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快递，两家离得也不远，照理来说是隔日达的。
但贺霖一直躺床上，时不时关注着物流信息，下午三点快递员就已经投递到了他家附近的快递站点。
他立刻坐起身。
家里人多，每天都有各种包裹进进出出，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操心，尤其他现在腿还打了石膏。
但宋容容说了这个快递不能让别人看，要让他亲自拿。
前几天他觉得宋容容那个简易轮椅挺好用的，就顺手从网上买了一辆智能电动轮椅，三万多块钱，对他家来说不算什么。物流昨天就到了，他已经组装好了。
这会儿贺霖当机立断地拄着拐杖下楼，坐上放在一楼地电动轮椅。
他打开电源，握着手柄轻轻一推，轮子便平稳地转了起来，比手推的省力多了，直接往门口走。
张阿姨立刻跟出来：“你去哪儿呀？”
“领个快递。”贺霖头也没回。
“领快递，叫司机帮你领啊。”
“没关系，我自己去。”贺霖急切得很，头也没回。
张阿姨一路跟着：“你一个人开电动轮椅上街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别去，”贺霖顿了顿，“让万姨跟我去。”
要是不让她们其中一个跟着，得一路叨着他，待会儿又跟他妈告状。
他喜欢万姨，万姨反正也不说话，什么事都传不出去。
那保姆有些不悦得看了万姨一眼，都知道万姨才是贺霖面前的大红人，转身回去。
万姨从客厅角落站起来，默默走到贺霖身侧，也不多问，就是跟着。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那种温热的草木气息。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散步的老人和牵着狗的中年人，没人多看他一眼。
电动轮椅确实方便，跟骑自行车也差不多。
不多时，到快递站点，贺霖报出自己的手机尾号，快递员从货架上翻出一个正方形的纸盒子递给他。
盒子不大，不知道是什么。
贺霖低头看了一眼，寄件人写的是宋容容的名字，收件人是他，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点纳闷。
照理来说如果是情书什么的，应该是那种文件袋，这个盒子虽然是方形的，但晃了晃，里面似乎是一个小东西，撞在纸盒壁上有磕碰声。
小礼物？
他拿着盒子，也没拆，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期待。
转身立刻开轮椅回家，路上，他连轮椅都开得快了些。
晴空万里，白云如同柔软的兔子来回蹦跳，整个天空都是它的影像，路边的车声、行人的说话声、都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好听。
连路边那种不知名的花，傍晚时分开得正盛，花香从围墙那边飘过来，浓郁了许多，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他一路什么都没逛，直接开着轮椅回了别墅。
到了家门口，他换了拐杖，自己一瘸一拐地上二楼，还回头冲万姨说了一句：“我自己待一会儿，不用上来。”
万姨点头，安静地退回了客厅。
贺霖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那个正方形的纸盒子放在书桌中央。
坐下来盯着它好一会儿，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紧张，手指摩挲着盒子的边角，迟迟没拆。
会是什么呢？
深呼吸一口后，贺霖才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快递小刀，慢慢划开了封口的胶带。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药盒。
贺霖拿起来看了看，包装上印着几个字，正是那天宋容容在药店门口拍的那个“重振雄风”的药膏。
旁边甚至还放着一张拼多多的好评返现券，写着“五星好评+晒图，立返2元现金”。
人足足沉默了两分钟。
忽然间，一声“哈”的怪笑，充斥整个房间。
“哈哈。”
贺霖活了十七岁，这辈子虽然不算长，也经历过不少事。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气极反笑。
说不出，说不出。
笑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心湖里一条鱼越过他喉咙又落下，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荒诞怪异极了。
脑海里浮现出宋容容那天小心翼翼地问他“这个对你有用吗”时的表情，原来她不是说说而已，她真的买了，早有预兆啊。
他怎么会心存幻想呢？早该察觉的！
贺霖把药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那张好评返现券。
几行字印得清清楚楚：“晒图返现2元”“截图联系客服”“活动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
贺霖拿出手机，对着那个药盒和返现券拍了一张照片，直接发给了宋容容。
霖：要好评返现不？
容容不容容：也行。你先用了再试试。这么快就收到了？
霖：是啊。很快就收到了，我真的亲自去拿的，没让别人拿。
容容不容易：嗯，那那个你先试用一下，看看有没有效果，如果有效果的话我再给你多买几个，要按疗程。
贺霖又发出一声怪笑，要是万姨在房间里听到恐怕都会打一激灵。
霖：哇，您真的是太细心了。我从没见过见过像你这么贴心又温柔的人，真的太体贴了！
您？宋容容莫名其妙觉得他的语气有点阴阳怪气，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容容不容易：你用了吗？
贺霖给她回复了六个句号。
霖：。。。。。。
过两秒，他又给她回复。
霖：。。。。。。
霖：。。。。。。。。。。。。。。
霖：您好善良。真的。
霖：我从没见过像您这么善良的人。
霖：生平仅见，让我大开眼界。太牛啦！
宋容容刚开始还纳闷，贺霖为什么一直给自己回复句号。
这会儿她就算傻子也有点感觉到。
贺霖好像……生气了？
为什么，因为她不打招呼就给他买药？他试了吗，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换过啊。
宋容容本来想回复，又莫名觉得他好像真在气头上，当即不敢再发消息。
贺霖气急败坏地等了半天，见宋容容的消息框从“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过了会儿又“对方正在输入中”，又消失，最后干脆直接消失。
……她不回复了。
呵呵。贺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两口气，刚刚发泄了一通，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个药盒。
他真的不知道宋容容的脑回路是怎么样的，这种操作也能想得出来？！
真想把东西直接扔进垃圾桶！
可是，说真的，他家也是奇葩。
他有时候都怀疑保姆们会翻他的垃圾桶。万一这东西被他妈知道了，他妈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贺霖只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起那个药盒，一瘸一拐地蹦进了浴室。
他拧开药膏的盖子，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扑面而来。他皱着眉，把药膏全部挤进了马桶里，乳白色的膏体缓缓滑入水中，沉到底部。
他按了一下冲水键，水流哗地卷走了一切。应该不会堵马桶吧？
回来后，他又拿了剪刀，拼多多好评返现券可以直接扔了，但是药盒和药罐他都一一剪碎后，再用纸巾抱起来，攥在手里，一步步下了楼。
保姆们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贺霖假装进去看了看保姆在做什么：“今天什么菜？”
“今天有你最喜欢吃的肉沫豆腐！”刘阿姨回答他。
趁着保姆背对他，灶台那边“刺啦”一声爆油的时候，贺霖飞速地把那包碎屑扔进了厨房的大垃圾桶里，被一堆菜叶和包装袋盖住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这些保姆细心一点，发现他房间里出现了这种莫名的药膏，顺着线索查下去，那真是十张嘴都说不清楚。只要不是在他房间里发现的就行，万一被发现，其他保姆会以为是别人的。
做完这一切，贺霖吐出了一口气。
真烦，在家里都跟间谍一样！
本来就烦！
烦死了！
贺霖刚走出厨房两步，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妈。
贺霖接起来：“喂。”
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火气就跟厨房爆油一样，腾一下窜起，害得身后的保姆都扭头看他。
“什么意思？我自己摔断的腿，你扣人家工资干嘛？”
“我是自己摔的，跟她没关系！”贺霖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你明知道谁对我好，你就要扣谁的工资是吧？你是想用这件事来要挟我吗？”
“呵呵，你是谁对我好你就要弄谁吗？”
“是，是我亲妈，你说了算，你说要扣谁工资就扣谁工资，我要是不听话，就把保姆辞了，全都是你厉害，你做主！了不起！”
贺霖怒极反笑，又是那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短促笑声：“您真是好得很，好得很。牛逼。”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万姨端着一个托盘站在不远处，上面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水。她可能是听到了一些话，眉心微微蹙着，目光里带着忧心。
贺霖尽力忍耐怒火：“不关你的事。你别管。”
他气急败坏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院子里。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可一点也没让他觉得好受。
手里还攥着那根拐杖，也不知道哪来的火气，抡起来就往旁边的花丛上抽了一下。
几片叶子被打落下来，晃晃悠悠地飘到地上。
他盯着那几片叶子，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真的，一天天都是什么事。
因为他摔断腿，他妈居然要扣万姨的工资。
万姨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是他自己不想去上学才故意赖在医院里的，是他自己非要跟宋容容出去骑自行车的，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
哪一件跟万姨有关系？她每天端茶递水地照顾他，他妈张嘴就是扣工资。
怎么不扣她自己的工资呢。
还要让他好好读书，要是成绩没到前十，就直接把万姨辞了。
又是这套。
他妈永远知道谁对他好，然后就把那个人拿来要挟他——这么多年了，招式从来没变过。
艹。
贺霖闭了闭眼，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塞满了气的气球，真的快要爆炸了。
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树叶不顺眼，路灯不顺眼，远处那辆停着的车不顺眼，恨不得从地上捡块石头扔出去，砸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世界毁灭吧！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不想看，可又忍不住掏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容容不容易：你生气了？
贺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顶上又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消失了。又闪了几下，又消失了。
宋容容像是在酝酿什么话，打打删删，迟迟没有发出来。
贺霖就这样直勾勾盯着。
容容不容易：周一你打算吃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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