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容脸一热,率先转身走进教室。
路过讲台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敢看老周的眼睛。
贺霖拄着拐杖跟了进来,石膏腿拖着,拐杖在他手里转了个方向才顺利地绕过桌腿,坐回自己的位置。
前排坐的是吴哲琳,全班第一,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银色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鹅蛋脸,皮肤白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学霸的安气息。
她的目光从宋容容身上移到贺霖身上,在贺霖身上停了两秒。
宋容容坐下,缩回胳膊肘,把自己的课本和笔袋全都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无形地从两个人空中一划,示意:从此以后楚河汉界,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贺霖在旁边坐下,把拐杖靠回桌腿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也翻开了书。
傍晚放学,宋容容先去自家餐馆吃饭。
店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两三桌,都是熟客。
头顶那台老吊扇依然哗啦哗啦地转着,扇叶搅动着傍晚闷热的空气,带起一阵阵温温的风。
宋容容钻进角落那张小桌坐下,把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朱良柔端了一碗米饭和两碟菜过来放在她面前,一碟清炒长豆角,一碟胡萝卜烧肉,还有碗紫菜鸡蛋汤,都是家常菜。
店里人不多,朱良柔便也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宋志清端着自己的碗从后厨走出来,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
“那夏令营是要两万吗?”朱良柔突然问,夹了一筷子长豆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落在桌面上,“他亲妈出多少?”
“好像是一万吧。”宋志清说,“毕竟机会难得,人家能出一半也不错了。”
“那也行了。”朱良柔点点头,“毕竟人家也重组家庭了,那边也有个上初中的孩子,也是花钱的时候。”
宋容容知道许风的爸妈很早就离婚,他妈妈好像嫁去了东北那里,反正非常远,连逢年过节都不怎么回来。
宋志清点头:“你姐姐那边怎么说?”
“亲妈出一万。姐夫出一万。一人一万也公平。她没什么可说的,又不是她出钱。”朱良柔啃着一块红烧胡萝卜,也没避讳坐在旁边的宋容容,“许风要是真出息了,她自己也乐得自在。不然以后许风考不上好的学校,找不到好的工作,娶老婆生孩子也得她来贴,她来带。”
“也是。”
“姨父不是蛮有钱的吗?”宋容容插了一句嘴。姨父在外地上班,听说工资不菲,一个月有一万多。
“不是这个理。”朱良柔解释,“许风亲妈一点都不出,你二姨会有意见的。你二姨也有自己的孩子,甜甜才上幼儿园呢,以后也是要上学的。你看许风那些无人机动不动就是好几千,多花钱,还不都是你姨父偷偷贴钱给他儿子买的。你姨妈没发脾气算好的了,得亏许风天天在外对人说你姨妈对他好。”
“可是许风自己也兼职,好多都是他自己攒钱买的。”宋容容争辩,许风偶尔帮人跑腿,也用无人机帮人拍视频接点散活。
“你向着许风啊?”朱良柔看她一眼,笑了笑。
“……”
理论上,二姨的女儿甜甜才是她亲表妹,才上幼儿园,软软糯糯一个小团子。
许风跟二姨没有血缘关系,所以跟宋容容这边也没有血缘关系。
只不过她算是跟许风一块儿长大的,又是同龄,关系也更亲近,以前他还老接送她上下学来着。
许风人好。宋容容把他当真表哥看。
二姨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小的,对许风谈不上多亲,但许风天天就说二姨对他可好了——有吃有住,给他洗衣服,给零花钱,也不管他每天做什么,不打不骂。
动不动就是“绝世好妈”,还看不出是吹捧,像是真这么认为。
他心大,也不胆怯,跟不是亲姨妈的朱良柔关系都处得很好,时不时就来蹭顿饭,来了就自己进厨房打饭,跟回自己家一样。
宋容容有时候觉得许风挺厉害的。那种家庭环境换个人可能早就阴郁了,但他照样嘻嘻哈哈的,他亲妈不怎么回来,姨父又在外面打工,所以他反而真的跟宋容容家里这边更亲。
朱良柔放下筷子,顿了一下:“我想着,咱们也拿五千出来吧,就当给他做路费和生活费。也不知道怎么安排的,要不要住宿舍,但听说北京那边物价高,吃住都不便宜……哎,难得孩子这么有天分,能被北京的学校特招,我还以为他考不上什么好学校呢。”
“行。”她爸爸向来只顾埋头炒菜和吃饭,没什么意见。
宋容容捏着筷子,发了会儿呆。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贺霖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他的意思是他们这些自以为有些天分的,去那天天才扎堆的地方的,迟早会见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世界吧,很容易被打击吧?
北京真的那么厉害吗?
宋容容扒扒饭,她不知道。
但北京是首都,名校扎堆,肯定比他们这里厉害些。那么多文化大佬、科技公司、顶级学校都往那里扎,人家的小孩可能从小见的世面就比她多,也比许风多。
可——宋容容背又一挺!
是难道就因为担心在那里会失落就不去了吗?
不能还没去就先怯场了。
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再说。
许风的事很快提上了日程。
大家凑了钱,朱良柔私底下偷偷转过去五千,让许风不要告诉别人。
“拿着,去了北京别委屈自己,该吃吃该喝喝,不够了跟姨妈说。”
许风收到的时候难得沉默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的转账记录亮着光,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秒,睫毛垂着,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姨妈”,声音闷闷的,跟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许风判若两人。
很快他又抬起头来,咧嘴一笑,露出那口白牙:“等我赚钱了,肯定以后北京买大房子让姨妈一家跟我来住!”
许风就是这张嘴最厉害,什么好听他说什么,也不像编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朱良柔听得笑不拢嘴,一边笑一边摆手说“行了行了,你先顾好自己吧”。
她也不是真的奢望许风买房子,人家以后有钱了接也是接亲爸亲妈,跟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姨妈有什么关系呢?可听到还是开心。
宋容容站在旁边,看着许风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却忽然多想了一层。
他挺勤快的,平时帮人送快递、用无人机拍视频接散活,看着手里好像从不缺钱。
可转念一想,无人机的开销确实大,稍微好一点的配件两三千就出去了,他那架银白色的无人机已经修过好几回了,有的零件换了,有的拆了又装回去。浆叶断过,电机烧过,电池也换了两块,每一笔都是钱。
她不知道他手头到底还有多少。
可能真的没多少了,才会对她妈妈转过去这五千块钱这么感动。
吃完这顿饯行饭,第二天许风就登上了去北京的高铁。
他之前去深圳参加无人机大赛已经请过半个月假,这回又得请半个月,先去面试,面试之后笔试,还要参加夏令营。
一来一回,连期末考试都要错过,但那也没办法,这样的机会错过了,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班主任也通情达理,签字放行了。
许风走后,宋容容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她本来真的没那么担心,纯粹是替他高兴,觉得他终于能去自己想去的城市了,能见到更多喜欢无人机的人了。
可就是贺霖那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像一颗钉子扎在她脑子里,拔不掉。
她走在路上会想,坐在教室里会想,晚上拧开台灯写作业的时候也会想:
许风在北京会不会真的受到打击?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跟别人差得很远?
会不会真的被别人优越的家世压制住?
其实比不过就算了,大不了就参加高考呗,考个本地的二本也行,也不是完全找不到工作。宋容容甚至都这样想过,不如就回来读书,无人机当兴趣,起码开心。
这天晚上她正趴在桌上做作业,台灯亮着,笔尖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写着。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来自贺霖。
他们好久没说话了,上次说话还是两个星期前。
霖:过两天我要去医院拆石膏,你来吗?
宋容容盯着那行字,皱起眉头。
干嘛?为什么拆石膏的时候她要来?她又不是剪刀,不能用来剪纱布。
更何况他上次说许风的坏话,她还没有原谅他呢。
宋容容放下手机,决定不理他。
可过了不到五秒,还是捧着手机,慢慢地打字——谁让她是好脾气圆脸容。
容容不容易:什么时候?
贺霖那边秒回,像是一直盯着屏幕在等她。
霖:周天上午。我让司机开车去接你。
容容不容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过去。
霖:没事,顺路的事,反正顺路也要经过你那边。
容容不容易:行吧。
说完之后两个人又没话说了。
很神奇,贺霖动不动就要生会儿气,生气了他们就要冷战一会儿,这会好像是她生气了,他们又开始互不搭理。只不过每次都是贺霖先来找她。
不过,贺霖就要拆石膏了?这么快?那他的腿是不是很快就好了?这样她也就能从“照顾他”这件事里解脱出来。
好耶。宋容容松口气放下手机,继续做作业。
然而——
笔尖倏然顿住。
糟糕,有个很严重的问题!
台灯下,宋容容笔帽抵住下颌,皱眉深深地思索:
腿上的伤是看得见的,拆了石膏能走路,可那个地方,又看不见,又……
她究竟该怎么判断他到底好没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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