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白月光什么都好,除了 > 第112章【终章】
    第112章


    人们常常把成年后的一切苦难与挫折归咎于童年时期所经历的创伤,按照这套逻辑进行推演,可以得出结论:


    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我,


    而现在的我决定着未来,


    那么,


    过去则完全支配了未来。


    这是弗洛伊德所提出的因果决定论,也可以用社会科学术语解释为路径依赖——


    “过去的选择会形成惯性,持续影响未来的发展方向和可能性。”


    人们一边在已经僵化的迷宫中打转,一边又迫切想要知道自己所作出的每个选择究竟会带来怎样的、不同的未来,那些未来又是否可以改变。


    于是占卜、算命、风水、星相等一系列根源于人类对命运最深沉恐惧、并妄图改变命运的玄学学科也由此诞生。


    可是,


    命运真的可以被推演吗?


    又是否可以得到改变?


    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占卜师,宇宙早就给了你答案。


    你自以为面前摆放着许多不同的选择,有许多扇命运之门,每一扇门后隐藏着不同的平行宇宙。


    实际上只有那一扇门而已,


    一个基于你过去无数次选择而推演出的最终答案。


    你早就被固定在那个框架中,


    过去无法改变,没什么可以逃离的、与众不同的命运。


    迷宫里是无数面镜子,不要误把反射出的画面当作一种可能性。


    你只有脚下的那一条路。


    这是早已决定好的,这就是过去给你的唯一答案。


    推开门,


    就是你的未来


    [这样一大段冗长且不知所谓的命运剖析]


    [搞不懂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究竟是怎样的过去,会塑造出现在的这个她。”


    他站在属于她的朦胧梦境中,悄然窥视着她的过去。


    种子显然对刚刚的哲学推理不屑一顾,反驳道:


    [过去并不是绝对的,你这个推断还不如之前所谓的“正论”有意思呢]


    “你认为一切都是可自由支配的吗?”


    [当然,命运并不是固定的,就像是我改变了你本应死亡的命运,然后我们融为一体,成为命运的主宰]


    [是我们主动做出的选择]


    [并不是那些用于自欺自骗、隐瞒自己无能事实而捏造出的虚假命运]


    他对此不置可否。


    没去争辩什么,也不想再去争辩什么,只是走在这条关于她过去的长路上。


    一步一步,


    时间是从后向前流转着的海浪,一切都是倒叙,她站在每一处过去,留下一幕幕虚影,默然伫立


    红色花卉包裹着的无尽长廊,夜幕中血月高悬。


    雾气渐浓,万物死寂,冥火幽幽燃烧。


    在这看不清的雾后,隐藏着源自人类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怪物。


    她站在花海中央,穿着一身老式校服,唇色很淡,眉眼间残留几滴干涸血渍。


    右手拿着一根沾血撬棍,左手中则捧着一束纯白色的花。


    她一步步向前走,


    步伐迈得很慢,


    似是从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


    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更为浓郁,从这雾后浮现出许多道飘忽人影,看不清具体的人脸。


    那些人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最后化为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她终于走到了长路尽头,缓缓停下脚步,那里是一所精神病医院。


    将手中的白色花卉轻轻放在地上,就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沉重又悲凉的使命般。


    轻声叹了口气。


    而后,


    她转过身,


    与他四目相对。


    口中随意咀嚼着的泡泡糖炸开,皱起眉,音量不大,但似乎整个世界都可以听清她的声音。


    “你不该在这里的。”


    “那我又该在哪里呢?”


    “关我什么事。”


    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推门走进了早已锈迹斑斑的医院,整个人瞬间化为一片片红色花瓣,落了满地。


    风轻轻吹过,便也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个世界的她看起来很是随心所欲呢,真有趣,不过这也只是伪装的一面而已]


    “随心所欲吗?”


    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自己身边的花瓣,放在唇边闻了闻。


    没有花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忽视的腐烂气息。


    将花瓣塞入口中,缓慢咀嚼着。


    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浅笑:“这更像是被压抑到极致后的应激措施,就如同一只刺猬吧。”


    看似坚硬的外壳下隐藏着千疮百孔的灵魂,真是可怜呐。


    [她走了]


    [别在这里满脑子都想着那些不堪入目的龌龊画面了]


    [快跟上]


    爆炸声响彻天际,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的死寂。


    无数残肢和建筑遗骸歪七扭八地坐落在这片大地,像是电影中刻意停留的悲剧片段。


    哭嚎声不断,却被隔绝在耳膜之外,只是隐隐约约,并不真切。


    她走在这条满是死亡和痛苦的道路上,眼神空洞。


    在哭吗?


    可眼泪早已流干。


    一个并不算美好的开局,奠定了这个世界之后所做出的的抉择。


    几只乌鸦飞过,在天空中留下几道黯淡墨色。


    周围场景渐渐变幻,褪去了死亡的灰暗,变成一片充满希望的绿色。


    她看起来变小了许多,眼眸里一半是孩童的天真,一半是沉痛的宿命。


    坐在群山环绕的偏僻村庄中,倚靠着一棵古树,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了身上。


    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向着不远处的溪流打水漂。


    一下,两下,三下,


    石头在水平面上划过,溅起一个个跳跃的、一闪而过的水花,搅乱了这被刻意营造出的平静。


    每一个水漂,


    每一层波纹,


    每一次呼吸,


    属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过客都以水珠的样式短暂出现,而后又很快融于这片湖海,消失不见。


    那些过客中——


    有亲人、朋友、同事、爱人、仇人、陌生人、棋子、疯子、神灵


    只可惜再怎么深刻的羁绊,也都会在任务结束的那一刻彻底化为乌有。


    最后的最后,


    她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眺望着渐渐远离的陆地与灯塔,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化为一片浪花的泡沫。


    那里的故事依旧在书写,不过早已抹去了她的名字。


    站在已然枯萎的大树下,


    他伸手替她拣去了头上飘落的一片树叶,用不带起伏的陈述性语气感慨道:“所以,你想要实现的一切,都没有成功吗。”


    “真可怜。”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叶忽然全部坠落,将整片大地覆盖。


    她抬头看向他,发丝垂落耳边,夹杂着许多片树叶。


    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不想搭理你,别在这里当跳梁小丑了]


    [啧,你真的很爱犯贱]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只是在窥见一段充满曲折与悲剧人生后的感慨。


    自然而然抒发出的情感而已,不带任何恶意。


    她站了起来,那在水面上持续了几十下的石头也终于沉落湖底,溅起最后一点水波纹。


    而后,


    她很是平淡地问:“你觉得,这是失败的人生?”


    他回答说:“那要看你如何定义失败了,于我而言,这更像是写满刻意的悲剧文学作品。”


    “刻意?”


    她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个词语,轻轻笑了起来。


    [所有的一切,无论开始还是结束,都不过是她笔下的剧本]


    [遇见了新的人物,就会在剧本里找到合适的位置,然后为其撰写一个合适的结局]


    [骗子,也是最好的编剧]


    种子如此说道,带着点儿咬牙切齿和隐秘的赞赏。


    因为它和她,是同类啊。


    靠谎言活下去的怪物。


    她再次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方向后用力扔出,这次没有打出水漂。


    只是溅起了非常大的一片水花,遮盖了她的容颜,整个世界忽然颠倒。


    听得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我想要的一切,都实现了。”


    海水淹没大地,无尽的尽头是一间小木屋。


    他赤脚走在沙砾上,扭头看向被鲜血和怨念浇灌的大海,深处似乎有一颗心的跳动。


    这是她与种子结下怨念的那个世界。


    [她死在两面宿傩的手下,被挖出了心脏]


    [她让我藏在她的心脏里,等着被两面宿傩吃掉,再杀死那家伙]


    [她说,她会把灵魂献于我]


    [她说,她会信仰我]


    [她说,她会属于我]


    [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明明早就知晓了她是个骗子,却还要相信这种无边无际的话语,实在有些愚蠢。


    他如此嘲讽了句。


    种子并没有生气,也未曾反怼,只是冷哼一声。


    空气中传来一股烤鱼的香味,顺着这股味道继续在沙滩上行走,看见了在木屋旁轻哼着歌的她。


    听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歌词,只是与海浪的呼啸相融合,轻飘飘的,勾得人心也泛起阵阵痒意。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海妖,那蛊惑人类奔向死亡的歌声大概就是此番模样。


    烤鱼的火苗时大时小,总是在以为快要熄灭时又重新燃烧。


    夜空低垂,群星黯淡,


    天与地如同两张手掌,渺小又无能为力的人们就在这掌间,寻得一丝生机。


    她蹲坐在火焰旁,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倒映着火光,脸上的细小雀斑也被灼烧出了温度。


    这冷色调的宇宙中,只有这唯一的温暖。


    “你喜欢吃鱼吗?”她忽然仰起头,问道。


    “不算喜欢。”


    “这样吗”


    她将已经烤好的鱼拿了起来,递到他面前,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说:“尝尝吧,你以前不喜欢吃鱼是因为还没有遇见我。”


    非常自信呢。


    虽然听起来有些狂妄自大,但并不惹人讨厌。


    他接过烤鱼咬了一口,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把还没嚼两口的鱼肉吐了出来。


    “好难吃。”


    “没错,遇见我以后,你就会变得讨厌吃鱼了——”


    她笑得非常开心,眉眼弯弯,完全就是恶作剧成功后小孩子的模样。


    幼稚且不成熟。


    [哈哈哈哈哈]


    [她故意骗你的,给你的那只鱼是没有加调料的,剩下她手中那只才是好吃的]


    [明明知道她是个骗子,却还要选择相信她,真是愚蠢]


    种子把刚刚的评语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带着很明显的幸灾乐祸。


    他也选择沉默不语。


    好吧,现在的确可以确认——她是个非常善于捉弄人心的高级骗子。


    她招呼他坐过来,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不停翻着剩下那条烤鱼。


    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道:“它是不是又在说些风凉话了?”


    [她能听见我说话]


    [因为现在,她的心脏中也有我的存在]


    [真是格外不爽]


    【嘁,什么不爽,你就选择这么一个眯眯眼怪人当宿主吗? 】


    【弱得要死】


    【而且还满脑子正义和大道,鬼才信,感觉你也被传染变得弱智起来了】


    两颗种子像是精神分裂一样,互相看不顺眼。


    “吵架什么的可不好,你们都是同一颗种子,互相攻击自己?”


    她懒洋洋地拉架,眼中还盯着那条烤鱼,显得格外气定神闲。


    种子们安静了下来,也是突然意识到了——


    自己和自己吵架,这种行为实在没什么意义,也很蠢。


    他则是默默坐在火焰旁,伸手去触碰最外端的火舌,却发现并不烫。


    没有任何感觉。


    当然,因为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你还想跟我去到哪个世界?”她一边翻着烤鱼一边随口问道。


    他反问:“还有多少个世界?”


    “唔”


    她掰了掰手指,


    “大概有几千几万个吧,我也数不清了,不过都没什么意思,结局也大都相似。”


    “以死亡和遗忘作为结局的故事吗。”


    听到这话,她撇了撇嘴:


    “这么说就显得过于悲惨了,重申一遍,我并不认为这是个悲剧。”


    他抢过了她刚刚烤好的另一条鱼,咬下一口,却发现依旧很难吃


    于是又面无表情地吐了出来。


    她则很是真诚地耸耸肩,“都说了,你会变得讨厌烤鱼的,别相信种子的话。”


    “要相信我嘛。”


    说完这话后又嗤嗤笑了起来,明明知晓她是故意的,但就是生不出任何一丝不悦。


    反而觉得有点儿可爱。


    那还能怎么办呢,如果将谎言包裹在足以溺死人的糖霜中,即便是死亡,似乎也甘之如饴。


    [看吧,这就是她]


    [我知道她说得每一句话都半真半假,可我依旧选择相信她]


    所以你的惩罚呢?


    不是经常叫嚣着要惩罚这个骗子吗?


    种子再次陷入了沉默,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我不知道]


    [我本应该杀了她,我本应该剥夺她最珍贵的自由,我本应该让她的灵魂永远都囚禁在这片死海]


    [可我做不到]


    在看见她的刹那,所有仇恨与苦闷就都烟消云散了,这时候才突然明白。


    恨了几千年,怨了数万个日夜,不过是因为


    她其实并不在意自己。


    种子把她当作生命的全部,而它却是她漫长人生中数不清的一位过客,比尘埃还不如。


    她的谎言,


    她的欺骗,


    她的漫不经心,


    她甚至从未真正看见它。


    “听起来像是什么老套的苦情剧戏码,很无聊。”


    他如此评价道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


    火焰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天地间再无半点缝隙,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


    只听得海浪与她浅浅的呼吸。


    “要涨潮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她站起身,衣料也随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在看不见一丝光亮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拽住了他的手。


    用那沾着沙砾、满是疤痕与厚茧的粗糙手掌紧紧握住了他,从皮肉里传递而来的暖意驱散了湿冷。


    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她却毫无察觉般自顾自向前走着,两人的步伐一致,在黑暗中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海水漫过脚底,浪花不停拍打着礁石。


    这漫漫长路,走了很久很久。


    “我们要去哪里?”


    “去到这个世界的尽头,去向我的过去。”


    于是坠落的月亮又重新悬挂天际,他看着她的背影,似是被月光包裹着的朦胧幻影,一碰就碎。


    [握紧她]


    [别放手]


    「恭喜您通过测试,成为第91366号测试员」


    「为了亿万恒星的运行,为了整个宇宙的运转,为了躲避死神的镰刀,成为永生的至高存在」


    “确认,是否开启第一次测试?”


    91366号测试员站在机器前,抬起头,看着从未接触过的巨大机器,眼中闪过一丝迷惘。


    她先是动了动唇,嗓音干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像是刚刚学会说话不不久。


    如此问道:“我叫做91366 ,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机器肉眼可见的卡顿几秒,在这几秒中翻找了所有数据库,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屏幕上只呈现出一个不停加载着的圆圈,而后便是一堆乱码。


    *名字


    *测试员所提问的名字应该是代号


    *我没有代号


    *我只是一串用以处理管理局工作事宜的代码


    *测试员没有权限进行访问


    机器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为防止程序出现故障,它选择回避刚刚的问题,装作没有听见。


    91366号有太多过剩的好奇心,总是执着于对一切事物提出问题,并渴望得到确切的答案。


    这是在培训过程中就展露出的较为明显的特性。


    不过除去这个缺点外,她的其余指标都非常优秀,根据综合考虑,最终还是选择把她留下,不进行销毁。


    机器再次重复道:


    「 91366号测试员,确认,是否开启第一次测试?」


    机器并没有给出是或者否的明确回答,站在面前的测试员皱起眉,换了个方式继续问:


    “你是不能回答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是否开启第一次测试?」


    “ ”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垂下眼眸,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去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于是91366号测试员不再去纠结刚刚那个问题,伸手按下了接受任务的黄色按钮。


    「星辰模拟中」


    「91366号测试员,时空管理局会记住你的所有贡献,祝您任务顺利」


    *


    这是故事的开始吗?


    显然在这之前还缺少一段由来。


    她究竟是怎么进入这个名叫[时空管理局]的机构,如何进行所谓的培训,又是如何从91366号测试员变成【萤】的。


    楔子决定了一整本书的走向,决定了书中主角的命运。


    如若缺少了这一部分,那之后的故事也只是建立在空虚之上。


    两人站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无数颗或明或暗的恒星散发出微弱光晕,为这无比寂寥的太空添上几分虚假繁荣。


    透过窗,用上帝视角凝视着关于“她”的过去。


    直到“她”迈入机器,消失不见。


    这段故事才终于算是画上一个短暂的句号


    “你的过去,从这里开始?”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静静伫立着的萤。


    萤摇了摇头,


    那双眼眸中还倒映着繁星的拖尾,看起来似人非人。


    开口解释说:“在进入管理局后,一切有关自己的记忆都要被抹除,只剩下统一编号,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你们不停完成这些所谓的任务,有什么意义吗?”


    他感到些许不解。


    萤扭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感觉非常神秘莫测。


    “你看不见。”


    “看不见什——”


    还没说完,一只手轻轻附在他的眼睛上。


    萤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闭上眼,倒计时十个数,然后再慢慢睁开,你就知道了。”


    “至于究竟会看见什么,暂且先当一个有趣的秘密。”


    偌大宇宙,只能听见他与她的心跳与呼吸,在完全无声的世界里,一切感知都会被无限放大。


    在群星间自由飘荡,远离一切世俗,抛去一切责任,享受这漫无目的的放空。


    这或许会是科幻电影中最为浪漫的情节。


    好吧,现在也只能配合这个听起来并不怎么有趣的恶作剧了。


    他闭上眼,


    勉为其难地开始在心中默数起十个数字。


    深知其本性的种子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嘲讽:


    [嘁,装什么呢]


    明明对这一切都感到极为好奇,明明就是被她神秘又朦胧的过去所吸引,明明在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感到心跳加快


    却还是装作毫不在意,摆出一副虚假的正经姿态。


    简直令人作呕。


    他同样也当作没听见脑海中种子的讽刺,只是认真倒数着,很好奇自己究竟会看见什么。


    五、


    有关她的秘密?


    四、


    也可能是她的名字。


    三、


    或许是又一个谎言。


    二、


    会不会,是梦要醒了?


    一。


    谜题揭晓。


    附在双眼上的那只手松开了,他也慢慢睁开眼,而后被完全超出大脑可以想象出的震撼画面所包围,直接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很难用语言来准确描述眼前的场景。


    文字是人类用来具体表达自己所思、所想、所见的产物,它是有一定边界的,不能给所有事物都写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最起码面前的一切是超出了文字的边界,只能用一种模糊的感觉来形容。


    ——【看见】


    ——【看见我】


    ——【我看见我】


    我看见了我自己。


    万万亿颗恒星在眼前铺展排列,像是年轮,一圈又一圈,最终形成了一个圆。


    它们看起来好像是静止的,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是因为移动速度过快,肉眼难以捕捉,给人一种似乎是静止的错觉。


    眼睛传来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抵抗的眩晕,但没有人会选择在此时闭眼。


    那用星光铺就的、流动着的圆圈,像是一副巨大拼图,每一块都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过去,


    他的现在,


    他的未来,


    这是属于他的命运谱系。


    也是“夏油杰”的一生。


    命运在此时不再是无法预测的不可名状之物,变成了切实的、可以窥见的亿万万片切面。


    所有的一切最终塌缩于起点,也是最终点。


    他看见——


    “夏油杰”出生时止不住地哭泣,母亲怀抱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用懵懂又迷茫的眼睛探索这个世界。


    “夏油杰”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低垂着头,身边是无数狰狞的咒灵,没人知道他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也没有人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


    他是一只孤独的怪物,游离于这个社会之外。


    “夏油杰”听见了种子的话,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他并不是怪物,他只是比所有人类都要强大。


    他要学会保护那些弱小的事物,并怜悯人类的无知。


    “夏油杰”被邀请进入咒术界,他同意了,他想要在那个世界里找到同类。


    他的确找到了伙伴,可那些人似乎还是与自己不同。


    “夏油杰”在高专二年级的某次任务中,护送星浆体转化,任务失败。


    他亲眼目睹了两场死亡。


    “夏油杰”在高专三年级的某次任务中,解救了被愚昧村民困住的孩子,并亲手杀了那些曾认为需要保护的弱小对象。


    他决定抛弃原有的理念。


    “夏油杰”成为了盘星教教主,他利用咒灵与信徒,杀了很多很多只猴子,包括他的母父。


    他听见母亲在死前说:你果然是个怪物。


    “夏油杰”计划创造出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却总是刻意回避着与曾经挚友的会面。


    他会在每个夜晚感受到灵魂的撕扯。


    “夏油杰”失败了,在某个潮湿雨夜,独自一人死在漆黑小巷中,不复存在。


    他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什么奇迹,也没什么反转。


    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宏大追求,不过是这世间飘落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


    一个人出生,


    一个人死亡,


    世界照常运转。


    命运的圆圈归于虚无,一切就如同幻梦般,星星们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寥宇宙。


    在余晖消亡后,剩下的只有无力与迷惘。


    他缓缓合上了干涩的双眼,忍不住去思考——


    看见未来,究竟是一种祝福还是诅咒呢。


    萤站在他的身后,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轻飘飘的。


    “这就是你看不见的。”


    “那你呢,你一直都能看见吗?”


    “不,我没有未来,我的命运早已死去。”


    萤牵起他的手,指向深空中一颗毫不起眼的星,那光茫忽明忽灭,似是快要燃烧殆尽的烛火。


    她说:“那就是我,91366号恒星,早在亿万年前就已经死去,现在所看见的,是我尸体。”


    “可你依旧在发光。”


    “若一颗星距离地球100光年,我们看到的就是它100年前的样子。


    如果它恰好在50年前死亡,它的光芒仍会继续传播50年,这期间我们看到的仍是它活着的幻象。 ”


    “但我不想死,我仍自私地想要活下去。”


    “于是我加入了时空管理局。”


    他凝视着深空中那颗同样微不足道的星,似乎是想要把这颗恒星的坐标刻在脑海中。


    即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依旧想要听见对方的亲口回答。


    “你所谓的任务,是关于未来吗?”


    萤再次握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相扣。


    眨眼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那颗死去恒星的面前,跨越数万光年的距离。


    这无疑是一颗无比璀璨的星。


    被淡蓝色雾气所包裹着,悬浮于虚空中,静谧着伫立。


    恒星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晕,如同呼吸般起伏律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翻滚、交织,形成无数细碎波纹。


    站在虚空中注视着她,心中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或许是因为,


    留下的只是一道死亡残影。


    萤伸手轻轻碰触着这颗恒星,她垂下眼眸,整个人仿佛要融入其中,也随着消失不见。


    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他说:“我想看见,有关你的命运。”


    “ ”


    没有回答。


    又是一声叹息。


    “我的命运与你相关,这就是我的任务,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用你的命运碎片拼凑出我的未来。”


    “我因你而来。”


    “也因你而离开。”


    “所以,等梦醒后,请靠近我一些。”


    “在命运的界限之外,留下我的一点痕迹吧。”


    她看着他,用那颗如同恒星般闪烁的眼眸注视着他,嘴上说着这世间最为动人的告白,露出难以拒绝的笑容,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似乎也被驱散。


    在偌大的宇宙中,


    有一颗星,


    只为你而闪烁。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这场梦已经结束了


    [她在说谎]


    [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 ]


    [你只是看见了她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杀了她! ! ! ]


    [我们融为一体,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听到没有! ! ! ]


    [我说杀了她! ! ! ]


    夏油杰听着心脏中种子那疯狂又充满忮忌的话语,并没有给予回答。


    他看向不远处,


    那人正坐在树底,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诗集。


    于是他迈步走了过去。


    影子遮盖了阳光,那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许多,直至完全停留在某一页。


    而后,仰头看向他。


    黑色镜框下的眼睛里有着些许被打扰的不快,还有无法伪装的陌生与排斥。


    她不记得那个梦了。


    夏油杰伸手摘去她头上的一片落叶,很是自然地坐在她身旁,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关于命运的诗歌?”


    “我们很熟吗?”


    神崎同学扶了扶眼镜,往旁边移了移,显然不想和这位眯眯眼同期有过多接触。


    夏油杰思索片刻,给出回答:“目前可能不算熟悉,但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互相认识,不是吗?”


    “ ”


    “好恶心的话。”


    神崎同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怀中抱着一本不知名的诗歌集。


    她迈出一步,又撤回了步子,背对着身后那人,低声念出波爱修斯的那首诗:


    “你徒然的试图反抗,


    命运的女神转动着她的轮子。


    那高高在上的,


    必然坠落;


    那低入尘埃的,


    必然升起。


    一切都在轮转之中,


    而你只是轮辐上的一粒微尘。 ”


    树林间蝉鸣不断,苦夏的光晕洒落地面,闷热空气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依旧背对着他,仰头看向天空,似乎是在透过云层眺望数万光年外的一颗星辰。


    一句话打破了这被刻意营造出的静谧。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夏油君,你对命运这个词语有什么看法吗?”


    “看法就是”


    夏油杰停顿两秒,说出了自己的回答:“即便我知道了所有结局,也依旧会坦然接受。”


    听到这个答案后,萤转过身,看着已然站在自己面前的夏油同学,她略微挑眉。


    伸手揪住了夏油杰耳垂上的黑色耳扩,


    指尖缓缓揉搓着,带来密密麻麻的痒意。


    她踮起脚尖,凑到夏油同学的耳边,压低了嗓音,听起来黏糊糊的。


    “那我就祝愿你,有一个好结局吧。”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


    [你不打算再坚持所谓的正论了? ]


    既然知道结局注定失败,为何不从现在开始,重新思索对策呢。我不会那么愚蠢。


    [所以,你究竟打算干什么,统治整个咒术界? ]


    不,这其实没什么意义。


    [呵,别告诉我你现在想要去探索星辰大海]


    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 ]


    91366号恒星究竟处于宇宙的哪个位置。


    如果找到那颗星星,是不是就意味着,彻彻底底抓住了她。


    [……]


    [好吧,我同意你去当太空人]


    谢谢,不过应该是我们一起当太空人。


    夏油杰站在天文台上,用望远镜搜寻着那颗或许在数万年前就已死去的恒星,他忽然觉得,去和一个骗子玩捉迷藏其实要比创造新世界更有意思。


    他只看见了关于【她】的四个世界,还有许多隐藏着的过往未曾揭开。


    至于为什么不去找本人询问,


    当然是因为她死在了某次任务中,尸骨无存,什么都没留下。


    这是个谎言。


    因为她被咒术界高层发现了,遭到觊觎与威胁,最后消失不见。


    这也是个谎言。


    因为她读了太多书,思索了太多关于生命与哲学,活得太轻盈,不想继续披着这幅沉重皮囊。


    于是选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上吊自杀了。


    很抱歉,这并不是一个谎言。


    哲学家总是带着忧郁与厌世的。


    …


    很久前的一个普通午后,或许是因为夏日的阳光太过刺眼,或许是因为连续十几天的任务太过疲惫。


    夏油杰找到了正在教室里看书的她,自顾自说起了那些关于大义的正论。


    明明已经感受到她的不耐烦,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全部说出。


    完全不受控制,


    同样也被心脏中的种子加以嘲笑。


    最后,被她用厚重书籍狠狠拍了拍脑袋。


    她又敲了敲桌面,


    “你可曾读过什么书,学历是高专的夏油同学?”


    “……”


    于是被她用嫌弃的目光上下扫视,而后得到了一张非常长的书单推荐。


    加缪、尼采、卡夫卡


    萨特、洛克、叔本华


    精神世界得到了极为丰富的养料,让他从怀疑普通人类是否有存在意义变成——整个人类文明是否有意义。


    [过度思考意义会让人走向灭亡]


    [我觉得她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整死我们]


    [疯女人]


    [蠢男人]


    [啧,毁灭吧]


    …


    在她死后的第二年,夏油杰叛逃了。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已经清楚看见了所有的未来,为什么还是会选择走上那条死路呢?


    在亲手杀死数百条生命后,他觉得血不再是热的,夏日似乎也不再感到苦闷。


    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吧…冷漠、苍白、满是死寂。


    母亲说他是个无法改变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话倒是没错。


    他并不否认。


    于是一切都按照命运之轮旋转,就像是一片片散落的拼图,根据图纸拼凑成一副图画。


    夏油杰走进了那个并不温和的良夜。


    在死亡来临前,他抬头看向星空,注视着那颗名叫91366号恒星的位置。


    却发现那微弱的光芒在此刻颓然熄灭。


    跨越几万光年之外的幻象终于传递到他的眼眸,那颗恒星,彻底死去了。


    *


    关于命运,


    他似乎无法坦然接受。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