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常把成年后的一切苦难与挫折归咎于童年时期所经历的创伤,按照这套逻辑进行推演,可以得出结论:
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我,
而现在的我决定着未来,
那么,
过去则完全支配了未来。
这是弗洛伊德所提出的因果决定论,也可以用社会科学术语解释为路径依赖——
“过去的选择会形成惯性,持续影响未来的发展方向和可能性。”
人们一边在已经僵化的迷宫中打转,一边又迫切想要知道自己所作出的每个选择究竟会带来怎样的、不同的未来,那些未来又是否可以改变。
于是占卜、算命、风水、星相等一系列根源于人类对命运最深沉恐惧、并妄图改变命运的玄学学科也由此诞生。
可是,
命运真的可以被推演吗?
又是否可以得到改变?
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占卜师,宇宙早就给了你答案。
你自以为面前摆放着许多不同的选择,有许多扇命运之门,每一扇门后隐藏着不同的平行宇宙。
实际上只有那一扇门而已,
一个基于你过去无数次选择而推演出的最终答案。
你早就被固定在那个框架中,
过去无法改变,没什么可以逃离的、与众不同的命运。
迷宫里是无数面镜子,不要误把反射出的画面当作一种可能性。
你只有脚下的那一条路。
这是早已决定好的,这就是过去给你的唯一答案。
推开门,
就是你的未来
[这样一大段冗长且不知所谓的命运剖析]
[搞不懂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究竟是怎样的过去,会塑造出现在的这个她。”
他站在属于她的朦胧梦境中,悄然窥视着她的过去。
种子显然对刚刚的哲学推理不屑一顾,反驳道:
[过去并不是绝对的,你这个推断还不如之前所谓的“正论”有意思呢]
“你认为一切都是可自由支配的吗?”
[当然,命运并不是固定的,就像是我改变了你本应死亡的命运,然后我们融为一体,成为命运的主宰]
[是我们主动做出的选择]
[并不是那些用于自欺自骗、隐瞒自己无能事实而捏造出的虚假命运]
他对此不置可否。
没去争辩什么,也不想再去争辩什么,只是走在这条关于她过去的长路上。
一步一步,
时间是从后向前流转着的海浪,一切都是倒叙,她站在每一处过去,留下一幕幕虚影,默然伫立
红色花卉包裹着的无尽长廊,夜幕中血月高悬。
雾气渐浓,万物死寂,冥火幽幽燃烧。
在这看不清的雾后,隐藏着源自人类内心深处最为恐惧的怪物。
她站在花海中央,穿着一身老式校服,唇色很淡,眉眼间残留几滴干涸血渍。
右手拿着一根沾血撬棍,左手中则捧着一束纯白色的花。
她一步步向前走,
步伐迈得很慢,
似是从地府中爬出来的恶鬼。
随着时间的推移,雾气更为浓郁,从这雾后浮现出许多道飘忽人影,看不清具体的人脸。
那些人并未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最后化为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她终于走到了长路尽头,缓缓停下脚步,那里是一所精神病医院。
将手中的白色花卉轻轻放在地上,就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沉重又悲凉的使命般。
轻声叹了口气。
而后,
她转过身,
与他四目相对。
口中随意咀嚼着的泡泡糖炸开,皱起眉,音量不大,但似乎整个世界都可以听清她的声音。
“你不该在这里的。”
“那我又该在哪里呢?”
“关我什么事。”
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推门走进了早已锈迹斑斑的医院,整个人瞬间化为一片片红色花瓣,落了满地。
风轻轻吹过,便也什么都不剩下了。
[这个世界的她看起来很是随心所欲呢,真有趣,不过这也只是伪装的一面而已]
“随心所欲吗?”
他弯腰捡起一片落在自己身边的花瓣,放在唇边闻了闻。
没有花的清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忽视的腐烂气息。
将花瓣塞入口中,缓慢咀嚼着。
他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浅笑:“这更像是被压抑到极致后的应激措施,就如同一只刺猬吧。”
看似坚硬的外壳下隐藏着千疮百孔的灵魂,真是可怜呐。
[她走了]
[别在这里满脑子都想着那些不堪入目的龌龊画面了]
[快跟上]
爆炸声响彻天际,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的死寂。
无数残肢和建筑遗骸歪七扭八地坐落在这片大地,像是电影中刻意停留的悲剧片段。
哭嚎声不断,却被隔绝在耳膜之外,只是隐隐约约,并不真切。
她走在这条满是死亡和痛苦的道路上,眼神空洞。
在哭吗?
可眼泪早已流干。
一个并不算美好的开局,奠定了这个世界之后所做出的的抉择。
几只乌鸦飞过,在天空中留下几道黯淡墨色。
周围场景渐渐变幻,褪去了死亡的灰暗,变成一片充满希望的绿色。
她看起来变小了许多,眼眸里一半是孩童的天真,一半是沉痛的宿命。
坐在群山环绕的偏僻村庄中,倚靠着一棵古树,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了身上。
随手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向着不远处的溪流打水漂。
一下,两下,三下,
石头在水平面上划过,溅起一个个跳跃的、一闪而过的水花,搅乱了这被刻意营造出的平静。
每一个水漂,
每一层波纹,
每一次呼吸,
属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过客都以水珠的样式短暂出现,而后又很快融于这片湖海,消失不见。
那些过客中——
有亲人、朋友、同事、爱人、仇人、陌生人、棋子、疯子、神灵
只可惜再怎么深刻的羁绊,也都会在任务结束的那一刻彻底化为乌有。
最后的最后,
她站在轮船的甲板上,眺望着渐渐远离的陆地与灯塔,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化为一片浪花的泡沫。
那里的故事依旧在书写,不过早已抹去了她的名字。
站在已然枯萎的大树下,
他伸手替她拣去了头上飘落的一片树叶,用不带起伏的陈述性语气感慨道:“所以,你想要实现的一切,都没有成功吗。”
“真可怜。”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叶忽然全部坠落,将整片大地覆盖。
她抬头看向他,发丝垂落耳边,夹杂着许多片树叶。
只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不想搭理你,别在这里当跳梁小丑了]
[啧,你真的很爱犯贱]
他倒是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问题,只是在窥见一段充满曲折与悲剧人生后的感慨。
自然而然抒发出的情感而已,不带任何恶意。
她站了起来,那在水面上持续了几十下的石头也终于沉落湖底,溅起最后一点水波纹。
而后,
她很是平淡地问:“你觉得,这是失败的人生?”
他回答说:“那要看你如何定义失败了,于我而言,这更像是写满刻意的悲剧文学作品。”
“刻意?”
她若有所思地咀嚼着这个词语,轻轻笑了起来。
[所有的一切,无论开始还是结束,都不过是她笔下的剧本]
[遇见了新的人物,就会在剧本里找到合适的位置,然后为其撰写一个合适的结局]
[骗子,也是最好的编剧]
种子如此说道,带着点儿咬牙切齿和隐秘的赞赏。
因为它和她,是同类啊。
靠谎言活下去的怪物。
她再次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瞄准方向后用力扔出,这次没有打出水漂。
只是溅起了非常大的一片水花,遮盖了她的容颜,整个世界忽然颠倒。
听得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语——
“我想要的一切,都实现了。”
海水淹没大地,无尽的尽头是一间小木屋。
他赤脚走在沙砾上,扭头看向被鲜血和怨念浇灌的大海,深处似乎有一颗心的跳动。
这是她与种子结下怨念的那个世界。
[她死在两面宿傩的手下,被挖出了心脏]
[她让我藏在她的心脏里,等着被两面宿傩吃掉,再杀死那家伙]
[她说,她会把灵魂献于我]
[她说,她会信仰我]
[她说,她会属于我]
[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
明明早就知晓了她是个骗子,却还要相信这种无边无际的话语,实在有些愚蠢。
他如此嘲讽了句。
种子并没有生气,也未曾反怼,只是冷哼一声。
空气中传来一股烤鱼的香味,顺着这股味道继续在沙滩上行走,看见了在木屋旁轻哼着歌的她。
听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歌词,只是与海浪的呼啸相融合,轻飘飘的,勾得人心也泛起阵阵痒意。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海妖,那蛊惑人类奔向死亡的歌声大概就是此番模样。
烤鱼的火苗时大时小,总是在以为快要熄灭时又重新燃烧。
夜空低垂,群星黯淡,
天与地如同两张手掌,渺小又无能为力的人们就在这掌间,寻得一丝生机。
她蹲坐在火焰旁,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倒映着火光,脸上的细小雀斑也被灼烧出了温度。
这冷色调的宇宙中,只有这唯一的温暖。
“你喜欢吃鱼吗?”她忽然仰起头,问道。
“不算喜欢。”
“这样吗”
她将已经烤好的鱼拿了起来,递到他面前,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说:“尝尝吧,你以前不喜欢吃鱼是因为还没有遇见我。”
非常自信呢。
虽然听起来有些狂妄自大,但并不惹人讨厌。
他接过烤鱼咬了一口,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把还没嚼两口的鱼肉吐了出来。
“好难吃。”
“没错,遇见我以后,你就会变得讨厌吃鱼了——”
她笑得非常开心,眉眼弯弯,完全就是恶作剧成功后小孩子的模样。
幼稚且不成熟。
[哈哈哈哈哈]
[她故意骗你的,给你的那只鱼是没有加调料的,剩下她手中那只才是好吃的]
[明明知道她是个骗子,却还要选择相信她,真是愚蠢]
种子把刚刚的评语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带着很明显的幸灾乐祸。
他也选择沉默不语。
好吧,现在的确可以确认——她是个非常善于捉弄人心的高级骗子。
她招呼他坐过来,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不停翻着剩下那条烤鱼。
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道:“它是不是又在说些风凉话了?”
[她能听见我说话]
[因为现在,她的心脏中也有我的存在]
[真是格外不爽]
【嘁,什么不爽,你就选择这么一个眯眯眼怪人当宿主吗? 】
【弱得要死】
【而且还满脑子正义和大道,鬼才信,感觉你也被传染变得弱智起来了】
两颗种子像是精神分裂一样,互相看不顺眼。
“吵架什么的可不好,你们都是同一颗种子,互相攻击自己?”
她懒洋洋地拉架,眼中还盯着那条烤鱼,显得格外气定神闲。
种子们安静了下来,也是突然意识到了——
自己和自己吵架,这种行为实在没什么意义,也很蠢。
他则是默默坐在火焰旁,伸手去触碰最外端的火舌,却发现并不烫。
没有任何感觉。
当然,因为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你还想跟我去到哪个世界?”她一边翻着烤鱼一边随口问道。
他反问:“还有多少个世界?”
“唔”
她掰了掰手指,
“大概有几千几万个吧,我也数不清了,不过都没什么意思,结局也大都相似。”
“以死亡和遗忘作为结局的故事吗。”
听到这话,她撇了撇嘴:
“这么说就显得过于悲惨了,重申一遍,我并不认为这是个悲剧。”
他抢过了她刚刚烤好的另一条鱼,咬下一口,却发现依旧很难吃
于是又面无表情地吐了出来。
她则很是真诚地耸耸肩,“都说了,你会变得讨厌烤鱼的,别相信种子的话。”
“要相信我嘛。”
说完这话后又嗤嗤笑了起来,明明知晓她是故意的,但就是生不出任何一丝不悦。
反而觉得有点儿可爱。
那还能怎么办呢,如果将谎言包裹在足以溺死人的糖霜中,即便是死亡,似乎也甘之如饴。
[看吧,这就是她]
[我知道她说得每一句话都半真半假,可我依旧选择相信她]
所以你的惩罚呢?
不是经常叫嚣着要惩罚这个骗子吗?
种子再次陷入了沉默,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我不知道]
[我本应该杀了她,我本应该剥夺她最珍贵的自由,我本应该让她的灵魂永远都囚禁在这片死海]
[可我做不到]
在看见她的刹那,所有仇恨与苦闷就都烟消云散了,这时候才突然明白。
恨了几千年,怨了数万个日夜,不过是因为
她其实并不在意自己。
种子把她当作生命的全部,而它却是她漫长人生中数不清的一位过客,比尘埃还不如。
她的谎言,
她的欺骗,
她的漫不经心,
她甚至从未真正看见它。
“听起来像是什么老套的苦情剧戏码,很无聊。”
他如此评价道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
火焰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天地间再无半点缝隙,压抑得有些喘不过气。
只听得海浪与她浅浅的呼吸。
“要涨潮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
她站起身,衣料也随之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在看不见一丝光亮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拽住了他的手。
用那沾着沙砾、满是疤痕与厚茧的粗糙手掌紧紧握住了他,从皮肉里传递而来的暖意驱散了湿冷。
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她却毫无察觉般自顾自向前走着,两人的步伐一致,在黑暗中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海水漫过脚底,浪花不停拍打着礁石。
这漫漫长路,走了很久很久。
“我们要去哪里?”
“去到这个世界的尽头,去向我的过去。”
于是坠落的月亮又重新悬挂天际,他看着她的背影,似是被月光包裹着的朦胧幻影,一碰就碎。
[握紧她]
[别放手]
「恭喜您通过测试,成为第91366号测试员」
「为了亿万恒星的运行,为了整个宇宙的运转,为了躲避死神的镰刀,成为永生的至高存在」
“确认,是否开启第一次测试?”
91366号测试员站在机器前,抬起头,看着从未接触过的巨大机器,眼中闪过一丝迷惘。
她先是动了动唇,嗓音干涩,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起伏,像是刚刚学会说话不不久。
如此问道:“我叫做91366 ,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
机器肉眼可见的卡顿几秒,在这几秒中翻找了所有数据库,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屏幕上只呈现出一个不停加载着的圆圈,而后便是一堆乱码。
*名字
*测试员所提问的名字应该是代号
*我没有代号
*我只是一串用以处理管理局工作事宜的代码
*测试员没有权限进行访问
机器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为防止程序出现故障,它选择回避刚刚的问题,装作没有听见。
91366号有太多过剩的好奇心,总是执着于对一切事物提出问题,并渴望得到确切的答案。
这是在培训过程中就展露出的较为明显的特性。
不过除去这个缺点外,她的其余指标都非常优秀,根据综合考虑,最终还是选择把她留下,不进行销毁。
机器再次重复道:
「 91366号测试员,确认,是否开启第一次测试?」
机器并没有给出是或者否的明确回答,站在面前的测试员皱起眉,换了个方式继续问:
“你是不能回答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是否开启第一次测试?」
“ ”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垂下眼眸,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去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于是91366号测试员不再去纠结刚刚那个问题,伸手按下了接受任务的黄色按钮。
「星辰模拟中」
「91366号测试员,时空管理局会记住你的所有贡献,祝您任务顺利」
*
这是故事的开始吗?
显然在这之前还缺少一段由来。
她究竟是怎么进入这个名叫[时空管理局]的机构,如何进行所谓的培训,又是如何从91366号测试员变成【萤】的。
楔子决定了一整本书的走向,决定了书中主角的命运。
如若缺少了这一部分,那之后的故事也只是建立在空虚之上。
两人站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无数颗或明或暗的恒星散发出微弱光晕,为这无比寂寥的太空添上几分虚假繁荣。
透过窗,用上帝视角凝视着关于“她”的过去。
直到“她”迈入机器,消失不见。
这段故事才终于算是画上一个短暂的句号
“你的过去,从这里开始?”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静静伫立着的萤。
萤摇了摇头,
那双眼眸中还倒映着繁星的拖尾,看起来似人非人。
开口解释说:“在进入管理局后,一切有关自己的记忆都要被抹除,只剩下统一编号,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你们不停完成这些所谓的任务,有什么意义吗?”
他感到些许不解。
萤扭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感觉非常神秘莫测。
“你看不见。”
“看不见什——”
还没说完,一只手轻轻附在他的眼睛上。
萤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闭上眼,倒计时十个数,然后再慢慢睁开,你就知道了。”
“至于究竟会看见什么,暂且先当一个有趣的秘密。”
偌大宇宙,只能听见他与她的心跳与呼吸,在完全无声的世界里,一切感知都会被无限放大。
在群星间自由飘荡,远离一切世俗,抛去一切责任,享受这漫无目的的放空。
这或许会是科幻电影中最为浪漫的情节。
好吧,现在也只能配合这个听起来并不怎么有趣的恶作剧了。
他闭上眼,
勉为其难地开始在心中默数起十个数字。
深知其本性的种子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嘲讽:
[嘁,装什么呢]
明明对这一切都感到极为好奇,明明就是被她神秘又朦胧的过去所吸引,明明在肌肤相贴的那一刻感到心跳加快
却还是装作毫不在意,摆出一副虚假的正经姿态。
简直令人作呕。
他同样也当作没听见脑海中种子的讽刺,只是认真倒数着,很好奇自己究竟会看见什么。
五、
有关她的秘密?
四、
也可能是她的名字。
三、
或许是又一个谎言。
二、
会不会,是梦要醒了?
一。
谜题揭晓。
附在双眼上的那只手松开了,他也慢慢睁开眼,而后被完全超出大脑可以想象出的震撼画面所包围,直接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很难用语言来准确描述眼前的场景。
文字是人类用来具体表达自己所思、所想、所见的产物,它是有一定边界的,不能给所有事物都写下一个准确的定义。
最起码面前的一切是超出了文字的边界,只能用一种模糊的感觉来形容。
——【看见】
——【看见我】
——【我看见我】
我看见了我自己。
万万亿颗恒星在眼前铺展排列,像是年轮,一圈又一圈,最终形成了一个圆。
它们看起来好像是静止的,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是因为移动速度过快,肉眼难以捕捉,给人一种似乎是静止的错觉。
眼睛传来一阵刺痛,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抵抗的眩晕,但没有人会选择在此时闭眼。
那用星光铺就的、流动着的圆圈,像是一副巨大拼图,每一块都写着他的名字。
他的过去,
他的现在,
他的未来,
这是属于他的命运谱系。
也是“夏油杰”的一生。
命运在此时不再是无法预测的不可名状之物,变成了切实的、可以窥见的亿万万片切面。
所有的一切最终塌缩于起点,也是最终点。
他看见——
“夏油杰”出生时止不住地哭泣,母亲怀抱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用懵懂又迷茫的眼睛探索这个世界。
“夏油杰”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低垂着头,身边是无数狰狞的咒灵,没人知道他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也没有人可以感受到他的痛苦。
他是一只孤独的怪物,游离于这个社会之外。
“夏油杰”听见了种子的话,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他并不是怪物,他只是比所有人类都要强大。
他要学会保护那些弱小的事物,并怜悯人类的无知。
“夏油杰”被邀请进入咒术界,他同意了,他想要在那个世界里找到同类。
他的确找到了伙伴,可那些人似乎还是与自己不同。
“夏油杰”在高专二年级的某次任务中,护送星浆体转化,任务失败。
他亲眼目睹了两场死亡。
“夏油杰”在高专三年级的某次任务中,解救了被愚昧村民困住的孩子,并亲手杀了那些曾认为需要保护的弱小对象。
他决定抛弃原有的理念。
“夏油杰”成为了盘星教教主,他利用咒灵与信徒,杀了很多很多只猴子,包括他的母父。
他听见母亲在死前说:你果然是个怪物。
“夏油杰”计划创造出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却总是刻意回避着与曾经挚友的会面。
他会在每个夜晚感受到灵魂的撕扯。
“夏油杰”失败了,在某个潮湿雨夜,独自一人死在漆黑小巷中,不复存在。
他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什么奇迹,也没什么反转。
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宏大追求,不过是这世间飘落的一粒尘埃,微不足道。
一个人出生,
一个人死亡,
世界照常运转。
命运的圆圈归于虚无,一切就如同幻梦般,星星们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寥宇宙。
在余晖消亡后,剩下的只有无力与迷惘。
他缓缓合上了干涩的双眼,忍不住去思考——
看见未来,究竟是一种祝福还是诅咒呢。
萤站在他的身后,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遥不可及的远方,轻飘飘的。
“这就是你看不见的。”
“那你呢,你一直都能看见吗?”
“不,我没有未来,我的命运早已死去。”
萤牵起他的手,指向深空中一颗毫不起眼的星,那光茫忽明忽灭,似是快要燃烧殆尽的烛火。
她说:“那就是我,91366号恒星,早在亿万年前就已经死去,现在所看见的,是我尸体。”
“可你依旧在发光。”
“若一颗星距离地球100光年,我们看到的就是它100年前的样子。
如果它恰好在50年前死亡,它的光芒仍会继续传播50年,这期间我们看到的仍是它活着的幻象。 ”
“但我不想死,我仍自私地想要活下去。”
“于是我加入了时空管理局。”
他凝视着深空中那颗同样微不足道的星,似乎是想要把这颗恒星的坐标刻在脑海中。
即便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依旧想要听见对方的亲口回答。
“你所谓的任务,是关于未来吗?”
萤再次握住了他的手掌,十指相扣。
眨眼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那颗死去恒星的面前,跨越数万光年的距离。
这无疑是一颗无比璀璨的星。
被淡蓝色雾气所包裹着,悬浮于虚空中,静谧着伫立。
恒星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晕,如同呼吸般起伏律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翻滚、交织,形成无数细碎波纹。
站在虚空中注视着她,心中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或许是因为,
留下的只是一道死亡残影。
萤伸手轻轻碰触着这颗恒星,她垂下眼眸,整个人仿佛要融入其中,也随着消失不见。
但他握紧了她的手。
他说:“我想看见,有关你的命运。”
“ ”
没有回答。
又是一声叹息。
“我的命运与你相关,这就是我的任务,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痕迹,用你的命运碎片拼凑出我的未来。”
“我因你而来。”
“也因你而离开。”
“所以,等梦醒后,请靠近我一些。”
“在命运的界限之外,留下我的一点痕迹吧。”
她看着他,用那颗如同恒星般闪烁的眼眸注视着他,嘴上说着这世间最为动人的告白,露出难以拒绝的笑容,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似乎也被驱散。
在偌大的宇宙中,
有一颗星,
只为你而闪烁。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这场梦已经结束了
[她在说谎]
[说谎说谎说谎说谎说谎! ]
[你只是看见了她想让你看见的东西]
[杀了她! ! ! ]
[我们融为一体,她就再也不会离开了]
[听到没有! ! ! ]
[我说杀了她! ! ! ]
夏油杰听着心脏中种子那疯狂又充满忮忌的话语,并没有给予回答。
他看向不远处,
那人正坐在树底,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中诗集。
于是他迈步走了过去。
影子遮盖了阳光,那人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翻页的速度慢了许多,直至完全停留在某一页。
而后,仰头看向他。
黑色镜框下的眼睛里有着些许被打扰的不快,还有无法伪装的陌生与排斥。
她不记得那个梦了。
夏油杰伸手摘去她头上的一片落叶,很是自然地坐在她身旁,随口问了句:“有没有关于命运的诗歌?”
“我们很熟吗?”
神崎同学扶了扶眼镜,往旁边移了移,显然不想和这位眯眯眼同期有过多接触。
夏油杰思索片刻,给出回答:“目前可能不算熟悉,但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互相认识,不是吗?”
“ ”
“好恶心的话。”
神崎同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怀中抱着一本不知名的诗歌集。
她迈出一步,又撤回了步子,背对着身后那人,低声念出波爱修斯的那首诗:
“你徒然的试图反抗,
命运的女神转动着她的轮子。
那高高在上的,
必然坠落;
那低入尘埃的,
必然升起。
一切都在轮转之中,
而你只是轮辐上的一粒微尘。 ”
树林间蝉鸣不断,苦夏的光晕洒落地面,闷热空气里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依旧背对着他,仰头看向天空,似乎是在透过云层眺望数万光年外的一颗星辰。
一句话打破了这被刻意营造出的静谧。
她漫不经心地问道:“夏油君,你对命运这个词语有什么看法吗?”
“看法就是”
夏油杰停顿两秒,说出了自己的回答:“即便我知道了所有结局,也依旧会坦然接受。”
听到这个答案后,萤转过身,看着已然站在自己面前的夏油同学,她略微挑眉。
伸手揪住了夏油杰耳垂上的黑色耳扩,
指尖缓缓揉搓着,带来密密麻麻的痒意。
她踮起脚尖,凑到夏油同学的耳边,压低了嗓音,听起来黏糊糊的。
“那我就祝愿你,有一个好结局吧。”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
[你不打算再坚持所谓的正论了? ]
既然知道结局注定失败,为何不从现在开始,重新思索对策呢。我不会那么愚蠢。
[所以,你究竟打算干什么,统治整个咒术界? ]
不,这其实没什么意义。
[呵,别告诉我你现在想要去探索星辰大海]
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 ]
91366号恒星究竟处于宇宙的哪个位置。
如果找到那颗星星,是不是就意味着,彻彻底底抓住了她。
[……]
[好吧,我同意你去当太空人]
谢谢,不过应该是我们一起当太空人。
夏油杰站在天文台上,用望远镜搜寻着那颗或许在数万年前就已死去的恒星,他忽然觉得,去和一个骗子玩捉迷藏其实要比创造新世界更有意思。
他只看见了关于【她】的四个世界,还有许多隐藏着的过往未曾揭开。
至于为什么不去找本人询问,
当然是因为她死在了某次任务中,尸骨无存,什么都没留下。
这是个谎言。
因为她被咒术界高层发现了,遭到觊觎与威胁,最后消失不见。
这也是个谎言。
因为她读了太多书,思索了太多关于生命与哲学,活得太轻盈,不想继续披着这幅沉重皮囊。
于是选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上吊自杀了。
很抱歉,这并不是一个谎言。
哲学家总是带着忧郁与厌世的。
…
很久前的一个普通午后,或许是因为夏日的阳光太过刺眼,或许是因为连续十几天的任务太过疲惫。
夏油杰找到了正在教室里看书的她,自顾自说起了那些关于大义的正论。
明明已经感受到她的不耐烦,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全部说出。
完全不受控制,
同样也被心脏中的种子加以嘲笑。
最后,被她用厚重书籍狠狠拍了拍脑袋。
她又敲了敲桌面,
“你可曾读过什么书,学历是高专的夏油同学?”
“……”
于是被她用嫌弃的目光上下扫视,而后得到了一张非常长的书单推荐。
加缪、尼采、卡夫卡
萨特、洛克、叔本华
精神世界得到了极为丰富的养料,让他从怀疑普通人类是否有存在意义变成——整个人类文明是否有意义。
[过度思考意义会让人走向灭亡]
[我觉得她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整死我们]
[疯女人]
[蠢男人]
[啧,毁灭吧]
…
在她死后的第二年,夏油杰叛逃了。
说来也真是奇怪,明明已经清楚看见了所有的未来,为什么还是会选择走上那条死路呢?
在亲手杀死数百条生命后,他觉得血不再是热的,夏日似乎也不再感到苦闷。
世界在他眼中,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或许这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吧…冷漠、苍白、满是死寂。
母亲说他是个无法改变的、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话倒是没错。
他并不否认。
于是一切都按照命运之轮旋转,就像是一片片散落的拼图,根据图纸拼凑成一副图画。
夏油杰走进了那个并不温和的良夜。
在死亡来临前,他抬头看向星空,注视着那颗名叫91366号恒星的位置。
却发现那微弱的光芒在此刻颓然熄灭。
跨越几万光年之外的幻象终于传递到他的眼眸,那颗恒星,彻底死去了。
*
关于命运,
他似乎无法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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