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商从京的视角看过去,觉得她比印象里更清瘦,吊带睡裙外,披肩拢着单薄的肩膀。昏暗的室内,只有一团微弱的光晕映着她的身体,简直让人觉得稀薄。
远远地、细细一条站在那儿,永远是沉默着,安静的。
方亦秋先开了口,“……这么晚了,怎么坐在这儿?”
他甚至没有往客厅去,只就近坐在门厅这里。
“这就走。”
过三五秒,他当真站起身,离开了。
方亦秋本能追了两步,哒哒踏下台阶,又很快停了下来。
拢紧披肩看着他高大的背影走出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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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婚房和方家父母打过照面之后,孟青慈马上就跟商延信通了气。
“本来想着他是闹脾气,谁知道调回北京来了竟然还不回婚房住!”孟青慈说,“你不知道,我几个姐们儿跟我讲,外头传得风言风语,什么难听话都有,还让亲家跟着受累。”
第二天,商延信开完会,坐上车之后立刻吩咐秘书联系商从京和方亦秋,让他们俩人回家一趟。
还附言,“晚一分钟,从此以后就别进商家的门。”
方亦秋接到电话之后立刻往商家赶。
没想到商从京比她到得更早。
孟青慈在玄关迎她,说,“父子俩已经在书房聊着了。”
这是委婉的说辞,事实上,许是书房的门没关紧,方亦秋一踏进客厅就听到了商延信的咆哮。
孟青慈听到反而笑了,吩咐佣人给方亦秋上茶,道,“你爸现在是年纪上来了,看起来稳重,实际上年轻时脾气差得要命,从京这一点像他,那公子哥做派一模一样。”
“年轻时候,我脾气也不好,跟你爸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吵着闹着,竟又互相看对眼了。”
孟青慈拍拍她的手,跟她拉家常,“后来,虽然一路还是吵吵闹闹,但是我跟你爸,总有一个人会先低头,所以这么多年,走不散。”
“但是,从京是个不会低头的,我早就发现了。他又好面子又冲动,所以常常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孟青慈说到这儿,方亦秋还一直笑笑地听着。
却冷不防她老人家提起从前,“……就像小麦的18岁生日宴上,你们景明哥也在场,从京竟然都不顾忌郁家长辈的脸面,没头没脑跟别人打架,闹得不可收拾。”
“后来,跟他打架的向家那个小伙子,被家里人压着过来请罪,听说也去了郁家赔罪,我知道事情原委之后真的气死了。”
“那时候,我听家里阿姨说,那天他打完架,是你陪他回来的,你也非常冷静地劝说过他,劝他立刻善后,是从京没听你的话。”
方亦秋低着眼不作声。
“他的心思,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觉得他和小麦不合适,从京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只知道跟她闹脾气,小麦虽然脾气娇贵,但也是个非常讲义气的好孩子,次次吵架翻脸都是她主动跟从京讲和,这多么难得,从京却从来不知道珍惜。退一万步,即使小麦也喜欢他,依我看,他们俩也走不长远,最后还会弄到彼此肝肠寸断两败俱伤的地步。”
无知无觉中,方亦秋的眼泪啪嗒啪嗒滴到手背上。
“你们两个好姑娘,跟从京当朋友,都吃了他不少苦头,也一直都很谦让他。”
孟青慈拍拍她的头,给她抹眼泪,“……你对他的好,你有多么可贵,我也都知道,”说到这儿,孟青慈也有点绷不住的泪意,“但是,我现在很怕我的决定是错的,我很怕你和从京,也走到这一步。”
万箭穿心两败俱伤。
这么多年了,终于有人把血淋淋的一切摊开了讲,方亦秋只觉肝胆俱裂,痛得几乎没有了知觉。
眼泪无声地落。
孟青慈把她怀里揽,拍拍她的背,“这次回去,好好过,有什么委屈,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一定收拾他。”
方亦秋在她肩头点点头。
话很难讲,孟青慈还是强迫自己说出了口,“……真到那一步,是从京没福气,不值得,你来跟我说,我做主给你们办离婚。”
方亦秋埋头下去,肩膀一颤一颤,却从始至终没发出声音。
隐约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孟青慈道,“去洗把脸吧。”
方亦秋起身去一楼洗手间洗脸。
商从京跟她擦身而过,走到客厅。
他双手插兜,脸上依旧是平静和淡漠,仿佛事不关己,孟青慈瞧见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恨声说,“难听的话我也不讲了,想必你爸已经说了很多,”她道,“今天你就搬回去,酒店里的东西我派人去收。”
“知道了。”
孟青慈斜瞪了他一眼。
也就是长了幅好皮囊,高高大大英俊漂亮,眼角眉梢有种风流的坏劲儿,否则,真想不通方亦秋那么好的女孩怎么会喜欢他。
“我告诉你,人的耐心不是没有限度的,你再这么作,把秋秋的耐心都耗光,到时候失去她,我看你哭不哭。”
商从京掀起眼皮,冷笑,“早在您要撮合我们的时候,我就失去秋秋这个朋友了,您这时候装什么不知情?”
“你!”
孟青慈想骂人,到底忍住了,这时候余光瞥到方亦秋走过来,忙笑笑地,“秋秋,来。”
方亦秋走近了,孟青慈牵起她的手,又把商从京的手捉过来,两个叠放在一起,细细把他俩看了一遍,对方亦秋是笑笑的,对商从京则咬紧了牙关做了个威胁的表情,“你们一起回去吧,过阵子我和你爸再回去看你们。”
方亦秋条件反射要挣开,商从京反把她的手抓紧了,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两个人手牵手走下玄关。
走出一段距离,方亦秋依旧紧绷着,商从京偏过脸看她一眼,道,“你以前就是这样。”
“什么?”
“靠近一点就躲,”商从京不咸不淡地说,“你很讨厌我?”
方亦秋不想跟他多费口舌,“放开吧。”
商从京松开了手。
两人各自开了车来的,他自顾自走到自己的跑车边,打开门坐进驾驶座。
方亦秋站在一边,看看他,又扭头看看自己的车。
商从京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搭着副驾驶靠背,静等片刻,滴了她一声。
方亦秋感觉自己眼睛有点胀胀的不舒服,这时候开车也不安全,思及此,她才拉开跑车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商从京打转方向盘,车身利剑一样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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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言。
到婚房。
两人一前一后下车,走进主楼。
方亦秋一言不发去主卧,收拾自己的东西。
商从京在外面看了一圈,也走进来,冷眼看着她忙来忙去。
她抱着自己的睡衣,还有一些洗护沐浴用品,道,“你睡主卧?我可以睡客房。”
商从京看了一眼床。
床单被套枕头,一整套都是粉色的。
方亦秋循着看过去,也沉默了。
商从京转身离开,径直去了隔壁的次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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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方亦秋先回了趟父母家。
捡重要的能说的说了,以宽二老的心。
傅曼说,“亲家有心了。”又道,“你们都年轻,吵吵闹闹也是常事,彼此别往心里去,磨合着,以后慢慢就好了。”
“嗯。”
方孝成说,“过阵子有个聚会,刚拟了名单,你和从京一起去。”
“好。”
回到婚房,商从京才起床。
主楼客厅里站了一排佣人,他懒洋洋倚靠在沙发里挨个点名。
方亦秋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心想,需要这么多人吗?
但看样子这些人都是孟青慈挑来的,她也不好说什么。
收拾打扫的、修理花园的、做饭的……甚至每日配香料的都有了,边儿上还站着两个,商从京问,“您二位是做什么的?”
两位阿姨和蔼亲切,“我们是照顾孕期和月子的。”
方亦秋刚走到客厅,听到这话,立时停住了脚步。
商从京明显也顿了顿。
他扭头看了一眼,方亦秋已经调转方向,往楼上去。
商从京默了默,起身,挨个给派了红包,道,“其他人留下,收拾收拾住后面楼里,您二位,”他对两位月嫂阿姨说,“您二位回去跟老太太复命吧,就说我这儿暂时不需要。”
两位阿姨对看一眼,只得答应,“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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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住在同一屋檐下了,但是俩人上下班时间正好错开,单位也不在同一个方向,方亦秋依旧有一种过独身生活的感觉。
只是偶尔,佣人问,“太太,先生也是吃单面流心蛋吗?”
抑或者,“太太,先生的惯用手是左手吗?我看他好像总是随手把东西放左边,这样的话,我把卧室的布局稍微改一改?”
方亦秋很想说不知道,然而,从小一起长大,她当然都了解。
“他是吃单面流心蛋,”还有,“他是左撇子,您看着调整吧。”
她每次上班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都会顺势往楼梯上看一眼。
商从京早上上班时间晚,总在她走后才起床。
楼梯当然永远是空空荡荡,寂寂无声,和以前她独自一人居住时并无任何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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