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太大了。
那道声音很快被雷声吞没。
裴砚川站在暴雨里, 浑身湿透,呼吸牵扯着伤口,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好像疼得要晕过去。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 他胸口绷着的那股戾气竟然松了一点。
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在心疼他——荒谬至极。
裴砚川闭了闭眼, 强行压下那股异样, 继续往前走。
轰隆隆的雷声掩去他的喘息,滂沱暴雨冲散地上的血迹, 浓稠夜色吞没他的身影。
……
裴砚川再次醒来时, 天晴了。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落进病房,晃得他下意识皱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了很久,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裴砚川皱着眉撑起身体, 下一秒, 肋骨传来的疼痛让他动作一顿, 呼吸都重了几分。
与此同时,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护士走进来, 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再不醒, 我们都准备重新给你做检查了。”
裴砚川嗓子疼得厉害:“……谁送我来的?”
护士一边低头记录,一边随口道:“巡逻的人在巷子里发现你的。你当时浑身是血,发着高烧,人都快不行了。”
护士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幸亏送来的及时。”
裴砚川沉默下来。他不记得之后的事情了,只记得那场雨很大, 大到整座城市都被淹没。
护士给他换药时,顺口问了一句:“你家属呢?住院一周, 一个人都没来?”
家属……裴砚川微微一怔。
不知为何,在听见这个词的时候,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好像和梦里的是同一个人。
裴砚川盯着窗外的阳光,许久才低声开口:“没有家属。”
“啊,”护士动作顿了一下,又改口说,“那叫你朋友来吧,总要有个人照顾你。”
朋友吗?那就更没有了。
裴砚川靠在床头,缓慢闭上眼。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输液瓶里药液滴落的声音。窗外阳光很好,可他心里莫名生出一种空荡感。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但这种情绪只持续了很短一瞬,再睁开眼时,他已重新恢复冷静。
裴砚川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伤口反反复复发炎,高烧也断断续续烧了好几次。医生说他能活着被送进医院,已经算命大。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回想过去几年发生的事。
从那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卖部,到后来逐渐扩张的连锁门店,再到如今已经初具规模的供货体系。
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人,也早就明白一个道理。
利益一致的时候,谁都能陪你吃苦,可一旦差距开始拉开,人心就会变。
段正宇就是最好的例子。
从守小卖部、跑货、熬夜搬仓库开始,段正宇几乎贯穿了他最难熬的阶段。
裴砚川原本以为,他们至少算一路人。可时间越久,他越发现,段正宇从来没有真正往前看过。
他没有太大野心,在意的永远只有今天赚了多少钱,谁请客吃饭,哪批货能不能再多抽一点利润……
他会羡慕别人开好车,穿名牌,也会在赚到一点钱之后立刻拿去充场面。可真让他吃苦舍命往上爬的时候,他又会退。
段正宇永远想占便宜,却又不愿意承担真正的代价。
十几岁的裴砚川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一起从泥里爬出来的人,最后会走成两条路。
二十岁的裴砚川给出了答案。因为段正宇从来没想过真正离开那片泥潭,他只是想在泥里站得体面一点,最好还能比周围人高出半头。
所以当裴砚川越来越往上走时,段正宇心里剩下的是极度的不平衡。
他觉得自己陪裴砚川熬过最苦的时候,理所当然该分走后面的东西。而裴砚川最厌恶的,恰恰就是这种“理所当然”。
直到很多年后,裴砚川都记得,自己被关在仓库第三天时,对方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终于压过他的快意,像积压多年的嫉妒终于找到了出口。
但裴砚川也并不意外,甚至在很久以前,他其实就已经察觉到了,只是那时候的他太忙,没空回头处理这些问题。
而现在,段正宇已经替他彻底斩断了最后一点旧情。
出院的时候,裴砚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很久。
最后他低低嗤笑一声:“果然。”
人这种东西,根本靠不住。
……
裴砚川出院以后,没有去旧城区,而是直接去了新仓库。
那地方刚建好不久,占地面积比以前的旧仓库大了三杯不止,所有货物、运输、存储全部重新规划。
仓库负责人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裴老板,您伤还没好——”
裴砚川站在高处,看着下面不断搬运货物的人群,淡淡开口:“继续。”
从那之后,裴砚川做事越来越狠。他开始彻底收权,所有供货渠道重新整合,所有合作重新签约……商业版图扩张快得惊人,很多同行都因此感到畏惧,见到他都会下意识地低头尊称一句“裴总”。
而裴砚川也变得越来越强势且不近人情,不允许任何人真正靠近自己。长此以往,一直都是他一个人。
后来,他又被绑架过几次,有的是竞争对手报复,有的是利益纠纷,但更多的是有人想直接买他的命。
可裴砚川每一次都能死里逃生,因为他一直有一种诡异的直觉,他知道自己的结局,不该停在这里。
次数多了以后,裴砚川变得越来越谨慎多疑。每去到一个新的地方,他会习惯地提前观察环境,记住所有出口和监控位置。
这些东西像刻进了本能,也让他一步步踩着所有人的肩膀,走到了更高的位置。
……
电视屏幕里,主持人正用标准播音腔播报财经新闻。
“近日,裴氏优选正式成立,目前已完成多地仓储整合,未来有望将成为全大陆最大的区域连锁商超品牌之一——”
画面切换,镜头扫过崭新的门店、统一的货架、还有被媒体簇拥在中央的年轻男人。
镜头里的男人更加成熟,也更加锋利,西装笔挺,神情冷淡,哪怕隔着屏幕,也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裴砚川看着屏幕中的自己,脑海中那股熟悉的违和感再度浮现,好像几年之前,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新闻还在继续。
“据悉,裴氏优选创始人裴砚川从十六岁开始创业,白手起家,仅用数年时间便完成区域商业扩张……”
裴砚川眼神微微一顿。
十六岁,这个数字像是突然刺中了什么。
“裴总,现在是法治社会。”
“你不能总想着把人处理掉。”
“……”
又是那道声音。
裴砚川瞳孔骤缩,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从他十六岁开始,这道声音就一直断断续续伴随着他。有时是在他受伤的时候,有时是在他生病的时候,还有时是在他精神最疲惫的时候。
他偶尔也会梦到说话的人,但每一次,裴砚川都看不清他的脸。
裴砚川总觉得自己应该很熟悉对方,可问题是,在他真实的人生里,他根本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裴砚川盯着电视屏幕,眉头一点点皱紧。这种感觉让他莫名烦躁,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脱离掌控。
他讨厌这种感觉,于是抬手关掉电视,走到飘窗前,望向外面。
夜空干净又辽阔,漫天星辰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碎银似的缀在漆黑天空里。
这些年,他拼命往上爬,所有人都在说他野心大、手段狠。可裴砚川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财富、地位、权力……他都有了。但心里那种空荡感,始终存在,无论站得多高,都填不满。
只有在做梦的时候,那种空洞感才会消失一点。很多个深夜,他会梦见陌生城市的夜景,还有一个常常和他拌嘴的人。
对方似乎很爱管他。
“裴砚川,你能不能别总想着违法!”
“我只是解决问题。”
“法治社会不允许你这么解决问题。”
梦里的自己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那你教我。”
于是那人就会被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
每次醒来,裴砚川都会产生一种挥之不去的怅然,像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思及此,裴砚川垂下眼,玻璃倒映出他冷淡锋利的轮廓。
许久,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到底缺了什么?”
忽然,玻璃表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碎裂。
“咔——”
裴砚川抬眼,一道细微裂痕缓缓浮现在玻璃中央。紧接着,整片空间开始扭曲,而在那扭曲的中心,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长风衣,神情冷峻,像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他看着裴砚川,淡然开口:“真是令人羡慕的人生。”
裴砚川眼神没有半点惊慌:“是吗?”
那人淡淡道:“你已经拥有一切了。”
一切吗……可能吧。裴砚川沉默下来。
对方继续问:“你不知足吗?”
裴砚川静默片刻,终于开口:“我不知道。”
下一秒,男人突然抬起手,在他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刹那间,无数陌生记忆像洪流般灌进脑中。
裴砚川猛地后退一步,呼吸失控,额头青筋暴起,像是有人硬生生撕开了他的意识。
刺眼的直播间灯光亮起,旁边的人直接炸毛:“我的大总裁啊,瞧瞧你都干了点什么?”
周末清早的卧室,有人骂他:“你又掀我被子,流氓啊!”
深夜的书房亮着灯,有人搂着裴砚川的腰,而他听到自己说:“回去睡。”
冷冰冰的阳台上,旁边的人仰头看着夜空,说:“要是有机会看看银河和极光,这辈子也算值了。”
飘窗旁,他肩膀处传来一片温热,对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大总裁,让我靠会儿”
办公室里,消毒酒精刺激得伤口发疼,有人低头吹了吹,还掩饰说“酒精挥发快一点”。
一片漆黑中,有人趁着夜色胡言乱语:“你好高……”
“你好帅……”
而他低声回了一句:“你好烫。”
……
还有无数个他从未经历过、却又熟悉到可怕的对话和日常。
“男人,和我结婚。”
“你有病吧,我们昨天刚认识。”
“你以后别随随便便把微信给别人。”
“现在,你没有理由再咬嘴唇了。”
“我妈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
“以后不许给别人讲故事。”
“现在这段关系对你来说,还重要吗?”
“比你想的,还要重要。”
“我们去买戒指吧。”
“裴砚川,你属野兽的吗?”
“你教的。”
“给我讲讲你之前的事吧。”
“你现在有家了。”
……
无数声音交叠着,耳鸣轰然炸开。
指尖的温度,落在唇边的呼吸,深夜相拥时贴近的心跳,还有那些他曾无数次梦到的零碎画面,在这一刻都变得清晰又连贯。
脑海中的画面翻转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小卖部,直播间;裴氏优选,星辉传媒;裴氏庄园,幸福家园……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不断重叠、撕裂,像海啸般疯狂在他脑海中激荡。
裴砚川头疼欲裂,胸腔里的心跳失控般疯狂震动,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直到最后,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画面彻底定格,整个世界都像被按下暂停键。
只剩一道清晰人影站在那里。
那人隔着漫长岁月与混乱记忆,安静地望着他,然后缓缓弯起眼睛,轻声开口:
“裴砚川,”
“回家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VIP]
“裴砚川。”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裴砚川猛地睁开眼,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窒息中挣脱出来。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 在床边铺开一道金光。
“你怎么了?”
唐瑭坐在床边, 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做噩梦了?”
裴砚川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唐瑭穿着松垮的居家睡衣, 头发还有些乱,也是刚醒不久, 整个人带着一种真实的生活气息。
“……裴砚川?”唐瑭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你别吓我。”
裴砚川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度大得让唐瑭有些吃痛。
唐瑭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掌心下脉搏有力地跳动着,真实得不像梦。可越是这样, 裴砚川心底那股荒谬感就越强烈, 他忽然不知道, 到底哪边才是真的。
唐瑭见他一直抓着自己的手不理人,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暗叹口气,伸出手抱住裴砚川, 像哄人似的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我在呢。”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裴砚川怔了一瞬,忽然反手将人死死抱进怀里,力道重得惊人, 好像要把对方揉进骨子里一样。
唐瑭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呃……”
抱着他的人始终没有松手的意思,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什么他还真实存在。
“……糖糖。”裴砚川声音在颤。
唐瑭从没见过裴砚川这样, 这个人平时情绪稳得可怕,但现在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种慌乱,于是他也没挣扎,只是放轻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我在呢。”
“没事了。”
“我在这儿,别怕。”
许久,裴砚川才终于慢慢松开手,神情也已恢复正常。唐瑭被抱得肩膀发麻,刚想开口,就听对方先问了一句:“几点了?”
“七点。”
唐瑭说完,又多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我叫你好几遍都没醒。”
裴砚川微微一顿,他的生物钟向来精准,这么多年从没出过错,可刚刚那个梦,太长了……
他垂下眼,哑声道:“没什么,可能最近太累了。”
唐瑭明显不信,但是他也了解裴砚川,这个人不想说的话,谁也问不出来。于是他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裴砚川站在洗漱台前,盯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产生一种陌生感。
昨晚的梦里,他好像重新活了一遍自己的过去,从十六岁到三十一岁,往日种种仿佛都历历在目。
还有最后在飘窗处出现的那个人……
“明天我还来。”
裴砚川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甚至也想不起来对方长什么样子。可裴砚川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他。
这一整天,裴砚川状态都不对。
他一直在想,最后飘窗前出现的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知道他的一生,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还有最后那句“明天我还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开会时走神好几次,文件翻到一半停住,别人说话的时候也会失神,连员工都觉察出他不对劲,但没人敢吱声。最后还是唐瑭不动声色接过话题,替他主持了后面的会议,顺便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裴总最近太累了。”
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互相面面相觑两秒,最后识趣地移开视线,没人再多问。
而直播的时候,裴砚川又一次出现了幻觉。补光灯亮起瞬间,他脑海里闪过另一片更刺眼的闪光灯——财经发布会上,无数媒体镜头对着他。
“作为裴氏优选创始人……”
下一秒,腿上传来的痛感把他拉回现实。裴砚川偏头看去,唐瑭神情自然,已经在和直播间的观众问好。只是对方放在桌下的手,一直按在他的腿上,随时准备提醒他回神。
裴砚川收回视线,低低开口:“大家下午好,我是裴砚川……”
最后直播总算有惊无险地结束。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唐瑭脸上的职业笑容也跟着消失。
“裴砚川。”
他声音不高,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已经生气了。
唐瑭脾气算不上差,平时待人接物,脸上总是挂着笑,很少会用这种明显压着情绪的语气讲话。
所以众人都有点被吓到,收设备的手顿住了,想汇报工作的也止步停在原地。
裴砚川抬眼看向唐瑭。对方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跟我过来。”
唐瑭掌心微凉,力道也不轻,裴砚川被他拽得踉跄半步,但也没挣开,只是由着对方拉着自己往办公室走。
“砰——”
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隔绝开来。
唐瑭终于松开手,转身盯着他,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裴砚川靠在门边,看着对方眼底明显压着的愠然,低声道:“没什么。”
“没什么?”
唐瑭一下皱紧眉头,语气里终于带上藏不住的烦躁:“你今天状态差成这样,现在还跟我说没什么?”
裴砚川盯着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他皱着的眉抚平。
温热的指腹擦过眉骨,唐瑭呼吸乱了一瞬,可偏偏裴砚川越这样,他心里的火气反而越压不住:“裴砚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撑?什么事都憋着,问你也不说。”
“你今天走神好几次,你以前从来不这样,你到底怎么了——”
唐瑭数落了他半天,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担心。”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阳光透过落地窗映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模糊光影。
裴砚川没有反驳一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唐瑭大概是真的急了,额前碎发都有些乱,连眼尾都泛起一丝红意。
他忽然发现,从刚才到现在,唐瑭一句话没问公司的事,也没问对直播有没有影响。他担心的,好像只是自己。
想到这里,裴砚川心口忽然软了一下,他伸手牵住唐瑭微凉的手,随后轻轻一拉,把人揽进怀里。
熟悉的温度靠近,裴砚川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一点。
可唐瑭明显还带着情绪,被抱住时,下意识地往后挣了一下,闷声道:“你别转移话题。”
裴砚川低低“嗯”了一声,随后又把人抱紧了一点:“糖糖。”
唐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干嘛?”
裴砚川低着头,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侧:“抱我。”
唐瑭心里猛地一颤,原本那点火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他也意识到,裴砚川今天可能真的很难受。
他沉默几秒,终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裴砚川,掌心隔着布料贴上对方后背,声音一下子也软了下来:“抱着呢。”
他还轻轻拍了拍裴砚川的后背,轻声道:“现在能说了吗?”
裴砚川没立刻回答,只是又把人往怀里按紧一点,很久后,他才低低开口:“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唐瑭微微一怔,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对不起。”
裴砚川不明所以:“为什么道歉?”
唐瑭声音低了点:“都怪我,之前一直缠着问你以前的事,害得你做梦都梦到了。”
他说着,语气里那点懊恼越来越明显:“我就是想着……多了解你一点。结果还把你弄难受了。”
裴砚川笑了一声,随后在对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不是你的错,别胡思乱想。”
唐瑭稍稍松了口气,他靠在裴砚川怀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今天早上真的吓到我了。”
“我的错。”裴砚川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可唐瑭靠在他怀里,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今天不是裴砚川第一次表现异常,从前好几天开始,裴砚川时常会走神发呆,但他总是找借口说没事。
至于这一次,终于有了个做梦的理由,唐瑭也不是不信他,只是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唐瑭转念一想,既然对方会梦到过去,或许,自己也应该试着去找找裴砚川穿越之前的那本小说。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裴砚川的衣角。
晚上回到家后,裴砚川的状态明显恢复不少,至少表面看起来,已经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唐瑭也没再继续追问白天的事,而是像往常一样,洗完漱黏黏糊糊地抱着他赖了一会儿,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钻进被子里。
卧室灯被关掉,夜色渐渐安静下来。
裴砚川一直没有睡意,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闪现昨晚梦到的画面。
从十六岁开始,小卖部、、仓库、暴雨、裴氏优选……还有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
“明天我还来。”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裴砚川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他下意识地想,自己今晚是不是还会继续做那个梦。
然而,一夜无梦……
裴砚川在早上六点准时睁开眼,怀里的唐瑭抱着自己睡得迷迷糊糊。
裴砚川盯着对方的睡颜看了会儿,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或许,真的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那只是个梦而已。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可下一秒,视线忽然顿住,指尖的戒指闪着细碎的银光。
刹那间,裴砚川脑海里浮现一张脸——首饰店里那个店员。
裴砚川瞳孔猛地一缩,他终于想起来了。
自己确实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两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VIP]
但今天是周三, 公司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
裴砚川盯着手上的戒指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点疑问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星辉忙成一团。“直播带货+普法”的联动效果远超预期, 不仅热度持续上涨, 某些官方账号还下场转发表扬。
直播间的风评也彻底扭转, 网友们纷纷调侃。
【别人直播间卖货, 星辉直播间判刑】
【裴总现在一开口, 我就条件反射想背法条】
【话说之前那个挑事带节奏的人找着了吗】
【不是说是对家吗,已经立案调查了, 等后续吧】
【惹到星辉, 算是踢到法律钢板了啧啧】
办公室也天天热热闹闹的。
丁晟逢人就说:“我们星辉终于熬出头了”
然后大家都会笑着打趣几句,然后再顺带夸夸裴砚川和唐瑭。
周五的时候,众人还专门买了个蛋糕庆祝。
唐瑭举着手机拍视频, 非得拉着裴砚川入镜。
“裴总来一个。”
裴砚川头都没抬:“不拍。”
“就一下。”
“不要。”
“裴总——”
唐瑭尾音拖得很长, 办公室一群人瞬间低头憋笑。
最后, 裴砚川还是被他烦得抬了下眼。镜头里,裴砚川神情冷淡, 偏偏唐瑭笑得很开心,还故意把蛋糕往裴砚川嘴边递。
“采访一下裴总, 直播间人数突破百万有什么感想。”
裴砚川面无表情:“说明我眼光不错。”
唐瑭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说自己。办公室瞬间爆笑。
“裴总你也太会了!”
“公费秀恩爱是吧?”
“啊,我的眼睛——”
起哄声顿时响成一片。
唐瑭耳朵一下红了, 举着手机瞪着他:“裴砚川!”
语气一点杀伤力都没有,裴砚川盯着他耳尖的红意, 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几天,裴砚川也没有再出现幻觉, 他们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之前那种状态。
一起开会,一起直播,晚上再一起回家。
等裴砚川洗完澡出来,发现唐瑭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手机掉在一旁。
裴砚川放轻脚步走过去,本来想把人直接抱回卧室,可手刚碰到唐瑭,对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唐瑭睁眼看见的,就是裴砚川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刚洗完的澡的人身上带着水汽,黑发微湿,灯光落下来,骨相分明的轮廓显得格外好看。
他困得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却还是下意识去摸他的脸。
“大总裁。”
“嗯?”
“你好帅……”
裴砚川垂眼看他,随后伸手抚上唐瑭的额头:“又发烧了?”
唐瑭一下不乐意了,闭着眼直接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声嘀咕:“我这是发自内心的赞美。”
说完还又认真补了一句:“你不能质疑我的审美!”
裴砚川笑了一声,胸腔震动时,唐瑭贴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起伏。
随后,裴砚川稳稳托着他,把人抱起来朝卧室的方向走。他把唐瑭塞进被子里,随口道:“你这几天总是容易犯困。”
闻言,唐瑭立刻被吓精神了。他最近天天偷摸熬夜翻小说,白天不困才是真奇了。
唐瑭有些心虚地飘开眼神,而后灵机一动道:“快冬天了,我要冬眠了。”
裴砚川眯了眯眼:“是吗?”
唐瑭拽着被子,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嗯。”
那副心虚又强装镇定,想靠撒娇蒙混过关的样子,简直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裴砚川看了他两秒,还是没拆穿。他从另一侧上床,刚躺下,唐瑭已经熟练地贴了过来,腿压着他,胳膊也抱住他,像只自动往人怀里钻的小动物。
“大总裁。”
“嗯。”
“亲亲我。”
裴砚川垂眼看他,唐瑭正眨巴着眼看着自己,困得眼神都迷离了,但语气依旧理直气壮。他低头,在对方唇上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唐瑭抿抿嘴,又拉着他又接了一个长长的吻,然后才满意地松开手,同时不忘催他:“快点睡吧。”
说完以后,还顺手把灯关了,卧室重新陷入黑暗。
最近这几天,唐瑭总是这样,像藏了什么事,每次裴砚川一想试探,对方就会迅速岔开话题。然后像现在这样,主动黏过来,亲一下抱一下,再软着声音叫他“大总裁”,弄得裴砚川根本没办法继续问下去。
思及此,裴砚川暗自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把人揽紧了一点。
「算了,反正人还在自己怀里,总跑不了。」
没过多久,裴砚川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唐瑭窝在他怀里,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直到确认裴砚川是真的睡着了,他才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黑暗中,裴砚川闭着眼,眉眼间少了白天那种锋利冷淡,看起来难得安静。唐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叹了口气,心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呢……」
他动作极轻地从裴砚川怀里退出来,紧接着,熟练地摸出枕头底下藏着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唐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裴砚川,见对方没醒,这才松了口气。
他点开熟悉的搜索页面,历史记录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这几天的搜过的东西。
【男主叫裴砚川的霸总小说】
【商业大佬裴砚川 裴氏优选小说】
【早期商业霸总文裴砚川被绑架】
【地名叫杰克苏大陆的霸道总裁小说】
……
唐瑭越翻越沉默,各种乱七八糟的书名看得他眼睛疼。
《重生后我成了商业新贵》《冷情裴总狠狠爱》《豪门大佬裴总的千万宠爱》《白月光回国后裴总疯了》
他感觉自己看到“裴总”两个字都快应激了。
其实这两天,唐瑭已经快找疯了。凭着裴砚川以前零零碎碎提过的那些经历,他可以先把一些特别离谱的小说排除掉。可即便如此,书架里还是躺着一百多本主角以“裴砚川”为名的小说。
他硬着头皮点开其中一本,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他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
唐瑭:“……”
他往下翻了几页,感觉自己精神都被污染了,而后面无表情地点了退出,又硬撑着点开下一本。
越看,唐瑭眉心皱得越紧,因为他见识到了各种各样的“裴砚川”。
有的裴砚川一手掌控全球资本,动动手指就封杀整个企业,最后说裴砚川是其实是外星人。有的裴砚川深夜买醉,把人按在落地窗前,说:“你只能是我的”。
有的裴砚川走的是“重生黑化复仇流”,十六岁就开始黑化,下一秒就能毁掉一个家族。还有更离谱的“多重人格”裴砚川,白天是商业大佬,晚上是地下世界掌控者,一体两魂,交替出现。
……
凌晨三点。唐瑭看得头昏脑胀,手指都有点僵。手机亮度已经调到最低,但屏幕的光还是映得他眼底发酸。
他已经找了太久,久到自己都开始怀疑,到底能不能找到那本原著。
还是说,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次日周末。
唐瑭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被子是冷的,显然已经起了很久。
唐瑭困倦地坐起身,下意识喊了一声:“裴砚川?”
没人回应。
他抓了抓头发,踩着拖鞋下床,准备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发现门把手上贴上一张便签——【我出去一趟,中午之前回。】
字迹凌厉利落,很符合裴砚川的风格。
唐瑭盯着看了几秒,而后无意识地将便签纸揉皱攥在手里。直觉告诉他,裴砚川这次出门没那么简单。
可他现在也顾不上别的,手机里还有十几个未关闭的小说页面挤在后台,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原著再说。
……
而另一边,裴砚川已经到了商业街。
周六人很多,街边店铺音乐声混在一起,人群来来往往。裴砚川站在人群里,出挑的身高和外貌有些显眼,引得路人频频回头看他。
可裴砚川始终神情冷淡,仿佛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几天,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有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才会想起首饰店那个店员,还有那晚梦的画面。
“明天我还来。”
可偏偏,那晚之后,又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新的梦,也没有异常。
久而久之,连裴砚川自己都怀疑,那是不是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但想归想,裴砚川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去一趟首饰店,而计划一拖就被他拖到了周六。
思及此,裴砚川抬眼,熟悉的首饰店就在商业街不远处,玻璃门映着阳光,和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他推门走进去。
“叮铃——”
门口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悦耳的声响。
店里的陈设依旧和上次一样,可裴砚川扫了一眼,就微微皱起了眉。
里面的员工已经不是上次那两个人了。
新店员见他走进来,立刻露出职业微笑:“先生您好,请问需要看看什么?”
裴砚川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之前那个店员呢?”
“哪个?”对方愣了一下。
裴砚川简单描述了一下那个高个的男人,对方听完想了想道:“啊……他啊,他前几天辞职了。”
裴砚川蹙眉:“辞职?”
“对,”店员点点头,“您找他是有什么事吗?”
裴砚川简单应付了两句,道谢转身离开首饰店。商业街依旧喧闹,可他心里那种违和感越来越重。
太巧了,好像是在故意躲着他一样。
裴砚川心中疑惑,正要迈步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在找我吗?”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VIP]
裴砚川脚步猛地一顿, 几乎是瞬间回过头。
不远处,男人正站在人群里看着他,一身简单黑衣, 身形修长, 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裴砚川盯着他, 脑子里再次翻涌上那晚的梦境。飘窗, 星空, 还有那句“明晚我还来”。
裴砚川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下去:“你到底是谁?”
零彧神情冷淡:“我叫零彧。这里不适合聊天,跟我来吧。”
十几分钟后, 两人停在商业街后方一处废弃露台。这里很安静, 周围只有风吹过栏杆的声音,远处高楼林立,车流声隔了很远才传过来。
裴砚川站在原地, 目光始终警惕地看着零彧:“你到底是什么人?”
零彧靠在栏杆上:“我吗?我不是人。”
风声忽然停了一瞬。裴砚川眼神冷下来, 沉默着等待着对方的后话。
“我是高维管理局的秩序管理员, 本体只是一团数据。负责修正不同世界运行时出现的错误。”
裴砚川微微蹙眉,这些事听起来荒诞至极, 可对方神情平静,也不像是在编故事。
零彧继续道:“你自己也清楚,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只是小说里的一个角色,所在的二维世界和这里发生错乱,所以你车祸身亡。而导致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契机——”
说到这里,零彧顿了一下, 随后有些头疼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是我手下一个小朋友的失误。”
裴砚川眼神微顿:“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零彧叹了口气,“为了保住你的性命, 他把你放到了这个世界。”
裴砚川一直觉得那辆凭空出现的三轮车很荒唐,而现在终于有人告诉了他真相, 但如果自己是小说里的角色……
“那我现在到底算什么?”他低声问。
风吹过露台,零彧的黑色衣摆被轻轻掀起:“严格来说,你是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变量。”
“最开始时候,管理局没有发现你。因为那时候的你对这个世界影响太小了。”
零彧语气微变,眼神也凌厉起来:“但是你成长的太快了。凭你星辉总裁的身份,已经影响了太多人。时间越久,世界偏差就越大。”
裴砚川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出现的那些幻觉。
零彧看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继续道:“最近开始出现的错乱,就是最明显的反馈。和你接触的其他人也会偶尔产生幻觉和错乱,只不过都没有你严重,我也都修正了,但只修正小错误解决不了问题。”
风缓缓吹着,裴砚川微微收紧手指:“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要你回到原来的世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远处城市的喧嚣变得很模糊。
裴砚川却低低笑了一声:“原来的世界?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零彧神情没什么变化:“那并不是你的结局,只要修正世界节点,你可以回去过完你的一生。”
“然后呢?”裴砚川盯着他,“我在这里的一切怎么办?”
“会被修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世界关于你的痕迹都会被抹除,人们会忘记你的存在。”
裴砚川的眸色顿然冷了下来:“那唐瑭呢?”
“他也一样。”
这一瞬间,裴砚川身上的气压忽然沉了下去。他第一次感到害怕,但面上依然强装着镇定:“所以你们是打算现在让我消失?”
“不是现在,是一周后。”零彧垂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我完全可以把你直接送回去。你甚至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
“但这件事,总的来说是管理局的失误,而且……”
零彧看向远处的天,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像是有些无奈:“我手下那个闯祸的小朋友,吵着闹着,非说不能一句话不解释就把你送走。”
裴砚川没说话,他大概能猜到对方口中那位“小朋友”是谁。
零彧难得多说了两句:“他从你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直关注着你的动向,没少看你们直播。”
“所以权衡过后,我还是决定亲自告诉你。”
裴砚川:“如果我说不呢?”
零彧看向他,那双眼睛里依然没什么情绪波动:“这不是协商,我只是来通知你。”
裴砚川反驳:“明明是你们的错误,为什么最后承担代价的人是我?”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费口舌给你解释这么多?又为什么还给你一周时间。”
闻言,裴砚川用力攥紧了指节,其实他也很清楚,从一开始,自己被放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没有选择权。
对方既然能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也说明他根本不担心自己会拒绝,又或者说,自己的意愿本来就不重要。
想到这里,裴砚川忽然有点想笑。他拼了半辈子,从十六岁的小卖部扩张到裴氏优选,结果不过是早就被设定好的故事情节。
现在他又有了星辉传媒,本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人生,可又告诉他——这一切,随时都可以被轻而易举抹掉。
零彧看着他沉默,又开口:“给你一周时间,想想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时间一到,我会送你回去。”
裴砚川抬眼:“我能问个问题吗?”
“说。”
“我原本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零彧想了一下,平静开口:“小说的结尾你成了世界首富,坐拥商业帝国。财富、权力、名望,你最后什么都有。”
裴砚川没什么反应,像是早就猜到了。
然而零彧又说:“不过小说之外的情节是,你死的时候是一个人。”
裴砚川眼睫微微一动,那张始终冷静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几分裂痕。
他想起很多画面,深夜亮着灯的办公室,空荡荡的顶层豪宅,私人飞机落地后的城市夜景。还有那些年里,无数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夜晚。
原来,即便拥有了一切,最后也还是这样。
许久,他低低笑了一声:“我知道了。”
零彧把该交代了都交代了,下一秒,他的身影化作一条一条的数据流,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露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裴砚川一个人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太阳越升越高,清晨那点薄冷逐渐被驱散,阳光落在人身上,本该是暖的,可裴砚川只觉心寒。
像是被心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
原本裴砚川也觉得自己天生就该是孤独终老,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接受那样的结局了。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唐瑭给他发的一条语音消息。
裴砚川点开。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带点懒洋洋的尾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饿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可裴砚川却忽然鼻尖一酸。风还在吹着,吹得眼睛有点发涩,他低下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在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前,慢慢打字回道:【快了。】
裴砚川收起手机,慢慢整理好情绪,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体会到:原来,有人等自己回家是这种感觉……
门刚打开,一道身影就扑了上来。
裴砚川下意识地把人接进怀里,低头时,正好撞见唐瑭微红的眼眶。
“怎么了?”
唐瑭不说话,只是抱着他不撒手。
“哭过?”
“没有。”唐瑭立刻否认。
裴砚川眯了眯眼,正准备再问,唐瑭已经先一步抬头,抱着他小声开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想你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还有点闷,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裴砚川无奈道:“不到一日,我就出门两个小时。”
唐瑭理直气壮:“那也三秋。”
在裴砚川不在家的时间里,唐瑭终于找到了那本原著——《顶级财阀:裴总的千亿商业帝国》。
他从第一页看到结尾,看着裴砚川从十六岁守着小卖部,再到后来被背叛、被绑架,一次次从泥里爬出来,最后变成所有人眼里高不可攀的裴总。
好像陪着裴砚川重新走过了一遍那漫长的十五年。
所以对现在的唐瑭来说,别说两个小时,光是想到裴砚川自己一个人熬过那么多年,就已远远不止“三秋”。
裴砚川不知道唐瑭说的“三秋”是指什么,他只是亲了亲唐瑭的额头,宠溺道:“哪学来的歪理。”
“别管。”唐瑭说完又凑过去亲对方的下巴。
裴砚川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最终还是没能把今天的事说出口。至少现在,他不想让唐瑭也跟着不安。
于是他低头吻住了他。熟悉的气息靠近,唐瑭很快就软了下来,手指攥着对方衣服,乖乖仰头回应。
裴砚川的吻从唇边一点一点向下,擦过耳边落在颈侧,滚烫的呼吸落在唐瑭的皮肤上。低头时,他无意看见对方锁骨下那些还没彻底消失的红痕。
裴砚川动作顿住,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还没消?”
唐瑭本来就被亲得有些发晕,被他这么一摸,腿差点软了,偏偏嘴上还不饶人:“你还有脸说!”
裴砚川笑笑:“怪我,下次轻点。”
唐瑭瞪着他:“你上次也这么——唔”
裴砚川又低头吻住他,将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裴砚川才舍得把人放开,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做午饭。
唐瑭站在后面看着他背影,又想起书里的内容。那个所有人眼里冷淡强势、几乎无所不能的裴总,其实也只是个会受伤、会疼、会一个人熬过无数深夜的人。
裴砚川站在案板前切菜,刀锋落下的声音富有节奏,而他的心里也始终没有平静下来。
他垂着眼,一边切菜,一边回想着那个零彧说过的话,自己如果是被早就写好的角色,那他到底有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
正想着,身后忽然贴上一道温热的身躯,唐瑭从背后抱住了他。
裴砚川动作一顿:“怎么了?”
唐瑭的手从背后环着裴砚川的腰,额头抵在对方肩侧:“抱一下不行啊。”
“行。”裴砚川笑着应了一声,切菜的动作也慢下来,任由对方黏着自己。
唐瑭安静地贴着他的后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那颗悬了一上午的心,才稍稍落到实处。眼前这个人,正在给自己做饭,不是书里的那个站在暴雨里受伤都没人知道的裴砚川了。
思及此,唐瑭眼眶又有些发酸,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手指轻轻摸上裴砚川左侧肋骨的位置。
唐瑭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后低声问:“疼不疼?”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啦,还有十几章吧。
接下来存稿可能会发快一点,每天都有加更,但更新时间就不固定了。有在追读的亲爱的,睡前刷一下就好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VIP]
裴砚川动作猛地顿住, 他把刀放好,低头看向唐瑭的手,对方的手刚好停在自己受过伤的位置。
空气瞬间安静。
许久, 裴砚川开口:“……你知道了什么?”
唐瑭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慢慢抱紧他:“我知道你的过去了。”
裴砚川呼吸一滞,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几天唐瑭总像一直在藏着事。
他掰开唐瑭的手, 缓缓转过身,伸手在对方眼角蹭了蹭:“那本书, 你看完了?”
唐瑭轻轻点头:“嗯。等等,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
他说到一半,声音顿住。今天上午裴砚川背着自己出门,难不成……
唐瑭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今天上午出门, 就是因为这个?”
“嗯。”
唐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谁告诉你的?”
裴砚川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叫零彧, 你也见过, 是首饰店那个店员。”
唐瑭心脏猛地一跳,他当然记得那个男人, 气质太特殊了,当时他就觉得怪怪的, 果然不是普通人。
他正要追问,裴砚川先一步开口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小说里的人。”
他垂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接近我,也是因为那本书吗?”
“什么?”唐瑭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而裴砚川已经移开视线, 语气也冷了几分:“书里怎么写我的?冷血还是疯子?像我这样的人,正常人应该都会怕。但你非但不怕, 还一直没拆穿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很平静,可越平静唐瑭心里就越慌。他能感觉到裴砚川现在根本不是在和自己吵架,而是在故意往外推他。
“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裴砚川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可最后,他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你图什么呢?”
这句话落下,整个厨房都安静得诡异。裴砚川始终没敢抬头,他知道这话有多伤人,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想的是:如果唐瑭现在生气,然后讨厌他,是不是等自己离开的时候能轻松一点。
而唐瑭听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脸色煞白。他今天上午看那本书的时候一直在哭。哭裴砚川独自经营着小卖部,哭裴砚川被背刺被绑架;哭裴砚川半夜因为胃疼睡不着觉;哭裴砚川一个人熬过那些年……
可现在,对方居然问他“你图什么”。
唐瑭眼眶一下子红了,语气激动:“裴砚川,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裴砚川闭了闭眼。他这辈子受过很多伤,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疼。
以前那些伤都只是疼在身上,可唐瑭红着眼睛质问他的这一刻,像有人拿着钝刀,慢慢往他心口里剜。
唐瑭稍微平复了一下,但声音还是止不住的颤抖:“你是不是有病,故意气我你很高兴吗?那个叫零彧的人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裴砚川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早已经攥得指尖发白,掌心都快要掐出血。
唐瑭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也疼得厉害。因为他太清楚了,裴砚川根本不是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的人。这人虽然平时嘴巴欠了点,可从来都不舍得这么伤自己,更不会拿感情开刀。
所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让裴砚川能说出这么违心的话。
想到这里,唐瑭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他顾不上擦,伸手抓住裴砚川的手:“你别这样,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告诉我好不好……”
裴砚川根本没抬眼,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看不了唐瑭哭。只要看一眼,那些故意说出口的狠话,就会瞬间溃不成军。
可偏偏唐瑭还在哭,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我认识你的时候根本没看过那本书,你来自哪里我也根本不在乎,我只知道你现在是我男朋友……”
“你居然敢说我在演戏?”他越说越委屈,眼泪越掉越多,“裴砚川,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裴砚川站在那里,也强忍着酸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除了在床上,他很少见唐瑭哭,更不用提哭成这样。
唐瑭红着眼睛,死死抓着自己的手不肯松,他也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明明最舍不得唐瑭难受的人是他,可最后,把人惹哭的也是他。
最后唐瑭小声哭诉:“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这话一出来,裴砚川呼吸猛地一滞,再也忍不下去了,几乎是立刻否认:“没有。”
他怕慢一秒,唐瑭就真的信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刚那些话很有多过分,可一想到零彧说一周后,自己就会彻底消失,他就只想着让唐瑭早点讨厌自己,哪怕自己因此做个恶人也没关系。
可现在,看着唐瑭站在自己面前哭得眼睛通红,裴砚川才忽然想起来,零彧说的“清除”是什么意思。
如果那一天真来了。唐瑭不会记得自己,所以也不会痛苦和难过。但现在,唐瑭受的委屈和伤心都是实打实的,甚至还是自己亲自带给他的。
思及此,裴砚川第一次觉得自己混蛋的过分。明明这个人那么喜欢自己,可自己却为了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故意拿最伤人的话去刺他。
裴砚川不想再伤害自己爱的人了,那根本没有意义。如果一周后自己真的会消失,那至少剩下这几天,他想好好陪着唐瑭。
想通以后,他终于抬起手,把人用力抱进怀里,低声开口:“抱歉。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唐瑭一听见对方道歉,心一下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那些话不是本意,我只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裴砚川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怕现在拥有的这一切,最后都会像梦一样醒过来。”
唐瑭怔了一下,裴砚川抱着他的手臂也一点点收紧。
男人低着头,继续道:“我在想,如果我的人生早就被写好了,那现在这一切,到底算什么……”
话音一落,唐瑭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他终于知道裴砚川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恐怕这个人从知道自己是“纸片人”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怀疑自己的真实性。
思及此,唐瑭猛地抱紧裴砚川,颤抖道:“裴砚川,小说是小说。你现在站在这里,是真的。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裴砚川低头把脸埋进唐瑭颈侧,很久才“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压着很多情绪。
他又珍惜地亲了亲唐瑭的眼睛:“别哭了,以后不吓你了。”
唐瑭鼻尖一酸,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可下一秒,裴砚川又忽然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以前都不太一样,没有平日里的强势,也没有故意逗弄时的心思,只是很安静地贴着。
唐瑭慢慢闭上眼。裴砚川扶着他的后颈,亲得很慢,低头碰碰他的唇,偶尔又亲一亲脸颊,像是一点点在哄人。
唐瑭本来还难受得厉害,可被他这么抱着亲着,心里那点委屈也一点一点消散了。
到最后,他甚至舍不得结束这个吻。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纠缠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唐瑭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小声道:“以后不准再胡思乱想了。”
裴砚川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喉结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低低应了一声:“好。”
如果还能有以后……
这一晚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两人洗完澡回到床上,自然滚到了一起。卧室里只留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气氛烘托得有些黏糊。
唐瑭将下巴搁在裴砚川胸口,亮着眼睛盯着裴砚川:“还难受吗?”
裴砚川的手虚虚搭在唐瑭后腰,此刻看着这个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年轻人,心里那种恐慌和焦灼竟缓缓平息了几分。
一周,幸好还有一周。
他没回答,只是翻过身,不容分说地把人压在身下,低头咬上对方的耳垂,激得唐瑭浑身颤了一下。
裴砚川贴着唐瑭的耳朵,一字一顿问:“要吗?”
唐瑭耳根一下就热了,可他还是伸手抱住裴砚川,小声道:“……要。”
裴砚川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碎了。
他的指尖陷进唐瑭柔软的发丝里,低下头吻住那双红唇,舌尖几乎没有阻力地就侵入了对方牙关,夺取着每一寸呼吸。
裴砚川带着薄茧的手一路向下,摩挲过他的的肩膀,以又一种极具保护欲和控制欲的姿势扣住他的腰,最后顺着他的睡衣衣摆探进去……
“糖糖,”裴砚川低声唤他,嗓音带上了几分蛊惑人的意味,“放松。”
唐瑭闷哼出声:“嗯……!”
前戏做得极尽耐心,裴砚川的手指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魔力。唐瑭小声哼哼着,整个人都像是化作了一汪春水。
“唔……裴砚川……”
裴砚川又低头去吻他。
与此同时,唐瑭也能感觉到今天的裴砚川和平时都不太一样,以前的裴砚川总喜欢故意欺负他,看他脸红,看他求饶,再慢条斯理地哄人。可今晚裴砚川安静得过分,力道也温柔又克制。
白天裴砚川在推开人,现在又在把人往回拉,不管是补偿还是别的,唐瑭都无法避免地被撩拨起了欲望。
他软着身子攀上裴砚川的腰,似是感觉到了对方的迎合,裴砚川动作微微一顿。唐瑭有些难耐地抬头,发现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眸光如夜色般深沉。
他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挡自己的脸,但很快就听上方的人说:“糖糖,让我看着你……”
再多看看你。
唐瑭只好顺从地放下手,重新攀上裴砚川的肩,然后又发出一阵带着哭腔的细碎颤音。
窗外的月光变了又变,卧室里的温度一点点上升,两个人的身影几乎整夜交织在一起。
不知道第几场风雨停歇,最后唐瑭迷迷糊糊地靠在对方怀里,浑身泛着酸软。
裴砚川很轻地叫他:“糖糖。”
唐瑭闭着眼,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后背,喃喃道:“在呢……”
裴砚川将他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额头,而后轻轻吻了吻,道:“我爱你。”
然而唐瑭已经睡着了。
这一夜,裴砚川宽大温柔的掌心,始终都牢牢贴在唐瑭的后腰与颈侧上。哪怕到了最后,潮水散去,他那双手依旧死死地与唐瑭扣在一起,不肯松开分毫。
他就这样睁着眼,近乎贪婪地描摹着怀里的人被汗水打湿的睡颜,直到夜色变淡,天际泛起一抹灰白色的晨光。
裴砚川才终于确认——这一夜,他还没有失去任何。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不虐吧。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VIP]
晨光一点一点照进来, 卧室里很安静,好像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度。
裴砚川整宿没睡,他圈着唐瑭, 保持着一个姿势很久。不多时, 唐瑭先醒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他浑身都是酸的, 稍微动了一下, 整个人就下意识往回缩。
“……嘶。”
裴砚川几乎是立刻低头看他:“怎么了?”
唐瑭没睁眼,窝在裴砚川怀里, 声音闷着:“你说呢。”
裴砚川伸手, 按住他后腰的位置,放轻力道:“这里?”
唐瑭半梦半睡着“嗯”了一声。
裴砚川又把人往怀里抱了抱,让他靠得更舒服, 手上动作很熟练地替唐瑭按着。
细细麻麻的酸意一阵一阵窜上来, 唐瑭也睡不下去了, 终于睁开眼看着裴砚川,眼神还有点迷糊, 但明显没什么火气。
裴砚川手掌停在他后背,很轻地拍了拍:“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唐瑭撑起身子, 眼神清明,“睡醒了你又不在。”
裴砚川一顿,而后道:“我不走。”
唐瑭又盯着他看了看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话的真实性。片刻后, 他才“嗯”了一声,又重新趟了回去。
“那我再睡会儿。”唐瑭闭上眼, 抓着他的衣服,语气认真, “你也睡。
“好。”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往里挪了一点,落在被子上。
裴砚川嘴上应着,可始终没有闭眼。他听着唐瑭的呼吸渐渐平稳,将心里那种隐约要浮上来的不安压了回去。
人还在。
两个人一直拖到中午才起床,客厅的阳光照进来,屋子里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松散感。起得太晚,中午干脆随便点了外卖,唐瑭腰疼,裴砚川就陪他坐在地毯上吃。
下午天气不错,唐瑭忽然来了兴致,要出门走一圈,结果完全低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走到一半又喊疼又喊累,直接拉着人回家。
回家之后就彻底放弃活动,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顺势往裴砚川怀里一窝,靠着人刷视频。看到有意思的就直接递到裴砚川面前,没意思的就偶尔笑一下,然后在人身上蹭一蹭。
手机递过来的时候,裴砚川大多数时候反应很淡,他对视频的内容没什么兴趣。他的注意力始终在怀里的人身上,唐瑭动一下,他就调整一下姿势,唐瑭靠过来,他就稳稳把人接住。
两个人整天都这样黏在一起,交流不多,但存在感很近。周日一整天的气氛都是松的,甚至过于安稳。
直到傍晚,厨房传来一声清脆的脆裂声。
“啪——”
玻璃杯落地,碎了一片。
唐瑭站在一旁倒水,意识像是突然空白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玻璃杯已经被他不小心碰掉了。
裴砚川闻声走进来,也没有多问,只是把还在发愣的唐瑭往后带了一步,避开玻璃碎片。
“别动。”
唐瑭被拉开后才慢半拍回神,皱了皱眉:“奇怪,我刚刚好像走神了……”
裴砚川捡碎片的动作一顿,几乎又是瞬间恢复正常,没让唐瑭看出任何异常。
“走神?”他随口问了一句。
“嗯。”唐瑭站在他身后,还是有点茫然,“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裴砚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回话,只是默默把碎玻璃放进纸巾包好丢进垃圾桶,又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
他缓缓起身,唐瑭正靠在旁边看着自己,神情自然,安静地等着自己收拾完。
“好了?”唐瑭走过来牵裴砚川的手,低头仔细检查着他的手指有没有被划到。
唐瑭一根一根掰着他的手指看,看完掌心又翻过来看手背,确认没有细小的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裴砚川由着他检查完,低低地“嗯”了一声。唐瑭这才松开手,转身去拿新的玻璃杯,重新倒水。
一切都恢复的很自然。仿佛刚才那一下失手真的只是生活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插曲。
裴砚川盯着唐瑭的背影,慢慢把手指收紧,他知道唐瑭刚才不仅仅是走神那么简单。
他心里浮起零彧之前说过的话:“和你接触的其他人也会偶尔产生幻觉和错乱。”
当时他并没有听懂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一种警告,但现在它突然开始变得具体了……
唐瑭倒完水转身时,裴砚川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像什么都没有想过。
唐瑭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忽然护食一样把水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你要喝自己倒。”
裴砚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不用。”
唐瑭没太在意这句回应,只当他不渴,自顾自地低头把杯子抬起来喝了一口。然而水刚入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眼前光影一暗,一张英俊的脸瞬间靠近。
唐瑭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唇已经被吻住。他这才猛地意识到刚刚裴砚川说的“不用”是什么意思。
裴砚川没给他后退的空间,手掌直接扣唐瑭的后颈,把他刚喝下去的那一口水,连同呼吸一起截住。
唐瑭手里的水杯轻轻晃了一下,水面泛起细微涟漪。等裴砚川退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抬眼:“你……”
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裴砚川眼里含笑,戏谑道:“你不是不给我喝?”
唐瑭听完直接气笑了,他指了指手里的杯子,又伸手轻轻点在裴砚川唇上:“你管这叫‘不给’?”
裴砚川没反驳,目光落在对方还泛着水光的唇上。唐瑭被他看得不自在,偏头避开对方视线,又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下一秒,手里的杯子被抽走。
裴砚川慢条斯理问:“还喝吗?”
唐瑭耳根一下红了:“你自己喝!”
裴砚川没再继续逗他,只是抬手喝了一口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了一下,可眼睛却始终盯着唐瑭。
那道目光太明显,唐瑭瞬间意识到了他在想什么。
“你别——”
他话都没说完,裴砚川已经低头靠近。唐瑭条件反射地伸手挡了一下,掌心抵在裴砚川唇前。
两个人一下停住,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对视。
几秒后,裴砚川眼底难得浮起一丝被抓包的笑意,随后退开一点,盯着唐瑭,慢慢把嘴里的水咽了下去。
唐瑭:“……”
“裴砚川,”他忍了半天,最后还是憋出一句,“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裴砚川不仅没反驳,还又笑了一声,算作默认。
“离我远点。”
唐瑭伸手就想推人,结果刚碰到裴砚川胸口,手腕就被顺势握住。裴砚川掌心很热,握着他的时候,力道总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掌控感。
裴砚川低声问:“不是你先招我的?”
唐瑭一下睁大眼:“我什么时候——”
话说一半,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那个点唇的动作,顿时卡住。
裴砚川看他这反应,眼底笑意更深:“想起来了?”
唐瑭:“……”
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这个人,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偏过头,不理他了。
裴砚川也没再继续闹人,而是重新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喝吧。”
唐瑭接过水杯,还不忘警惕地抬头看他一眼:“你别看我了。”
说完他直接背过身去喝水。
裴砚川盯着他露出来的后脑和泛红的耳尖,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嗯。”
可视线还是没移开。
夜里,两人照旧窝在一起。唐瑭因为运动太累,没多久就靠在裴砚川怀里睡着了,呼吸浅浅落在他胸口。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模糊的夜色和风声。裴砚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许久后,才慢慢闭上眼睛。
还有六天……
次日周一工作日,裴砚川发现公司里的人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小问题。
有人刚说完的话,转头就忘了自己说了什么;有人文件看到一半直发愣;还有人手里明明拿着东西,却下意识地到处找。
情况都不是很严重,大多时候也只有短短一瞬。
“诶,看我这脑子。”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也老走神……”
裴砚川经过办公区时,脚步顿了一下。之前零彧说过的话,再度浮现在脑海里。
【和你接触的其他人也会偶尔产生某种幻觉和错乱。】
裴砚川忽然意识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或许零彧已经替他修正过很多类似的情况。否则情况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
连只是偶尔接触的员工都已经出现异常,那和自己待在一起最多的唐瑭呢?
他又想起昨晚摔碎的玻璃杯,这次是玻璃杯,那下次呢?万一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唐瑭出现更严重的错乱……
裴砚川根本不敢往下想,他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种念头——离唐瑭远一点,不要再影响他。
可念头刚冒出来,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在厨房里画面。唐瑭红着眼睛抓着自己的手,哭着问:“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裴砚川闭了闭眼,心口像被什么扯了一下。他根本舍不得,如果现在突然疏远,唐瑭一定又会胡思乱想,他看不得唐瑭掉眼泪。
思及此,裴砚川低低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那个念头又压了回去。
算了,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到那时,也不会再有人因为受到自己影响。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VIP]
晚上回家以后, 裴砚川明显安静很多。他还是会照常陪着唐瑭吃饭、说话,偶尔也会回应一下对方撒娇的小动作,可更多的时候, 都在克制。
比如唐瑭习惯性从背后抱他, 裴砚川身体会先僵一下, 然后再慢慢放松。又比如唐瑭凑过来亲他时, 他明明会低头回应, 可手又不似以前一样第一时间把人搂进怀里。
这种变化太细微,换做别人未必能发现, 可唐瑭偏偏最熟悉他, 所以哪怕只是一点点迟疑,他也察觉到了。
晚上洗完澡后,唐瑭坐在床边擦着头发, 越想越不对劲, 视线频频往裴砚川那边飘, 对方正靠在床头看手机,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唐瑭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干脆把毛巾往旁边一丢,盘腿坐在床上, 伸手把对方的手机抽走:“裴砚川,你是不是烦我了?”
裴砚川猛地抬眼。
唐瑭本来只是半开玩笑,可见对方反应那么大,自己反而怔了一下。
两人对视几秒, 唐瑭还没反应过来,下巴就被人轻轻抬起。紧接着, 一个吻落了下来,熟悉的气息一下压近, 唐瑭那点疑惑,莫名其妙地又被亲散了一半。
而裴砚川低头吻他时,心口却始终压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躁。他明明已经决定不再疏远唐瑭,可一想到自己可能正在影响对方,又还是会本能地害怕。
裴砚川低头埋在他颈侧:“别乱想。”
唐瑭被他抱着,小声嘀咕:“那你今天晚上怎么老躲我……”
裴砚川没解释,只是又低头亲了亲他,像是故意不让他继续想下去。唐瑭后背慢慢陷进床里,细细麻麻的吻顺着颈侧一路向下,唇瓣所到之处,带起一阵阵发麻的痒意。
唐瑭的呼吸很快乱掉,感受着裴砚川温热的手摸上自己的小腹,又向下,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摩挲着……
唐瑭轻轻颤了一下,伸手抵住他的胸口,软声提醒:“明天还要上班。”
裴砚川动作停了一瞬,而后低声道:“我轻点。”
唐瑭又被对方的手激起一阵战栗,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很快就他抛到了脑后。
裴砚川低头看着他,心口沉得厉害。明明还有五天,可他还是会下意识地想:如果明天醒来,一切突然结束怎么办?如果第二天,自己就被零彧送回原来的世界怎么办?
这种念头像悬在头顶的刀,逼得他根本没办法冷静,于是只能拼命靠近唐瑭,逼得对方一遍遍求饶叫自己的名字。
唐瑭受不住他的动作,语气软绵绵的:“慢点……太、太奇怪了。”
裴砚川又低头亲了亲他湿红的眼尾,他也觉得自己快疯了。一边是死亡倒计时,一边是怀里真实的人。他怕自己继续靠近,会让唐瑭受到影响,但更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这样抱他。
单是一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裴砚川就控制不住,像是要把以后再也没有的份,一次性全部补够。
他想亲他,想抱他,想把剩下的时间都占满,每一天,每一晚,都在想。
唐瑭被裴砚川紧紧抱着,意识像漂浮在云端之上,情绪也被搅得乱七八糟。他只能下意识地搂住裴砚川的脖子,耳边全是彼此凌乱的呼吸声,到最后,连自己刚才到底想问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早上,唐瑭差点没起来。
闹钟响了第三遍,他才迷迷糊糊从被子里爬出来,整个人还带着昨晚留下的酸软感。
裴砚川已经收拾好了,见他动作慢吞吞的,便走过来低声问:“还好吗?”
唐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直接往人身上一靠:“还能上班。”
裴砚川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替他把睡乱的头发整理好,又把床边准备好的衣服拿过来。
唐瑭懒得动,干脆张开手任由他帮自己换。裴砚川低着头,耐心地一颗一颗替他系扣子。
穿好衣服,唐瑭也清醒了不少。其实现在他已经有点习惯这种感觉了,而且昨晚裴砚川确实没有太折腾自己,比起之前几次,已经算得上“温柔”。
两个人踩着点到公司。开播前,唐瑭最后又顺了一遍今天要讲的案例,裴砚川则靠在旁边熟悉着商品介绍。
直播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唐瑭偷偷看了他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碰了碰裴砚川垂在身侧的手。
裴砚川动作微微一顿,突然像条件反射一样,把手收了回去。
空气忽然安静,唐瑭怔了一下。
裴砚川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低声道:“手有点凉。”
他说完还主动伸手捏了捏唐瑭指尖,动作自然,唐瑭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了上来。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直播已经宣布开始了。
“各位下午好——”
一切都很正常,流程节奏都没有问题,可唐瑭觉得裴砚川莫名有点沉默。以前两个人直播的时候,裴砚川偶尔还会故意逗他两句,或者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话头,可今天到处都透着一股疏离感。
直播间的观众也很快察觉到不对。
【裴总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感觉裴总状态不太对】
【糖糖今天一直在偷看裴总哈哈哈哈】
唐瑭看见弹幕,笑着打圆场:“没有吵架,他最近工作太累了。”
说完,他下意识偏头看向旁边的人,结果刚好撞上裴砚川的视线。裴砚川也在看他,目光依旧温柔,但那种温柔下,隐约藏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唐瑭心里沉了一下,想要看清,然而对方已经移开了视线。
直播顺利结束后,后台的大家都在都在讨论今天的数据,热热闹闹的,唐瑭却没什么心思听。
他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顺手把一根笔递给裴砚川,递过去的时候,他想去戳裴砚川的手背。
可不知道是不是唐瑭的错觉,裴砚川的手先一步避开了。然后下一秒,他又神情自然地把笔接过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唐瑭垂下眼,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感越来越明显。过了一会儿,裴砚川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才伸手碰了碰唐瑭的手腕,指腹还轻轻蹭了一下,算作安抚。
可越是这样,唐瑭才越肯定,对方刚刚就是在躲自己。
下班的时候,电梯里人很多,大家挤在一起聊天,声音乱糟糟的。唐瑭站在裴砚川旁边,习惯性的地去牵裴砚川的手,结果对方却先一步抬手按了楼层键。
指尖就这么轻轻擦过去,没碰到。
裴砚川神情自然,好像只是巧合,可唐瑭却越来越确定,这个人就是故意的,偏偏又做得很不明显。
就在唐瑭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的人却忽然又像以前一样,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掌心温热,还轻轻扣紧了一点。
唐瑭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过去,裴砚川却只是神色平静地站在那里,像这个动作再正常不过。于是他心里那团杂七杂八的念头又彻底被搅乱了,他根本琢磨不透裴砚川到底在想什么。
一路回家,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回到家,门刚关上,裴砚川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力道很重,像压抑了一整天。
唐瑭后背贴进他怀里,愣了一下:“……裴砚川?”
裴砚川没说话,只是低头埋在他颈侧,很慢地蹭了蹭,呼吸也沉得厉害。
白天那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仿佛又突然消失了。
唐瑭伸手摸了摸裴砚川的侧脸,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对方紧绷的下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累了?”
唐瑭被他这么一抱,忽然又不舍得闹别扭了。
裴砚川没应,闭了闭眼,而后慢慢松开他:“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晚饭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两个人坐在餐桌旁,偶尔聊几句公司里的事,气氛甚至算得上轻松。
可唐瑭还是能感觉到,裴砚川在克制。比如自己下意识伸腿碰他时,对方会先停顿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贴回来。
这太奇怪了,唐瑭不想一直胡乱猜测,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本来是想问清楚的。
可一对上裴砚川的视线,他又先一步乱了阵脚:“你别这么看我……”
裴砚川把人拉进怀里,熟悉的气息压下来,唐瑭整个人都防线瞬间被攻破。
他知道,今晚又逃不了,而想问的话也大概又问不出口了。
裴砚川抱着他,脑子里想的是——还有四天。白天他拼命告诉自己离唐瑭远一点,不要影响他,可到了晚上却又忍不住把人死死搂进怀里。
每一次的靠近,都好像是在和失去做对冲。他一边告诉自己要退,一边又根本退不开,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一点点挤压着理智,快要把人逼疯。
而接下来的两天,公司的“小问题”越来越多。
有人上一秒发完邮件,下一秒就又发了一遍;有人刚从会议室出来,就茫然地问:“我刚刚是不是进去过?”
但大家都只当最近太累,或者工作太忙。只有裴砚川知道,不是。
他频繁想起零彧的话,也几乎一步不离地观察着唐瑭的动向,而唐瑭出现的异常确实比任何人都要严重。
忽然发呆和短暂的失忆都是轻的,更明显的时候他会时间混乱。比如白天的时候,窗外明明是正午的阳光,他会忽然皱眉问一句:“怎么天黑了?”,又或者在晚上,他又会自然地说:“是不是该起床了?”
但这种认知混乱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也就被唐瑭自己忽略。
裴砚川知道这背后肯定有零彧的手笔,但他还是感到不安。而最让他后怕的一次异常,在厨房。
周四晚上,唐瑭在料理台前切水果,裴砚川站在一旁看着。本来一切正常,直到某一瞬间,唐瑭的动作忽然偏移了一下,刀顺着惯性下落,方向不对。
那一刻裴砚川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刀,动作快得有些失控。
唐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手,又看向裴砚川:“……你干嘛?”
语气甚至是困惑的,他根本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裴砚川攥着那把刀,指节收得很紧,手背的青筋都微微绷起。他都不敢想,如果自己刚才慢一点——
“我来。”裴砚川沉声道。
“我都占手了,不用——”唐瑭作势又要把水果刀拿回来。
裴砚川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去客厅。”
唐瑭皱了下眉,本能想说什么,但对上裴砚川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身离开厨房。
裴砚川低头看着砧板上的水果,很久都没动。
距离零彧说的“一周”,只剩最后两天……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VIP]
那天晚上, 唐瑭趴在床上,灭顶的快感过后,他累得浑身疲软, 但嘴依旧不消停:“职场霸凌。”
他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鼻音:“你这是职场霸凌……”
裴砚川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又笑着亲了一下他的脸颊:“那你报警。”
唐瑭实在没什么力气, 抬手胡乱推了他一下, 然后手腕就被重新扣进掌心里。
唐瑭声音含糊:“……不要了, 明天还要上班。”
随后就彻底没声了。
裴砚川轻轻把人拥在怀里,神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很久都没睡着。他低头看着怀里沉睡的人, 心里的恐慌越来越重。
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又为什么要来到这里, 还偏偏走进唐瑭的生活, 甚至还和他结婚……
如果自己没有出现, 这一切也不会发生,唐瑭不会被卷进那些异常, 也不会在无意识中靠近危险。也许他会有更好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被他影响。
但偏偏,裴砚川又是自私的,他的私心让他舍不得离开,他想占有眼前的人, 想让对方以后的生活处处有自己的痕迹。
这种矛盾像一根绳子,反反复复勒着他, 收紧又松开,不至于窒息, 但让人久久无法平静。
不光裴砚川多想,这两天唐瑭也隐约感觉不对。白天的时候,裴砚川沉默克制,甚至会下意识避开自己的接触,可一到晚上,又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自己身上。
连频率都明显比以前高,以前裴砚川虽然也会有偶尔失控的时候,但多少会顾着第二天还要上班,不敢把人闹得太晚,可最近却像怎么都不够。
唐瑭躺在床上的时候,有时候会在对方短暂的停顿里抬头看他。可裴砚川总是会很快地低头亲回来,以至于唐瑭每次想问,都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周五一整天,唐瑭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还是觉得,裴砚川最近几天的不对劲,和那天知道他是“纸片人”有关。
他把这种猜测压了一天,直到晚饭后。
室内暖色的灯光照着,很温馨,裴砚川刚把厨房收拾完,正在擦拭手上的水渍。
唐瑭倚着门框看着他:“裴砚川。”
对方抬眼:“嗯。”
唐瑭抿了抿唇,像是在思考怎么说出口:“……你还记不记得段正宇?”
这话落下的一瞬间,裴砚川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唐瑭从未见过的一种狠厉,不由得也有点被吓到。
然而那种情绪很快又被收了回去,裴砚川面上已恢复正常:“提他做什么?”
唐瑭盯着他,往前一步:“你知道他的结局吗?”
这话一出来,氛围明显又沉了一层。
裴砚川蹙眉看着唐瑭,他死的时候是三十一岁,按零彧的说法,小说还没有走到后半段,他对段正宇记忆也只停在三十一岁。
但他知道唐瑭知道,对方看完了小说的全部。也正因为这样,这些话才不可能只是随口提起。
唐瑭走到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被一点点压缩,他抬眼看着裴砚川,没有再绕:“你想知道吗?有关他的,后面的剧情。”
裴砚川眼神沉下去,语气已经变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瑭没有被他吓到,反而轻轻笑了一下:“你们不是有几年的情分吗?怎么说也算一起长大的。”
他看得清楚,裴砚川的神色明显冷了下去,那双眼里满是鄙夷和愤怒。
唐瑭不是不知道裴砚川对段正宇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故意提起。他想要的就是裴砚川的反应,因为他要验证这几天所有不对劲的来源。
唐瑭又往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着他:“你是不想听……”
他顿了顿,补完后半句:“还是不敢听?”
“够了。”
气氛骤然冷下来,裴砚川看着唐瑭,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唐瑭并不知道,这一刻裴砚川在意的,根本不是段正宇的结局,也不是所谓的后半段原著剧情,而是那个世界本身。
他只当自己的激将法有了效果,继续道:“你在回避什么?”
裴砚川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他只是不想在这一刻去碰任何有关“离开”的东西。
尤其……是从唐瑭口中。
裴砚川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冷得瘆人,警告道:“我说够了,不要再提那些。”
他不想和唐瑭吵架,转身就要走。
见状,唐瑭也意识到他刺激成功了,如果现在真的让人走了,那这个话题就真的断掉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裴砚川!”
可下一秒——指尖空了。唐瑭的手落在空气里,没有任何触感。
他愣了一下,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刚才那一下是不是错觉。
“……”
裴砚川也停住了,他缓缓回头,视线落在唐瑭手上,又落回自己的手臂。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冷意被错愕替代,那张脸上久违地露出了一种慌乱的神色——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唐瑭呼吸一紧,声音颤抖:“你……躲我?”
其实他看得清楚,刚刚裴砚川没有躲,是他的手生生从裴砚川身上穿了过去,但他宁愿相信是裴砚川躲的。
裴砚川深深吸了一口气,事到如今,也已经瞒不下去了。
他温柔唤他:“糖糖。”
“你别叫我!”
唐瑭眼眶瞬间红了,他往前一步,又一次伸手,动作又慢又小心,然而指尖再次落空,没有任何阻力地穿了过去。
空气像是被切开了一条缝,抽走了所有氧气。
唐瑭僵在原地,没有再抬头看裴砚川,而是盯着自己的手,不敢承认刚刚发生了什么。
“糖糖。”
“不,不……”
几秒后,他像是不信一样,再次伸手,这一次更快更急,然而还是落空,连一点擦过的触感都没有。
就好像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和自己是同一空间。
唐瑭的手慢慢垂下来,指尖都在颤抖,他抬头看向裴砚川,视线模糊:“……为什么?”
“你不是在这里吗?”
裴砚川喉结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去给对方擦掉眼泪,但刚抬手又放下了。
唐瑭还想要试,但无论碰哪里,他的手都会从裴砚川身上直接穿过去。
裴砚川看着他动作,低声开口:“别再试了。”
唐瑭泪眼朦胧,都看不清裴砚川了,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你是不是……要走了?”
裴砚川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这一刻,唐瑭全都明白了,这些天里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全都串了起来。白天的疏离,夜里的失控,那种反常的克制与索取交替出现……一切都是因为裴砚川早就知道了结局。
唐瑭几乎要喘不过气:“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
裴砚川看着他,心里也疼得厉害。他把见零彧的事,关于高维管理局,关于期限,关于无法挽回的影响后果等等,全都说了出来,包括最近出现在唐瑭身上的那些异常。
他说得平静,可越平静唐瑭越难受。他一边听一边掉眼泪,明明不想相信,但也不得不信。
“所以……”唐瑭声音颤抖,“你早就知道期限。”
裴砚川“嗯”了一声。
下一秒,唐瑭的情绪直接失控:“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又凭什么替我决定分开,你凭什么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最后一句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了哭腔。
裴砚川鼻尖一酸,温柔道:“糖糖,我没有想过骗你。只是有些东西,说出来也不能改变结果。”
与其让两个人提前一起难受,不如让他自己承受。
听着裴砚川的话,唐瑭一点一点崩溃。他看着对方,哽咽道:“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我在你的决定里又算什么?”
裴砚川呼吸一滞,怎么可能没想过,恰恰因为想过,所以才选择瞒着对方。
他想过唐瑭知道以后会哭,想过他会崩溃,甚至想过他会恨自己。他不愿见到唐瑭流泪的眼睛,他只想在这段时光里,尽可能保留一点美好的记忆,哪怕最后两个人都会忘记彼此。
可现在看来,他好像还是失败了。
裴砚川垂下眼,声音发哑:“糖糖,我没有办法。”
他被送到这里,身不由己,现在被要求离开,同样身不由己。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唐瑭站在那里,直哭成了个泪人,面前的人几次想要去给他擦眼泪,却又无能为力。而这种无能为力,比直接离开更让人崩溃。
唐瑭又低头抹了一把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一边哭,一边又后知后觉意识到另一件事。
这几天,裴砚川一直是一个人撑着的。明明早就知道期限,明明早就知道自己会离开,明明每天都看着这个世界一点点失衡,看着唐瑭身上那些异常越来越严重,可他什么都没说。
白天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工作直播,晚上抱着他、哄着他。甚至还在自己胡思乱想、质疑对方是不是厌烦自己的时候,对方也只是沉默地忍着。
他这才意识到,裴砚川这几天或许比自己更煎熬。一边舍不得,又一边不得不接受离开的倒计时,因为要照顾自己,所以连负面情绪都不敢表现出来。
“你怎么能一个人扛着这些……”唐瑭哭道,“裴砚川,你不会疼的吗?”
而且一想到刚才自己还故意提起原著,提起段正宇,他心脏就疼得抽搐。他后知后觉,自己刚刚那些话,完全是在往裴砚川伤口上捅。
裴砚川明明已经被“离开”压得喘不过气,自己还偏偏去提那个世界,那个裴砚川最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想到这里,唐瑭的眼泪一下掉得更凶,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裴砚川看着他,眼里也有液体流出来,这些天压着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他从来没想过让唐瑭道歉,该说对不起的其实是自己。
他不该出现在唐瑭的生命。
就在这时,一道很轻的声音在裴砚川脑海里响起。
“去抱他吧。”
裴砚川猛地一怔,那声音太熟悉了,是当初首饰店那个娃娃脸的青年。某些原本正在失控坍塌的东西,像被短暂修补了一瞬。
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落空,温热的触感传回来,唐瑭也愣住了。
裴砚川猛地一把将人狠狠抱进怀里,力道重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唐瑭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熟悉的温度和气息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唐瑭的情绪彻底崩溃。
“裴砚川……”
他哭得喘不上气,死死地抓着对方的衣服,像生怕一松手,人就彻底消失了。
裴砚川不知道这种修复能持续多久,但起码现在这一刻,他还在。
他低头埋进对方颈侧,一点一点收紧手臂:“对不起,是我不好。”
唐瑭拼命摇头,眼泪蹭了对方一身:“不要道歉,我不要听这个……”
“我只要你。”
另一边,高维管理局。
银白色的数据流缓慢浮动,巨大的光幕不断刷新着紊乱值与修正进度。零彧站在那里,看着原本已经濒临崩坏的数据曲线,忽然重新稳定下来一点。
他侧过头:“修好了?”
不远处,拾祜坐在操作台边缘,两条腿晃来晃去,闻声也转头看向零彧:“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零彧淡然道:“多此一举。”
“不是还有一天呢?”拾祜撇撇嘴,“再说了,他们也挺可怜的。”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光屏上的倒计时鲜红刺眼——【01:04:17】
零彧看着那串数字,淡淡开口:“拾祜,你越来越像三层那些人类了。”
拾祜愣了一下,而后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扑进零彧怀里:“像人类不好吗?”
零彧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感情会让判断失控。”
拾祜眨了眨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起来。他抱着零彧,故意仰头看着他:“那你不是也早就失控了?”
他说着,手指勾住零彧的衣领,直往人身上挂:“偷偷帮他们修复数据的是我,但最后给我兜底的还是你。”
而且还不止这一次。
零彧目光微顿。拾祜看着他这幅样子,笑意更深了些:“你看,你也没比人类好多少。”
零彧沉默了几秒,到底也没把人推开,反而抬手把对方往上托了托。拾祜顿时更得寸进尺了,轻轻亲了亲他的下巴,弯着眼笑:“再说了,人类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会哭会笑,还会为了喜欢的人发疯。”
说完,拾祜又大着胆子往零彧唇上亲了一口,亲完就想跑。可扣在后腰上的手骤然收紧,零彧根本没有给他后退的空间,低头直接回了他一个深吻。
拾祜被他亲得发懵,最后靠在零彧怀里缓了好半天,而后正了正神色问:“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什么?”
“二维生命被投放到三维。”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蠢?”
拾祜顿时不满地“啧”了一声。
零彧看穿他的心思,眯了眯眼:“你又想干什么?”
“不是我,是你。”拾祜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顿了顿,又弯起眼睛笑:“你有办法的,对不对?”
……
高维空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光屏上的倒计时,还在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VIP]
能重新触碰到彼此后, 裴砚川和唐瑭都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
裴砚川坐在沙发上,唐瑭缩在他的腿间,哭得眼睛发红, 情绪缓过来以后, 还是死死抱着对方不撒手。裴砚川低头亲亲唐瑭的额头, 掌心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安抚。
没人提刚才的争吵, 也没人舍得松手。
两个人又温存了一会儿, 裴砚川才问:“哭够了没有?”
唐瑭缩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声音还带着浓重鼻音:“没有。”
裴砚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如果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这样抱着也好。
似是没人舍得打破此刻的氛围,房间内十分安静, 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 唐瑭忽然抬起头, 看着他:“如果你回去……
他顿了顿,才道:“会忘记我吗?”
唐瑭其实知道答案, 可他还是想听,哪怕裴砚川骗骗自己也好。
裴砚川呼吸微微一滞, 他盯着唐瑭泛红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会。”
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他还是舍不得让唐瑭难过。
唐瑭鼻尖一酸,又有点想哭, 他在心里小声骂裴砚川“骗子”,都这种时候了, 还在骗自己。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他将头抵在裴砚川肩侧,闷声开口。
裴砚川抱着他, 呼吸沉了沉,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下一秒,一道清亮的声音凭空响起。
“有的!”
唐瑭猛地一僵,裴砚川也瞬间抬起头。
客厅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道身影。一个娃娃脸青年人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靠背上,两腿晃来晃去的,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晚上好呀。”
他一旁站着的男人,一身黑衣,神情依旧冷淡,像是完全不觉得半夜出现在别人家里有什么问题。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裴砚川:“……”
唐瑭:“……”
唐瑭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现在还缩在裴砚川怀里,而且因为刚刚哭得厉害,手还死死攥着对方的衣服。
这姿势怎么看都不太对,他耳朵腾的一下红了,下意识就想从对方怀里出来,可刚一动,腰就被裴砚川重新扣了回去。
拾祜眨眨眼:“你们继续抱呀,不用管我们。”
零彧面无表情地把他从沙发背上拎下来:“闭嘴。”
拾祜被拎着也不挣扎,还很有闲心冲唐瑭挥挥手:“别哭啦,不是来拆散你们的。”
唐瑭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裴砚川已经皱起眉,看向零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零彧简单道。
拾祜立刻接话:“事情还有转机。”
唐瑭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裴砚川的衣服,连眼神都亮了一瞬:“真的?”
拾祜刚想点头,旁边的零彧先一步开口:“别高兴太早。”
一句话,又让刚轻松一点的氛围重新压下来。
拾祜顿时不满地看他:“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零彧没理他,只是看向裴砚川:“按照原本的修正结果,你会在明晚被强制送回去。但现在,情况出现了偏差。”
裴砚川眉头皱得更深:“什么偏差?”
零彧没有立刻回答,反倒是拾祜笑嘻嘻地接话:“你们两个恋爱脑把世界搞崩了呀。”
裴砚川:“……”
唐瑭:“……”
零彧额角似乎都跳了一下:“拾祜。”
“哦。”拾祜老实了两秒,然后又小声补充道,“但我也没说错嘛……”
零彧又叫他一遍:“拾祜。”
“咳咳。”拾祜终于正经一点,“简单来说,就是二维和三维之间本不该产生这么深的情感绑定,可你们偏偏绑定成功了。”
唐瑭怔了一瞬:“绑定?”
拾祜点点头:“正常情况下,二维生命就算短暂进入三维世界,也会很被世界规则排斥。可你们现在的羁绊已经互相影响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忽然抬手摸了摸鼻尖:“说到这个……其实我还欠你们一句道歉。”
拾祜难得有些心虚,声音都低了点:“当初把裴砚川放进这个世界的,是我。”
他简言意赅地把当初裴砚川在小说里车祸身亡的事情讲了一遍,然后又说自己为了保住裴砚川的性命,迫不得已操作了一下。
唐瑭一时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件事,他看着拾祜,脑子乱作一团:“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拾祜声音越来越小:“理论上来说,是的。”
“但是!”他猛地抬起头,“我真没想到你们会发展成这样,按正常数据推演,二维生命进入三维后,只能停留短时间。可你们两个……”
他表情复杂:“你们两个恋爱谈得太认真了。”
唐瑭有点哭笑不得。
零彧像是实在听不下去了,终于对裴砚川说:“所以高维管理局决定重新评估你的处理方案。但是需要你配合。”
裴砚川眸色深沉:“配合什么?”
拾祜立刻兴奋起来:“上法庭!”
唐瑭:“?”
裴砚川:“……”
零彧没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正式名称是高维异常干预审判。”
拾祜摆摆手:“其实和法庭差不多啦。”
唐瑭整个人都懵了,几分钟前,他还以为裴砚川马上就要消失。结果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事情还有转机,转机竟然还是什么法庭?
这种情绪起伏太大,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先高兴还是先紧张。
裴砚川比他冷静的多:“代价是什么?”
他已经不能接受没有唐瑭的生活了。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所谓的高维管理局,不可能平白让步,既然重新评估,就一定有新的条件。
零彧语气冷淡:“如果审判失败,直接抹除你的存在。不止这里,连带你和你你原本的世界,一并消除。”
唐瑭呼吸微微发颤,下意识攥紧了裴砚川的手。拾祜看了看他们,难得也安静下来。过了会儿,他悄悄伸出手,去勾零彧的手指,指尖相碰的那一刻,零彧低头看了一眼,但最后也没甩开。
空气沉默了很久,裴砚川才开口问:“审判内容是什么?”
零彧抬眸看向他:“高维会重新定义你的存在性质。如果能够证明你已经完成了从二维角色到三维生命的蜕变,那么你就会被判定为三维合法存在。”
“到那时,你可以留下。而你原本的世界,会被系统自动销毁。”
唐瑭出声问:“销毁?”
拾祜解释:“因为同一个生命的数据不能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如果他真的彻底属于这里,那原本的世界就失去存在的意义啦。”
说着,他又补了一句:“其实高维法庭很少开启这种审判。因为正常情况下,二维角色根本不可能真正变成三维生命,但你们现在的情况……”
他微妙地止住话头,耸了耸肩。
裴砚川沉默着没有说话,反倒是唐瑭先犹豫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这场审判的代价,远比把裴砚川送回去可怕。
一旦失败,裴砚川不仅会被彻底抹除,甚至连同原本的世界都会一并消失,而自己恐怕也会再也找不到那本小说。那就意味着,裴砚川这个人,会在所有维度彻底消失,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唐瑭指尖发凉,下意识摇头:“风险太大了……”
他宁愿这辈子见不到裴砚川,也想要他平安。
可裴砚川却握紧他的手:“我去。”
唐瑭眼里满是担忧,他还想再劝,裴砚川看着他,很平静地说:“这是最后一条路,我不可能放弃。”
拾祜在一旁看得直叹气,小声感叹:“你们人类谈恋爱真的好吓人……”
说着顺手还往零彧那边靠了靠,抱住对方的胳膊。
零彧没有躲开,神色也难得缓和了几分:“三维世界,法律至上。这是审判规则。”
法律?
闻言,唐瑭微微皱眉。那一瞬间,他脑海里几乎本能地闪过了无数法条和逻辑。
规则、定义、判定……既然存在法庭,那就意味着,并不是纯粹的抹除和裁决,而是可以进行论证。
他抬起头,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也就是说,存在辩护空间,对吗?”
零彧看了唐瑭一眼,淡然道:“存在,但不保证你们能赢。”
话音落下,空气又冷了几分。
拾祜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伸手戳了他一下,小声抗议:“你怎么这样!”
零彧没理他。
拾祜很快又转回头,看向两人,语气轻松:“不过也不用那么悲观啦,以前又没有过这种案例,所以也不一定会输。”
闻言,裴砚川看向唐瑭,而唐瑭也在看他。他们都清楚一件事,这不是最后的终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把“失去”变成了“赌一次”。
裴砚川闭了闭眼,先开口:“具体要怎么做?”
“这个嘛……”拾祜挠了挠头,“其实我们也不能说的太具体。”
他看向两人,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高维法庭的审判是个案规则生成制,每一次案件,系统都会临时生成一套评判逻辑。”
“能告诉你们的就是‘三维世界,法律至上’。所有审判,在规则范围内运行,但规则具体如何展开,不可告知。”
唐瑭皱眉:“那我们怎么准备?”
拾祜看了零彧一眼,像是在询问能不能说,得到默认以后,他才笑了一下:“好好想想怎么证明他已经成为了三维生命,证明他可以被三维世界的规则认可。”
他语气轻快得像闲聊:“你们这个世界的法律不是有很多是保障人权的吗——”
零彧出声提醒:“拾祜。”
拾祜嘿嘿笑了一声,立刻举手,给自己的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零彧最后道:“审判一旦开始,就没有反悔的机会。”
说完,他转过身,前方空间像被无声撕开,一道黑色缝隙缓缓展开。拾祜跟在他旁边,走出去之前,又回头冲两人挥了挥手。
“明晚我们会来接你们。审判开始前,你们还有一点时间准备。”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太紧张,我很看好你们。”
零彧:“……”
下一秒,他直接抬手把人拎走。
“闭嘴。”
拾祜被拎着还不忘回头:“加油啊——”
黑色裂隙收拢,客厅重归于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60章 第六十章[VIP]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唐瑭一下子抱住了裴砚川,像是终于从窒息中挣脱出来,抓住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裴砚川也低头抱紧他, 缓缓闭上眼睛, 那种压在他胸口的绝望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唐瑭在怀里, 闷声开口:“吓死我了……”
其实裴砚川也一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送回去的准备, 但现在——还有机会。
两个人抱了很久,彼此一点点消化着这场大起大落的情绪。
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茶几上堆满了纸和笔。
唐瑭盘腿坐在地毯上, 脑子转得飞快,嘴还在不停分析:“重点一定是‘三维生命’的定义。既然是法律审判,那他们肯定会判定你的社会关系、行为逻辑、情感、自主意识……”
裴砚川坐在旁边听唐瑭分析, 偶尔接两句话。唐瑭说着说着, 忽然抬头看他:“你现在会害怕吗?”
“会。”他没有否认, “害怕会离开你。”
唐瑭一下安静下来,客厅的灯光很暖, 照在对方脸上,却压不住那藏了好久的疲惫。
从知道期限开始, 裴砚川就在自己一个人扛着,唐瑭不由得又有些心口发酸。
他低下头,在纸上胡乱写了两笔,闷声道:“那就别离开我。”
裴砚川笑了笑没说话。
唐瑭拿着笔, 忽然想起什么:“你说,那个什么高位法庭会不会调取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数据?”
裴砚川思索道:“大概率会。”
“那就说明——”唐瑭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你在这里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能变成证据!”
公司、身份信息、社交关系、消费记录……
唐瑭低头飞快记录, 边写边念:“你在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交互,都能证明你已经融入这里。”
“还有情感,正常纸片人不会拥有完全独立的人格和自我意识。但你有……”
裴砚川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唐瑭像在拼命把自己留在人间,让他整颗心都在发烫。
纸页上的字越来越密,两个人一边聊一边记录,生怕漏掉一任何关键线索。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裴砚川说:“你真的好像在准备上庭。”
唐瑭头也不抬:“本来就是。既然他们说法律至上,那就直接按法院审判准备。”
裴砚川伸手把人捞过来,唐瑭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笔已经被抽走了。
“干嘛?”
“很晚了,休息一会儿。”
“没时间休息了。”唐瑭皱着眉,还想去够那根笔。
结果下一秒,裴砚川直接堵住了他的嘴,唐瑭一下老实了,慢慢伸手抱住他,过了很久,两个人才重新分开。
唐瑭忽然小声开口:“裴砚川。”
“嗯。”
“如果最后真的失败了……”
裴砚川眉头一下皱起来,立刻否认:“不会。”
唐瑭抬头看他,眼眶又有些微微泛红:“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失败了,那你至少要记得,在这个世界里,有人很爱你。”
裴砚川的呼吸猛猛一滞,他闭了闭眼,哑声开口:“别说这种话。”
唐瑭抱紧他:“因为我怕你真的会消失……怕到最后连我都忘了你的存在。”
“不会。”裴砚川低声重复。
不知道是在安慰唐瑭还是在逼自己相信。
客厅灯还亮着,桌上散乱的纸张安安静静地躺着,字里行间都透出一种疯狂执拗。
过了很久,唐瑭才开口:“其实仔细想想,你早就不是纸片人了。”
“纸片人不会半夜给我盖被子,不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不会害怕,更不会……”他说着,鼻尖又有点发酸,“更不会为了留下来,连命都敢赌。”
裴砚川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所以,我们会赢。”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高精力的脑力消耗让唐瑭终于有点撑不住,靠在裴砚川肩上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可没多久,他又忽然惊醒,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裴砚川,直到碰到温热真实的触感,才慢慢松了口气。
裴砚川握住他的手:“我在。”
天彻底亮的时候,客厅还是乱的,纸张散了一桌,连地上都铺开好几张。
“饿不饿?”裴砚川忽然问。
唐瑭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结果下一秒,肚子很不给面的“咕”了一声。
裴砚川笑了一下:“先吃饭。”
但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随便对付了两口,又重新回到客厅。
经过一晚上的整理,原本杂乱无章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裴砚川坐在唐瑭旁边,帮他一起分类。
除了有关裴砚川个人的部分,唐瑭也没有忘记拾祜的提醒。他翻遍现行法律体系,把所有可能涉及“人格权”“生命权”“自由意志”“劳动者合法权益”等相关法条全部整理了出来。
唐瑭盯着那些纸,若有所思,提笔慢慢写下一行字:【生命的定义不在于起点,而取决于真实存在的痕迹。】
写完以后,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太中二了。”
裴砚川却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不,写的很好。”
唐瑭被他夸得更不好意思。裴砚川伸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这个留下。”
唐瑭不明所以:“干嘛?”
“如果赢了,”裴砚川唇角微勾,“以后裱起来。”
唐瑭也没绷住:“你怎么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裴砚川也笑笑,而后认真道:“提前规划未来,有什么问题?”
闻言,唐瑭反而愣了一下。
未来。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几乎是最奢侈的东西,可现在裴砚川居然开始主动说起来。
“嗯……”
裴砚川看着那一大片有关自己的“存在证明”,开口道:“其实有一点,他们永远证明不了。”
“什么?”
“我爱你这件事。”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明明之前还瞒着自己,现在又说这种让人受不了的话。
唐瑭鼻尖一酸,又落下一滴泪,小声骂:“你真是烦死了……”
裴砚川伸手替他擦掉那一点水渍:“别哭了,再哭我真舍不得走了。”
唐瑭立刻抬头瞪他:“你还想走?”
裴砚川顿了一下,轻声道:“不想。”
两个人沉默对视着,最后还是唐瑭先撑不住,埋进他怀里:“不许走,我们赢下来。”
“好。”
可越临近晚上,唐瑭的精神越高度紧绷。
他抱着那一摞资料,一遍遍核对,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时不时又停下再补两笔。
到最后,一些很碎的小事都开始往上写,比如裴砚川第一次玩手机,第一次做饭,第一次和自己闹别扭……
写到后面,唐瑭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可他还是不敢停,生怕少写一条,就会输掉这场审判。
裴砚川一直坐在他旁边陪着,然后发现唐瑭越来越焦虑,开始写错字,或者刚写完一条又重新划掉。
“这个算吗?”
“会不会没用……”
“他们要不认怎么办……”
唐瑭低声念叨着,还想继续补,可手里的笔忽然被抽走了。
裴砚川看着他:“够了。”
唐瑭下意识皱眉:“还没整理完——”
“已经够了。”裴砚川语气温柔,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
唐瑭还想再说些什么,裴砚川却直接伸手把桌上那堆纸合上了。
裴砚川轻轻揉揉他的头发:“糖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唐瑭呼吸一滞,可焦虑根本压不下去:“万一还是不够呢?万一他们根本不认这个呢,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
裴砚川直接打断他,把人拉进怀里:“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整理出来的东西。所以现在,你不许再看了。”
唐瑭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再继续下去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他靠在裴砚川怀里,渐渐发散思绪:“到时候他们问你,为什么想留下来,你说什么?”
裴砚川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而后道:“刚来这里的时候,我只想活下去。后来,是想在这里再做出一点成就。再后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唐瑭身上:“是因为你。”
裴砚川看了一眼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因为有你,我才觉得自己真的活着。”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唐瑭怔怔看着他。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或许根本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因为眼前这个人,早就脱离了“角色”的范畴,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唐瑭低声问:“如果没有我呢?”
裴砚川微微一顿:“什么?”
“如果你没遇到我,还会想着留下来吗?”
裴砚川认真想了想:“可能会。”
他神色缓和几分,慢慢解释:“因为真正活过以后,就很难再甘心回到被安排好的命运里。”
“只是——”裴砚川捏了捏唐瑭的耳垂,“有了你之后,我更舍不得走了。”
唐瑭忽然有点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嘟囔一句:“……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
裴砚川笑了一声:“实话而已。”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继续整理那些资料,而是从长时间高度紧绷的状态里短暂的地缓了口气。
他们只是就这样抱着彼此,等待着审判的到来。
窗外的黄昏一点一点沉下去,夕阳余晖透过飘窗,慢慢爬过散乱一地的纸张,最后彻底被夜色吞没。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子落进来的一点月光。
唐瑭靠在裴砚川怀里,大概是真的太累了,没过多久,呼吸就渐渐平稳了下来。黑暗中,裴砚川的目光堪称温柔,他伸手拨开唐瑭额前的碎发,随后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依偎在沙发上浅眠。
零彧和拾祜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满地散乱的纸张,写满字迹的证据整理,还有沙发上,彼此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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