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灯罩上散步着灰尘。
撑着手坐起来，手机显示七点三十二分。
这么早？早得他都有些无聊了。
贺霖也没起床，干脆靠在床头，伸手从枕边摸了一本竞赛书翻开。
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等他把那本书翻完，再看时间，才刚过九点。
保姆们可能以为他还在睡，没人上来惊动他，整栋别墅安安静静的，窗户关得密实连丝鸟叫都听不到。
很没意思。
正如很多人燃起斗志几天后就会衰减，贺霖也会。
虽然竞争心还在，可距离下次月考，也就是期末考——还有整整一个月，人总不能每天满功率运转。
周六，他也想出去转转，尤其这个星期他每天回来了就钻到楼上，连院子都没踏出过一步，实在是憋闷得慌。
贺霖掀开被子下床，换好衣服，梳洗完毕，下楼。
万姨正在客厅里擦茶几，看见他下来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今天起这么早。
贺霖冲她点了点头，抓着拐杖径直走到玄关，坐上了那辆新买的电动轮椅。
这辆车很方便，除了楼梯不能上，普通的斜坡没有任何问题，有刹车和加速按钮，操控起来很顺手。前进后退转弯都流畅自如，还很防震。
他抬头朝客厅方向说了一句：“今天中午我不在家里吃饭了，出去逛逛。”
果然万姨眉心微微蹙着，目光在他和轮椅之间来回扫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贺霖早有所料，补了一句：“带你一起来。”
万姨眉心这才松开，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放回口袋里。然后她转身从玄关挂钩上拎了件贺霖的薄外套，又从柜子里抽出一把折叠雨伞，这才走到贺霖身侧站定。
贺霖看了一眼那把雨伞：“有雨？”
万姨点了点头。
贺霖没再多问，转动轮椅往门口去。
这会儿出门还是晴空万里。
司机先开车把他们送到了贺霖指定的公园。
车停稳了，万姨先下车，把电动轮椅从后备箱里搬下来展开，然后退开半步让贺霖坐上去。贺霖握好扶手，沿着公园的步道慢慢开了一圈。
周末的公园人不少。有遛狗的老人，手里牵着绳，狗在前面跑，老人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追着跑。
贺霖的轮椅经过的时候，那几个小孩纷纷停下来盯着他看，眼珠子跟着轮椅转，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有个男孩胆子大一些，凑上来两步，仰着脸问：“大哥哥，这是轮椅吗？”
贺霖刹住车，低头看了他一眼：“是啊。”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它会飞吗？”
贺霖弯了弯嘴角：“暂时还不会。”
男孩“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小脑瓜里在思考什么，很快又跑回去继续追着玩去了。
贺霖看着他的背影跑远，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落在另一个小女孩身上——盯着远处生闷气，蹙眉，脸蛋都鼓起来了。
宋容容。
当然这不是宋容容。
从上次月考那个周末开始，这一周，他都没怎么跟宋容容说话。
中午也没去她家吃饭，每天放了学就拄着拐杖或者坐着轮椅直接回车上，连招呼都只是点一下头。
不知怎么的，两个人之间就冷下来了。
自己真是小肚鸡肠。
贺霖收回目光，转动轮椅继续往前。
拐过一片花坛，沿着湖边的林荫道继续开，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鸭子慢悠悠地划着水。
万姨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走着，手里拎着那件外套和那把伞。
在公园逛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太阳越来越高，湖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白晃晃的刺眼，风也渐渐热起来了。
逛公园也很无聊。
贺霖停在一棵大樟树的树荫底下，说了一句：“万姨，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吧。”
电动轮椅沿着人行道平稳地往前开。
贺霖操控着轮椅转过两个街角，远远地，他看见了“好吃的餐馆”的招牌，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影正好落在招牌上，影子晃动。
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稍微加了点力，便顺利地滑了进去。
朱良柔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愣了一下才认出来人：“哎，贺霖？你怎么来了？”
贺霖笑了笑：“朱阿姨好。”
万姨也跟着走了进来，安安静静地站在轮椅旁边，冲朱良柔微微点了点头。朱良柔认得她，就是在医院见过的那个保姆，便也客气地点了点头。
贺霖左右扫了一圈，餐馆里零星坐了两三桌客人，角落里那桌是他之前常坐的位置，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没看到宋容容。
他目光收回来，落在朱良柔脸上：“好几天没来了，有点想吃这里的菜，所以今天中午想过来吃顿饭。”
朱良柔脸上漾开笑：“好呀，那坐老位置？我去给你倒茶。”
“朱阿姨，”贺霖叫住她，“今天我点菜吧，之前蹭了那么多顿了，今天我自己付钱。”
“没事，不用这么客气，本来就是我要照顾你。”
“已经照顾很多次。”贺霖说，“正好今天带我家里的保姆也来吃一顿，她也算是长辈了，好像也是本地人。我来买单。”
朱良柔看了一眼万姨，笑着点头：“行，那我给你打半价吧。”
“不用，正常来就行。”贺霖说，“我下周上课再来您这儿吃。”
朱良柔听得高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好，那你们先坐，我去拿菜单。”
贺霖把电动轮椅挪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停好，万姨在他对面坐下来。
朱良柔很快拿了两份菜单过来，贺霖接过一份递给万姨，然后抬头：“朱阿姨，我这个阿姨她不会说话，您有笔吗？我想让她勾一下想吃的菜。”
朱良柔连忙说行，转身从柜台里找了支水笔递过来。万姨接过去低头勾了两道菜，递还回去。朱良柔低头一看，笑了一声：“哎呦，还真是本地人，全是我们本地人爱吃的口味。”
贺霖笑了笑，自己也勾了几道，加起来六七道菜。
朱良柔收了菜单说：“你们先等着啊，我去跟老宋说一声。”
宋容容跟她说过好几回了，说贺霖是脚踏五条船的大渣男。可朱良柔这几回接触下来，只觉得贺霖说话妥帖周到，不急不躁的，待人也有礼。对家里的保姆也没有那种有钱人家小孩常有的盛气凌人，还专门带她出来吃饭。
也不一定是有钱人家的缘故。
她开餐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有钱人横行霸道的多了去了，小孩也跟着趾高气扬的也不少。贺霖这种做派，要么是家里真教得好，要么就是他天生就会这一套。
万姨坐在贺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四周，目光在那些热腾腾的菜盘和来往的客人身上慢慢扫过。
贺霖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随口说了一句：“阿姨，这就是我前几天中午吃饭的地方。”
万姨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没多久，菜就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隔了许久再吃，竟觉得比上次还要好吃许多。
正吃着，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影。
“妈！”
贺霖抬头，只见宋容容站在门边，穿着白色短袖t恤和浅灰色短裤，难得扎了个高马尾，马尾辫在脑后高高束着，衬得她那张圆脸更圆了，像一只刚洗完澡刚用力甩干水的小猫。
贺霖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主动开口：“好巧，宋容容。”
万姨看了看他，又扫了眼宋容容。
宋容容看见贺霖，也愣了一下。
上个星期每天中午她都问他要不要来家里吃饭，每次他都说不来。宋容容还以为他心里有什么芥蒂，或者就是单纯不想再跟她扯上关系了，没想到他周末反而来了，而且……换了新轮椅。
她上前两步，目光在那辆新轮椅上停了停：“你怎么换新轮椅了？”
贺霖故意转过轮椅给她展示：“全新的，智能电动轮椅，360度转动，去哪都方便。”
“是吗？”宋容容又看了那轮椅一眼，兴趣也不大，又问，“对了，你星期六怎么会来我家？”
“想朱阿姨做的菜了。”贺霖说。
这倒是他真实的想法。他家里那么多保姆，一个江苏的一个广东的，一个比一个会做菜，可他就是喜欢这里。现在想来，就算许风老是跟着他们一块来吃饭，那种感觉还是很美好。哪怕只是在餐馆里。很热闹。
“你吃过饭了吗？要是没吃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吃。”贺霖语气热情。
之前工作日中午都很忙，朱良柔都是招待客人间隙趁空去吃口饭顺便跟小孩聊聊天，但今天餐馆里没什么人，于是贺霖跟宋容容的对话尽收于耳，站在柜台后面的朱良柔听着听着，抬头跟万姨似的，打量了一下贺霖。
“不是，我在家已经吃过了。”宋容容转身走到柜台那边，跟朱良柔低声说了几句话。朱良柔点了点头，宋容容便像是要走了。
“干嘛去？”贺霖问。
“我家的空调坏了，在找人来修。”
贺霖顿了一下：“我也去吧，正好我也快吃完了。我还没有逛过这里。”
宋容容回头看他，目光带着狐疑，像是在揣测他有什么打算似的，圆眼睛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贺霖笑，微微握紧扶手：“不行啊？”
宋容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正好我有事要问你。”
贺霖一愣。宋容容有什么事要问他？难道……
还没想完，又顿时觉得自己多心了，以前没发现自己这么自恋啊？
十有八九，宋容容又是对他的命根子有了新的想法。
贺霖：“行。”
两个人走出店门口，万姨也跟上来了，也不上前，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宋容容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并排往前走，再往前是一座桥，桥面宽阔平整，中间是车来车往的马路，两边是高出一截的人行道，铺着红色的砖。
贺霖把轮椅驶上桥面，江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宋容容走在他旁边，风把她的马尾辫吹得轻轻晃了晃。
“你有什么事要问我？”贺霖主动提。
过了半天，宋容容才开口，像是憋了很久才问出来：“你们那边的学习进度怎么样……是不是比我们这里快？”
贺霖双手放在腿上，心道：一路你踌躇半天，居然是在关心这个？
“是。”
“怪不得。”宋容容的语气里带着“果然如此”的意味，像是在说：要不是你们那边进度快，你才不可能超过我。
贺霖又忍不住笑了笑。
许是江风吹拂，也逛了一上午公园，心情好多了，整个人松快下来。
湖面上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跟着水波一漾一漾的，看得人心也跟着放平了。
前面的路还挺远，贺霖坐在电动轮椅上，轮椅自动前行，还可调速，反而比走路轻松许多。他偏过头看着宋容容，她走在他侧前方半步，马尾辫在脑后一下一下地晃着，发尾随着步伐轻轻弹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亮的光。
他看着那个晃动的马尾，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要不也坐轮椅得了，这条路还长着呢，轮椅承重200kg，完全带得起他们两个。
话没出口，他便知道失言了。耳根倏地烫了一下。
宋容容一个女生怎么坐轮椅，难道坐他腿上吗？
他赶紧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想。
手上动作慢了半拍。前面正好是一个微微的弯道，轮椅的轮子往桥边沿一歪，整个车身猛地往旁边拐了一下。
贺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车身猛地一倾——
宋容容正走在他旁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双手按住轮椅的两侧扶手。
整个人撞到了贺霖面前。
脸贴得很近，鼻尖差点碰上了他的鼻尖，呼吸交错在一起，桥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水草的气息和午后阳光微热的温度。
身后万姨小跑着跟上来，看见这个场面，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再上前。
贺霖的瞳孔猛地一缩，后背一下子绷直了。她的睫毛近在咫尺，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还没合拢翅膀。
心跳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跳出来，扑通扑通地砸着肋骨。
桥下的江水无声地流着，蝉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风、江水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周围一切都慢了半拍似的。
贺霖抓紧两侧扶手，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撞着，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开的烟花里没来得及落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快，咚咚咚地砸着耳膜。
就在这时，一个银白色的东西晃晃悠悠地从天空飞了过来。
那架无人机像是从桥那头一路找过来的，先是在半空悬停了一下，左右转了转，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慢悠悠地飘近，慢而平稳地降落到贺霖和宋容容右侧，悬停在跟他们视线平齐的高度。
螺旋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巨大的银色蜻蜓在他们旁边扇着翅膀。
成功吸引了两人的视线。
贺霖微微侧过头，盯着那架无人机。宋容容也偏过脸去。
那无人机顿了顿，从机身下方传出一句带着电流杂音的话：“你俩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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