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初二总是拜年的日子。
贝明玺和沈洛川应常克青的邀请, 上门拜访。
游朗听说是去沈洛川老师家中,把老友长石先生十年前亲手所刻的题字印章都拿出来了,更别提家中各色珍藏好茶,贝琼津也亲手给常克青的夫人陈毓选了副宋碗。
礼物太贵重, 陈毓打开时没敢接, 看一眼丈夫老神在在的模样, 相伴几十年, 她还不知道这老家伙?恐怕早盯上那枚有市无价的印章了!
贝明玺看出老太太的犹豫, 主动开口:“我在银北时有赖常老先生的照顾, 若无他出手, 只怕我也没那么快能回来过年, 所以您就收下吧。”
常克青“哎”了一声,“叫你收下你就收下!”
还是这徒媳妇有成算, 瞧瞧说得人心里头多舒服?
陈毓暗横他一眼, 警告他小辈面前别老干没脸没皮的事,将礼物收好, 招呼两人进来。
常克青和沈洛川对个眼神,脸皱成一团, 嘘声告状:“你师母连着发了两天气了, 得亏你们今儿来得早, 不然咱晚上连饭都吃不上。”
沈洛川一眼看穿, “你少干令人上火的事,师母能生气吗?”
常克青的夫人陈毓早年是个舞蹈家,两人育有一子,后生病夭折,连带着陈毓郁郁寡欢多年,身体也不好, 便再没要孩子,早早从舞团退了下来。
为了夫人调养身心,常克青四十岁时掏光家底,在江畔湖居买了座园林小院,自己动手造了座“常府”,论珍藏没多少,但一年四季推窗换景,还屡次被游客当作某个景点推门观光过。
因是过年,檐下挂着几盏红灯笼,经过某处长廊时,能瞥见寒梅积雪的枝头挂着一抹红色,有些像山中寺庙系的红绳,随风而动。
“那是什么?”贝明玺停住脚步问。
陈毓眯眼认了认,羞赧地摆手,像是不堪提起,“你们老师闲时剪的窗花,一把年纪还学电视剧,老不正经的。”
贝明玺听得笑起来,“您同老先生感情真好。”
“好什么呀,都大半辈子了。”陈毓边说边打量她神色。
两人膝下无子,常克青三五不时总带些学生回来,陈毓方才一时没改过口来,话从口出才觉不妥,自家老伴同贝小姐可没有师生情谊,哪能称句老师呢?且听说洛川这妻子家世斐然,就怕人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计较。
这么思量着,见贝明玺好似真没发觉哪里有问题,才终于放下心来,又添几分亲近,开始同贝明玺随口介绍景致。
贝明玺出国早,对园林没什么了解,也分不大出亭台楼阁有什么讲究,只觉得确实古色古香,有几分别世隐居的味道。
天冷,陈毓没带他们去待客的正厅,而是捡近道去了常克青的书房,房中置着残棋一局,小炉上温有一壶老两口自己研究的金桔百合饮。
沈洛川笑,“老师和师母还是这么有生活意趣。”
“消磨日子罢了。”陈毓叫两人落座,又把棋局挪走,常克青大叫:“挪开做什么?一会儿叫他接替你,跟我下两把。”
“我拒绝,我的棋艺本来就是老师强教的,没了你我是一次没碰过,你别想找机会教训我。”沈洛川干脆地拒绝。
陈毓笑骂着回来落座,“看吧,我就说你这臭棋篓子,除了武效平谁和你玩得到一块去!”
她给沈洛川和贝明玺添了热饮,自然而然关心起两人的婚事,“我听你老师说,你们结婚不久,打算明年办婚礼?”
沈洛川看了眼贝明玺,点头,“我在贺兰山买下了一个酒庄,准备扩建成度假使用的酒庄,待完成,我们就在那里办婚礼。”
常克青眉毛吊起来,“你亲力亲为?”
沈洛川莞尔:“不是和老师学的吗?”
他想了很久,是否要让老师知道他还在设计,这始终是两人间默契回避的问题,当年他能破格提前招入设计院,是常克青的手笔,后来他要走,师徒两人聊了一宿,也是常克青做主放的人。
j大设计院是多少人挤破头想进的地方,可想而知他走之后,常克青需要承担的压力。那之后沈洛川自知有愧,尽量减少往来,只在每年节日备一份礼送到常克青办公室,常克青竟也猜得出是他,偶尔礼不如意了还发消息骂一两句,不过沈洛川也不回就是了。
是以别人眼里自沈洛川退学师徒俩便再无交集,他们二人心里却是门清的,再见面也没有生疏,好似旧日如昨——就连陈毓私底下也偷偷问老伴,是不是把洛川这孩子当成他们儿子的替代了。
贝明玺吃着烤过的金桔好奇:“所以是吗?”
常克青鼻子翘得老高,浑圆的双下巴像贴了块面团,“我要是从小把他带在身边,那这小子早成赫尔佐格了!”
他虽然没有桐骅地位高,但他贵在因材施教啊!桐骅和沈绍山丢块雪弗板就能造出来的天才,放他手里必定早有建树!
贝明玺:……
总觉得这种格外富有自信的说话风格似曾相识,她看看淡定地撕桔子丝的沈洛川,再想想总是拍胸脯保证的丁卯,原来所出同源啊……
常克青对于沈洛川还在设计建筑的事很亢奋,要他回去就把设计图纸资料打包发给自己,陈毓嗔他:“让你分不清重点,现在不是在谈两个孩子的婚礼吗?”
常克青想反驳建筑就是重点!又怕真把学生这个宝贝老婆搞黄了,不得不耐下性子,倒是沈洛川想了想,问:“你心目中的求婚场景是什么样的?”
贝明玺被这么一呛,顶着常克青夫妇齐刷刷投过来的目光艰难咽下桔瓣。
就这么直接问她吗?在别人家里?还是当着他老师的面?
但在场的三人都毫无异样,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让贝明玺也莫名平静下来,她杵着下巴沉吟:“嗯,我好像没想过这个事,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喜好的话……”
“我希望是一个只有我们两的场景,不需要太豪华,也不用精心设计什么惊喜,只要你和我,能让我用最平常的心去感受那个时刻。”
她说完,屋子里静了静,只有小炉温壶轻微的电流声。
陈毓先打破沉默,貌若无盐的脸上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的静好,对贝明玺欣赏微笑:“我觉得挺好,去繁从简,感情落到生活里不就是这样?”
沈洛川也笑,从对面安静望过来,贝明玺相信此刻他若坐在她身边,一定会递过来一只手同她相握,她会从他的掌心感受到他滚烫的温度。
常克青左右看看,竟是这个屋子里最不在状况的人,主要沈洛川在他面前可少有这般温情,估计换丁卯来了也不习惯。
就这样,沈洛川和贝明玺在常克青的私宅度过了一个安静的下午,又被留下吃了饭,饭饱酒足,沈洛川还是拗不过常克青,被他拉着下了两盘棋。
回程时沈洛川喝了酒,贝明玺也在他的允许下抿了一口常克青自酿的米酒,度数很低,可以看作饮料,但大过年没人会找晦气,两人还是决定把车暂停在常克青家,走到大路上去打车。
江临主城区禁燃,不过市政规划了两处可燃区供市民游玩,江畔附近便是其一。
先前在常克青家,巷深清幽,听不大真切,如今离主道越近,视野越开阔,没了阻隔物,连天的花火划破黑夜,硝烟把近处的天幕染成暗红,不知道人群在哪儿放着呢。
不到两车道宽的街道空无一人,四周楼房都是七八层的小中层,家家户户亮起的窗很像拼贴画,贝明玺穿着雪地靴,专往路边扫成堆的积雪上踩,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偶有不平的冰碴还得沈洛川扶一胳膊。
她跳下雪堆,长叹:“好热闹啊,我也有点想放烟花。”
“在酒庄时你不放。”
“那时候就我们几个人没氛围呀,烟花就得过年的时候大家一起放。”
“那明天带上小熊再来。”
“嘿嘿!我看行!”
贝明玺把手插进沈洛川的口袋,和肩膀贴肩膀挤着走,一高一矮两道影子就这样幼稚地从左边挤到右边,又从右边挤到左边,反正也不会有人出现计较他们不好好走路。
“沈洛川。”
“你说。”
“……就是,我虽然说我想你求婚时只有我们两个,但是你不要选我没化妆没打扮的时候啊。”
“为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你要录像?”
“不是!那以后回忆起来我丑丑的怎么办?实在不行你提前一天告诉我吧?”
“……怎么告诉你?说我明天要求婚了?”
“……哎呀好烦!我们俩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为什么我还要操心你怎么和我求婚?!”
吵吵闹闹的拌嘴声随着人影愈走愈远,街道的尽头是璨如盛日的烟火,就好似下一个炽夏在不远处等待他们。
从鸣蝉花荫到天霁雪晴,又是一年翻过。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下章番外要跳时间线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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