里一阵阵地呼啸。卧房里虽然烧着炭火,却似乎怎么都不暖和。温羡将银牌放回去,拢了拢衣衫,就听门外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门外大喊:


    “主君,不好了!余相带着好些兵士闯了进来,说今日定要见家主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以此身为礼


    说话间, 月门外已传来迭沓的脚步声。


    卧房内的温羡却是不见半点慌张,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将有些散乱的发丝理好, 这才开门出来立在廊下,对着已然来到庭中的余梅行了个男礼。


    “见过相娘,不知相娘如此, 所为何事?”


    “温公子不必紧张, 本官与林娘子同朝为官, 听闻她身体抱恙, 特来探望而已。”余梅语气温和,若不是身后跟着几十个身披甲胄、手执利剑的兵士,竟像是一个真的来探望同僚的。


    温羡望了一眼他的身后,嘴角勾出一抹不屑:“我家妻主身染寒疾,不便见客, 余相还是请回吧。”


    “你个罪臣之后, 在教坊司被千人骑万人压的玩意,竟敢在相娘面前不敬!”跟着余梅进来的礼部尚书阎尚年捕捉到他的表情,赶忙上前替主人出气。他说着瞥了一眼余梅,见她没有说话,愈发得了肯定, 喝令左右:“来人, 把他给我绑了!”


    此时又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吹得院中人几乎站不住脚,余梅也不由踉跄半步, 被更加狼狈、官帽几乎都被吹飞的阎尚年扶住。


    只有立在廊下的温羡没有被卷入这场狼狈。他静静地看着庭中人,眼神冰冷,语气从容:“阎尚书恐怕没资格拿我, 我是当朝命官明媒正娶的夫郎,纵使有罪也要国法来管,岂能受礼部的私刑?”


    温羡一口气说完,对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母亲获罪后,这样的羞辱他经历过无数次,彼时的他只能默默承受,将这些凌虐视为自己身份之下的理所应当,他讶异自己的转变,更没想到被妻主爱怜和尊重,终究给了他如此强大的自尊和勇气。


    余梅也没想到昔日卑微低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故人之子如今竟然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顿时自觉无趣,便卸下伪装,目光也变得狠厉起来:“拿下!”


    一旁的兵士赶忙上前,将挡住大门的温羡压在地上。


    阎尚年知道自己不能拿人,但也咽不下被下属内眷下了面子的恶气,走到被制服住不能动弹的温羡跟前,“啪”“啪”两巴掌甩在他脸上:“本官治不了你的罪,却掌考察仪制、教化民众之责,教训你个不守规矩的男子岂非天经地义!”


    这两下巴掌极重,温羡的双颊很快泛出了几道指印。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被驯服,目光中仍是轻视:“不守规矩?尚书大人身受皇命,却在国难当头之时跟着这等蠹国害民之辈做一条走狗,守的又是哪门子的规矩?”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余梅,“余相从前是我母亲最看重的部下,一路受我母亲提携,却在母亲被下狱后拿出一封子虚乌有的通倭信置我全家于死地,又是尊的什么仪制?”


    本想再上前的打人的阎尚年听见这话,哪敢再挪动一步。当年温展因信入罪一事,朝野议论纷纷,一直相信温展为人的几个南方将领和清流党,都认为是与温展最为信重的余梅命人仿了温展独有的防伪纹样来嫁祸于她。


    不过此事一直没有明证,而余梅在朝中势力日盛,后来就渐渐再也无人敢提起。几年前有几个御史旧事重提,虽然明面上被余梅宽宥,之后却都莫名其妙地被贬官流放,于是内外喑哑,上下不闻,久而久之连余梅自己都差点忘了。


    于是温文尔雅的相国形象再也维持不住,余梅上前一脚踹在温羡胸口,“满口胡言!来人,把他的嘴给我堵了!待我进去看了,再来治你们妻夫的欺君之罪!”


    说着便要往内屋走。


    温羡此时栽倒在地,唇角流出血来,看起来虚弱不堪,但还是用力挣脱了按住他的兵士,踉踉跄跄站起身来,冷不防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白皙修长的脖颈上。


    “余相若是再往前一步,我的这条命今天便给余相拿去。”


    言下之意,他要让众人以为是她余梅为了扳倒政敌,不惜杀人夫郎,从而以命夫之死再次掀起朝野舆论。


    他面色苍白,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但握刀的手却极稳,紧紧将利刃立在脖颈脉息之上,眼中是鱼死网破的坚决。


    余梅顿住脚步,咂摸了一下他这话的意思,冷笑:“这么多人在这里看着,你如何能嫁祸于我?”


    “确是不能,”温羡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身后的满院兵士,“但不知若太后知晓余相今日这般来访,会作何感想?”


    女尊朝只有皇帝有权调遣亲军,相国和太后虽然有理政之权,却是断然不可调兵的,哪怕事出紧急,也要得到皇帝的亲笔授信,否则就是谋逆的大罪。


    双方僵持至此,说完这一番话,温羡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方才激怒她们,都是为了此刻反将一军。他这般阻拦,余梅定然已经料到妻主并不在京中,他只能引余梅伤他,再以此事相胁,让她不敢贸然对妻主下手,否则朝中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她头上。


    但若余梅今日真的打算拼个你死我活,他也并没给自己留什么退路,这便是他的最后一张牌。


    他只能赌一把。


    静默的时间如此漫长,他只能听见风怒号着穿过庭院的声音,用坚决而冰冷的目光继续看着敌人。所幸在最后即将力竭的时刻,与他对峙良久的余梅开口。


    “今日之事,本官定会让你们妻夫二人付出代价。”


    这是温羡这日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望着那些人离去的背景,只觉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于是靠着廊柱缓缓坐下,接着仰躺在地上,望着天空中的云。


    此时云开雾散,天空一碧如洗。


    他想,他的英雄,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


    “你为什么不用我留下的银牌?”


    三日后的晌午,温羡迷蒙着双眼醒来,首先看到一双显然哭过的眼睛。林岚坐在脚踏上趴在床边,只露出个脑袋,凶巴巴地看着他。


    “奴……”温羡撑起身子想要答她,却不防咳嗽起来。林岚赶忙去拿水来,一边替他抚背一边喂他喝下,然后将人按回床上,换了问题继续凶他:“怎么还是自称‘奴’?”


    被迫重新躺平的温羡一时不知先回答她哪个问题,只好充满歉意地望着她,问:“妻主,那匠人可顺利带回京城了?”


    “嗯!”林岚眉眼间掩饰不住的喜悦,“已经送到太后那里去了,由太后亲自鞠问,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你还没回答我,”林岚说完想起方才的事,嗔道:“怎么光顾着问我。”


    床上躺着的人被她的愉快感染,弯起唇角,一双水波眸里再次盛满柔情。


    “妻主要奴……要我先回答哪个问题呢?”


    要他回答什么呢,其实什么都不必。林岚心里清楚,他不肯拿出银牌,改用苦肉计来拖住人,是为了要多给她争取一线生机。而那称呼之事更无所谓,无论他如何自污自贱,她都不会将他看低了去。


    “我要你回答……”林岚低头,在袖口中翻找一番,掏出一只玉戒指。


    “你愿意和我永结连理,一辈子做我的夫郎么?”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女子是怎样求娶的,但想来总也要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之类,如今这样的局势下,她虽然暂时给不了他这些,但她想要他知道,她愿意并且迫切希望能和他有一场像样的婚仪。


    这种渴望具体产生于何时她也说不清。但如今关键证人已经找到,她在回来的路上便忽然害怕起来:


    她一个来自异时空的人,在这里的一切结束后,自己会如何呢?是会被留在这里,还是会被召回原来的空间,就像她当初莫名奇妙地来到这里一样?


    所以她快马加鞭,星夜赶路,只为早一点来到爱人身边,向他告知她的爱慕和珍重——哪怕这样的话她早已说过无数遍。


    好在爱人虽然不明白她拿个戒指求婚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满眼深情地回应她:


    “我身为男子行走世间,鲜少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后来我进了那吃人的地方,更是生死不由己,我本以为,我会就这样过一生,直到遇见了妻主你。你的尊重、爱怜,重新唤醒了我生而为人的尊严和勇气,所以,我将以此身为礼、此心为誓,郑重地回答你:


    妻主,我愿意做你的夫郎,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


    接下来的三日,两人如末日将临般终日缱.绻,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温羡的身.子虽然还没有彻底养好,但总是以受了惊为理由窝在林岚怀中,再趁势撩拨,要林岚用那盒子里的东西,林岚为他身体考虑自然不许,每次都故作冷脸,将他不安分的手脚放好,只恨不得拿绳子来绑上。


    温羡见终究不能如愿,只好退而求其次,只全心服侍林岚,不再提那锦盒之事。


    饶是如此,第四日一早,温羡还是又发了高热,林岚忧心不已,亲自去外面医馆寻了大夫,看着温羡服了药睡下,这才想到:虽然只是那般,但人家到底还是个病人啊……


    正自反省着,有人进来禀报,说太后要宣她入宫。


    那匠人被送入宫中多日,林岚本以为鞠问出了什么重要消息,哪知俞氏见了她便叹息一声,道。


    “本宫正要找你商量——你带回来那匠人昨夜忽然中毒死了,这温家一案的线索,恐怕就此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每个吻都如


    林岚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带回来的关键证人就这么没了。


    她定定地望着俞氏, 想要从她的表情中挖掘出更多信息,可上首坐着的中年男子如往常般面容美艳、神态平和,她看不出情绪, 也看不出遗憾。


    是了,眼下高坐明堂的这个男子,眼中没有遗憾。


    什么样的人会没有遗憾呢?从小养尊处优之人、手握权柄之人、得偿所愿之人……


    脑海中的千头万绪忽然串联在一起, 让她心中生出了一个不得了的猜想, 并第一时间把这个猜想告诉了温羡。


    “妻主是说, 觉得太后有问题?”


    “嗯, 我想过当年温家一案,余梅可能是经人授意,但我一直以为这人是如今沉疴不起的今上,竟从没往太后身上想过……”


    夜色笼罩下的小屋内,林岚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和推演和温羡讲了一遍。温羡听完, 垂眸思索一番, 道:


    “所以太后如今礼佛茹素,很可能并不是为了浙州枉死的那几万军民,而是为了他自己,他良心不安,想通过这种方式赎罪……”他顿了顿, 如水的眼眸中倏然流露出惊诧和恐惧:“如此说来, 如今皇帝也并非沉疴不起,而是被太后软禁起来了……”


    林岚颔首,“我也觉得,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见到今上。”


    可怎么见呢?皇帝寝宫如今被俞氏以护驾为名围得如铁桶一般,除了每日有送饭的内侍进出, 连一只鸟儿也飞不进去。


    两人心知如此,静默中快速在脑海中寻找答案。其实答案显而易见,如今京中还能自由走动、且是她们可以信任的人便只有一个——十皇子晏安。


    林岚想到了却不敢贸然提起,是怕温羡心里觉得不舒服,正自思考着其他办法,就听对面道。


    “妻主,去找十殿下吧,他一定有办法。”


    说这话时,温羡眸中满是柔情,没有半点为难之色。在温羡心里,这是当下最好的解决办法,也是他对她所有的给予最微不足道的报答。


    林岚没有推辞,温然一笑:“好。”


    ·


    晏安自从收到林岚的“绝交信”,愈发清心寡欲,将所有心思放在公务上,每日除了上值便是泡在书房读书。


    林岚来找他讲完所求,他仍是捧着书,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任由她立着。事出紧急,林岚忍不住又开口:“殿下,不知臣方才所言,殿下可否帮忙?”


    仍是无言。


    “殿下!”林岚快步上前,将晏安看的书抓落在桌上,肃声道:“殿下的母皇如今被太后所胁,殿下一点都不担心么?”


    “放肆!”


    林岚自知失仪,后退两步跪下,“是臣逾矩,但如若再不采取行动,待今上驾崩,太后很可能会联手倭人侵我国土!”


    “哦?”晏安怒容稍霁,“那又于我何干?本宫一个男子,就算祖父要将国事揽在父家手中,也只能立十三皇女做傀儡,这皇位,怎么说也轮不到本宫头上。”


    林岚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摇头。


    “这不是我认识的十殿下,”她说着俯下身去,“如果殿下是因为臣写信拒婚一事生气,尽可以责罚臣下,可若放纵太后和余梅一党沆瀣一气,里通外敌,那浙州当年的惨案必然重演,沿海九州几十万百姓都要再遭涂炭,殿下身为皇室子女,真的要为一己私情,弃天下臣民于不顾么!”


    “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林娘子,”晏安起身,绕到林岚跟前将人捞起来,逼视着她:“你以为本宫不肯帮你,是怕了祖父么?你说的没错,他一个深闺男子,就算手握权柄,也不过让父家一族得些富贵荣华,如是而已,可你此举若被发现,逼得祖父和余梅提早和倭人联络,而我们这边又时机未到,无力还击,那时才会真正的生灵涂炭!”


    提早?林岚留意到晏安的措辞,顾不得被他掐疼的手臂,问:“东南那边,今上和殿下可是早有筹划?”


    想起晏安曾亲临龙华县,林岚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想,“所以殿下从前驾幸江南,不只是为了让臣做那防伪纹样查温家一案,也是为了联络东南将领,让她们为了这一天做好准备?”


    林岚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比清楚。晏安没有应她,但她明白,这就是他的肯定,他的默认。于是如今只剩下一个问题:


    晏安说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所以,不是本宫不帮你,而是眼下见不见母皇已经没有意义,”晏安留意到自己用力过重,赶忙松开她,道:


    “这个当口,余梅她们也怕倭人趁乱胡来,所以母皇暂且安全,但江州驻防将军沈月是余梅做了相国后提携起来的,我去岁去探过她的口风,她虽为人忠义,说不会向余梅告发,但也不能做忘恩负义的小人,是以我一直忧心此事,不敢贸然调兵。”


    “臣可以走一趟,”林岚一只手抚在被抓疼的手臂上,信心十足:“臣既然能将那匠人平安带回来,也一定有法子劝说这位沈将军。”


    晏安摇头,“你能将那匠人带回来,是俞氏本来就要借你之手找人,如果本宫没有猜错,你找到人之后,回来的一路可曾遇到什么凶险?”


    林岚知道自己举的这里例子确实不算恰当,那俞氏为了借她之手除掉证人,自然保她一路坦途。


    可如今这京中,除了晏安和她,还有谁能担这趟差事呢?


    ·


    这个问题林岚一直思考到深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忽然起了大风,林岚受了凉,觉得喉咙里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把趴在她胸口睡着的温羡吵醒了。


    看着温羡长睫缓缓睁开,林岚一脸歉意:“真是抱歉,吵醒你了。”


    温羡短暂地观察她一番,起身披衣下床,给她倒了杯水:“这水我一直在炉上温着,应该不凉。”


    林岚接过杯盏喝了,果然觉得舒服多了。温羡将空杯放回去,重新爬回床上,两人都再无睡意,便拉过被子从前面盖住身体,并排靠在墙上。


    昨夜从晏安那里回来后,温羡并没有问两人聊得结果如何,而林岚在烦恼沈月一事,也并没有心思和他细讲。


    天快亮了,照得屋子里也有了亮光,一切家具、陈设都一览无余。林岚抱着膝盖,看着这些家具,想起自己刚穿来的那晚,两人“洞房”那夜的凄惨景象,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那时的她的确很惨,可现在她有了一个温馨的家,一个爱她、懂她的夫郎,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说得上是幸福了。


    可如果东南之事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眼前的这一切,她也不知道还能拥有多久。


    “妻主,明日想吃什么?”


    身旁的人忽然这么一句。他声音极轻,似是知道她在想事,怕吓到她。


    “嗯?”林岚抽离所思,没听清他什么。


    温羡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又补充:“若是平日菜肴妻主吃腻了,我也会学些新的式样,哦,还有衣裳,转眼就打春了,妻主喜欢什么款式,要提早告诉,我好近些日子就着人去买,这买回来还要量身、再找老裁缝定做,来来回回也要许多时日……”


    他自顾自说着,声音却越说越轻。林岚知道他不想让她忧思过度,故意拿这些琐事来转移她的思绪。她没有答话,侧首在他正在说话的唇上一吻,接着额头、眼睛、双颊,每个吻都如蜻蜓点水一般。


    “对不起,”林岚坐回去,歉声:“这次可能没办法了。”


    望着爱人的面庞,她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将晏安所言之事讲了一遍。在王府和晏安的那番谈话,最后是没有结果的,两人心知肚明,如今俞氏盯得最紧的就是她和晏安这两个帝党,她二人别说去东南,便是想要离开京城也难如登天。


    所以她的歉意,源自对国家要事的有心无力,以及身为妻主却不能保全这个小家的愧疚和无奈。


    “妻主还记得我们在龙华的时候么?”温羡没有接她的话,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着她,“那时的我们连每日的饭食都不能保证,但我幸运啊,有一个不服输、不放弃的妻主,为了我们更好地生活,她去做微书、办学堂,敢闯赌场、骂县令……”


    “后来,她为了拯救沿海百姓,让天下不再受倭患之苦,又来到了京城,考取功名、整肃吏治,这天底下好像没有她不敢做的事,”


    温羡顿了顿,道:“所以,我一直都相信我的妻主,是天下最勇敢乐观的人,我如今虽身如尘芥,却也不允许这世上有事让她失望、让她不开心。那江州沈月虽然曾受余梅提携之恩,从前却也是我母亲的部下,我若去说,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不可!”林岚听他讲话,一直不自觉地保持着笑容,听到这里当即收敛笑意,“且不说你一个男子,去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有多危险,那沈月既然是忠义之人却又肯为余梅效力,定然受了余梅不少蒙蔽,若是她也以为当年你母亲通倭一事为实,你此去不仅办不成事,更如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正因为我是男子,所以一路往南去只需说是寻亲,便不会有人多加盘问,”温羡不以为意,语气坚决:“至于那沈将军如何想我母亲一事,我自有办法分说明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想过他有命


    几日后, 十王府里,林岚与晏安在火炉边对弈。


    院中飘起了细雪,和着北风在院中呼啸。


    “你居然舍得他去。”晏安落下一黑子, 吃掉了林岚的一大片白子。他纤长的手指将吃掉的字收过来,不咸不淡地看着对面,“怎么着, 这回知道失魂落魄了。”


    林岚未答这话, 抬手执白, “殿下小心了。”


    晏安看着她落子的位置, 发现自己漏想了一步,当下于黑子而言已成死局。


    “没想到林娘子是个下棋高手,真令人刮目相看。”


    “殿下过誉了,臣本不会下棋,是来京后听闻殿下有如此雅兴, 现跟我夫郎学的。”林岚指向棋盘中一处, “是殿下承让,在这里给我留了翻盘的活口。”


    晏安知道她话里有话,“你抓住了余梅的什么把柄?”


    “倒谈不上把柄,”林岚道,“殿下难道就不好奇, 这余梅为何要帮太后, 这两人,是什么时候走到一块儿的?”


    “这有什么奇的,”晏安挥手示意内侍撤掉棋盘, “他本就是趋炎附势之辈,自然是祖父许了她许多好处,让她在十三皇妹登极后执掌大权。”


    “有道理, 还有吗?”林岚顿了顿,循循善诱,“余梅位列宰辅,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已极,或许皇太女登极后他会得到更多荣宠,但囚禁君上、谋朝篡位,是要灭九族的大罪,为了多得到这一点富贵去冒这样的险,值得么?”


    晏安有点失去耐心:“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林岚摇头,“倒不是臣查出来的,只能说是臣的夫郎启发了臣。”随即将那日与温羡的谈话说了一遍。


    原来几日前,妻夫二人聊到最后,林岚还是坚决不同意温羡去往江州。温羡怕她动气,没有再争,而是告诉了她一件事。从前温羡还是个少年的时候,见过这个沈娘子,她脾气耿直,性格冲动,在战场上勇武有余,谋略却不足,因此温展只让她做了个百夫长,并没有再提拔她。


    后来温家获罪,沈月被前来接管军营的余梅看中,几年间便被提拔为副将。温羡仔细回想过当年这沈月被提拔的时机,正好是朝中传出太后和皇帝之间生了嫌隙,太后不满皇帝对温家的残忍,开始找了个偏殿独处礼佛。


    “所以余梅提拔这么个鲁莽之人,是为了来日宫里乱起来后,将这人推到前台来牺牲罢了。”晏安听出了些端倪。


    “殿下聪慧,”林岚继续道:“内子当时提起此事,臣便在想,这余梅和太后之间……”


    “你放肆!”晏安面色一下冷了下来,“事关皇家清誉,岂容你胡乱揣测!”


    林岚这次没有起身请罪,镇静道:“殿下勿恼,以上确实只是臣的推测,并无实据。而且殿下放心,臣并没有因此授意内子以此事劝说沈将军。”


    晏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其实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生气。太后俞氏不是他的亲生祖父,此事若是拿出来宣扬,于他们来说也可以多一分胜算,而且他相信林岚的为人,她不是会使这些下作手段的人。


    他一时想不明白,便说回正事:“那你让温羡如何劝服那沈月?”


    “臣也不知,”林岚望着远处,“只能靠他自己了。”


    ·


    温羡所料不差。


    这些年南方沿海多有倭患,许多人北上避难,却在路上与亲人失散,不时有人在北方安顿好后,便去南下寻找亲故。他用这个理由一路向南,加上身上有林岚为他备好的路引,确实并未引起注意。


    然而到了江州他人生地不熟,四处打听江州驻防军所在的时候,被正带人巡防的一个小旗抓了起来,带到了沈月面前。


    “总兵大人,属下在巡防时瞧见这小公子四处打听我军驻防所在,看他样子又不像本地人,怀疑他是倭人细作。”


    温羡双手被捆着,满脸的风尘仆仆难掩绝色。


    沈月瞥了一眼这张脸,只觉心中什么地方动了一瞬。然而也只有一瞬。近年东海不平静,倭人频频里通一些生计艰难的本地百姓来探军防,仅这一年,沈月就杀了不下十几个替倭人做事的探子。


    因此她对这些人没有怜悯,更没有耐心,冷声道。


    “拖下去杀了。”


    “我母亲说得没错,”就在两个兵士上来要拖走他时,他抬眸,冷冷地看着对方:“沈娘子果然是有勇无谋,这般鲁莽如何能斗得过倭人,真替江州的百姓担心。”


    沈月这才仔细打量起下面跪着的人的脸,然后前尘往事逐渐清晰起来。从前她在温展手下做事时见过这个备受宠爱的小公子,那时他不过十几岁,就出落得修竹身、桃花面,一身让女子见了便挪不开眼的潋滟。


    她虽然没有和他说过话,但却对这张脸印象深刻。


    “你是……温家三郎?”


    ·


    片刻后,温羡换了身衣服,立在沈月跟前。


    清水洗去一路风尘,让他看起来更有故人之姿。


    他对着沈月深深一揖:“沈将军,方才晚辈多有冒犯,只是事出紧急,还请恕罪,只是事出紧急……”他将京中局势一一道明,恳切道:“还请沈将军出兵勤王,以保社稷。”


    “你既从京中来,自当知道这问题已经有人问过我了,”沈月面色不变,“何况如今东南沿海也不太平,实不能从命。”


    温羡见他如此,撩袍跪下:“若是将军记恨我母亲当年说过的话,晚辈在此替她给您赔罪,可那余梅如今谋害君上、里通外敌,您若奉这样的人为座主……”


    “原来京中是这样看我沈月的?”座上之人面色涨红,怒声掐断温羡的声线,“你们以为我为何不肯向京中发兵?温将军虽批我有勇无谋,却私下教我兵法,余相虽于我有提携之恩,我又何尝不知其狼子野心,“”我沈月虽然是个粗人,没读过你们那些酸书,却也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十殿下去岁来跟我要人,说得好听,什么襄助勤王,共除奸佞,可他没想想,我们这些沿海守军都走了,东南若是再出了乱子谁来管?禁军?还是被你们这些弄权之辈瓜分净尽的十二卫?”


    原来这沈娘子不肯出兵,既不是因为记恨谁,也没有因为受余梅提携之恩便受其指使,而是记挂着治下百姓,不想参与党争。


    说完,看了眼温羡:“你起来,温将军虽然斥过我,我却知道她是为我好,平日里更是没有亏待过这些将士,但温公子今日所言,恕我不能从命。”


    “好,”温羡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走到一旁的沙盘前打量一番,然后看向沈月:“沈将军心怀百姓,担心出兵后江州留守不敌倭扰,晚辈确实不好强求,可若晚辈有退敌之策呢?”


    沈月一怔,快步也来到沙盘前,说:“愿闻其详。”


    温羡也不卖关子,敛袖抬手,指着沙盘中的某处:“此处崖岸高峻,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而倭人不善陆战,又不熟悉地形,若是我们能将倭人引到此处……”


    沈月这些年也读了不少兵书,当即明白了温羡的用意,兴奋道:“好计!好计!只是倭贼狡猾,若是抓了本地百姓来打探虚实,这些狗爹养的可就没那么容易入套了!”


    “就怕她们不来打探,”温羡收回这会儿已经冻得发红的手拢在袖中,望着沙盘中他指点过的那处狭长山道,“只要她们敢来,此处便为其坟冢。”


    ·


    京城这边,林岚估摸着日子,温羡应该已经抵达江州,散出去的探子却都没有消息。


    她心中惴惴,想要请晏安另派人出去的时候,俞氏忽然派人宣她入宫。


    “你想过他有命回来么?”俞氏开门见山。


    林岚望着高坐上首的明艳男子。几日的光景,俞氏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圣后想过如何处置陛下么?”


    林岚无视他的逼问,淡声道:“圣后抚育陛下多年,如今为了一族荣宠,便舍得将这份父女之情弃如敝履吗?”


    “是她先弃了本宫!”俞氏红着眼,“她父亲出身卑贱,是本宫将他收到身边,日日督促教导,教她如何做一个千古明君,可她呢?即位后便几次三番打压我母族,可曾想过本宫和她的父女之情!”


    “所以你就指使余梅陷害温展,让东南百姓憎恨朝廷、引朝中股肱质疑起用温展的今上?”林岚道,“你口口声声说陛下打压你母族,却可知你母族长期恃强凌弱、卖官鬻爵,她冒着动摇政本的风险裁抑外戚、发兵平定东南解黎庶之苦,不正是明君所为?”


    对方沉默,两滴清泪缓缓流下。


    俞氏其实何尝不知。可他身为俞家儿郎,身负一族荣辱,一开始他的确只是想为母家留些体面,奈何母姐总是想要更多,她和今上的关系便一发不可收拾,从疏离渐渐走向了对立,以至于到了今日只能你死我活的地步。


    但他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很快恢复了冷漠的神色。


    “林娘子不必再说,如今本宫已无路回头,何况如今皇帝在我们手里,就算你那温家小公子能调来兵马,却不知是你们入城快,还是本宫一碗汤药送到皇帝寝宫快?林娘子有空在这里教训本宫,不如想想自家夫郎能不能活着回来。”


    晚些林岚见到晏安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俞氏这句话的。她只告诉晏安,自己离开后,俞氏宣召了余梅。


    “看来祖父招安不成,要提前动手了,”晏安不解,“可林娘子为何不假意屈就,好为温公子多争取些时间?”


    “他……已经死了。”


    望着晏安,林岚咬出这几个字,终于再也支持不住,失声痛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请将军信守


    昨日林岚收到一封来日江州的密信, 言沈月在明阳山一处狭窄山道大破倭人,歼敌两千。


    这部分倭人虽然不是主力,但也大大打击了敌寇气焰。倭人怕再有诈, 连夜撤离了东海近岸,东南海面暂时获得了安宁,江州将领沈月因此同意出兵勤王。


    看起来事情进展顺利得出乎意料的时候, 信件的末尾带来了温羡被杀的消息:倭人为了泄愤, 在温羡这个引诱她们进入明阳山的卧底身上割了几百刀后, 将人扔进了海里。


    晏安看完林岚拿出来的这封信, 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她。


    曾经,他多么希望遇见他的时候,她身边没有温羡。然而此时看到哭得撕心裂肺的林岚,他又多么希望温羡此刻就在她的身边。


    他蹲下身,犹豫着要不要抱一下她, 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后背的时候, 对方的哭声止住,站起身。


    林岚的眼睛红肿一片,努力收敛悲痛:“江州此战,俞氏一党应该也已经得了消息,为了抢在东南勤王大军前面, 她们这两日便会故技重施, 勾结倭人再来犯边。”


    晏安跟着站起来,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你刺激祖父、又不肯受招抚,为的就是让她早行这一步吧?”


    林岚不置可否, “殿下,我们没时间了,在勤王之师进京之前, 不能让倭人收到她们的消息。”


    俞氏一党手中只有禁军和余梅养的私兵,只要倭人不来添乱,等勤王大军顺利入京,她们这边就有七成胜算。


    “本宫会派人拦截,”晏安扫过她红肿的双眼,“这些日子你就别回府里,就在这里住下吧。”


    说完也不待她答,径自走出门去。林岚也没拒绝,当晚由两个男侍领着在僻静处的厢房歇下,想着那个在远方的人。


    ·


    “他既然还活着,为何要散布那样的消息?”


    江州军营中,沈月对着前来禀报的密探拧眉。


    “温公子没说……”密探道:“这散播死讯的事,是温公子在假扮本地农夫、主动去给倭人引路之前就嘱咐小人的。”


    她是林岚派来跟着温羡的人,被授意只听温羡一人差遣。


    沈月虽为江州总兵,不解其意,却也不好苛责。


    何况这一番胜仗打得痛快,全靠温羡在其中斡旋,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故人之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坚忍、聪慧,他既然这样做,就必有缘由。


    “他如今人在哪里?如今事成,你们可有接应他离开?”


    “这……”探子眼神躲闪,“小人最后见到温公子是在岸边,倭人将他绑了起来,押入了船舱,小人本打算等入夜后带人营救,岂料倭人早就逃得远远的……”


    沈月听完,伤感道:“倭人如今肯留他一条性命,是来日入京还需他引路,待京中事了,他……”


    她不忍说完,又问那探子:“温公子可还有什么嘱托?”


    “有,”密探颔首,“温公子说,请将军信守诺言,即刻发兵京中,一刻也不要耽搁。”


    ·


    京中局势的确危如累卵。


    余氏不知如何绕过了他的监视,还是将一纸密信发出了京城。


    而且更坏的是,本来好好在他府中住着的林岚也不见了。


    “你们怎么看的人?让你们保护她,这会儿连人不见了都不知道!”


    晏安对着两个侍卫发脾气。他知道发脾气也没用,但一种强大的无力和绝望之感侵袭了他,让他此刻除了发泄愤怒,似乎也别无他法。


    “属下有罪!”两人用力磕头,“可属下两个未时还看见林娘子,她要了一支狼毫说要练字……”


    未时……狼毫……


    脑海中忽然电光石火,串联起了什么。晏安忽然起身:“让府中所有高手都跟着我,本宫知道她在哪里了。”


    其实除却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晏安敢确认的是,他和林岚,其实是有默契的。


    当年在浙洲,他知道她会答应为他做防伪纹样;后来,虽然他千般不许、三令五申,他心里知道她会来京城。


    所以彼时看到她,他生气是有的,却并没有多意外。


    就像眼下,那日他把她留在府中,就知道她要以身犯险去夺那封通倭信,而她也确实没给他什么惊喜。


    “你若知会一声,本宫好歹能派几个人帮你收尸。”


    郊外的树林里,晏安找到奄奄一息的林岚,说话一无既往地难听。


    林岚当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缓缓从胸前掏出封了火漆的密信。


    “殿下,当初我做的防伪纹样,如今可以派上用场了,旁人不熟悉这东西,臣只能亲自走一趟。”


    晏安接过,当即明白她要做什么。


    ——瞒天过海,李代桃僵。


    他当年去江州探访能做防伪纹样的能工巧匠,为的也正是这一天。


    可这一刻,他迟疑了。


    她做的纹样精巧细致,能以假乱真,若敌人起疑,她确实可以帮着解释;可若被敌人识破呢?她这样做,会不会是因为温羡,一心求死?


    林岚似乎看出他所想,恳切道:“殿下不必忧心,臣此去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如今大事未成,必然珍重性命,来日好报效殿下今日之恩。”


    什么时候了,还拍上马屁了。


    晏安知道说不过她,她也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只好默然。“注意安全。”


    “是,臣下遵命。”


    树林里的夜空显得格外高远,此时星星点点,照着林中小路,让想要归家的人不至迷途。


    ·


    七日后,停驻在江州海域小岛附近的倭人北上,在距离京城不足三十里的地方停船。


    这日天色阴沉,林岚以太后特使的身份出现在倭人主船上,十只带来的木箱被打开。


    ——黄澄澄的金子堆得满坑满谷,饶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亮得人睁不开眼。


    “京中还未安顿好,未免惹人怀疑,这些日子还请将军先离开大胤,等候圣后消息。”


    倭人首领听了没有反应,沉默半晌,拧着眉道:“从前你们主人、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首领看起来四十来岁,面相上透着一股子狠厉和精明。


    “时也势也,”林岚怕她听不懂,“现下事情有了变化,圣后还要料理些事,再请将军襄助。”


    那倭人首领仍是狐疑,命人将林岚送来的余梅的“亲笔信”拿过来,反复摩挲信笺角落处的工笔飞鸟。


    这鸟儿精密细致,栩栩如生,和从前她收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就依圣后所言,”她语气平静,目光仍在面前的女子身上逡巡,希望能找到什么破绽印证她心中的犹疑。


    “只是不知余上次送去的那套细瓷,圣后可还喜欢?


    她这一问,林岚不由心如擂鼓。


    平静的水面上被抛入了一颗小石子,看似是无关紧要游戏之举,实则是有心人有意试探池中鱼。这个问题只要答错,她便死无葬身之地,更会连累京中百万生民。


    微不可察地思量了一瞬,林岚悠然一笑。


    “将军怕是记错了,臣日夜守在圣后身边,并不曾见他收过将军的什么细瓷。”


    她知道面前的倭人首领在疑她,而且私下和倭人往来事涉通敌,赠礼难道不怕授人以柄?是以她决定赌一把,赌这送细瓷一事是这倭人首领专门拿来试探她的谎言。


    果然,下一秒,对方脸上的表情告诉她,她赌对了。


    “确是余记错了,”倭人首领蹩脚的汉文语调,看了一眼地上的几箱黄金,微微躬身,“娘子辛苦,替余多谢圣后的美意。”


    林岚心中松了一口气,与她客套一番。


    对方邀她坐下,与她又聊了些大胤文化,却迟迟不提放她下船的事。


    林岚知晓对方在明阳山一战中吃了大亏,这会儿依然不敢放松警惕,想留她在船上后再派人探查,正好她在这船上也有事要做,便任这首领天南海北地乱侃。


    直到天色黑了下来,首领才装模作样道:“怪余和娘子一见如故,竟忘了时间,夜里海面凶险,娘子不如今日暂且在这里歇下,明日天一亮,余就派人送娘子登岸。”


    看了那些装满黄金的箱子一眼,林岚唇角扯出微笑,礼貌道。


    “将军妥帖,那今晚就打扰了。”


    ·


    林岚被安排在船舱中间的一间房,左右两侧都有倭兵居住。


    显然是怕她搞什么幺蛾子。


    不过她也不算冤。那些箱子内壁装满了硫磺、硝石,只要点燃,便能送这一大船人上西天。


    根据她和晏安的计划,今夜她会伺机点燃底仓,然后趁着火势向上蔓延的空挡,乘坐前来接应的小船离开。


    夜深了,船舱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亮着一盏油灯。


    澎湃汹涌的海浪声中,林岚摸出房门,走到通往底仓的拐角处的时候,看见一点亮光缓缓往她这边靠近。


    躲之不及,只好正面迎上。她迅速回身将去往船头的门欠了个缝,以手掩口打了个呵欠,睡眼迷蒙的样子。


    “娘子?”对面的倭人副将白天见过她,“娘子在这里做什么?”


    “哦,起来出恭,”林岚若无其事地抱怨,“你们这船上也太黑了。”


    副将半信半疑地看了船头一眼。门没关严,像是有人出去过的样子。


    她放心些,道:“我们将军请娘子帮个忙,”接着也不待她答,直接向底仓方向一引:“娘子这边请——”


    舱底刑架上,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被跪缚着,血水浸湿的头发几乎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这人是我方近日捉的胤人细作,我们问了几日也只说是自己是普通农夫,但就其胆子谋略……”底仓内,副将想起自己因为这人在明阳山中惨死的姐妹,恨恨地看了眼对面刑架上的人,阴声道。


    “还请娘子帮着问问,别是皇帝那边的人来搅事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她生死与共


    其实在妻夫二人的计划中, 温羡劝江州出兵事成后就会放出自己被倭人杀掉的消息,如此,俞氏那边便会害怕倭人以为温羡是自己这边派去的, 从而出人出钱来安抚,林岚才会有这样一个送炸药到船上的机会。


    至于温羡,他本该在沈月那里, 之后再跟着沈月一起入京。加之林岚收到了他平安在军营中的亲笔信, 便以为他一直跟着沈月。


    可刑架上这人……


    林岚心里涌动起强烈的不安。她快速整理了下情绪, 走近些辨认这人的脸。


    虽然大半张脸被遮住, 但凭着露出的那一点侧线,她还是认出了他:


    她朝思暮想的爱人,她同生共死的同袍。


    心中狂风骤起,林岚肃然道:“将军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抓的细作,为何要我来审?将军到底是怀疑这人是皇帝的人, 还是怀疑起了圣后?”


    “娘子别生气, ”副将道,“将军说了,明阳山一役我军虽然损失惨重,但从来没有怀疑到圣后头上,毕竟圣后明睿, 知晓我们有更大的用处, 不会对我们下这样的死手,但若这人是皇帝派来的,则说明圣后那边的处境已经没那么安全, 皇帝已经在悄悄动手了……”


    “所以,将军的意思,是请娘子帮我们问问, 这人到底是不是皇帝的人,”她打量了对面的温羡一眼,讨好的笑,“你们都是胤人,娘子又常在圣后身边走动,自然手段了得,必能给咱们问出实情。”


    林岚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对方这是一石二鸟。一是要通过看她如何对待温羡来判断她的身份。若是她手下留情,温羡活不了,她也会被怀疑,今夜的计划必然付之东流。二来,来日若她们想要出尔反尔和俞氏反目,也可借此事做由头,将明阳山惨败怪到俞氏头上。


    她不能拒绝,却也不想表现得太好说话,冷着脸道。


    “既然将军信重在下,在下必然尽力而为,”她环视了一遍舱底,看到有两个行刑手打扮的倭人,“只是我素来喜欢清净,问案时也用不得这许多人。”


    “这……”副将愣了愣,眯着眼睛陪笑,“这两个不会打扰娘子,还能帮娘子省些力气的。”


    “哦?是么?”林岚抽出行刑手手中的鞭子,走到温羡跟前,对着他狠狠甩下一鞭,登时划出了一道血痕,饶是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能看到触目惊心的白肉正汩汩往外流血。


    见她如此,副将便不好再留人,示意两个出去后对林岚道:“娘子,人就交给你了。”


    舱门关上,林岚在门口听着确认那伙人脚步声远去,来到温羡跟前蹲下,伸手要给他解手上的铁索。那锁链绑得本就紧,加之他因疼痛不断挣扎,手腕、脚踝处的皮肉早就磨破,他又再没力气将手腕悬空,于是每一次触碰便又是一次折磨。


    “妻主别动——”


    温羡抬头,眸光暗淡却充满柔情:“若是忽然有人进来,我们会很麻烦。”


    林岚看得出这个抬头也让他费劲力气,不想让他劳神,只好应:“好。”然后将绳索处松了松,让他活动范围多一些,望着他一身的伤痕,神伤:“对不起,方才我那样……”


    “我明白,”温羡努力牵起一个微笑,“是我让妻主失望了。”


    “你说过不会再对我说谎,”林岚替他整理额前的碎发,“若是今夜来的不是我,若是我没被请到这里,不知道你在这船上……”


    其实说来,温羡其实并没有跟她说谎。整个计划,都是妻夫二人在温羡离京前商量好的,只不过在林岚这边看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温羡那边出了意外,他怕这点意外影响大局,于是选择了没有告诉她。


    但他还是满眼歉然:“妻主,用力打我吧,先骗过这些倭贼,船头的油灯那里有火种,等妻主出去就点火,不要耽搁。”


    “那你呢?”


    这一路走来,林岚努力噙住眼泪不让它们流下来。“他们随时可能杀了你。”


    温羡摇头,“妻主不用担心,我会凫水,自会找机会逃出去。”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谎言。


    可林岚不想拆穿。——万一这是她们此生的最后一次见面,她不想留给他苛责、埋怨,或者哪怕一点不好的感受。


    于是她抚摸他的脸,轻声应:“好。”


    然后轻轻脱掉他的上衣,用随身带着的药膏给他上药。


    “不用担心,这药无色无味,她们不会察觉。”


    温羡紧绷的肌肉这才放松下来,感受她的手在他胸前流走。在被关押到舱底后,他已经想过,若是不能和前来点火的胤人汇合,若是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他多少还是遗憾的。在被折磨的这些日子里,在每一次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时候,他都在想,要是还能见她一次就好了。


    而现在,他不仅见到了她,还得到了她的安慰和爱.抚。


    他知足了。


    ·


    “他不是皇帝的人。”


    倭人首领房内,林岚斩钉截铁,“不过是个乡野村夫,想靠给你们当领路赚点活头,至于那山中的伏兵,应该是个巧合。”


    “娘子的意思,是我们不小心!我们那些姐妹是白死了?”副将听见这话,一改之前和气的嘴脸,上来要打人一般,被首领一个眼神定在原地。


    “这是做什么?粗鲁!”她看向林岚,“还没听听娘子怎么说?”


    “你们下了那么重的手,”林岚想到他遍体鳞伤的身体,调整了下呼吸,“若是他真的知道什么,是朝中权贵派来的,他要么早就受不住将背后之人供出来,要么定然早被安排好了求死之道。”


    “可现在他宁愿这样活着,也没给出你们想要的答案,所以我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他家中的妻主病了,加之这些年种地也种不安宁,家中一贫如洗,为了给他妻主看病,他没法子,这才想出了做这等受人唾骂之事。”


    “娘子说得-很有道理,”首领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拿出一只墨绿色的小瓶在手里把玩,“若不是从舱底发现了这个,余真的要信了娘子这番说辞了。”


    接着目光凛冽,示意左右:“把这个满嘴谎话的胤人关起来!余明日便亲自去皇城问问,明阳山折余两千姐妹,到底是谁的主意!”


    ·


    为了防止两个胤人在一起出什么乱子,林岚没有被锁在舱底,而是被锁在了自己原来住的房间。


    她双手被固定在椅子上,仔细打量这间屋子,发现唯一的出口就是房门,而那里已经被倭人堵住。她深呼吸,听着舱外的海浪声。


    她自幼在沿海长大,汹涌的海浪声反而让她觉得神思清明。


    闭目沉思半晌,她睁开眼,发现地板上有水迹。眸中一亮,她想要贴近地板,只能将自己摔倒,又怕木椅着地发出声响,便先落下膝盖。声音很轻,门外的人果然没有听见。林岚确认安全,仔细贴着地板聆听。


    哗啦啦的流水声验证了她的猜想:这间房底下没有船舱,如果能从地板爬下去,再将舱底的火药点燃,计划就依然可以顺利进行,而且如果足够小心,延长倭人发现起火的时间,她还有机会去救温羡!


    这个想法令她激动不已。只是眼下如何给自己解绑、如何打开地板?


    她尝试用手肘出撞击地板上看起来松动的地方——没有反应。但接着“叮”的一声金属落地,她发现自己的发簪落在了地上。看着手上的绳索,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学微书的时候,师傅教过她这种小锁的解法,于是用嘴够到发簪,试着用它拨动手上的绳索。


    船舱里寒风阵阵,林岚的额头却渗出了汗水。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接着就剩下撬开地板了。她再次环视房间,目光落在方才自己坐过的木椅上……


    ·


    倭人发现火势的时候,火已经快烧到了甲板。


    林岚本来一路爬到舱底都还算顺利,但她点火时出现了意外——十只木箱里,有五箱不知怎的没有被点燃,而少了这五箱的火药量,是不足以炸死这一船人的。


    而倭人首领如果今夜没死,来日又再次和俞氏和勾结,沿海居民必然要再遭荼毒,京中很有可能再次陷入险境,可如果重新进去点火,救温羡就不够时间了……


    她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点红光——是接应的小船来了。


    林岚快速判断了下那小船的位置,还是没有返回放着箱子的地方,转而向温羡被关的地方飞奔而去。


    然而到了舱底门口,她很快发现了不对。


    ——温羡没在这里。只有地上被强行挣脱的锁链和仍然温热的血迹告诉她,这里的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逃亡。


    虽然没看到人,她的心中却莫名安定了些许。


    此时浓烟以及弥漫到舱底,林岚扯掉一片衣物,沾了刑房大缸里的水捂住口鼻,坚持着向上爬去。短短的十几级台阶,林岚觉得自己爬了半个世纪。一阵海风吹过,林岚知道上面就是甲板,咬牙用力,终于用双臂勾住了最上一层地板。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向这边走了过来。烟雾越来越浓,林岚看不清来人的身形,而且此刻她下方是烟火最盛的火场,上方是视野平旷然烟熏火燎的甲板,原地不动反而最为安全。


    林岚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对方不要发现她。


    然而那人影还是渐渐靠近了她,在她跟前蹲下身,等着她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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