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慢走, 欢迎你下次再来光临。”店员营业性的微笑到位,哪怕刚刚目睹了自己老板的失礼现场,她也镇定得很。
她刚听到哭声, 还以为是老板说了些什么话把客人吓哭了……还好只是她的虚惊一场。
“嗯, 我会常来的。”岑玖拿起袋子,微笑与她告别,“还有谢谢你刚才出来,不然我要被阿利库勒死了。”
阿利库自刚刚被她趁机推开,便像是被主人拒绝外出散步的大狗,垂头丧气地站在角落,阴郁得让人以为店里的一角漏水了。
但一听她和店员告别离开, 他立刻盯着她,脱口而出:“我送你……”
岑玖和店员不约而同望着他,没有出声,一个是若有所思,一个是露出尴尬不失礼貌的的微笑。
阿利库这算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赶紧把姿态放得更低, 双手撑在柜面上, 弯下腰凑近岑玖,换了个更有礼貌的提问方式:“……我可以送你吗?”
他湿漉漉的一双琥珀瞳,眼眶泛着可怜的红晕, 就这样看着岑玖, 仔细观看还能看到眼眸里她倒映在其中的面容, 和小时候一样, 是他增加请求成功率的小伎俩。
像条眼巴巴的小狗,围着主人讨食。
“正好,去我剧院谈谈生意。”
岑玖允许了, 阿利库立刻巴巴跟在她身后,直到快靠近她开来的那辆车时,他才脚步一顿。
不是他发现自己还穿着居家感满满的围裙,而是察觉到了车厢中有他熟知的存在。
车里小花也有所反应,立刻扒在半开的车窗前冲来者嗷嗷大叫:“喵嗷嗷嗷嗷!”
不用系统翻译,听语气都知道它的语气不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岑玖看到小花这怒相觉得是新奇又担忧,立刻打开车门到驾驶座进行一个摸猫头:“怎么了小花,我们有什么问题吗?”
“咪……”大猫立刻流水似的滑到前排,钻进她怀里,夹起嗓子委屈地埋她怀里,把气味都蹭成身上的毛茸茸猫味,控诉她身后大变样的阿利库都干了些什么。
岑玖眼前立刻浮现出几幅画面,皆带有回忆的陈旧滤镜:
【阿利库不参加小花的祭典,趁机去翻它住的洞穴物品】
【小花守在衣柜前和阿利库打架】
……主体画面就是围绕这两个事件为中心,有时攻守交换,换成小花去翻白岩镇家里的东西,被阿利库发现追了一路,背景时代从马车到汽车,两人绕着玩家遗留的东西转了百年,小花都不知道搬过多少次巢穴,总能被阿利库找到。
结束不可控的灵视,她都不知道她留下的道具那么有吸引力,能让一人一豹之间爆发一场小小的争斗。
岑玖狂搓大猫头,安慰它:“好好好,没事的,最后还不是小花你找到我了吗?你是第一个哟!”
这夸得小花开心了,大猫仰起头颅,翘高尾巴,枕在岑玖肩上,眯起眼观望车下的阿利库,发出得意的小小声:“喵嗷!”
是它全方面完胜!
但饺子还是要包的,岑玖举起它的一个爪子,亮出它可爱的粉黑拼色肉垫,向车下的阿利库招了招手:“上车吧阿利库!”
不过话说回来,小花是靠着心灵感应找到玩家的吗?
阿利库局促地坐在车后座,他的体型已经让他习惯了这种日子,对着后视镜她坦然一笑。
“小花的直觉是对的。”像是看出她心底的疑惑,阿利库用人话说出了前因,“帕查坎的祭祀在它离开一周后,才从星象得出预言的信息,我那时还以为它只是为了避人耳目才搬迁……我来迟了吗?”
……为什么要问最后那个奇怪的问题。
岑玖移开了放在后视镜的视线,她现在还是觉得成年的阿利库很怪异,不管是看到他的长相还是听到他说话,都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但小花已经认证这就是阿利库,不是什么读取玩家存档经历假冒的她亲人怪物。
倒不是说他像个伪人,她只是觉得这样相处有点奇怪,也许是因为他的身高体型给人的视觉冲击太大,潜意识把他当作是威胁;也许是因为落差太大,和心里阿利库成年的长相严重不符造成的心理落差。
她走之后,他到底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岑玖一想自己和他的差异就有点恼火,不和他客气,开玩笑点头:“有点。”
阿利库一听,马上闭嘴了,像是受了严重的侮辱的那种闭嘴,紧抿着嘴唇,眉眼也摆出悲伤的低顺。这低气压氛围,连努力把自己瘫成长条伪装成司机暖腿毯的小花都看不下去了,喵了几声来暖场。
沉默持续了约一分钟,汽车发动机轰鸣,窗外景色在倒退,阿利库先忍不住出声了。
“玖,你在哪……”他断断续续补充问题,“你在哪里住?”
“在茜木区那边,和赫塞德曼托他们一起,你应该还记得他们吧,有事可以打那里和剧院的电话。”岑玖目视前方一边开车,一边报出两边的座机号码。
他一板一眼地回话:“……我在山楂树酒店暂住,房号是1304。”
岑玖点头应了一声。然后天又聊死了,不同于与别的角色重逢那样,说不出的尴尬与隔阂在二人之间蔓延。
也是,连他的养成面板都灰了,她们之间早就没有所谓的收养关系。他早就长大了,成为一个独立的成年人,不再需要她,关系自然不如以前。
想明白问题所在,岑玖驾驶也变得心平气和,堵车也不烦闷,而是借机说些家常话题:“阿利库你有看报纸吗?小花最近可是频繁登上头条了。”
她没有去追问他怎么还活在这世上,这种不科学的事在游戏里是解释得通的,反正都有个薇佩尔当先例了,阿利库是喝了什么延年益寿的部落秘方也不稀奇……玩家有预感,晚点他自然会憋不住和她说的。
“……我昨天刚到崖城,没时间看。”阿利库看着趴在她腿上的大猫,垂下的眼眸暗了暗,“小花果然很受欢迎。”
在以前那个家,它永远比自己更受玖的喜爱。
“小花最开是搬到奎斯佩部落,但一现身就会被人围住,大家都想看看它,认为这样会获得它的庇护,会得到更好的战利品。”不用岑玖追问,他继续说了下去,“久而久之它就搬到了山林里去……”
他开始向她述说过去,但是说的故事主角是小花。
【一开始还是靠近部落的区域,它回来时总能在巢穴附近发现部落民献上的祭品,但总有不自量力的人类会循着踪迹找上它。】
小花理所当然地把巢穴越搬越远,和部落人类的交流也越来越少,到近年就只有在祭典才会现身。小花的巢穴很整洁,周边总会生长大片的印日花,需要时会去摘几朵拜访部落,帮助每年两次的祭典顺利举行。
岑玖看到了它叼着大多印日花,越过山崖交给一名祭司打扮的女性,年年如此,它见证了不少人的出生、成长、死亡。
它是部落的圣兽,一直伴随在她们身边。
【成就:使魔也有自己的生活】
【了解你不在时,使魔漫长的经历】
有关阿利库对小花的回忆结束,刚好是一个红灯,岑玖托起猫头就是一个狂亲:“原来是这样啊,小花真了不起……!”
这个红灯格外漫长,长到岑玖在亲得小花咪咪呜呜满脸口水后,还能夸一句后视镜中坐姿局促的男青年。
“阿利库也是,成为一个出色的大人了。”她由衷笑起来,“变化大到我都认不出了,还真以为你是你的后代。”
阿利库默声垂下头,不让自己寂寥的神情映入镜中。
他怎么可能会有后代……那只是为了用人类身份更好活下去的障眼法。
没有玖的家,根本算不上完整,就和那份伪造的家族传承史一样,除去在玖在顶端的名字,一直就只有他的名字在变动。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等待着她回来。
等到最初的怨恨消解,只剩下将她留下的东西继续经营下去,她回来时一定会开心的执念。
玖和他会重新在一起的,小花在等待她,他也在等待她,阿利库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想。
“契弗大人,你只要尽力而为,顺应本心,就会在北方遇见你所想之人。”——阿利库还记得这代祭司对他透露的预言,所以他一路北上,去处理产业扩张的问题。
他原以为,没那么快的,起码也要等他要在北方扎牢根基后预言才会应验。
但重逢来得很快,猝不及防的,他就在为她准备的店面中预见了她。
他坚持到现在,只是为了她,没有第二个想法。
可玖有了新的志向,她在经营一家剧院,那他坚持苦守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她不要他了吗?她要推开他了吗?
阿利库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要怎样才能让她把他留下?
他不敢直接问出来,他害怕得到一个他不想要的答案。
最后,他用了最拙劣的借口:“玖,今晚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岑玖目视前方,望着红转绿的交通灯笑了:“当然,不过要在忙完工作之后,餐厅要选剧院附近的。”
只是和重逢的养子吃顿饭,需要她寸步不离紧盯的只有演出时的状况,这种修复关系拉近距离的时间玩家还是挤得出来的。
剧院周边有不少走几步路就到的餐厅,只是大多数价格都太过商务了。
但阿利库不介意商务漂亮饭难吃,只要岑玖答应,他便猛地抬起头,明亮的眼眸在镜中存在感强烈:“我明白了,会选离得近的餐厅。”
这倒是有点像他小时候的模样了,他听到她嘱咐时总是会这样看着她,带着对之后做完家务她给出鼓励时的期待。
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她的一个亲吻。
阿利库现在只想得通过她的允许,用合理的理由留在她身边。
301 赠品
迈入剧院后门时,天色已暗,后台员工也进入到了忙碌的准备工作中,跟岑玖还有小花打招呼的声音都忙出了颤音。
岑玖接连点头回应,一推身边体型过于吸睛的阿利库,把他推给工作相对清闲的场务:“带这名客人去内部用包间,我们之后有事要谈。”
小花比人的动作快得多,眨眼就穿过了人群,往岑玖的专属办公室跑去,它要去那休息一下,那里可比这安静多了。
与眼神流露出茫然与不舍的阿利库挥手告别,岑玖一人拿着打包来的蛋糕溜进休息区后台,把需要冷藏的冰淇淋甜点都塞满了冰柜,等着晚点散场当员工福利。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拿几个补充下饱腹值。
玩家捧着冰淇淋,让赫塞紧急打一份合同文件,再独自回到剧场二楼的包厢。
她一开门,阿利库就已经转过身,乖乖坐在椅上望着她,只是他体型太大,在这里做什么动作都显得很局促。
“给你,新鲜出炉的合同。”岑玖直接把合同往他手里一塞,吃着小花咪咪出品的冰淇淋等待他看完。
一份没有暗坑,写得明明白白的合同,阿利库没有犹豫,直接拿起笔签下姓名。
在这张纸上,她和他用的是同一个姓氏,像是真正的一家人。
但这时候,玖的姓氏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不再是他一人所属。
阿利库盯着她重新拿起那张写上两人姓名的合同,突然感到心脏说不上的抽痛,他不喜欢这种感受。
“怎么了,也想吃冰淇淋了吗?”岑玖本能把他突然低落的神情和玩家吃独食的行为联系在一起,她记得他曾有护食的习惯,一到吃饭时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锐利起来。
阿利库没出声,像只委屈的大狗,他也不明白心底的答案。
岑玖对阿利库的沉默总是纵容几分,她知道他是需要旁人的引导才能更好表达的类型,和他说话的口吻又变回了以前那样:“是想快点去吃晚餐了?”
但夜间场次的剧目还没开始呢,她们这是提前进场的关系户。岑玖视线移到下方舞台,乐队的成员才刚结束休息,她们陆续走进乐池,开始调试乐器状态。
花了大价钱的崭新收音器材稳定发挥,琴弦嗡鸣声清透,阿利库红着脸,就事论事点点头。
他确实有点饿了,想和她去更明亮温暖的地方一起进食,一起填饱肚子,饱腹感是会带来幸福的。
“那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岑玖把剩下的半碗冰淇淋递给他,“虽然我想阿利库你应该没在后厨少吃这个?”
“我有帮忙做,店里接下来会多招人手帮忙,保证产品能供应上这里。”
阿利库没有犹豫,拿起勺子送入一口,柠檬的酸甜清新与细腻的冰淇淋融合得正好,本应和早上检查品质时没有多大区别,但他却品出了另一种细微的味道。
喉结滚动,缓慢吞咽,这份冰淇淋变得更甜了。
阿利库在她的注视下一勺一勺将冰淇淋送入口中,可以说得上是和体型截然不同的慢条斯理。虽然他这外貌,直接捧着碗舔也不会有人觉得意外就是了。
阿利库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也许没那么远,就好像还是昨天,她和他才第一次见面。
那时他很狼狈,蠢得不行,逼到绝路也只会原地躺下露出肚皮示弱。还好她是个好人,没有当场把他开膛破肚,拆吃入腹。
他还想到了自己在窗边,食欲战胜了恐惧,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那碗汤,他记不清那时自己是什么反应了,只记得那碗螃蟹汤有多美味。
回忆中的味道无法复刻,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忽然降至头上,是玖轻轻抚摸了下他的头。
她拨开他稍有些遮掩眉眼的刘海,微笑示意他看向台下:“要开始了。”
要开始了,她审视舞台秩序的工作。
台下乐声减弱,观众开始入场,阿利库确切感受到了时间在流动,他此刻就陪在她身边。
以一名来客的身份。
“德曼托,听说那人比你高,你真没看到吗?”
后台,刚结束一段工作的赫塞神色慌张,偷偷观望二楼的包厢露台,缺因设计的隐私保护角度怎样都看不清上面的身影。
他越想越不对,下来一问工作人员听到她和一名男客人在包厢时,心里的恐慌更是到了极点。
“小花,小花,你知道那人吗?……算了,你也不会说话。”疾病乱投医的赫塞甚至试图与窗边的小花沟通,但后者不为所动,全神贯注地盯着窗外的车流人群,完全不在乎这个急得原地打转的男人。
尤其是有关那个男人的描述:很高大,比西奥多尔先生是还高大,看着像是原住民,他看玖女士的眼神和西奥多尔先生一模一样。
那不就是摆明对阿玖有意思吗?到底是谁啊……难道是阿玖在帕查坎遇到过的男人吗!他怎么不知道阿玖被这种人缠上过?!
赫塞绞尽脑汁,全力回想符合条件自己又认识的男人……总之先排除阿利库、他发育那么慢,肯定不会长那么高。
但有些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乱想一通无果,他要马上抓狂变崩溃的怨夫了。
和敏感发现潜在情敌就开始抓心挠肺的赫塞不同,德曼托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视线扫向观众席,确保没有异动,才开口道:“你也说了,阿玖让你临时打了份有关小花咪咪面包房合作的合同。”
德曼托没把话说全,但赫塞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们多半是在谈合同,是正经的事情。
但赫塞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下心,他继续在后台角落紧张地盯着包厢露台,不放过任何能偷窥到情敌真容的机会。
可惜直到赫塞仰头仰到脖子酸痛,谢幕散场时他都没看到分毫。
见鬼了,那个男人不用站起来的吗?
盯梢没有成果,他还有更直接的办法。
赫塞快步走向最靠近员工通道的楼梯口,他要假装纯路人路过,这样大概率能遇到阿玖和那个神秘男人。
但他这计谋也落空了,他没在这个楼梯口等到人。
“契弗助理,你在等玖女士吗?”有位员工刚从包厢出来,一见这位貌美的助理,上前欲言又止地开口,“玖女士刚从前面楼梯口下去,她让我转告你,说要去和人吃晚餐,晚点回来……契弗助理?”
“唔、我没事,我知道了……”
赫塞维持住了体面,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
他脑海里只想着一件事——又来一个分走阿玖注意力的男人。
他好想哭,但事已至此,只能拼命抬起头,边哭边处理着办公室刚送上来的文件。
阿玖今天不回家吃他做的晚饭了。
*
离预定的目的地还有百余米,岑玖停下了脚步,没办法再往前跨一步。
她目光直勾勾盯着这家咖啡店门口的立牌,阿利库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下就注意到了她走不动路的关键。
【秋季特惠:限定南瓜玉米菜单上新!情侣双人套餐即享可爱有趣的陶瓷赠品!!】
咖啡确实很香,店面也挂上了麦穗干草南瓜一类的充满丰收气息的小装饰,但这些都不重要,阿利库看到了那个陶瓷工艺赠品的形象,上半是浑圆形状,底部融成水滴,有点像水母,又有点像一颗冰淇淋球。
阿利库知道这是什么,现在他身上就携带了一颗实木质地的圆珠。这颗珠子在被它摩挲得看不出原型前,恰好与这个看板上的赠品类似。
玖很偏爱这个形象,从以前到现在,她的这份喜好似乎没有变过。
店员一看两人在看板前驻足,眼神好奇又热情地迎上去:“两位欢迎光临,我们正在尝试做些新活动,特别双人套餐只用一元,还有纪念赠品哦!”
虽然店员没说全,但阿利库识字,他知道看板上写的是“情侣双人套餐”,在五号大街这种年轻人不少的地方,作为一个营销策略来讲是的非常保守。
可玖和他……不是情侣,不该有这种误会。
“我不是——”
阿利库开口想要解开这个误会,不料手被人直接按下,他下意识想甩开,那份桎梏臂弯的力度远超他想象,像一条牢固又无情的铁链。
“请给我们来一份有赠品的套餐!”岑玖挽住了他手臂,抢先一步回答,她双目闪闪发亮,等阿利库回过神来时,连钞票都已递出到店员手心里。
“好——是你呀,客人!”店员睁圆了眼,她这才认出了岑玖,左顾右盼路上的行人,确认店铺周围没有可疑人员,快步将两人引到店面内入座。
岑玖也想起来了,玩家曾在这里打听过金苹果剧院的消息,接待她的正是面前这位年轻的店员。
“是我,你们是怎么想到送这个的?难道信仰元灵吗?”
“元灵?是原住民的信仰吗?”店员有些不解,“说来这个活动还是多亏客人你才打算办的。”
这里晚上客流不多,店员一边在柜台后煮咖啡豆、烘华夫饼,一边与柜台另一边的岑玖隔了老一段叨唠活动前因,她知道这名客人除了登上报纸的剧院老板身份外还有一个隐藏身份,想必会对这些信息感兴趣。
她端来食物,把赠品递给岑玖,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我第一次收到那么大笔小费,我就想着带妈妈去新世界游乐园看看。没想到晚上快闭园的时候,她居然在河岸餐厅看到了一个大水母飘在水上。我觉得她可能是眼花把月亮和月亮倒影看岔了,没想到她第二天又说做梦都梦到了,一定要记下来,就去作坊做了一堆这些可爱的小玩意……这应该不是中邪吧?”
【陶瓷水滴玩偶:除了没有弹性外,质感圆润冰凉。】
岑玖端详了下手中牛奶布丁似的水滴小彩蛋,失笑摇头:“可能那真是一只博物学家都没发现的超大水母,店长是幸运的发现者。”
“这样,那我可得多挣点钱多和妈妈去游乐园玩了,明天早场的现票我也会去试试运气抢一下的。”店员眨眨眼,恢复正常营业状态,两位客人都看了一眼,收起托盘快步离去,“请慢用,南瓜蜜豆华夫饼,还有深夜依旧供应的提神咖啡。”
再不走,另一个疑似她贴身男仆的超大只客人似乎就要发飙了。
302 身与心
那名和玖是熟人的店员离开后,阿利库沉默地低下头,用刀叉闷闷切开自己那份的华夫饼。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像以前一样,把事情都说给她听吗?行不通的,两百多年的事,太长了,在这里说不完。
他不说,没人说,岑玖吃得飞快,她今日还有别的安排。
只是她吃得快了,阿利库也慢慢跟上她的进食速度,他有些怕她丢他一人在咖啡馆里,说“不急慢慢吃,我还有事要忙”这种他无法反驳的话。
他这行为让岑玖迷惑:“阿利库,你学我干什么?”
她吃华夫饼,他也跟着吃,她举杯喝点恢复精力值的饮料,他也跟着举杯喝,这样一板一眼地复刻自己的行为,不知道还以为两人在玩照镜子游戏呢。
她问得直白,阿利库呛了口咖啡,只敢盯着吃得干净的餐盘,但没嘴硬:“我想送你回家。”
想和她一起单独待更久。
“那你怎么回去?晚点可没电车坐了,我再开车送你回去吗?”岑玖突然在游戏里寻找起真实,这送来送去可是要没完没了,当即拒绝,“这几天我工作都很忙,阿利库也是吧?早点坐车回去吧。”
她单手撑桌,一手揪揪他胸前的围裙细带,提示他,这一番活动下来,它们有些松了,显得像是胸肌绷坏的。
阿利库蜜色的肌肤迅速染晕出大片粉红,手忙脚乱地重新系紧围裙。自己都成为一个大人了,还要被玖提醒注意衣着,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留下一张水滴小故事值得的小费,岑玖离开这家装潢温馨的咖啡厅。阿利库默声跟在她身后,地铁站夹在咖啡馆和瓦伊塔里剧院的路线之间,她们还可以同路数分钟。
“说来这也算不上是正式的晚餐,但也吃得够饱了。”岑玖挑起话题,打发时间,“不过阿利库说的那家牛排馆,我也挺想去试试。”
她举起新获得的小玩具,瓷面反射出一抹耀眼的亮光,握在手里对他摆了摆:“阿利库,下次再一起吃晚饭吧!”
阿利库又想起了以往,他投其所好挑选了礼物,她也和现在一样,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但为什么,他却没有以前那份与她一样纯粹的喜悦了呢?
直至到地铁站,与她告别分离,阿利库也没有在心底找到准确的答案。
今夜,他注定彻夜难眠。
和他一样难以入睡的,还有独自一人的拉斐尔。
拉斐尔在床上枯坐了一天,岑玖回来时与另外两人嬉笑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剧院的工作很顺利,她在夸赞那两个男人可靠……他都听到了。
那他呢?他对于她而言,也可靠过吗?
“叩叩”两声,门被敲响了,是赫塞,这个男人又负责了给他送饭的职责。
“今天阿玖已经在外面吃过晚餐了,我们也在剧院解决了晚餐。”赫塞没有推门,而是在门前放下包装袋,“你中午没有吃过东西吧,这是阿玖亲自去买的蛋糕,多少也吃一点,不要让她担心。”
完成近似狱卒的任务后,赫塞没有作停留,直接离开了门前,上到二楼。
她们的灵魂之光没有重叠的部分。
一楼又是像白日那般,静悄悄的,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没有碍事的家伙,拉斐尔打开一线房门,伸手取过地上的包装,上面正是阿玖喜欢去的面包房。他知道,这家面包房是她百年前的财产之一,在她离开之后交由了白岩镇的居民与她那个没用的异端养子一同管理。
这家面包店能维持到现今,在帕查坎还发展出了不小的规模,真是一个奇迹。
纸袋里放着的是一块方包,卖相质朴,和百年前的白面包比,只是含水量增加了,变得更加柔软易入口。
他开始吃这份面包,途中没有一点碎屑落下,机械重复着撕开、咬下、咀嚼、吞咽的动作,每一个进食部分都做得异常缓慢。
这是拉斐尔养成习惯,只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慢一点,时间的流逝似乎也变快了些。
等他吃完这份作为正餐的主食面包,再慢条斯理折好纸袋包装,叠成一个规矩的方形时,时间已过了零点。
阿玖已经睡着一段时间了,她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忙,一定和以前一样睡眠稳定,不会被他接下来的朝课吵醒。
冰凉的水冲刷躯体,洗净昨日罪孽,拉斐尔视线略过腿上翻出粉红皮肉的伤口,伸手悬于上方,柔和的光点无声亮起,伤口肉眼可见地开始结痂、愈合,余下一块深粉色的疤痕。
他的腿伤好了,不会阻碍行动,这样就够了。
没有右腿拖累行走,拉斐尔将使用时间不超过一小时的拐杖放回墙角,在昏暗没有灯光的环境下,动作生疏做起家务。
她不需要一个累赘,他也不想成为无用的累赘。
*
“咪……”
【瓦伊塔里在呼唤你】
刚设好睡眠时长,黑屏还没过几秒,玩家就遇到了睡眠中事件。
好吧,这个时间点,这个唤醒她的猫,岑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睁眼,小花飞机耳,望着她泪光闪闪,时不时瞅瞅门外。它委屈地哄哄她的手心,夹着嗓子抱怨:“咪嗷……”
他的死性不改也就只有玩家能治理。
岑玖揉揉它的脸颊,亲亲它爆米花味的额头:“好啦好啦,我这就去。”
根据小花共享的视野信息,岑玖滑动地图分层,看到了拉斐尔实时位置——他不在门外,而是在楼下来回活动着……看着像是在打扫卫生?
打开门走出房间的一瞬间,楼下若有似无的动静即刻消弭,他的位置也立刻退回到房间内,要不是玩家早有准备,估计只是以为楼下风吹动窗帘发出的声响。
岑玖打了个哈欠,走下楼,观察这里有什么和自己睡前不同的地方。但赫塞和德曼托两人平时家务就做得不错,岑玖观察了好一会,只发现了是茶几上摆放的物件整齐了些。
根本没有需要他做家务的必要,以前做家务的行为是刻进拉斐尔的底层逻辑了吗?
岑玖敲响他的房门:“拉斐尔,你睡了吗?”
又是没有回应,又是在装死,她没有再说话,直接推门而入。
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借着微弱的月光,岑玖勉强能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影。
玩家还是第一次见到拉斐尔睡觉时的状态,他平躺着,银白长发柔顺服帖在脑后,面容平静,被褥盖着脖子之下的部位,很端正的睡姿,比起床,更适合放在棺材里。
很安详,安详到如果不看他的状态栏,岑玖还真要以为他睡着了。
她站在窗前,定定望着他的脸,漏入窗内的月光恰好有一线落在其上,成为天然的视觉指引,不想多观赏两眼都难。
她俯下身,靠近他轻声发问:“拉斐尔,能醒醒吗?”
依旧没有回应,比起熟睡,真的像是死了。
她忽然轻笑一声,坐在床沿,拎起薄毯的一角:“好吧,既然睡得那么沉,那只好得罪了,你的伤口我必须要检查。”
虽然已经从角色状态栏确认伤势已好,但那个倒计时原本可是要三天的,怎么突然就好了,好难猜啊。
岑玖不再出声,慢慢的,一点一点掀开他身上仅有的一张薄毯,她看着他眉心不受控地跳动了一拍。
就装吧,看你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完全掀开薄毯,岑玖没有立刻进入下一步动作,而是端详他好一会,让他感受一点随视线带来的凉意。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潮水气息,混着淡淡的香皂味,他绝对是刚洗过澡。
他比以前更具观赏性,留了一头保养起来相当麻烦的长发,银色的发丝反射着水润的光泽,像一段被剪下的月光。
身上也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袍睡衣,岑玖偏过头,能闻到衣服还带有一丝赫塞衣柜里馥郁的花香。
说来,拉斐尔没有以前那一身浓烈厚重的木质调熏香了,虽然变化没有大到像阿利库一样,但他也改变了不少。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长袍衣摆处,接触到布料下的肌肤是难免的事。相触的一瞬,岑玖敏锐察觉到他轻轻颤栗了一下。
她假装若无所觉地上挑指尖,推开阻碍的布料,向上探去——她抚上了他温暖的大腿内侧,当然,只是一瞬。
她真正想要触碰的,是那块才愈合不久的伤疤。
只不过,上面凸显的风光有点吸睛,她几乎是看着他反应起来的,虽然知道是生理反应的可能也有,但加上他加粗的呼吸,谁会信啊他真的睡了啊?
他骗过自己了吗?
“好了啊,拉斐尔。”子弹留下的伤疤像猫咪喜欢玩的毛团,岑玖指腹轻轻磨过深粉伤疤,它的触感也和毛团一样过于柔软,她想自己要是再用力一点,说不定会渗出血珠。
再抬头一看,拉斐尔的安详睡容已再难以维持,他紧闭双目,睫毛轻颤,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她就是他的噩梦。
“嗯,好了就好。”她满意一笑,将长袍下摆重新理好,还他一部分体面。
不是岑玖不想全还回去,而是宽松的长袍实在太显眼了,他在主动支起马戏团帐篷取乐她。
既然这样,她也没必要再忍受他了。
她坐在床沿,突然再次伸手,撑在他枕边,俯下身,带起一片凉风——
她吻上了他柔软的手心。
拉斐尔睁开眼,冰蓝的眼眸映出她带笑的面容,他不再伪装,抬手隔开了她的亲吻。
这不是那个醉醺醺的吻,是她清醒的,带着戏谑的吻。
“不可以……”在她身下,他含糊着,哑声对她抗议,“阿玖,不可以。”
他不配。
但他的这份抗拒,脆弱得和纸糊一样没有区别,岑玖没有理会他的“不可以”,握住他的手腕,强硬移开固定他的手到他枕上。
她用力咬了他的一口,在他颤抖的下唇。
血死铁锈的味道蔓延,卷去,吞咽,掠夺他的氧气,掠夺他的身与心。所有话一瞬被她压下、吞没,拉斐尔此刻只感到了无比的痛苦、煎熬。
她是他无法抗拒的火种。
是他的错,没有拒绝她的靠近,一切都是他的错。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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