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统, 定鼎的人却不见了。
京中那些朝臣勋贵,明着暗着多方打探,揣摩这位难测的上位者又在演哪一出。萧翀的几位将军, 干脆赖在帅府,围着帅案后毫无形象的年轻将领絮絮叨叨:“那椅子都摆到眼皮底下了, 他只要把屁股放上去便成, 人呢?”
屠骁把脚搭在帅案上, 挖了挖嗡嗡的耳朵, 不以为意:“慌什么,那椅子又没长腿,还不是主上怎么摆怎么是?”
“怎么摆?”有人认真道, “除了姜家那几个亲戚, 几乎满朝早有共识。”顿了顿, 又压低嗓音,“纵是还有些摇摆不定的, 弟兄们去敲打敲打, 还能翻出花来不成?”
门口压下一道暗影。众人侧目,常赢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近身跟随萧翀更久,不似案前杀将一身悍气,常赢的眼神更沉,举止也更稳。
屠骁把脚从案上放了下来。
常赢面上不见波澜, 将一份文书搁在案上, 平静道:“诸位将军,稍安勿躁,等主上回来自有定夺。”
这不解释只劝诫的话,让几人都噤声了。默了会儿,终是有人忍不住道:“常兄弟, 咱们都不是外人,你能不能透露些,主上他连你都不带,到底干什么去了?”
常赢静静望着他,并不答。那眼神,让问话的将军生出一丝逾矩的尴尬。
屠骁轻轻咳了一声,摸起那份刚送来的文书,只看了一眼便笑了,竟是工部奏请修缮“帅府”的本子。屠骁望着门外光秃秃的老树、略显萧索的园景,轻笑一声:“这座镇国公府,眼看又成了贵地。”
离得近的将军也扫了一眼,轻哼道:“这算什么,我昨日与人喝酒,听闻有人已开始扒拉族中贵女了。”
“嗯?”屠骁先是一愣,继而笑得更深,“送女人啊,他们不先打听一下么?”
“就是打听了,得知主帅身边曾有位女先生,所以才挑了些娇软又有文采的。”
“哦——”屠骁一副了然模样,“那真是辛苦他们了。””好了,各地的兵力和布防,还需尽快拿出调整部署的方案来。”常赢打断几人的闲聊,正色道,“主上回来前,此事还要辛苦诸位将军。”
几人在常赢沉静地注视下,只得暂时收起焦躁的心情,鱼贯出了正堂。
萧翀悄无声息地回京,入夜才抵达镇国公府。这地方他已十多年未曾踏足,望着重新启用却仍显颓旧的府邸,灯笼在寒夜里不见暖意,只有清辉映着他孤零零的影子。幼时府上的热闹从脑中闪过,入眼却只有分散在四处的肃杀守卫。
他在大门处站了一会儿,见屠骁一路快跑着迎出来,朝他行了个不拘小节的军礼:“主上您可回来了!”
萧翀沉稳道:“有事?”
“倒没有急事,只是大家见不到您,堵门的越来越多,朝臣们的本子也越递越多。”屠骁边走边道,“属下和常赢处理了一些,更多还得主上拿主意。”
萧翀没作声。屠骁又道:“属下这里还算好的,长公主府那边最麻烦,许多人送礼。”
萧翀足下微滞:“送什么礼?”
“什么都有。”屠骁唇角压着笑,又透着谨慎,“帅府肃杀,无人敢放肆,大约是瞧见长公主府有女眷出入,是以不少人用各种方式试探,常赢不得已关门谢客了。”
“嗯。”听到关门谢客,萧翀只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往里走,吩咐道,“我还没吃饭,让人送些吃得来,不拘什么。另外通传核心将领,半个时辰后来这里集合。”
那天晚上,镇国公府客厅的灯亮到了天明,满屋子的人有过争吵、不甘、不忿、失落,最后又都归于平静。
在天光初透中,一天一夜未合眼的萧翀沉沉开口:“诸位都是随我出生入死、一路打过来的人,如同手足。我今日决定,既是为护诸君与我的名节,不为后世唾弃为乱贼,亦是为保社稷不乱,不负我们费尽心力平定的江山,更不负那些为了今日牺牲的弟兄——我相信他们抛头洒血,并非为了那个位置。”
堂中一时静谧非常。晨曦透进来,燃尽的灯火在微白的天光中渐渐熄灭,只余一丝青烟袅袅散去。
萧翀望着堂中诸将虽有不甘,却已接受的表情,坚定道:“也请诸位放心,各位的定国之功,自有封赏。来日方长,只要诸位忠于国事,尽心辅佐少主,他日新君亲政,你们便是大梁的元勋,他不会亏待你们,我也不会。”
日头升起来时,众将陆续散去。萧翀独自伫立在檐下,望着庭院里枯枝白石,良久没动。直到屠骁提醒他该睡一会儿,他才默然回了卧房,放空思绪,浅浅睡了半个多时辰。
醒来后,萧翀又去了长公主府。他立在阶下,听着门内婴儿咿咿呀呀地学语,想起自己远在闵水的女儿,她会冲他笑,却还不能像屋里的小殿下这般,发出咯咯地笑声。他悄无声息地进门,看到奶娘用手遮住脸再挪开,小家伙便手舞足蹈笑个不停。萧翀看着那稚嫩的小东西,有一瞬的心软,甚至觉得那把椅子,配不上他的纯真。
可除了他,没有人更合适。
两日后新君登基,恢宏大殿上,御座空空,未满一岁的小皇帝由奶娘抱着,立在御座旁,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群臣朝拜自己,在“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之后,空旷的大殿中,响起咿咿呀呀的童音。
新君的第一道诏书,是宣布萧翀摄政,自此纷纷扰扰月余的朝堂,总算归于平静。其二便是追复萧承翊爵位和名誉,追谥昭阳长公主、迁入太庙。
那座朝臣们准备已久的皇宫始终空着,大梁的权力中枢落在摄政王府,而幼帝则被安置在长公主府,由萧翀亲自挑选的亲卫与乳母照料看护。
大事既定,朝臣们虽仍各怀心思,但诸事已经有章可循,朝廷各部按部就班,倒也如常运转。只是长公主府既为幼帝居所,便不好再闭门谢客。打着问安旗号来叩门的人络绎不绝,蓝鹤作为内务总管,开始收各式各样的“朝贡”:奇珍异宝,古籍字画,丹参补品,还有精心挑选的“奶娘”和“侍女”。前头的物件,蓝鹤一一查验后登记、造册,统一报给常赢处置,后头的人,则一概以“陛下身边不缺人手”为由挡了回去。
拒得多了,勋贵圈里便渐渐传出些闲话。起初还算正经,说摄政王勤于政务,不近女色,实乃社稷之福。后来话头便歪了,有人压着嗓子,说那些送去的女人,连兰公公那一关都过不了,可见摄政王眼光之高,非寻常脂粉可入。再后来,大约是酒过三巡,几个被驳了面子的勋贵憋不住火,红着脸啐了一口:”什么眼光高?少壮之年,既无正妃、有无妾室,只有个亲随伺候,他怕是房里有事说不清!”
这话说得极隐晦,但满桌都听懂了。没人敢接茬,也没人敢反驳,有面面相觑的,有低头窃笑的,又各自端起酒杯掩饰尴尬。
风声传到常赢和屠骁耳中,常赢眉头发紧,屠骁却笑得直拍大腿,望着常赢安慰:“他娘的这帮孙子,闲出屁来!”
正笑着,萧翀进了门,屠骁脸上的笑戛然而止,憋得肩头直抖。常赢上前帮萧翀解了大氅,不动声色瞥了屠骁一眼,目光里全是警告。可那家伙仍不知死活,目光在萧翀和常赢之间溜了个来回,低着头憋笑不已。
常赢清了清嗓子,朝萧翀道:“主上,惠安公主差人递了话,想求见一面。”
萧翀身形微顿,他几乎忘了,自己还曾有过一个“未婚妻”。
而在毗邻宗正寺的一片偏殿中,有一处不大的院落,惠安公主已在此幽居多时。她自被赐婚给萧翀,也曾踌躇过一段时日。对这位“表兄”,她只有浅浅的认知,他出身尊贵,却命途多舛,既有曾为掌政公主的母亲,又有获罪的父亲,他自己更被皇权猜忌日久。她清楚知道,自己在这桩婚事里,不过是个棋子。
她想着那个曾经的“驸马”,他自幼在战场长大,同她接触不多,她只记得他有副极好的皮相,只是配上沙场磨出的粗粝后,让她不觉得亲近,她甚至有些怕他。他“坠江”的消息传入京中时,惠安曾枯坐半日。她说不清是何感受,难过,有一些,因为那点“血亲”和“名分”。释然,也有一些,不必再为婚后那些预料中的撕扯不安。但更多是茫然,不知今后会如何。
然而命运并未给她想清楚的机会,更大的变故发生了。她的父皇骤然崩逝,叔叔陈王继位,太子哥哥出逃南方,他们好像都忘了她,没有人再顾及她。
她和一些前朝女眷们,成了新帝昭示仁慈的旗帜,被尽数“安置”在宗正寺旁的偏僻殿宇中,没有自由,衣食用度也很简薄,再无人问及。
直到突然有一天,意外从几个杂役口中听闻,朝堂上已然变了天,她那个坠江的驸马“死而复生”,手持太祖遗诏将称王从帝位上拉了下来。她又发了半日的呆,仍然说不清是何滋味。彼时萧翀的大军已经南下,奔着她的哥哥姜煜而去。
那之后她们已不被禁足,可她没有出去过,她不知道往哪里去。
再之后,姜煜在洛城自焚的消息传回京中,她已经哭不出来。姜煜的灵柩在皇陵安葬那日,她也去了。没有看到那个颠覆一切的男人,只有他的副将震慑着哀而不伤的丧礼。
一切都结束了,又好像一切刚从头开始。近些日子,她隐隐觉得死寂了多时的皇宫,又活络了起来。偶尔与女眷们走动,察觉往来奔走的人多了些,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扒拉族谱、挑选贵女、打探那个男人的喜好。
她听着这些,只觉得恍惚,又要有一批新的棋子。而她这个曾经被赐婚给他的前朝公主,在这场活络中,成了最尴尬的存在,没有人来问她,也没有人敢问她。她只是安静地住在那间偏殿里,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京中下了场大雪, 雪花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不清。
萧翀朝堂议政出来, 被纷纷扬扬的雪片铺了满身满脸。常赢追过来撑伞,被他抬手拒了。他拢了拢大氅的帽檐, 望着漫天飞雪, 想起冷雨霏霏的闵水, 和抱着女儿温言软语的妻子。
“主上, 惠安公主来了。”常赢低声提醒。
萧翀侧目,方留意到白茫茫中多了一道素影。她披了件白色大氅,几乎与风雪融成一片, 虽有婢子撑着伞, 也并不能完全遮挡。他想起日前她想求见, 他当时忙着,便搁置了, 此番竟是来半路“截”他了。
惠安款步行来, 在离他三五步外停下,抬眸看他时,眼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沉静。
萧翀没说话,也没动。
惠安便那么与他对视, 几息之后, 才缓缓低下身去,却无一句称呼。
“不必。”萧翀阻止她行礼。
在此之前,他是尚主的驸马,该行礼的是他。可今日乾坤颠倒,她并无过错, 他也无悔意,只是一场乱缘。他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桩婚事……是我对不住你。”
惠安望着那双深邃凤眸,只觉陌生。他虽无更多解释,可言辞间的郑重,她是听出来的。她摇摇头:“那桩婚事,非我所求,想来更非你所愿,你不必道歉。”
萧翀静静看了她几眼,又道:“风雪如此之大,长公主有事差人传话即可,何须亲自跑一趟。”
“长公主……”惠安似是把这仨字又咂摸一遍,方才平静道:“其实我早想见你,只是当时朝局未定,料你也无闲暇。后来新君登基,尊封我为‘长公主’……”她低着头,唇角微微挑了一下,“倒该感谢摄政王施恩了。”
萧翀不知她是何意,只是垂眸看着她,并不接话。
惠安微微抬眸,望着纷纷扬扬的飞雪:“我孑然一身,食邑千户,也不过一日三餐、四季衣裳。若为留我生路和体面,实在也用不着这些。”停了一下,她又仰头看向他,“自然,此举若为昭示仁德,王爷自不必在意一个棋子的想法,便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这才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女。这个他从未“在意”过的表妹,比姜煜还小好几岁,在他心里,她好像是突然“多”出来的,他对她的出生和成长毫无印象,漫长的十多年里,他也只是远远瞥见过几次,不知她的喜好,更不知她的性子,他也没必要知道。
只是眼下被她拦路“交涉”,他才不得不正视她的心思。他语气沉下来:“你是何意?”
惠安静静望着他,像在努力分辨这个新掌权者的情绪,片刻后才缓慢又坚定道:“我来,是自请撤去封号、归还食邑、请求出宫。”
萧翀有一瞬的意外。他望着那双澄澈却认真的眼,确定她不是试探,她是真的不在意、倦了。
他思量着风起云涌下她的处境,十几岁的年纪,从娇生惯养到无人问津,加之与他曾有一段”婚约“,即使已做不得数,大约也无人再敢求娶。她会在大好的年华里蹉跎下去,顶着皇亲贵胄的虚名,在牢笼中孤独终老。
他慎重道:“你想出宫,去哪里?或者……你若有看中之人,陛下,亦可赐婚。”
听到“赐婚”二字,惠安突然极轻地笑了一下,之后淡淡道:“我已是一枚闲子,王爷还是不要为我费心了。”
见她这个反应,萧翀深觉方才所言不妥,她分明已经厌倦了被皇权随意安置,即使他想为她好,两人这般身份,也实无必要。
他沉默少许,只道出一个字:“准。”
惠安再无一言,只朝他微微颔首,带着婢子重新没入风雪中。
萧翀看着那道素影渐行渐远,脑中有片刻的空寂,继而又想起被他从尸堆里拎出来的那个少女。两个年纪相仿的贵女,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而他放惠安走了,却深度绑缚了南初的一生。
他想着想着,又自嘲地笑笑,她哪里是能被绑住的人,分明是他硬绑了自己,拴在她身上。
京中大雪纷飞,闵水煦日高悬,深冬里难得见的好天气。
王岱山让石头把躺椅搬到院中梅树下,自己捧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小昭宁裹得像个小粽子,被南初抱出来晒太阳,才露面,老先生手里的书便翻不动了。
“昭昭,来,让阿翁抱抱。”王岱山把书搁在一旁,伸出手。
小家伙刚睡醒,懵懵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南初把昭宁轻轻放进王岱山怀里,老先生笑吟吟搂住,掂了掂怀中分量:“这孩子,比日前又沉了些。”
昭宁仰着小脸看他,忽然“啊”了一声,像是附和他的细心。王岱山立刻被这一声勾走了魂,也学着她的调子“啊”回去,一老一小你来我往,昭宁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粉嫩嫩的牙床,王岱山笑得皱纹都更深了些。他轻轻捏了捏孩子的小脚丫,朝南初道:“她这双眼睛,像你。鼻梁和嘴巴,像爹。性子嘛……倒不随你俩,是个爱笑的小东西。”
南初也跟着笑起来,撒娇般道:“守着阿翁,自然是最松快的性子。”
话音方落,便听王岱山“哎呦呦”地边喊边笑,他的胡子被一只软糯小手揪住,死死不松。他看着小的在怀里承欢,大的在眼前撒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
“王公。”石头一溜小跑着进来,“外头有个人求见,说他叫秦慕白。”
王岱山和南初,同时一怔。
南初怔住,是未料年关上,秦慕白居然会来,印象中去岁此时,黑水城已经封船停运了。
可他来了。她想起黑水城的那些日子,他带她逛街、经商,给她送各种奇珍异宝,找她喝酒喝到醉,想起他陪着自己,转着圈打探在意之人的消息,想起他笑嘻嘻地喊她“表妹”,也想起他让陆沉舟送她离开,他的人在她生产那晚,替她们母女挡了一劫。
他来闵水,她不该意外。
王岱山抱着孩子起身,南初立即上前接过来,看着老先生理了理衣袍,道了声:“请。”
对于“秦慕白”这个名字,王岱山并不陌生。他听南初讲过他对她的关照,也听萧翀提及过九皋商会在大军南征北战时,支援粮草、医药、情报,更收过他送来的海云绡和奇楠香,可秦慕白仍是个囤积居奇的“奸商”,他的“情义”,何尝不是一场“待价而沽”?
他吩咐老祝备茶招待,之后迈着沉稳的步子回了正堂。
秦慕白被石头引进来时,一眼便见阶前站了个熟悉的身影,怀里抱个襁褓,一只小手从中伸出来,不晓得想抓什么,咿咿呀呀地响。
秦慕白足下顿了一步,之后才大步向前,脸上是惯有的嬉笑:“若非知晓你平安生产,我还当是谁家媳妇站门口迎我。”
离近了,秦慕白的目光在南初面上停了几息,才又飞快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她比以前胖了些,以前那个孤女太瘦了,眼下刚刚好。气色也好,肌肤细腻红润,整个人少了之前的青涩和决绝,多了些从容,也多了些为人妻母的风韵。他看着看着便笑了,却是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身上,从怀里摸出一只精巧的五彩小金锁,扯着链子垂到小团子手边,那只小手顺势去抓,却够不到。
秦慕白噙着笑:“叫声舅舅,便给你。”
南初“噗”一声笑道:“他连阿爹都还不会叫,何况舅舅。”
秦慕白笑笑,把小金锁塞到婴儿怀里,看了她几眼,唇角勾起丝不正经的笑:“长得像你,若是像他,将来恐要嫁不出去。”
“啊啊——”小团子突然出声,似是不满秦慕白的挑衅。
秦慕白呵呵笑道:“好好,是我说错了,像你爹,性子真像。”
“进去吧,王公在堂里。”南初引着秦慕白拾阶而上,秦慕白在门口理了理衣襟,把脸上那副嬉笑模样收得干干净净,这才跨过门槛,走近堂中端坐的老人,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秦慕白,见过王老先生。”
王岱山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端坐那里,用那双看尽沧桑的眼,将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秦慕白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没有闪躲,也未急着开口解释什么,只是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安静地等。他见过各色各样的人,官场的、商场的、□□的、白道的,但在这个老人面前,他忽然觉自己那套生意经全都用不上。他觉王岱山看的不是他的身家,不是他的背景,不是他的势力,而是穿透这副皮囊和那些虚妄,在看他这个人。而他难以回避,只能把自己摊开,让对方看。
秦慕白也在打量这个老人,他虽须发皆白,可精气神比两年前在慰灵节上见到时还要好。可见闵水养人,老先生是个懂养心的人。
良久,王岱山才缓缓开口:“秦少主,请坐。”
秦慕白直起身,在客位落座。老祝奉上茶,秦慕白起身接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
王岱山的声音从茶雾后传来:“你的事,老夫听过不少。从栾城到黑水城,从徽州到大梁北境,你救过南初,也帮过萧翀。”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缓缓道,“但老夫也听说,九皋商会所到之处,战乱未熄,你们已开始囤积居奇。”
这话着实不客气,可秦慕白知道,这便是世人对九皋商会的印象,虽不全面,却是事实。他沉默了一息,没有否认,只望着澄黄茶汤,坦诚道:“是。我是商人,囤积居奇,是商人的本能,也是‘正义’。九皋商会是从乱世里长出来的,黑水城的很多人,都有不可言说的难堪过往,那不全是他们的错,可他们也有生存、生活的权利。”
顿了顿,秦慕白抬眸,先是笑了一下,继而语气透出与其年纪不符的沉稳:“晚辈不是先生眼中良人,可晚辈仰慕先生高义。哪怕是个见不得光之人,内心深处,也想离光更近一点,这是人对美好的本能向往。”
王岱山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在秦慕白话音落下时,垂眸啜茶。安静的堂中,时不时响起小昭昭几声咿呀之语。
王岱山终于放下了茶盏,重新把目光落在“追求光明”的年轻人身上,与秦慕白不躲不避的目光交汇几息,才又道:“所以,你觉得南初和萧翀,能给你光明?”
秦慕白挑了下眉头,看了眼一瞬不瞬望着自己的南初,才又转向王岱山,直言不讳道:“南初和萧翀,不能,但,南氏的匠学和萧翀的权力,可以。”
“你想给九皋商会洗白?”王岱山终于问出了关键一句。
秦慕白呼吸莫名重了几分,稳了稳心神,才慎重道:“是。”
“嗯。”王岱山淡淡应了一声,片刻才又端起茶盏,送到口边时,才喃喃补了一句,“是挺大的。”
从王岱山那里出来,秦慕白只觉经历了一场最严苛的考验,是他在萧翀身前都未有过的紧张。这位老先生,明明无权无势,更无半分可威胁他之处,可就是让他不得不在意,在意这双看尽风云变幻、江山更迭的眼睛,会如何看自己。
秦慕白让随从将几箱年礼抬进来,又同南初说了会儿话,这才提及他要进京了,去找萧翀“核账”。
南初对这些并不在意,只笑着道:“那祝你顺利。”
秦慕白打量着她的表情,试探道:“如今大局已定,新君即位,他摄政朝堂,你和女儿……不打算进京么?”
南初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想他,且心疼女儿,他若政务缠身迟迟不归,女儿恐怕要不认识他了。可若进京,她要以何身份,她和女儿,会不会成为他的“正义”的瑕疵?又或者重新成为“靶子”?
迟疑间,秦慕白忽然笑了,笑容里多了丝惯有的戏谑:“我可听说,那京中许多人都在给他塞女人,环肥燕瘦,或娇或媚,也不乏才情卓然的佳人,你就不怕……”
南初抱着女儿的手紧了一下。眼前浮现出他一次次朝她俯下身,恣意又失控。也浮现他牵着她的手说“内人”,笨手笨脚给女儿换尿布,她的手松了。望着秦慕白眼底黠光,她只暖暖一笑,看向怀里咿咿呀呀的女儿,轻描淡写道:“那不如你帮我带句话给他,就说,我这里也有一本账,他若不及时清,利滚利,怕要付不起了。“
秦慕白先是一愣,随即低头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有被打败的无奈,也有被一眼看穿的狼狈。他站起身:“好了,我也该走了。”
南初起身送他,出门时秦慕白突然驻足,看向她怀里的孩子。小团子粉粉嫩嫩,正在啃手指,并未看他。
“她叫什么?”秦慕白问。
“昭宁,姓南。”
“昭宁。”秦慕白重复一遍,笑了笑道,“走啦。”
南初看着他走出院子,跨出大门,日光暖暖照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小昭昭突然不耐地哼唧起来,南初收回目光看向女儿,笑着折身而返:“回去啦,昭昭饿了对不对,开饭。”
作者有话说:
尾声了人有点疲,一般隔日更,人品爆发会日更,谢谢宝们跟读~
第163章
年前最后一次朝议, 萧翀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宫道上的霜被靴底踩得咯吱响。常赢按刀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灰蒙蒙的冬日凌晨,朝议政殿去。
殿中灯火已燃, 早到的朝臣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寒暄, 见他踏雪而来, 纷纷敛容行礼。萧翀微微颔首, 径自入了殿,在御座侧前方的紫檀木椅子上落座。
长假将至,各部都想在休朝前将积压的大事议定。户部呈上了春耕筹备的折子, 工部报了几处水利修复的进度, 兵部提请核定北境驻军的冬饷, 吏部则递上了年前最后一批人事任免名单。萧翀一一听过,该批的批, 该驳的驳, 可暂缓的让年后详议。这番处置如他打仗一样,简洁、直接、不留尾巴,干脆利落得让历经几代主政者的老臣暗自钦佩。
朝议将散时,一位花甲之年的宗室老郡王颤巍巍出列,拱手道:“摄政王殿下, 老臣有一言, 斗胆进谏。”
萧翀示意他讲。
老郡王道:“殿下摄政以来,废寝忘食,朝野上下无不感佩。然殿下亦是大梁宗亲,昭阳长公主之子,镇国公的血脉。如今新君年幼, 社稷初定,殿下若不为自身计,也该为宗庙计。摄政王府至今空悬正妃之位,老臣斗胆,恳请殿下早定良缘,以安天下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翀身上,等着他开口。
萧翀心下明白,这是众亲贵自明里暗里试探、塞人无果后,明目张胆地将军。他们找了个最无害的老宗亲出面,选了最公开的场合,用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为宗庙计”,他若拒绝,便是不顾宗庙,若是假言推脱,便是默许日后继续纠缠。
他唇角微挑,目光从一众心思各异的朝臣脸上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急,却足够殿中所有人听清,也足够震动他们:“本王已有妻女,诸位若想恭贺,待合适的时机,再贺不迟。”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轰然炸开了锅。有人瞪大眼睛找同僚确认自己没听错,有人压低嗓子互相打听是哪家的闺秀、何时成的亲,有人脸色煞白,显然是曾试图往王府塞过人。偌大个朝堂,一时乱糟糟犹如市集。
一片纷乱中,先前那位老郡王又颤巍巍站出来,拱手道:“殿下,敢问是哪家的……”
“散朝。”常赢的声音盖过了老郡王的问话,从嘈乱中穿出来。
萧翀在满殿朝臣的错愕中,大步出殿,常赢按刀跟在他身后,嘴角压了又压,压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老郡王仍维持着拱手问话之姿,直到看着萧翀身影消失,才缓缓直起身。他今日斗胆出头,替人递话,没想到递出个如此惊人的消息。他楞在原地,想着他不但有妻子,孩子都有了。他左看右看,任凭如何猜度,也想不出那个被摄政王藏到今日的女人,是谁。
回府途中,常赢噙着笑道:“主上这消息一出,有些人怕是连年都过不好了。”
萧翀没作声。他今日此举,既是为堵众人的嘴,也是想寻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的妻女一点点走到明处来——她也许不在意名分,但他在意,她不是摄政王身后“不明不白”的女人,她是他名正言顺拜过天地父母的妻子,他更不愿他们的女儿隐于暗处,不敢提“父亲”,他要她光明正大地出声,更要光明正大地长大。
可他也知道,他这一提,会有多少双眼睛去探查她们,他们可能再一次成为“靶子”。
常赢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正色提醒道:“主上,要不要往闵水加派人手?或者……干脆将他们接来?”
萧翀也正犹豫。情感上,许多个夜里,能慰藉自己的,只有一方小衣,他迫切渴望能抱得到的温软,能听得见的轻吟。还有那只粉嫩嫩的小团子,他走时她不及他手臂长,现下不知长成了何样?但理智上,他晓得他一时回不去。休朝的时日不够他打个来回,而她生产完不久,孩子又小,寒冬腊月,不宜长途奔袭。
他沉吟半晌,只沮丧又无奈道:“挑最好的精锐去。”
“是,主上放心。”常赢似又想起什么,“对了,日前有消息说秦慕白去了闵水,算算脚程,他该进京了……这家伙,竟是连年都等不了。”
萧翀没作声,知道秦慕白早晚会来,他只是挑了一个摄政王不那么忙的休朝期间。
俩人回府,一进门,亲卫便来禀报:“主上,秦慕白来了,在花厅,屠将军陪着。”
秦慕白并没在花厅喝茶,他杵在廊下,打量这座重新启用的王府,看了一会儿,朝屠骁道:“这园子格局不错,只景致差了些,也不拾掇拾掇。”
“你出钱么?”屠骁抱臂靠着廊柱,歪着头打趣。
“那还真是荣幸。”秦慕白转身正视他,“你做得主么?”
“切。”屠骁轻嗤一声,“你少在这里试我。你连年都不回去过,跑到这里来,是不是急了些?”
说话间便听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循声望去,见萧翀带着常赢大步而来。
屠骁立刻直起身来相迎。秦慕白唇角微微扬起,也跟了过去,离着还有几步便道:“秦某冒昧登门,是为替闵水的‘表妹’带个话。”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屠骁毫不客气地揭短。
秦慕白呵呵笑:“核账也是真,生意人嘛,年底催账也是常态。我顶着家里老头子们的压力,替萧帅安置故人,又支援大军南征北战,钱粮、药草、兵械、情报,哪一样都是亏着的,若是讨不回什么,也是不敢回去过年的。这一点,萧帅自然能体谅,对吧?”
萧翀不接茬,只平静道:“进去说。”
两厢落座,重新奉茶。秦慕白自进门后,便似换了个人,先头的玩世不恭已收敛干净,甚至那杯新茶也未动,
萧翀单刀直入:“说说你要的‘大的’吧。”
秦慕白闻言,从怀里摸出几本账册,十分郑重地呈在了萧翀手边:“这些,是过往九皋商会支援大军的账目。”
萧翀扫了眼那些账册,并未去接,显然并无要翻看的意思。
秦慕白一笑:“我拿出这些并无他意,只是想说,九皋商会在帮助王爷安定天下这桩事上,诚意是十足十的。王爷当知,九皋商会吃的是乱世饭,我这等行径,与自砸饭碗无异。”
萧翀看着秦慕白,这只小狐狸极少露出如此郑重之态,他晓得秦慕白所言不虚。陆沉舟曾不只一次提及,为了护南初和匠人,以及与他“做生意”,父子俩数次翻脸,商会那些老人也颇多微词,只是碍于秦家父子强势的性子和手段,才没有自乱阵脚。因此秦慕白说不敢空手回家过年,这话倒也不算假。
萧翀直白道:“想要什么,直说无妨。”
“痛快。”秦慕白略一拱手,“那我便大胆直言了,我想要九皋商会,从暗处走出来,光明正大行走世间。”
萧翀没有接话。
秦慕白继续道:“我想要黑水城的人,不用再躲、不必假名;想要九皋商会的货,不用再藏、不怕被查;想让黑水城,变成一座真正的城,可以有官署,有学堂,有匠坊,有商号,有百姓,孩子们在街上跑,和大梁太平地上的娃娃一样。我想让那些被迫离乡背井,跟着秦家的人,老了能有家,死了能有坟。”
他看着萧翀,顿了顿,再次郑重拱手:“九皋商会曾不信朝廷,但若是王爷治下,我和弟兄们,想信一回。”
萧翀良久没有作声。他信秦慕白的坦诚,也理解九皋商会里,和秦慕白有一样想法的人。只是对于这支“黑暗势力”的招安,在天下初定,万事有待理顺的当下,不宜操之过急。九皋商会的体量、人脉、灰色资产,如果一次性全部放开,对初定的大梁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变量。他需要时间观察、消化、逐步推进,而不是在年关的间隙里一锤定音。这份谨慎,亦是对秦慕白的尊重,他不能敷衍对待一个把身家性命都押上的人。
萧翀沉默片刻,凝视秦慕白期待的眼道:“你要的这些,你父亲可同意?你商会的那些当家人、管事、老主顾,可清楚你在走一条颠覆一切的道路?”
秦慕白突然笑了一下:“他们同我都掐好几回了,自然晓得我在做什么。不过他们怕的,不是我要走的这条颠覆一切的路,而是怕我错信朝廷,赔得血本无归不说,还会掀翻九皋商会这艘大船,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知道了。”萧翀淡淡应了一声,瞄向案头的茶,“润润嗓子。”
秦慕白无声一笑,回到自己座位,端起案上温着的茶,浅浅啜了一口。
“你方才说得这些,的确很‘大’。”萧翀稳稳开口,“你要改变黑水城的存在方式,重建商会的经营秩序,这些事不是朝夕之间一蹴而就的。”顿了顿,又道,“纵使你商会内部达成一致,朝廷和民间,也还会有诸多阻力。”
秦慕白喝茶的动作顿住。他搁下茶盏,正色道:“这一点,我自然晓得。但我想,无论朝廷还是民间,谁都不会拒绝对自己有利的事。譬如徽州,当地的百姓和官吏,至今还在感念王爷和天工司旗下的‘永济商号’。”
永济商号,便是当初秦慕白和父亲闹翻,用自己的名义拉起的队伍,只是躲在了萧翀和天工司身后。
“嗯。”萧翀望向手边的账本,“这东西你继续收着吧,账目我心里有数。”
秦慕白轻笑一声,起身,又把账本揣回了怀里。
萧翀继续道:“你提的这些事,其实我近来也仔细想过。大梁连年用兵,国库空虚,许多事想做而苦于没钱,确实需要有人破局。”
秦慕白揣账本的手一顿,眼底不禁又露出惯有的狭光:“怎么着,欠我还没付,又想着从我口袋里掏?”
萧翀也笑了:“你自己刚刚说过,没人会反对于已有利的事。我只提供机会,你自己决定要不要。”
秦慕白一时苦笑不得,沉吟几许道:“行,你说说看。”
“大梁的各项商事,有成熟的制度管辖,你要介入,少不得各种周旋和麻烦。但天工司现阶段由摄政王府直辖,你那‘表妹’也能说上话,除了军工,其它诸项可适度介入,可以沿用永济商号的名义。”
秦慕白不语,似在认真琢磨这事的可行性和利弊。
萧翀继续道:“此为第一期,你会获得一个明确的合法性保障,栾城会成为一个试点,沉淀你们和官方的合作基础,并且帮你们铺垫名声。其次,年后我会着手推动在户部设立‘商政司’,这是非常之时,绕过既有的僵朽制度,振兴大梁商事的非常之举。届时,你的商会有更多机会走到台前来,更多地参与民生公建,积累名望。待到时机成熟,朝廷自会为你们公开正名,皇商也好,民间义商也罢,你和你的商号,都会是朝廷倚重、百姓信任的组织,而不再是黑水之下的巨鳄。”
秦慕白思存良久,方长吁口气,一笑道:“听着倒不像敷衍。”
萧翀淡笑不语。
秦慕白又道:“你得给我个保证,要不然我可回不去家了。”
萧翀正色道:“当下关头,我不能为你动用陛下印玺,但可以私人名义手书一封,给你带回去做个交代。”
秦慕白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满脸无奈道:“那便这么办吧,谁叫我信的是你这个人呢。”顿了顿,又喃喃补充,似是安慰自己,“其实朝廷是最不可信的,给也是它不给也是它,何况那个小皇帝的印玺,还真不一定比你的私印好使。”
“你若想立得长远,还是要慎言。”萧翀平静提醒。
秦慕白浅笑:“知道啦,摄政王大人。”
萧翀轻哼一声,又道:“正事说完,说说她叫你带的话吧。”
秦慕白一怔,未料萧翀突然“转向”,他的目光在常赢和屠骁脸上溜了一圈,勾着唇角道:“你确定要我在这说?”
常赢和屠骁对望一眼,主帅未作声,两人也不好避嫌。又觉娘子既然能说给秦慕白听,大约也不是什么闺中私语,多半是秦慕白这只小狐狸故弄玄虚。
萧翀也这般认为,反问道:“有何不可?”
秦慕白确实不太好讲,因着南初那句“算账”的话,是他用“塞女人”勾出来的,若萧翀细究,他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慕白眼尾微挑,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状似羞赧地捏细了嗓子,娇娇的嗓音从口中漏出来:“我这里也是有一本账的,他若迟迟不清,利滚利,可要付不起了。”
常赢和屠骁因秦慕白的扭捏神态和酸溜溜的话,全都低头憋笑。萧翀也笑了,那笑容却并不深,只浅浅在唇角眼底浮了一层。少倾,他敛了笑,朝秦慕白道:“今日住下吧,我府上有闵水的青梅酒,晚上我们喝一场。”
那一夜,秦慕白喝大了,说了许多南初在黑水城的事。萧翀喝得不多,只静静听着。听着听着,便品出了一丝酸味。他勾着唇角倒了一杯又一杯,直到秦慕白喝得不省人事,他才望着见底的酒坛子叹气:“我都舍不得喝,都喂了你。”
也是那一夜,他又一次梦见了南初,是秦慕白描述的样子,柔软的,也是清冷的,执拗的,也是狡黠的,也梦见窑炉边的花脸小猫,他一点点给她擦干净,然后拥入怀里、压到身下。他放肆又失控,如破军杀敌攻城略地,听旌旗猎猎,山河震颤,而后城门洞开,万骑奔涌,他入主山河,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秦慕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洗漱完去找萧翀,被告知摄政王去了长公主府。
一个亲兵呈给他一封萧翀的手书,秦慕白看完, 才勾着嘴角揣进怀里。下人送来些清粥小菜,他一边嫌弃简薄, 一边吃了个干净, 之后带着几个随从出府, 声称年前还有些关系要走动。踏出门后又止步, 笑嘻嘻道:“我那间客房别动,我还回来呢。”
萧翀一早踏进长公主府,蓝鹤接下他的大氅, 笑着道:“王爷来得正好, 陛下刚醒, 正闹着不肯穿衣裳。”
萧翀进内室,里头炭火烧得足, 那小东西只穿一件肚兜, 光着两条肉乎乎的小腿,满床爬,奶娘拿着他的小衣裳连哄带追,累得满头汗,却是刚一摸到便又被他溜掉, 只留下一串咯咯的笑声。
萧翀唇角漾起一抹笑。
奶娘回身见是他, 立时起身行礼。小皇帝扶墙看过来,一大一小对视几息,小东西突然朝他伸出手,“啊啊”喊了几声,显得很兴奋。
奶娘巧笑着道:“陛下平日认生, 惟独跟王爷亲近。”
萧翀走过去坐在榻边,小皇帝摇摇晃晃走过来,才几步便一屁股坐在榻上,他干脆爬到萧翀身边,扒着他的胳膊往上攀。萧翀看着那只小手,嫩嫩小小,却有劲得很。他忽然想起女儿的手,她握住他手指时,也是有劲得很。
他将小皇帝抱起来,一手搂腰,让他稳稳坐在自己腿上,一手去朝奶娘要衣裳。奶娘赶忙上前,帮着一起穿。
小皇帝仍是不愿,扭来扭去,却挣不开,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了萧翀的耳朵。奶娘穿衣裳的手一哆嗦,惊出一身汗。她想丢开衣裳去解那只小手,却见萧翀利落地扯下了腰间玉佩,垂到小皇帝眼前。小皇帝一见那莹润精巧的东西晃来晃去,立时松了抓着他的手,来抓玉佩。
“力气倒是不小。”萧翀语气里带笑。
奶娘这才长长吁了口气,一边给皇帝穿衣,一边笑着圆场:“陛下性子活泼,难免调皮些,也是王爷疼爱。”
萧翀看向奶娘,眼底的笑意淡了些,问道:“你方才说,陛下平日认生?近日可是有谁来过?”
奶娘自知失言,只垂着头小心回道:“回王爷,是些宗亲,年底来问安。”
萧翀没再追问,只把小皇帝往怀里拢了拢,平静道:“以后问安,先禀过我。”
奶娘系扣子的手停了一瞬,应声道:“是”。
萧翀知道她心里所想。幼帝本该住在皇宫,可他偏偏将他养在这里,如今连问安都要“限制”,这等“权臣”,实在僭越得很。
奶娘不是萧翀自己人,而是姜煜的旧仆,她如何想,萧翀其实并不在意。他之所以不让幼帝住皇宫,恰恰是怕他长成“傀儡”。小皇帝住在昔日掌政公主旧邸,便是向朝臣昭示,这位帝王由他萧翀来护,容不得别有用心之人插手。自然,也会有人背地里指摘他“挟天子令诸侯”,他同样不在乎,他手握太祖遗诏,又何须挟天子?
他让奶娘给小皇帝再加件斗篷,抱出了屋。
蓝鹤吩咐完小厨房加菜,经过花园时,便见小皇帝骑在萧翀脖子上,在够一颗老树上遗留的果子,奶娘跟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
蓝鹤远远看着这一大一小,没有父子的名分,却有父子的情分。他想起孙守成临终前的托孤,轻轻吁了口气。
府上一个下人匆匆来禀:“蓝公公,几位朝臣命妇和女眷来了,说是给陛下请安和送年礼,在前厅候着。”
蓝鹤已见怪不怪。这些人来了便不肯走,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无非是想等“偶遇”,又或者从府上人嘴里多打听些消息。他快步走近萧翀,低声打了招呼,之后便往前厅去。
萧翀又带孩子玩了一会儿,之后才让奶娘抱走。他想着近来一波又一波的来客,一封又一封的宴帖,干脆唤来常赢,吩咐道:“你替我以陛下的名义给宗亲和朝臣下帖,在宫里开宴,既为年节惯例,也为堵他们的嘴。”
宫里的宴席,秦慕白也去了。
秦慕白随萧翀进殿,萧翀并未向众人引荐他,只交代常赢:“给他加个座。”说完便径自往主位去。
常赢将秦慕白的席位安排在宗室末席与朝臣之间,一个既不算僭越,又足够显眼的位置。秦慕白环顾四周,噙着那抹惯有的笑坦然落座,自己给自己斟了杯酒,浅浅抿了一口。不多时常赢又亲自过来,将他的酒盏和碗筷又往主位方向挪了挪,低声道:“主上吩咐的。”
满殿的宗亲朝臣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幕,都品出了这个陌生年轻人的分量。挨得近的凑过来打探,秦慕白开口真诚又谦逊:“在下姓秦,做些小生意。摄政王殿下昔年平叛时,在下曾支援过粮草军需,殿下念旧情,赏在下一顿饭。”
此言或许不假,却也不够真。宗亲朝臣们一边在揣度这个年轻人的来历,一边又自然地把酒试探。
相对于萧翀与众人的“不近不离”,秦慕白在这等场合堪称如鱼得水。
宴开不久,他已同四下打成一片,跟户部官员聊茶马贸易,跟兵部谈军需供应,也跟宗室长辈聊古董字画,还能插空同席间女侍搭上几句。最要紧的,是替萧翀当下了诸多劝酒和试探。
众人对这个既无官身、又无爵位,却看似与摄政王十分亲近的年轻人充满了猜度,因为猜不透,反而颇多恭维和拉拢。秦慕白便在这种“恭维”里游刃有余地谈笑风生,却又丝毫不漏给对方任何关于萧翀和他自己的实质性消息。
宴席将近尾声时,秦慕白余光留意到常赢匆匆进殿,朝萧翀附耳说了什么,那个冷面王突然看向他,冷冷地眼锋与他撞在一起,秦慕白便知出事了。他提着酒杯不动声色地挪回来,尚未开口便听萧翀压着嗓子道:“刚你的人递消息,卢十安死了。”
秦慕白捏着酒杯的手一紧,旋即又恢复如常。他余光扫过殿内,宗室们还在推杯换盏,朝臣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到常赢刚才匆匆进殿的那个瞬间。
秦慕白放下酒杯,朝身旁一位正欲上前攀谈的官员拱了拱手:“失陪,在下去更衣。”语气轻松得一如方才谈笑风生。
对方不疑有他,笑着打趣:“秦公子莫不是喝多了?”
秦慕白笑着摆摆手,转身往殿外走。将出门时,极快地与萧翀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翀搁下酒盏,对宫里管事公公道:“看着场子,我去看看陛下。”随即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偏殿。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宴厅,在偏殿的回廊下碰头。秦慕白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嬉笑,低声道:“人是我扣的,意外是我管控不力。你要查我给你查,你要追究我也认。”
“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萧翀足下不停,径自往宫外走,边走边道:“没了卢十安,疯了的卢荣,第一个会往闵水去。”
萧翀脚下越走越快,秦慕白几乎一溜小跑跟着。常赢早已备好马,萧翀牵绳上马,双腿一夹打马而去。
常赢看了眼眉头紧皱的秦慕白,无奈道:“算了,你跟我走。”说着自己翻身上马,探身往秦慕白胳膊上一抓一提,秦慕白“哎呦”叫着被拎上马背,坐在了常赢身后。
“抓紧我,摔下去我可不管。”常赢话音落下,未等秦慕白回应,那马已扬蹄朝萧翀追了过去。
府里屠骁已点好人待命,给秦慕白送信的人等在阶前,坐立难安,见萧翀几人回来,立时迎上前去,“噗通”跪倒在地:“王爷、少主,刚得到消息,卢十安又一次逃跑,趁船工起锚的间隙跳水,可河水寒冷,他又在水里躲了太久,弟兄们找到时……没有救过来。”
“何时的事?”秦慕白急急追问。
“今日黎明时分。船上管事已封锁了消息,停船在江心等待少主处置。”
“好了。”未等秦慕白给进一步指令,萧翀已先一步开口,“船上的人一个都不能走动,秦慕白你自己看死。”说罢又朝屠骁道,“传信给陆羽,直接抓卢荣,严控西境所有异动。”
“是。”屠骁应声。
萧翀又朝常赢道:“你亲自带一队精锐连夜奔袭闵水,将他们母女及院中所有人转移。”
“请问主上,要转移到哪里?”常赢问。
萧翀一时怔住,秦慕白急急道:“我有个地方,在闵水上游三十里,有座澜山,那里有处庄子,原是商会囤药材的私产,外人不知。水路陆路都通,易守难守,藏人足够。”
萧翀只思量一息便点头:“就去那里。你安排人接应,沿途换商会的人护送,不要打我的旗号。”
“没问题。”秦慕白朝身边亲信吩咐几句,那人领命而去,常赢也转身去点兵。
秦慕白道:“扣下卢十安原是给你添些资本,出了这等事,是我看管不力。陆三叔在京里,他办事最稳妥,此事我请他亲自保驾护航,定然无事。”
萧翀原本便想让陆沉舟去,只是碍于暂不能暴露他和自己的关系,才换成常赢。听秦慕白主动提及,便道:“也好。”
闵水的除夕,爆竹声此起彼伏,从早晨响到晚上。镇子虽然不大,却是热闹非常,家家户户门口挂了红灯笼,连巷子口的老树上都披了红绸。
老祝和阿婶张罗了一大桌丰盛饭菜,五口人围坐一起,热热闹闹吃饭。小昭宁睡在一旁的摇篮里,任外头爆竹声声,倒也睡得安稳。席间老祝笑着道:“今年添了昭宁,热闹多了。”
石头哼笑:“她除了吃便是睡,哪里热闹了。”
老祝睨他一眼,又看向摇篮里小东西,笑着道:“睡觉也是添丁,添丁便是热闹。等明年这时候,小家伙也能上桌啦,要同我们抢饭喽。”
南初望向女儿安静的睡颜,觉得那张小脸,竟比刚出生时,更像阿爹。
王岱山给她夹了些菜,招呼她多吃些。南初笑着入口,心里想的却是,京中那个人,此时在又哪处开席,是满座勋贵,还是孑然一人?
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米粒,想起去岁除夕,她在黑水城,握着那只小金锚,等来了他“坠江”的消息,她四处打探,哭了一次又一次。今年的除夕,身边虽依旧没有他,却有了他和她的孩子,有了王公几位“亲人”。待到明年,他一定会跟他们一起,那时,女儿已经会喊“阿爹”,会摇摇晃晃扑倒他怀里,同他抢饭吃。
她想着想着唇角便弯起。
除夕夜的爆竹,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止息。小昭宁夜里要吃奶,南初睡得并不实。迷迷糊糊间忽听外头乱了起来,嘈杂声似乎并不远,有人在焦急地呼喊:“走水了!快救火啊……”
与此同时,栾城也在除夕的爆竹声中震颤。一直到后半夜,陆羽都迟迟没有睡意,虽已往城中各处加派了人手,仍觉莫名心慌。他和衣躺在榻上,心思沉沉间,天工司的辰晷嗡鸣着撞响,而同一刻,一阵不同于爆竹声的密集炸响传来,他猛地翻身坐起,意识到,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5章
失火的地方是巷子里的一户人家, 火从柴堆烧起,浓烟滚滚,很快半个镇子的人都拎着水桶挤了过来。可巷道狭窄折腾不开, 火势越烧越大,逐渐往王岱山府的方向蔓延。
石头最先冲出去看, 老祝紧随其后。看着乱成一团的场面, 石头扭身回去拎水, 打算加入灭火的行列。老祝的手微微发颤, 下意识四下张望,他知道附近有姑爷留的人手,只是在这混乱的人群里, 一时分辨不出。
小昭宁被吵醒了, 哇哇哭, 被南初抱在怀里才安定下来,南初一颗心却砰砰跳得厉害。她的院子临街, 不敢久留, 寻了条厚毯将女儿包裹严实,便想带着阿婶往正院去。还未出门,院门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什么东西撞在门上,后续动静淹没在墙外街巷的嘈乱中。
南初倏然驻足, 阿婶按住她道:“你别动, 我先去看看。”
南初胸脯起伏,看着阿婶挑亮灯笼,朝跨院门口去。那点火光摇摇晃晃穿过院门,消失在前院。一声惊叫突然传来,紧跟着便见阿婶跌跌撞撞又跑了回来, 手里的灯笼已不知去向。在她身后几步外,紧跟着出现几个持刀的人影。
南初抱着孩子下意识后退,颤声喊道:“阿婶……”
“关上门,别出来!”阿婶边跑便喊,又把院门口和院中的花盆、木桶、竹椅等悉数掀翻,往身后丢。
南初闪进屋门内侧,却不肯关门,大叫着道:“阿婶快进来,进来关门!”
阿婶踉跄着冲进门里,反手将门栓死,她后背抵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一张脸被吓成惨白。“咚”一声,门被撞响,阿婶一惊,正要搬张桌子顶住,又是“砰”一声,半扇窗棂被砸开,几根火把从窟窿里飞进来,落在桌椅上,帘幔瞬间蹿起一片火海。
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杀人的。
这个念头让南初抑制不住地打颤。屋里浓烟越来越重,女儿哭得声嘶力竭。再拖下去,就算没死在刀下,也会被烟气熏倒。
“浴桶有水!”南初朝阿婶喊。阿婶想起昨夜给昭宁洗澡还剩了半桶水,扯了几块布巾沾湿塞给南初,之后拎起水桶朝烧着的窗帘泼去。水火相撞,白烟翻滚,之后火势小了一些,可并未全熄。
外面传来刀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几声短促的痛呼,随即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安静了。
阿婶还没反应过来,门被急促地叩响,一个急切的声音透过来:“娘子快开门,得赶紧走!”
阿婶揽着南初,谁都不敢开门。南初极力稳住嗓音问:“你们是谁?”
“陆三爷的人。整个宅子都烧着了,娘子快出来。”
南初犹疑未动,迟疑间“砰”一声震响,门闩断了。几个浑身带血的汉子冲进来,为首的手里攥着刀,火光映着刀锋上未干的血迹。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南初怀里的襁褓上,快步上前:“来不及了,娘子跟我走!”
南初被他护着出了门。院中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更令她心惊的是,正院方向已是火光冲天,打斗声正从那边清晰地传过来。
她脱口喊道:“王公!快去救人!”
话音未落,院门口又冲进来几条持刀人影,二话不说直奔南初而来,两拨人又战成一团。缠斗中一名刺客忽然从腰间摸出柄短刀,闪转腾挪间朝南初飞射而出。一切又快又突然,南初猛地转身护住孩子,阿婶也在同一刻扑向南初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当”一声脆响,那柄匕首被一只短刀截落在地。
南初从惊魂中回过神来,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了身前,是陆沉舟。
“娘子别怕,主上也在来的路上。”陆沉舟护着南初三人边杀边撤,却因对方殊死相搏而行进艰难。
与此同时,常赢带着两百精锐正策马狂奔。他远远便见了闵水镇上空的火光,手中的缰绳几乎要攥出血来。
整条街巷烧成一片,混乱的人们已不知先救哪里好。镇子上的人还在陆陆续续涌过来。嘈乱中人们忽然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继而是高亢冷厉的呼喝:“官军清场,拦路者杀!”
喊声由远及近,一队铁骑呼啸着冲向火场,百姓们自发地躲避,离近了才看清,马上人俱是一身轻甲、手执刀兵,气势凶悍可怖,却不是本地守军。
巷道口狭窄,常赢勒马停下,一边朝王岱山府上急奔,一边喝令:“留一队人清场,外围人如有异动,杀!其他人跟我进去!”
院内的打斗已持续多时,双方体力都已濒临极限。南初三人有陆沉舟和他的人护着,虽未伤到,一时也杀不出去。南初抱着哭嚎不止的女儿,耳边是刀枪声、呼喊声、火烧梁木的噼啪声,足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她只觉双腿发颤,揪紧襁褓的手抖得厉害。她怕了,从未有过的胆战,她不惧死,可她害怕护不住怀里的女儿,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当院门口再次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南初的呼吸几乎停了,她怕是又一波不死不休的刺客。及至看到常赢那张熟悉的脸,她才觉自己好似溺水的人突然浮出了头,大口地喘息。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院子,将至院门时忽然急急问道:“王公,王公呢?”
说话间便见一个兵卒背了一位青袍老人出来。南初急急上前,一边呼喊一边检查老先生身上有没有伤,万幸只有些烟尘污秽,并未见血,她又唤了几声,王岱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一行人被安置到几辆马车上,大夫逐一诊过,并无大碍,常赢和陆沉舟才放了心。
小昭宁哭了太久,上车吃了几口奶便睡了过去。南初的目光一直凝在女儿脸上,脑中一片空白。良久,她才抬起头,注意到对面阿婶搁在膝上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个普通的农家妇人,在危机关头不顾一切地护着她们母女,此时才露出寻常人的后怕来。
南初轻轻探身,一只手握住了阿婶的手。阿婶空洞的目光这才转了一下,望向南初,声音发颤:“怎会有那么多人,想杀你们……”
南初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沉默片刻才满心愧疚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阿婶摇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南初的手背。她掀帘朝外望去,外面还乱着,那支官军在善后,清场、救人、灭火的同时,一队甲兵将他们这几辆车护得密不透风。她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是姑爷的仇家吧?”
南初未作声。两次刺杀,她猜得到是谁。头一回还只是试探性地闯入,这回竟不惜火烧民房,让一条街的百姓跟着遭殃。
车窗被叩响,陆沉舟隔帘道:“娘子,主上吩咐,将您和王公等人转离闵水,娘子若无旁的交代,我们便出发了。”
“等等。”南初看向阿婶,“你可要同我们一起走?”
阿婶迟疑几许才道:“我虽是个寡妇,可还有儿子媳妇,有些薄田,我……”
“我懂了。”南初握住她的手,“你在这里还有牵绊,确实不宜跟着我们离乡背井。我让人护送你回家,谢谢你的照顾。”
阿婶低头看了会儿那个她抱过一次又一次的小团子,又替南初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将脚下炭盆拨旺了些,这才不舍地起身:“那我走了。”
南初牵着嘴角笑了笑:“阿婶保重。”
深冬的夜里,一队甲兵护送着几辆马车从闵水的巷道中驶离。镇上的人们忙着灭火救人,并未过多留意他们。
王岱山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呼喊和啼哭,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他终于反了。”
天光微白时,马车驶出了闵水镇,在寂静无人的旷野里朝着最近的码头去。斥候突然急匆匆奔驰来报:“将军,后方有数骑正在飞速靠近!”
常赢浑身一凛,即刻喝令车队靠边,所有人持刀警戒。陆沉舟护卫在车队周围,常赢勒马掉头,按刀策马朝队尾挡去。直到那几骑从黎明的晨雾中冲出来,看清为首之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常赢才长长送了一口气,回头朝马车大喊道:“是主上!”
车帘被猛地掀开,南初探出身来,望向那个风尘仆仆、疾驰而至的男人。随着他越来越近,她终于红了眼眶。
萧翀翻身下马,几步冲至车前,看见他的妻子抱着女儿,双目通红,脸上还有未净的烟尘痕迹。她极力忍着不哭,只是唇瓣颤抖几下,才吐出来几个字:“……你终于来了。”
萧翀用力将妻女搂进怀里,滚烫的呼吸铺在南初的鬓角、耳畔,后怕在这一刻铺天盖地地袭来。从京城奔袭到闵水,这一路上的不安和焦灼、见到镇上大火时的震动、见到满院尸体时的惊惧,在他疾驰追赶他们的一路上,对那一院老弱的担忧达到了顶峰,直到亲眼见到她们安好,他竟一时连句话也说不上来,只抱着她们母女的手臂异常用力,用力到睡着的小昭宁不舒服地扭动和哼唧起来。
萧翀稍稍松了些力道,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女儿,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小脸比他离开前又圆润了些,软软嫩嫩,和南初很像。他看着小东西安静的睡颜,想笑,又笑不出,最后只轻轻吁了口气,轻轻亲在南初额上,低低道:“我来晚了。”
南初摇摇头,把脸埋在了他胸口,透过他一身的尘土气,那股独属于他的气息,仍然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萧翀又朝其它几辆马车看去,见老祝掀着车帘,笑咪咪看着他们,车内王岱山安稳坐着,仍是一副泰山不动的模样。石头在另一辆车上,望向他的目光里有好奇,更多的是欣喜。萧翀过去亲自看过他们的状态,确认都无碍才安心。
石头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道:“秦大哥,你究竟是谁呀?”
萧翀还未回答,常赢先往石头脑袋轻轻敲了一下:“少问,坐回车里去,要出发了。”
常赢下令车队继续前行,萧翀弃马上车,将妻女揽进怀里,护着她们一路往码头去。年头上码头空寂,只有九皋商会的船早早候在那里,一行人登船,顺水前往澜山的庄子。
九皋商会将众人安置妥当,屋舍精致,衣食用度俱是最好的,秦慕白讲究,连丫鬟仆从也俱是清秀伶俐的,南初觉得不啻于昔日南府。
待到一切安稳下来,南初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猜测:“卢荣,是不是反了?”
萧翀抱着她,轻轻应了一声:“因为卢十安死了。”顿了顿,又道,“我本该早一些将你们接出来,第一次刺杀后便该转移。可当时你刚生产完,不便奔波,那里又是王公旧宅,他必然也不愿动。加之我觉得你住在那里,是安心的,而卢十安又被九皋商会扣着,对卢荣是个威慑,他必不敢乱动。是以我只往闵水加派了人手,却未料卢十安会疯狂到跳江水逃亡,乃至意外身死。所以疯狂报复,不惜拉无辜的百姓陪葬,已经完全没了理智。”
南初眼前闪过黑夜里熊熊燃烧的大火和哭嚎,一时心沉得厉害。这便是旧朝的皇室,是她曾喊过一声“皇叔”的人,不惜拉上一整条街的人给他儿子陪葬。
萧翀又将她抱紧,嗓音里满是心疼和后怕:“终究是我大意了,幸而你们没事,万一……”
话未说完便被南初以手挡住,她潮着一双眼睛,深深地望进那双凤眸,对视几息,才缓缓挪开手指,踮脚亲了上去。
萧翀太久没有如此真实软嫩的触感,他几乎只是怔了一瞬,便立刻拥紧她亲了回去。他将她往怀里又拢紧几分,唇舌带着一路奔袭的干燥和滚烫,碾过她的唇瓣时微微发颤,是忍了太久之后想疯又克制的渴望。
南初闭上眼,手从他胸口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的发根。她被吻得微微后仰,整个人几乎完全陷进他臂弯里,只能仰头承受他越来越深的索取。唇舌纠缠间,她觉自己好似被点燃了。她太久没有亲近他,只是一个亲吻,便让他们过往那些滚烫的、疯狂的画面全都浮现上来,她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战栗,潮湿,软软地哼出声来。
他在某个间隙里稍稍退开些,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而滚烫,那双凤眸里全是暗火,盯着她像是要拆吃入腹。
“想不想我。”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
南初气息不稳,听他如此问,心头既欢喜,又酸涩。她眼眶潮了,仰着脸反问:“那你呢,想不想我?”
“想。”萧翀答得干脆利落,按着她的腰往自己贴,“想到疼。”他又重重亲回去,在她唇舌间狠狠索要,颤着嗓音道,“小衣要破了。”
南初因他一句话,心里软涩得厉害。她紧紧攀着他,热切地回应,好似要抚平他长久的渴望和一路的焦灼,更是抚慰自己长久的等待和思念。她吻得急切,萧翀喉间逸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掐在她腰上的手猛地收紧,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抱坐在自己腿上,吻得更深。
南初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烧,神思恍惚间听到他在耳边低语:“大夫说可以吗?”
她被亲的思绪空空,反应了一瞬才知他在问什么。可以么?她也不知道。迟疑间便觉萧翀亲她的动作停了,他窝在她颈窝粗重地喘息,滚烫的气息烧着她的肌肤。
她知道他在忍。她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颈间、发根一下一下安抚。
良久,萧翀才抬起头,眼底的暗火并未褪尽。他看着那双同样春情未歇的桃目,喉咙滚了几滚,才哑声道:“不急的。”喘了几息才又道,“我们不分开了,等我处理完西境的事,你同我回京吧。”
南初心颤了一下。可并未立刻回应,她呼吸未稳,目光从那双令她心动的眼,落向那副微微开启的薄唇,之后轻轻贴了上去。萧翀的手臂再一次收紧,没有再追问。
她在他唇间厮磨少许,才缓缓退开,软软道:“你要去栾城么,何时动身?”
萧翀又把头埋到她胸前:“明天一早。”
南初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夜,许久未曾同榻的两人肌肤相贴,南初被他严丝合缝地拥在怀里,十指相扣,她能感觉到他在身后一下一下闻她的味道,贪婪地似怎么都不够。
夜风撩动着窗外竹叶沙沙,澜山溪水汩汩地从屋舍外流过,经年不冻。
这一刻,南初如此贪恋他说的那句,我们不分开了。
翌日清晨,南初抱着女儿,目送萧翀在晨光里离去,小昭宁在阿娘怀里咿咿呀呀,像是在同阿爹道别,又像是在说:“早点回来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萧翀抵达栾城时, 正赶上一场出殡。
正月里本该喜庆祥和,入眼却是一片缟素。身着麻衣挂白的人们抬着一长串棺材,在送行的百姓瞩目中缓缓出城。没有哀乐, 只有低低的哭泣,纸钱洋洋洒洒飘了一路。
萧翀下马靠边, 眼锋沉得厉害。早早候在城门口的陆羽看见他, 穿过人群飞奔过来。
不待陆羽行礼, 萧翀沉痛道:“多少?”
陆羽深吸口气, 腿一弯便要跪,被萧翀抬手止住。
陆羽语气又恨又痛又愧:“二十四人,其中两个是孩子……是属下护城不利, 未料卢荣竟疯狂至此。天工苑、工坊和几处衙署, 都有爆炸, 匠人们和家属保住了,工坊歇工没有伤亡, 但设备和材料损失很大。至于那几处衙署, 本是卢荣权责属地,死了些官差仆役,镇上一些百姓遭了牵连。”
萧翀看着长长的送葬队伍,整个人冷得好似冰雕。半晌,才收回视线, 问道:“卢荣呢?”
“关在牢里。从被抓至今, 一个字不说。”陆羽眼里冒火,“不过他的幕僚和党羽招认了他的一些不轨之行,属下正按图索骥,清缴他的残余势力,已打掉几处他屯私兵据点, 还有些残敌在追缴中。”
萧翀目送出殡的队伍走过去,才翻身上马,带人进城。他先去看了被炸的几处废墟,工人们正在修葺被炸毁的衙署,现场的官吏远远见到萧翀,有片刻的愣怔。面对这个死而复生、又最终一统江山的征服者,他们心情异常复杂。他们曾对灭国者充满了愤恨和抵触,又对卢荣这位归来的旧主,充满了欣慰和期待,可眼下,一切显得如此荒诞。
更诡异的是,看到萧翀重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复杂的情绪里,竟多了明显的安心。
天工苑的井渠被炸,周渠正带着人紧急修复。麦芽蹲在地头看工人干活,抬头见陆羽带了一行人来,待看清正中那个太久没见的高大男人,麦芽眼睛猛地睁大,一声不假思索的喊声脱口而出:“喂——”喊完之后又有些踌躇,不知该唤他什么,又见一大群人跟着,便顿在了当场。
萧翀循声看去,便见工人里头立着个小身影,正是麦芽。他长大了许多,个头已够到身旁匠人的胸口。
“过来。”萧翀朝他招手。
麦芽看了周渠一眼,见对方并无拦意,他飞奔着冲到萧翀跟前,仰着头道:“我听人说你打赢了,你现在是不是最大的官?”
“小孩子别乱说。”随行的天工苑管事开口喝止。
麦芽看了管事一眼,又望向萧翀:“那你会保护我们吗?”
萧翀摸了摸他的头:“放心,没人能再欺负你们。”
麦芽咧嘴笑了一下,之后眼神又黯下来:“要是姐姐还活着就好了,一定没人敢欺负她了。”
萧翀抚在麦芽头上的手一顿,随即又笑了:“你说得对。”
闻讯赶来的柳氏,远远看见萧翀的手抚在儿子头上,足下停了一瞬,才又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喊了声“王爷”,之后轻轻拉住儿子的手,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萧翀的目光在这位南氏旧仆身上打量一遍,见她除瘦了些,倒无太大改观,倒是对自己的态度比以往更恭谨。他问了些她和匠人们的日常生活,有无困难,柳氏都一一得体得答了。待萧翀要走时,她才突然唤了一声:“王爷。”
萧翀回身,见柳氏欲言又止,他等了一会儿,才听柳氏低低说了句:“……多谢王爷关照。”
萧翀凝视她那双意犹未尽的眼,对视几息,才认真道:“放心,都好。”
“都好”俩字一出口,萧翀便见柳氏眼圈红了。她怔怔望着他,想起这个男人不惜带兵逼宫皇权,也要将她的小姐从南府废墟的杀局中带离,他又怎么会真的让她有事。如今亲耳听到这两个字,她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未再多言,只牵着麦芽的手退到一旁。
萧翀走向周渠。周渠正盯着他,眼睛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像是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又似乎怕闭眼再睁开,他便又不见了。
萧翀抬手替周渠掸了掸肩头和袖子上的尘土,只笑了笑,并未开口,之后带着人离去。直到萧翀一行走出去老远,周渠才喃喃重复了一句萧翀说过的话:“都好。”
萧翀回天工司时,得到消息的沈青已经等候多时。案头摞着一堆文卷,萧翀随手翻了翻,俱是卢荣利用手中职权分化天工司和公济社、私吞公器款项、克扣兵械豢养私兵的线索和证据。
萧翀合上册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拍了几下,朝沈青道:“辛苦你了。”
沈青沉默少许,才沉涩开口:“身为前朝旧人,却不遗余力地搜集证据,向新主揭发旧主……”他摇头苦笑,后半句化作一声轻叹。
萧翀看着他,并无开解劝慰,只叫陆羽将东西收起来。
陆羽道:“他这些罪行,够杀十次了,要明正典刑吗?”
萧翀看着沈青,朝陆羽道:“不必。”
沈青听着萧翀的答复,心中明白,这位天下新主,不会杀他们这位前朝旧主。因为此时的卢荣,杀与不杀,都已毫无威胁。他的不轨之行,已在旧贵圈中传开,而他公开反叛,却先在自己的旧土上,向无辜的同胞下手,即便初衷是为破坏萧翀治下的根基,也已丧失民心。萧翀不杀他,不是他罪不至死,而是为这一方旧民保留了心底那份尊严。自然,也是为保护自己,不被偏激或者别有用心之人仇视和迫害。
沈青微微颔首,心中却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惆怅。他不需要被保护,可这份保护,是对他过往维护民生最郑重的认可。
陆羽又道:“那要如何处置他,请主上示下?”
“我会去见他。”萧翀望向门外,“不过要先等一个人。”
入夜时分,常赢带着蓝田求见,说已将卢十安的尸体送来栾城,在福隆寺前的佛堂里暂厝。萧翀这才起身去见卢荣。
卢荣被单独关押,重兵把守。萧翀进去时,见他正躺在一张窄榻上,面墙背门,身上穿得是昔日亲王的蟒袍,对来人全无反应。榻旁的矮几上摆着饭菜,早凉透了,看起来只吃过几口。
萧翀站在门口看了几眼,不急不缓地开口:”这等逼仄之地、简薄之物,确是慢怠了王爷。”
乍闻熟悉的嗓音,卢荣猛地转身,他维持着半身撑起的姿势与萧翀对视几息,才缓缓从榻上站起来。
“你终于来了。”卢荣开口,又狠又哑。
萧翀打量他,不知被关了多久又饿了多久,他衣裳是脏的、皱得,头发是乱的,双目发红凹陷,颌下胡茬明显,整个人显得虚弱又颓败。
见萧翀不说话,卢荣又逼近他一步,瞪着发红的眼睛道:“我儿子呢?卢十安呢!”
萧翀看着他疯子般的神色,平静道:“你被抓后,既不求死,亦不求饶,便是想问你儿子吧。”
卢荣突然伸手抓住萧翀衣领,嘶吼道:“你快说,我儿子呢!”
“死了。”相对于暴躁的卢荣,萧翀语气又轻又淡,“是你逼死的。”
“你胡说!”卢荣猛地推了萧翀一把,萧翀只后撤了一步,卢荣自己反倒踉跄几步,撞到了一旁的矮几上,其上的饭菜翻落,洒了一地。”我没有胡说。”萧翀一句一句,似剔骨刀般割在卢荣心上,“你自私又懦弱,却偏偏还藏了野心。你的儿子,便是死于你这种无自知之明和不识时务。”
“我不是,我没有!”卢荣大叫着否认,“我没有杀他,我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儿子。”
“你是没有亲自动手,但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把你的儿子往死路上推。”萧翀语气一字一句,直戳人心。
卢荣似乎听不进萧翀说什么,只瞪着眼问:“我儿子呢?我问你我儿子呢,把他还给我!”
萧翀刻意不理会他的问题,只道:“你原本不必走到今日这条绝路上,你儿子也不会死。你至少有过三次机会,可是你都放弃了,是你执意要将你儿子送上死路。”
“你胡说!”卢荣挥着手臂反驳,“是你逼得,这一切都怨你!你本来死了,为什么还要活!”
“第一次,是你主动开城投降。”萧翀往旁站了站,“或许当时西渚的遗民骂你,可你此举不失为明哲保身。若你此后夹着尾巴度日,便是当个安抚前朝旧民的旗帜立着,你和你儿子的后半生富贵安稳不成问题。遗憾的是,你没有。你选择用皇室私财资养残兵。”
卢荣怒视萧翀,只呼哧呼哧喘气,一双拳头攥得死死。
“第二次,是我赴徽州治水之前。我提醒过你,若你安分守己,我手里你那些罪证便当做没有。只要你真的爱民如子,做好你的安抚使,约束好你在京为质的儿子,你们非但可以得富贵安稳,或许还能有权有势有名望。可遗憾的是,你又没有。你选择枉顾民生、排除异己、谋求私利,而你的儿子,不仅在京挑动陈王和太子内斗,还亲赴徽州坝上,杀我。”
卢荣猛吸口气,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望向萧翀的眼锋有一瞬间的闪躲,随即又变得怒火熊熊。
“还有第三次,在我平定北方边境之际,若你能守住西境不乱,待天下平定,我可算你大功一件。”萧翀冷笑一声,“而你是如何做的?你趁西境守备减弱、大梁南北对峙之际,大肆养私兵、造武器,你反叛之心昭然若揭。更过分的,”萧翀突然逼近他,嗓音又狠又厉,“你两次派人刺杀我的妻女,甚至不惜拉一条街的无辜百姓陪葬。只这一条,我便容不得你。”
卢荣被萧翀压近的身影逼得靠在墙角,他胸膛剧烈起伏,当这个覆灭他国家的修罗,眼里浮现出杀意和怒火,卢荣方才叫嚣嘶吼的气势好似一下子淡了许多。他两只手死死扣在墙壁,喘了几息,才又开口,声音竟软了许多:“我儿子呢,你先回答,我儿子的……尸体,究竟在哪里,可有人安葬,还是……”
在讲出“尸体”两个字时,卢荣眼圈红了,再后面的猜测,他已然讲不下去,嗓音里带了哭腔。
萧翀收敛些眼底怒意,稍稍撤开些,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只求见儿子的老人,终于开口道:“我来,正是带你去见他的。”
卢荣猛地点头:“好,好,快带我去。”他说着往门口走,才一迈步又猛地驻足。他拍了拍身上尘土,又去展平袍角的褶子,拽了两下,又去捋头发,手忙脚乱一番后,终于安静下来,原地站了少许,才又看向萧翀,语气竟平稳了许多:“可以走了吗?”
夜色中,卢荣被带到了福隆的小祠堂前。那片埋骨之所的树木已长得很高,只是冬日肃杀,没了叶子,只剩了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枝杈,好似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怨魂。
卢荣站在祠堂门外的空地上良久,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竟然在这里,哈哈哈,竟然是这里……”笑完了又哽咽道,“儿啊,你妹妹决然想不到,她当日修这祠堂,竟是为了你……”
萧翀在几丈外站着,天空无星无月,只有祠堂里透出的一点微光。
这点微弱光亮,如一道指引,卢荣终于动了,一步一步缓缓迈过去,身形佝偻,再无往日威风凛凛的气势。
萧翀转过身去,吩咐道:“天明时,通知他的妻女来收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是夜, 萧翀从福隆寺回来已经很晚,陆羽道:“主上还住澄心院吗,那里一切未变, 每日皆有人打扫。”
“澄心院。”萧翀低喃一句,又“嗯”了一声。
寂静了近两年的地方, 终于又亮起了灯盏, 却不是主屋, 而是东厢。
萧翀站阶下, 想起南初曾一日一日坐在这里等他,也想起他抱着她坐在阶上,她小脸红红, 同他讨论“疼与不疼”, 那是他头一回认真剖白, 从“等她甘心还他”到“只要她要,他甘心用任何方式给”。
他想着想着唇角弯起, 轻轻推开了东厢的门。这一幕如此熟悉, 她不在的那些日子,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每一次都觉得推开门,她会在门后等他,又或者在案头默书,而现实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连她的气息, 后来都要靠他想象。想着想着,又轻轻吁了口气。
躺在她睡过的榻上,他对妻女的思念如洪水般汹涌。他和她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和苦难,经历了那么久的分离和煎熬,如今天下已定, 他们也有了女儿,他不要再同她分开了,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一家分开了。
他想起在澜山庄子里,他同她说“一起回京”,她亲了他,却没有应。
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不入京,她可以只是南氏匠脉,而一旦于万众之前站到他身旁,她便会被王权绑架,要面对大梁和西渚遗民的指点,应付试图攻破她而影响他的势力,要花精力在他的后宅和人情往来,她会在这些毫无兴趣又十分消耗精力的磋磨中不甘和撕裂。
他低笑一声,怪自己太心急。她说到底是南氏的女儿,栾城是她的根,这里的匠人、学堂、废墟,都是她放不下的东西。他得先把这里安定下来,让她安心。等她亲眼看到栾城重建、匠学传承有了着落,她大概才肯放心做他的妻。
因在年节休沐期间,萧翀不想让官员们集体不得安生,也不想大规模清算旧账引起反弹,只打算先布置当下的要紧事,余事待开年再议。
可他归来的消息,已传得人尽皆知。经历过几次“易主”的百姓,已无最初的强烈情绪,只剩尘埃落定的淡漠。
官贵圈的反应却极其复杂。这并非他们头一回面对萧翀归来。上一回是萧翀“死而复生”后挥师南下,他们便经历过一次站队和恐慌。彼时乾坤未定,不少人主动或被动投靠了卢荣。这回却不同,在一场血腥清算之后,萧翀以无可对抗的至尊身份重回栾城。
卢荣的反叛、爆炸、出殡、关押,这些事接在短短数日内接连发生,官贵们还没完全消化,萧翀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那些依附过卢荣、首鼠两端的旧贵缩在家里,既不敢主动示好,亦不敢私下串联,只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猜度着明天一早,会不会有甲兵踹开自家大门。
中间派也在观望,看萧翀会不会大规模清算旧贵。唯有早早投诚萧翀的那些人,在卢荣打压下劫后余生,终于迎来了收获期。许多人连夜叩拜风华殿,带着贺礼、述职文书、民生条陈,却都被陆羽挡了回去。
新一日的晨光爬上澄心院的东墙,透过花窗筛到地上。
常赢踏晨露归来,禀道:“主上,今日凌晨,卢荣在儿子棺前自尽了。卢夫人和她的女儿卢鸢已将两具尸体带回府中。现下恐无更多人吊唁,今日便打算下葬。”
“可知葬于何处?”
“皇陵定是进不去的,葬在外面公墓,卢夫人也不放心。”常赢语气里带了丝感慨,“卢夫人请示主上,可否在自家府邸下葬?”
萧翀沉默了一瞬,平静道:“你在城郊另置一处田产,不用太奢侈,另备些日常生活所需的银钱,让她们母女自食其力吧。卢荣和卢十安,可以葬在那里的田地。”
“是。”常赢又道,“今日辰时,卢鸢收敛完毕,托人传话,说她想进公济社做些善事,算是为父兄恕罪,不知如今身份是否合适,主上可允许?”
萧翀淡淡道:“此事与我无干。”
“属下明白了。”常赢回完告退。
风华殿里,沈青、陈怀鉴、周渠等一众天工司核心已等候多时。萧翀进殿,见众人分列两边,左手侧以沈青为首,他几乎都认得,右手边却大多眼生得很,如此清晰的列队,他晓得右侧基本是卢荣提拔的人。两拨人集中一处,气氛本来就微妙,自萧翀进殿,便更肃静,许多人担心被旧主牵连,连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从人群中间走过,目光不带情绪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之后居中就座。一众人齐齐行礼:“参见摄政王殿下。”
“不用多礼。”萧翀抬手示意,“诸位不必紧张,今日不为清算,大过年的老诸位聚齐,是想宣布几件要紧事。”
右队众人暗自相顾,全都一脸茫然,再看对面,连沈青脸上也是疑惑的。
萧翀打量着众人神色,稳稳开口:“其一,天工司从一众衙署中独立,归摄政王府直辖,暂不纳入大梁官衙体制。”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继而顾盼左右,眼中神色有喜有忧,喜的是自此地位卓然,立项、拨款、实施等流程,不必再受以往诸多限制,忧的是直面这位“活阎王”,心里那根弦怕是终日松不得一丝。
萧翀继续道:“其二,即日起,沈青由天工司代掌事升任为掌事,恢复陈怀鉴监作一职,其余人等职位维持不变。”
卢荣提拔的那些人,在听到沈青和陈怀鉴上位的那刻,心底自然生出些凉意,总觉这是风水轮流转,虽不清算,可多半会“清洗”,却不料是“维持不变”,众人不免意外又感激地望向上首之人。
萧翀正色道:“我知你们当中,有些人是卢荣的旧属。你们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而不是在陆将军的牢里,我信你们与叛逆之事无干。既是无干,只要往后在场诸位齐心协力,共济民生,本王又有何用不得?”
人群中一些人明显松了口气,也有些人低声道谢,还有些人只朝着萧翀深深鞠躬。
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又道:“此外,我还给你们寻了为好‘典正’。她于匠造之道博闻强识,通晓《开物志》诸般精要,日后可与你们相辅相进,共续匠脉文明。”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被一句“通晓《开物志》诸般精要”所震动。自南氏殉国,还未有谁能担得起这般字眼。唯有沈青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启,又生生忍住。
萧翀目光从沈青脸上掠过,继续道:“她曾与你们当中一些人共事过,对天工司的规矩和旧档都很熟悉。眼下她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待年后开春,诸位自会见到。”
“共事过……”人群中想起低低碎语,大家都在回忆过往同僚中,谁会有这般见识。
周渠圆睁双目望向萧翀,见萧翀只是笑而不语。周渠干脆越过几人凑到沈青身边,压低了声音仍显得激动:“是不是她?她要回来了?”
沈青亦是难掩激动,嘴唇动了动,只道出一句低语:“我同你猜的一样。”
那一刻,周渠突然想放声大笑,几声突兀地笑声不受控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引得周遭众人齐齐看过来。周渠的笑声又戛然而止,尴尬又颟顸地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抱歉,失态了。”
萧翀微微偏头看了周渠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收。
栾城没了卢荣这个“安抚使”,萧翀也不打算再设。西渚被征服已有两年,百姓早不需要谁“安抚”,他们只需要安稳,便可自己活得很好。萧翀从随行文官中指了一位代管民政,又从栾城旧官贵中,挑选有威望且与卢荣无牵连者做副手,与公济社、天工司、驻军将领一同分管诸事,各司其职,互不统属,遇事不决直接向摄政王府请示。
如此一来,权力分布在多个彼此独立的条线,不会有机会让任何一方独大,成为新的威胁。即使他不在栾城,这道架构亦能自行运转,不会因某一人的意外而失衡。
他要为南初归来,创造最稳定、最不设限的土壤。
安排完这些后,萧翀召见了明书。
明书仍旧一袭青布棉袍,只是清减了许多。他将公济社的账目和当前几个项目的进展呈给萧翀,姿态既非过分恭谨,更无旧识的僭越熟稔。
萧翀没有看他递的东西,只静静打量他。两年不见,这个年轻人倒是沉稳多了,这份不喜不悲的从容,倒很有几分王岱山的神韵。
“我请明先生来,并不想过多地聊公事。”萧翀温和开口。
明书微微抬眸,对上萧翀那双深邃的眼。明书师从王岱山,过去对萧翀多有掣肘,自认为与他的关系并不如沈青亲近,不聊公事,好像也无更多私交可言。
萧翀看出了他的想法,一笑道:“说起来,你我也算半个同门。”
明书一脸不解:“王爷何出此言?”
“过去一年,令师王岱山算得上我半个老师。”萧翀笑得自然,“便是此刻,我的妻女仍同他一起生活。”
“妻女?”明书更是诧异,脸上的震惊已然藏不住。
“你认得,”萧翀一字字道,“南初。”
抽气声。半晌,明书才低低道:“她果然……还活着。”顿了顿,又道,“还有了……女儿。”
“嗯。”萧翀很明确的肯定。
明书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垂眸笑了一下,却未开口。
萧翀稳稳道:“不管她曾经是谁,现下,以及往后,都只会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顿了顿,又补充,“拜过天地、禀过父母的那种,王公主婚。”
明书抬眸,与萧翀坦然又藏了丝骄傲的目光撞在一起。这个一向冷厉的杀神,此刻竟鲜有的柔软,又透着丝少年气,是因为她。明书想起梨花白下那个捧着素戒的少女,想起福隆寺寮房里游说自己的书办,想起为春日抢耕借兵的谋士,也想起被他的方巾遮住的玉颈上一点红。
不该如此,却又似命中注定,他该祝福她,替她高兴。明书笑了:“是啊,这一天不是太早,而是太迟,她遭了那么多磨难,吃了那么多苦,早该有一个强大如王爷这般的人护持。”
萧翀唇角的笑意淡去,明书最后的这句“恭维”,让他又生出丝丝疼意,他于南初,也并非全是福祉。追溯起来,她的许多苦难,都有他的影子。他只希望往后余生,能护她们母女安稳。
明书继续道:“方才王爷提到老师,我正想问,老师故宅失火,听说是被王爷的人救走,可有受伤?现下可还安好?我……能否见上一见?”
“王公无虞。闵水的老宅被焚,修葺需要时日。他现下被养在一处山庄,有专人照顾,你可放心。”萧翀拾起明书呈上来的账册,又递回去,继续道,“至于见面,我的建议是再过些时日。一来王公住处山高水远,奔波不便,二来栾城刚刚经历一场祸乱,多处被炸被毁,开年工人们复工复产受到影响,这些都还需要你和公济社帮衬。”
“我明白了。”明书接过账册,郑重道,“王爷放心,救济民生本就是公济社立身之本,明书自不会使公义旁落。”
萧翀看着这个愈发沉稳的年轻人,扬起一抹笑:“我信你,王公和南初,也是信你的。”
明书笑笑道:“王爷打算在栾城留多久?”
“今晚便走。”萧翀道。
“今晚,这么急?”
萧翀噙着笑:“赶回去过十五。”
明书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对,应该团团圆圆。”
见萧翀再无旁的吩咐,明书起身告辞,将至门口时,忽听萧翀唤道:“明先生。”
明书回身拱手:“王爷还有何吩咐?”
萧翀走近几步,才开口道:“卢鸢……无辜,若有可能,还请多加照拂。”
明书颔首:“是,告辞。”
萧翀目送明书走远,夕阳的余晖越过墙头,洒在一枝初绽的红梅上,像天地间最温柔的祝福。
他唤来常赢,吩咐出发。
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至此基本铺垫完了,我说没有火葬场,忽然觉得萧翀后半程的付出比火葬场还要重。应该很快就完结了,完结前争取再爽一把哈哈
第168章
澜山的庄子, 以往年节上只留值守的管事和庄丁,伙计和杂役要到过完十五才回来。今年庄子里住了贵客,倒是又热闹又喜庆。陆沉舟着人采办了一堆东西, 庄子里披红挂彩,似要补偿没有过好的那个年。
石头抱着一筐鲜果往后院搬, 边走边问陆沉舟:“三爷, 秦大哥和常大哥回来过节吗?”
陆沉舟想着那位少主的性子, 嘴角弯起:“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石头这阵子跟庄里伙计和杂役们打成一片, 从他们嘴里听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迟疑着求证道:“秦大哥,其实不姓秦, 对吧?”
陆沉舟侧目, 好整以暇地看向他。石头见陆沉舟并无不悦, 便又大着胆子道:“他们说,西渚是他灭的, 如今的天下之主, 也是他……是真的么?”
陆沉舟驻足,目光停在石头脸上,看得石头有些紧张,慌地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起他刚来先生家里时, 柴刀都抡不动, 虚弱成那副样子,谁能想到竟是这么厉害的人。”
“呵。”陆沉舟轻笑一声,抬手在石头脑袋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行了,快点把东西给祝叔送去。”
“好嘞。”石头应着加快脚步, 朝着后院小厨房而去。
王岱山暂居的院子里,老祝正挽着袖子在灶前忙活,锅里煲着秦慕白差人送来暖补参汤,灶上摆满了年货,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石头未进门便喊:“祝叔,今日船上有新鲜果子。陆三爷还说,秦大哥他们要回来了。”
老祝眼睛一亮:“是么,那真是团圆喽。”他呵呵笑着去分那筐果子,软嫩适口的给王岱山留一些,余下的给南初。
石头蹲在筐边,突然道:“祝叔,你说我们要在这儿住多久啊?”
“怎么,待不住了?”老祝打趣,以为他是想念闵水的祝姑娘。
“怎么会?这里住得很好,人也有趣。”石头解释,“我只在想,秦大哥……他好像不是能长住这里的人。他要是走,娘子她们会走吗?她们要是走,那王公呢,我们怎么办?这里本也不是我们的家。”他叹口气,“咱那个家被烧成那般,也不知何时能再建好。”
老祝被他问得手上一顿,之后才麻利地把果子分好,朝他道:“你人不大,操的心倒是不小。别想了,把这筐给娘子送过去。”
南初并未在院中,她趁着日头好,带孩子同王岱山在小园子里晒太阳。小昭宁在王岱山怀里,被老先生拿小灯笼逗得手舞足蹈。
王岱山逗着孩子道:“你阿爹快回来了吧?”
“可能吧,我不知道。”南初答得实在。
王岱山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眼又低头逗孩子,慢悠悠道:“阿爹哪有这只灯笼重要,对不对啊,昭昭?”
小团子的目光追着灯笼,小手抓挠,小脚乱踢,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
南初先是笑了一下,随即那笑又淡了。她沉默片刻,低低道:“他走前提过想一起回京,我没应。”
王岱山晃着灯笼的手顿了一下,之后又恢复如常:“也是,他的王妃,不好当。”
南初不语。
王岱山把灯笼搁在膝上,轻轻握住孩子乱挥的小手,语气沉了许多:“在栾城,你是‘程书办’,做的却是南初的事。在黑水城,你是秦家的表小姐,立得仍是南氏风骨。在闵水,你生下了昭昭,又以兵戈金气助他平定了天下。”他目光沉肃,“不管在哪里,你都是南初。”
南初眼底未见太大波动,显然她是有主意的。
王岱山无声一笑,轻声道:“那便是还顾忌我。”
“您同我们一起去吧?”南初问得极小心,“您是我的祖父,昭昭的阿翁,也是他的恩师。”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王岱山垂着头,似乎陷入了和南初相似的纠结中。
南初忽觉自私。老先生年事已高,本可以在山水间安稳终老,是他们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如今自己还想将他拖回纷杂耗神的局面中,未免轻浮和狭隘。
她刚要开口收回这份冒失,王岱山已先一步开口,他轻轻握着孩子小手,嗓音里带着笑:“阿翁舍不得小昭昭,等过完年,便换个地方晒太阳喽。”
南初一瞬间心头发软,许久的滞涩好似也被这和煦的日头晒干了。
而通往澜山的官道上,萧翀一路快马狂奔,及至到了码头登船,才喘口气。常赢望了望微微西斜的日头,笑着道:“总算是赶上了。”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便见码头上停了只小船,有人在卸货。陆沉舟的人认出了他们,大声呼喊:“是王爷回来啦!”
已有伙计飞奔回庄子报信。
南初刚刚喂完女儿,正轻轻晃着摇篮哄睡,粉嫩嫩的小团子已经在揉眼睛。婢子素心轻手轻脚进来,凑近了小声道:“娘子,刚伙计说,王爷的船到码头了。”
南初晃动的手一顿,抬起头,眼底似有什么东西化开:“他回来了。”
素心嗓音里带着笑:“团圆啦,祝叔这会儿正张罗着加菜呢。”
从码头到庄子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翀进院时,便见廊下站了一抹红彤彤的身影。南初穿了件红罗裙,灯笼袖,束腰,领口镶了一圈白狐毛,整个人像枝盛放在雪地里的红梅。他还是头一回见她穿如此艳色,唇角的弧度加大,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拥紧。
一旁的婢子素心抿着嘴福身,悄悄退开了。
他满身风尘仆仆,大氅还带着江面的寒气,铺了南初一身。可那股独属于他的凛冽气息,还是清晰地灌入她鼻息,让她一瞬间心头满胀。她的手从揪紧他腰侧衣衫,到轻轻环住他大氅下的劲瘦腰身,又慢慢收紧。脸贴在他胸口,隔着厚厚的衣裳,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沉稳又有力。
她仰起头看他,他脸上还蒙着细尘和疲态,颌下挂着青灰胡茬,一双凤眸却热切又滚烫,像赶了很远的路就只为这一刻。她眼底潮了,亮晶晶地问他:“你是特意赶回来的么?”
他没有回答,目光从那双莹润桃目,滑向一开一阖的软嫩唇瓣,好似被什么东西牵引,俯首亲上去。起初是贪恋的吸吮,在触及她馨香柔软时变了调,力道骤然加重,舌尖探入绞缠索取。她被他亲得腿软,挂在他臂弯间急促地喘息,软软哼吟。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在贴近那处圆弧时,她终于拉回些神识,喘息着提醒:“廊下呢,你……”
话音未落,南初脚下一空,已被他抱起来。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抓着她小腿环住了自己腰,就这样大步进了屋。
门在他身后被踢上,她被他就近压在紫檀雕花床上,额头相抵,□□,嗓音被欲望磨得又低又哑:“新衣裳?让我看看怎么解……”
话音方落,未等他动手,先有人发出了抗议——哇哇的婴儿哭声让两人同时一惊。萧翀这才留意不远处的摇篮里,伸出了一只胡乱踢腾的小脚。
南初低低笑出了声。
萧翀哭笑不得:“……忘了她。”
说着起身要去抱孩子,伸手时又被南初拦住。她越过他,将哭闹的小团子抱进怀里,下巴朝盥室方向微微扬起:“先去洗漱,换了衣裳。”
萧翀看着妻女,满身的火被女儿一嗓子浇灭了大半,心里却被另一种温热填满。他低头在南初额间落下一个吻,又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脚丫,小家伙正攥着小拳头往阿娘怀里拱,看也不看他。
萧翀轻笑一声,去了盥室。
这次回来,萧翀给众人备了礼。倒不是摄政王赏赐,而是庄子里这些人,老祝,石头,陆沉舟,素心,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护卫、伙计和杂役,在除夕夜冒着生命危险,护他的妻女和恩师,又在澜山为他们撑起一个临时的家。这份恩情,他得谢。
庄子里人的赏赐,他给了陆沉舟去分配,虽晓得秦慕白在银钱上不会亏待他们,可萧翀发下去的,仍是数目可观的一大笔。而给陆沉舟的,是萧翀母亲昭阳昔年的一柄小刀,只有半尺来长,吹毛断发,可藏于袖中、腰间、靴筒,十分精妙。陆沉舟接过时看了好久,最后什么都没说,只贴身收进了怀里。
对于除夕那场大火,烧毁王岱山居住多年的府邸,萧翀始终深觉愧疚。若只是田产地契,他有的是东西还,可被烧毁的还有王岱山一生藏书和众多手稿,他没办法还。这次回来,也只带了几册他搜罗来的老先生书架上的同拓珍本,更多的他还在继续找,可也知许多孤本,是再也没有了。
王岱山看着那几册书,只淡淡“嗯”了一声,叫老祝替自己收起来。
饭后不知是谁在外头霹雳吧啦放起了鞭炮,引得人们纷纷围观凑趣。爆竹声声,带着这个年节最后的热闹,在这座临水山庄里炸开,给庄子里这群没有血缘,却亲如一家的人们以温暖和祝福。
一片祥和中,萧翀亲自带着一份厚礼,送去了照看南初和王岱山的大夫手里。大夫受宠若惊,称:“陆三爷已经赏过了,王爷再赏愧不敢受。”
萧翀笑着叫他收下便是。大夫接了赏,却听萧翀欲言又止道:“那个,她身体现下如何?”
大夫恭谨回道:“娘子么?她恢复得很好,虽说日日喂养孩子有些损耗,可娘子气血是充盈的,并不亏,甚至比孕前还要好些。”
“那便好。”萧翀安心了些,又道:“那么……可以么?”
“什么?”大夫一怔,微微抬眸,在看到萧翀眼底闪过的一丝不自然时,突然了悟。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翻云覆雨的男人,竟是专门为自己房里的“云雨”来送礼。他微微一笑,“王爷可是想问……房事?”
萧翀闷闷应了一声。
大夫想起今日例行请平安脉时,娘子问了句:“我近来觉得精神很好,是不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当时低头把脉,只凭着脉象回了句:“娘子恢复得很好,气血充盈,日常活动都不必担心。”不经意抬眸,却见娘子红了耳根。此番对照,这对小夫妻倒别有一番情趣。
大夫压着唇角,垂首回道:“房事上,也是无碍的,轻着些便是。”
萧翀唇角动了下,似是想笑,又被压住。
从大夫处出来,一轮圆月正悬在山庄飞檐之上。萧翀脚步轻快,路过廊下挂着红灯笼,暖暖的,像她今日穿的那件红罗裙的颜色。他步子又快了些,连耳边热闹的爆竹声都成了催促。推门进屋时气息还未调匀,南初刚洗漱完,头发还潮着,正在灯下铺床,闻声回头,见他这幅模样,不由地弯起了唇角。
作者有话说:
轻不了一点哈哈
收尾应该没几章了,糊糊地熬到了现在,嗯
第169章
南初只回身瞧了他一眼, 又勾着唇角去铺床,装作若无其事道:“有贼人追你?”
萧翀知她在打趣自己,细想自己并非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却因大夫一句断语急成这样,确有些吃相不雅。他轻笑一声, 耐着性子缓步进门, 从背后将人拥住, 慢条斯理道:“可不是, 方才有一悍贼,身高八尺,孔武有力, 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追了我一路, 甩都甩不掉。”
南初被“身高八尺的悍贼”拥着,一双孔武有力的手臂箍得她动弹不得, 呼吸间全是他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又听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便想哄他演下去,仰作嗔怪道:“那你怎敢跑来我这里?可是想祸水东引?”
萧翀低下头,鼻尖蹭过她耳廓,嗓音压得又低又哑:“跑错了方向。那贼人目标本就是你, 我只是先来给你报个信儿。”
南初被他厚脸皮的“报信儿”逗笑, 在他怀里转过身,仰头看他,眼尾微挑:“那贼人在哪里,可追来了?”
萧翀低头看她,眼底暗火翻涌, 唇角却还挂着那抹不正经的笑:“追来了,正在讨价还价。”
南初轻轻“哦”了一声,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漫不经心道:“那贼人想要什么?”
萧翀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放到唇边咬了一下,嗓音又暗几分:“要债,说娘子欠了他大半年,连本带利,该清一清了。”他说着低头亲下来,被南初偏头躲开。
南初听出这番“讨债”的说辞,分明是自己叫秦慕白传的话,他到来倒打一耙。又想起那些“给他塞女人”的流言,虽晓得是秦慕白逗自己,可也知未必全是空穴来风。她仰着头,眼尾含怨:“若要讨利,那京中可有大把的‘债户’,环肥燕瘦、或娇或媚,也有才情卓然的佳人,你日日讨下去,大半年都讨不完呢!”头一偏,又恨又委屈,“哪里还用大老远跑到澜山来,消遣我们母女?”
萧翀眉头挑了一下,还是头一回见她露出这副模样。他歪着头打量她,一时竟辨不清她这娇憨醋意,是装出来嘲弄他的,还是真的生气介怀,嫌怪自己冷落了她们母女。但无论哪种,她此刻这副神色,眼尾含怨,嘴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弧度,都让他觉得新鲜又心动。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把她的脸掰回来,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唇角噙着那抹不正经的笑:“那些‘债户’,我又不认识。我只认识一个……”略显粗粝的指腹从娇嫩唇瓣上擦过,他朝她压低,嗓音好似浸了霜糖,黏腻得发慌,“这‘债户’刁钻又狡猾,从我这里拿走一样又一样,先是眼,再是心,后是骨血。”他越压越低,直到轻轻咬住她绯红耳尖,将滚烫的气息尽数铺在她颈间,“如今还想要赖账,你说该不该罚。”
南初被他强势的气息搅得心头软颤,又因敏感的耳朵被含住,一时半侧身子都麻了,有心回应几句也做不到。
而萧翀也并不打算再同她掰扯,他已被怀里念了许久的馨香绵软摧磨许久,哪还管什么“贼子不贼子”的逗趣,天予弗取可从不是他的性子,他是天不予也要硬夺,此时便不管不顾地一路亲下去,耳尖、脖颈、锁骨……南初软得站不住,被他稍一欺压便双双倒在了榻上。一声压抑的软哼从她口里逸出来,萧翀微微抬起头,对上她湿漉漉的眼,那双眼睛里,有不啻于他的热情和渴望。她微微张着檀口,细碎又急促喘息。他又重新低下头去,在她微敞的心口落下一个轻吻,见那一片雪肌已染上绯红。他的唇舌缓缓擦着往顶峰攀,哑着嗓子道:“也想我了吧?”
她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插进他的发间,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按紧。他在那片雪肤上停下来,滚烫的呼吸尽数铺在她心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离那里只有一线之隔,却偏偏不碰,只是仰头看她,隐忍着重复:“想不想?”
她不答,只是微微挺胸,想让那片肌肤更贴近他唇。他眸色骤暗,呼吸重得厉害。若是以往,他早不管不顾地吞下,可此番他闻见了馨香之外的奶香,这片他馋恋许久的疆域,早已是女儿的粮仓。可知晓是一回事,不甘又是另一回事,他埋在那里不肯起来。她比以往更丰腴、软嫩、诱人,他却偏偏碰不得。这份煎熬逼得他有些焦躁,手上不觉重了些,脸也又往深处蹭了几下,觉察到了一丝湿意,混着淡淡的腥甜。他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在那片柔软的起伏间低低失笑,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心口发麻。
他在笑她的“失态”和“急切”,她涨得厉害,也痒得厉害,迫切渴望被包裹和吮住,可偏偏没有,她觉察胸前的湿意越来越重,不禁又羞又窘又恼,气鼓鼓地去推他的头,嗓音里全是压抑的羞愤:“你不许笑!你……我……”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说不出又推不开,情急之下便朝那颗脑袋拍了两下,嗓音里带了哭腔,“好难受,讨厌死了……”(正常涨奶生理,不是什么过分情节求不要标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轻轻一吮,只一下,她到嘴边的话全化成了破碎的喘息,仰着颈子,逸出一声不受控地轻吟。
萧翀尝到了不一样的软嫩味道,舌尖抵上去那刻,一丝甜意瞬间浸满他的味蕾,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他喉结滚动,不受控地咽了一口。这感受新奇又陌生,伴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禁忌,激得他腹下重重一跳。他自诩并无特殊癖好,只是见她涨得难受而不忍,才鬼使神差地帮她,此时却因这一幕愈发难耐。
而那双细白小手还抱着他,他也感受到了她的急切,两具同样疏旷许久的身体,碰到一起时便如干柴遭遇烈火,她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呼唤他,连被女儿“侵占”的这处也不例外。
他紧紧拥着她,唇舌不敢用力,忍得要炸,可自己一只手却抚在她背上,沿着柔化曲线缓缓游走,轻柔安抚,直到怀里那具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仰起头,眼里暗火翻涌,对上南初湿漉漉的眼。他低低笑了一声:“我这算不算,纵兵抢粮?”
南初还在轻喘,想笑,又有些羞窘,只微垂着眼,脸颊一片绯红,蔓延到耳根。萧翀看得有趣,她后来在房事上已不太容易脸红,可此番竟又红了个彻底。他拢着她的头,又将人按回怀里,低声问:“小东西几时醒?一夜里可还要吃上几回?”
他还记得月子里一次次起夜,从阿婶怀里抱回嗷嗷待哺的磨人精,几乎整宿难以成眠。他心疼南初,曾提议寻个奶娘来,可她不愿,定要亲喂。时隔月余,倒不知小家伙可还如此累人?
南初被他拥在怀里,腹间清晰的硬烫替他的话作着注解,她思及自己方才的狼狈,也并不愿他太得意,便故意道:“小孩子哪有准,饿了便吃,一夜间四五回总是要的。”
萧翀眉头微蹙:“还这样?”
南初把头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大约是这细微的反应被他察觉,他低头看她,她眼睫还潮着,唇角却压不住那点狡黠的弧度。他突然明白她在逗他,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眯着眼,嗓音低哑:“无妨,上面归她,下面归我。”
南初先是一怔,继而又忍笑嗔怒:“你倒是楚河汉界分得清楚,谁要跟你分?”
萧翀扣着她腰肢猛地一按,狠狠贴紧自己,引得她一声急喘。她腰上那只大手已顺势滑下去,打手一探,满掌露泽,他唇角不正经地弯起,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廓灌进去:“春汛难捱,为夫刚好有些疏治经验……”话音未落,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浑身一颤,未出口的嗔骂全化成了压抑的软哼,手指攥紧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
“萧翀……”她攀着他颤颤软呼,双腿骤然并紧,微微打颤。
“疼?”萧翀倏然一顿,嗓音里浸透了紧张。
南初没有回答,只把头抵在他胸口,喘了几息,才轻轻摇了摇头。不是疼,是太久没有被他这样碰过,身体诚实地震颤,却又因为旷了太久而有些不适应。
萧翀暗自舒了口气,缓缓抽出手,在她不解又渴望的目光中,将她缓缓放平,之后他俯下身,唇舌从她眉心一路向下,吻过鼻尖、唇瓣、下颌,滑过锁骨、心口、小腹,又轻又慢,像是在用最虔诚的仪式,重新认领这片阔别已久的疆土。他嗓音又哑又欲:“是我太急了,今夜还长。”
她在他的亲吻里渐渐放松下来,手指不再紧抠他的手臂,而是轻轻搭上他的头发,软软抚了两下。他褪去她最后一层遮蔽,双手托起她绵软身体,将她的双腿架到了肩上。南初浑身再次一紧,在他俯身时屏住了呼吸。那是她生产后他首次停在那里,滚烫的气息铺上那片早已泥泞的禁地,之后,又湿又热的吻轻轻落了下去。
南初在那一瞬间手指攥紧了被褥,然后又慢慢松开。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他,却又耐不住他几下施为,忍不住轻轻挺腰,用身体的诚实来回应他。他低低笑了一声,湿热的气息擦得她腿根微微发麻,然后他又埋低些,更重,她叫出声来。
窗外澜山的月亮正圆,庄子里不知谁又点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盖过了屋内那一声压抑的轻吟。夜风拂过竹梢,像天地间最温柔的见证。
他抬起头,唇边还残留着湿意,看着她桃目迷蒙,微张着唇深深吐息,他朝她俯下身去,凑到她耳边低低道:“还是一样,贪吃。”
南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在打趣她,也在鼓励她。她脸上那抹绯色更艳,想踢他,反被他一把握住。他唇角挂着不正经的笑,眼底暗火翻涌,又往前凑了凑,拉着她两只脚踝缠在自己腰上。
“大夫说,可以了。”他俯下身吻她,呼吸粗重,嗓音哑得厉害,似在竭力忍耐。她在他的亲吻中伸出手去,碰到他,软软“嗯”了一声。
萧翀只觉这是世间最美的邀约,却又顾及大夫那句“轻着些”而缓慢行进,忍到额角沁了细汗。南初也并不好受,她等了他太久,也想了他太久,她抬手环住他压向自己,微微挺身,无声地催促。萧翀再忍不住,突然施力,两人齐齐发出一声喟叹。
时隔太久的交融,让两人全都情难自己,萧翀几乎在那一刻便要把持不住。他一动不动停在那里,目光凝在南初脸上,待两人都缓过那阵,他才一下下动作起来,开始还和风细雨,怕伤着她不敢孟浪,可很快便不自觉地激烈起来。
南初被他撞得断断续续地轻哼,手指从他腰间滑上去,攀住他的肩背,用力抠紧才能跟上他的节奏。他在她耳边粗重喘息,嗓音又低又哑,问她重不重,可还受得住。她答不上来,只是勾住他的脖子,仰首咬在他喉结上。这一下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克制。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场久违的重逢里。
南初只觉自己像一叶扁舟在风浪里颠簸,又似轻叶被狂风卷进漩涡,耳边是两人又重又急的喘息,以及在风吹树叶中透出的水声,和爆竹声交融在一起的啪啪声,可她很快就又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只觉全部感知都在往一处聚集,扒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
……
窗外澜山的月亮正缓缓西移。爆竹声早已不知何时停了,四下一片静谧,只有竹叶沙沙,山溪汩汩的轻音。
萧翀看着怀里人,她额发潮湿,粉润娇嫩,唇瓣微启着深长喘息,灯火下如浸透春露的海棠。他只轻轻抱了她一下,又惹来她一下轻颤。他无声一笑,为她捋了捋额间发丝,印下一个轻吻。离开时见她闭了眼,她当是累了,呼吸渐渐绵长。他看着那张被情欲润透的脸,看了好久。他觉得现下日子正好,好到她终于可以安稳地睡在他怀里。日子也很长,长到足够他还完所有欠她的账,再欠下新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天将透白时, 小昭宁吃完奶被素心抱走,南初却没了睡意。她躺回萧翀怀里,看着男人慵懒的眉眼, 抿嘴笑了一下,他疯了一晚上, 此时手臂横在她腰上, 呼吸均匀而沉稳, 像一头吃饱了懒得动弹的猛兽。
晨光和灯火交融在一起, 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勾出一片极淡的光亮。她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食指, 轻轻抚在他刚冒头的胡茬上, 并不扎, 只有些糙。她又想起初见他,那是他顶着火光, 居高临下, 雨水如银蛇般从他一身甲胄上蜿蜒而下,冷得像一尊修罗。而此刻他躺在她身侧,毫无锋芒,发髻都是乱的。
“不睡了?”萧翀握住颌上那只小手,亲了亲按回怀里, 又把人揽紧些。
南初额头抵在他颈窝, 头发散在枕上,露出一段白生生的后颈。他的手掌贴上去,轻轻摩挲了几下,领口被撑大,露出了几点薄红。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之后游移过去,粗粝的指腹抚上那片红痕。
“萧翀。”她的声音从他颈窝透出来,带着些撒娇和试探。
“嗯。”他喉间滚出个音节,透着慵懒和宠溺。
“栾城如何了?”南初的声音细细软软,像在说什么情话,而不是在问政事。
萧翀低头看她,她连头也不太抬。他低低笑了一声:“我在你这里上朝,比在大殿还早。”
他腰上那只小手收紧,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仍是不抬头。
萧翀无奈又好笑,被子下的手惩罚般往那团绵软上抓了一把,才叹口气道:“天工司有沈青掌事,公济社有明书,老周终于知道要把劲头使在匠技上,而不是冲我。还有你的柳姨,涨了薪俸,麦芽长高不少,到我胸口了……”他说得零零碎碎,却都是她关心的。停了一会儿,嗓音才又沉了些,“是要留下,还是随我回京,你说了算。”
南初没有立刻作声,手顺着他背上紧实的肌理缓缓抚过,指腹在那些疤痕上停了几回。她终于仰起头道:“我同你回京。”
萧翀垂眸静静看了她片刻,才开口道:“想好了?”
“嗯。”她看着那双深沉凤眸,嗓音软涩,“你做了这么多,才让我能毫无顾虑地选,我又怎能不选你。”
萧翀搂着她的手紧了一下。他静静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笑:“说得好像我处心积虑绑架你。”
南初抬手环住他的脖子,眼底漾着丝浅笑:“难道不是?”她伸着一根手指,从他眉骨、鼻梁缓缓滑下,“你从一开始便在算计我,为的便是我离不开你,我可有说错?”
萧翀眯眼看她,唇角噙着丝得逞的笑,在那只小手滑倒他唇角时,突然张口去咬,却被她灵巧地躲开。他哼笑一声,追着吻上去,一双铁臂牢牢将人锁在怀里,叫她无处可逃。
闹了一会儿,她终于停下,推了推他压过来的胸膛:“不过,进京之前,有几件事还是要说清楚。”
萧翀一副我就知道你还有条件的表情,他搂着她没松,含笑道:“说。”
南初开口缓慢,似在斟酌措辞:“我进京之后,不会只待在你的后宅。”她瞄着他的神色,见他笑意未减,又继续道,“天工司的事我还会管,那些匠造之学也不会放手。”
萧翀笑意收敛几分,语气里多了些郑重:“没问题,你永远都是南氏的女儿,你也可以随时回栾城。”
“还有昭昭。”她眸色坚定,“她姓南,若有宗室不满,也不可以改。”
萧翀笑出声来:“我知道,不改。还有么?”
“还有。”她想着秦慕白逗她的那些话,带了些气性,“还有他们上贡给你的那些‘心意’……”
“什么心意?”萧翀见她微微变了脸色,自己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见她不答,只睁着一双桃目委屈又愤恨地看他,一副“你心知肚明”的表情,他才恍然意识到是指那些女人。
他笑着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我哪有那些精力,你一个都要喂不饱。”
南初用力朝他胸口拍了一巴掌:“胡说什么,分明是你……”
萧翀仰着头受了,又将人抱紧些,笑着道:“好好好,是我。”
南初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挣了几下没挣开,只仰头盯着他道:“你虽无意,可架不住他人有心,想要往王府塞一个女人,有的是理由。”
萧翀低头打量她,倒有些意外她在这事上如此执着。他虽早已打定此生只她一人,眼下却不禁存了些好奇,又因她这份“在意”,生出些隐秘的自得,不禁逗她道:“想你差一点便成了太子妃,那皇室可不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当时未见你拒婚,如何倒了我这里,便忍不得了?”
这话着实欠打。果然南初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拼命挣扎,挥着拳头又狠朝他胸口砸了几下,萧翀见玩大了,索性一个翻身将人压到了身下,禁锢了她所有挣扎。
南初眼底泛起了水光。
萧翀先头的嬉闹立时收了个干净,他很轻柔地去抹她将落未落的眼泪,又轻轻亲到她眼尾,软言细语哄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拿这话逗你。我只是……想在你这里特别一点。”
南初潮着一双眼睛看他,见他眸色深重,满是着心疼和歉意。她同那双凤眸对视几息,才缓缓道:“我被指为太子妃时,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懂,只知那是我注定要走的路,要爱护子民,要传承匠技,太子……他是我的主君,我对他,没、没有那种感情。”
萧翀一瞬不瞬看他,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听。
南初从他的禁锢中抽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些:“可你不一样,你是我的夫君,是昭昭的阿爹,是我从栾城到黑水城,从黑水城到闵水,一步一步、一日一日等来的,我和昭昭,只有你,也只要你。”
“阿箴……”萧翀气息突然重了许多,喉结滚动,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来,只朝那副开开阖阖的唇瓣亲下去,又深,又重。
南初微微仰头,让这个吻落得更深。他的唇是热的,带着一点颤意,含住她的唇瓣,像在确认。他的手扣在她后颈,力道不重,但稳,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退开一些,额头抵着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呼吸交缠在一起,又轻又缓。晨光又亮了一些,几声鸟叫传来,似要唤醒整个山庄的生灵。
南初忽然笑了一下:“你好重。”
萧翀也笑了,手臂一松从她身上翻了下去。
南初转向他,撑起半截身子,正色道:“还有件事想同你说,王公,我想请他一同进京。”
萧翀倏然扭头,脸色也庄重起来:“此事你若不提,我还真不好开口。”
“为何?”南初不解地看他。
“昔日在栾城,王公于我有‘三不’,不跪梁廷、不附萧氏、不涉党政。”他轻笑一声,“纵使我有心请他入京,也是张不开嘴啊。”
南初也失笑:“我倒是忘了这茬。如此说来,由我出面确实更合适。王公是为护故人之后,才不惜挪动老迈之躯,倒并非是受了摄政王的‘征召’,又或者不顾晚节,投身大梁。”
萧翀先是发笑,后又长叹一声:“这世间的忠孝节义,困死了多少人啊。”
南初因这话也沉默半晌,之后才又一笑道:“王公可不是那等迂腐之人。”
“自然,否则我又如何能赖在闵水?”萧翀噙着笑将她重新捞回怀里,“还能在他的院子里娶妻生子。”
“又不正经。”南初推了他一把,扭身背对他。
天已大亮,院中响起下人活动时的窸窣响动。萧翀又抱了她一会儿,脑中思绪翻涌,片刻才继续道:“我着人在我母亲旧宅附近,寻一处妥善的宅院,供王公安居,可好?”
南初没有立时应声,她自然知晓长公主府中住着谁,也能猜到萧翀试探性的心思。她身后这位终究是摄政王,非是砍柴的农家汉子。
她沉默几许扭向他,柔声道:“王公虽是个通透人,可毕竟是西渚旧人,又上了年纪,他随我进京,我便得万事护他周全,免他平白遭受惊扰。”顿了顿,又道,“自然,若是王公自己有意,闲来教教孩子们,那是孩子们的福气。”
萧翀看着她,看着看着便笑了,在她额上轻轻吻下去:“都依你们……我简直是供了两尊佛。”
这头暖被温香不肯起床,隔壁的院中,老祝已经在厨房忙碌了起来,石头和几个下人在打扫崩了一地的爆竹屑。庄子的前头,过完年的伙计们也开始陆续返工,盘货、打包,装船,开始了新一年的生计。
陆沉舟和常赢也开始安排人手,准备动身。年节过完,这处临时的“避难所”已不宜久留,大梁的朝堂上,正等着主事之人归来。
萧翀让常赢带一队人马,先行护送王岱山一行入京,路上不必张扬,扮做寻常商贾即可,入京后妥善安置,勿使任何人骚扰老先生。
而他自己在携妻女归京之前,要先回一趟栾城,因为南初有几件事,必须要在那里完成。
常赢领命而去,陆沉舟仍留在廊下,禀道:“秦慕白一早送来消息,说他那头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签文书。”
萧翀轻笑:“还是这么急。”
陆沉舟也笑了一下,望向梅树下抱着孩子看花的母女,看了几眼,破天荒地多了句嘴:“殿下若看到今日,当是很开心的。”说罢微微颔首,退了下去。
萧翀看着梅树下的人,晨光透过疏疏的枝条落在母女俩身上。昭宁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团团的小脸,一条小胳膊挥了几下,被阿娘轻轻握住。南初低着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小东西的帽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轻轻靠在了廊柱上,没有走过去。初春的日头还薄,光线淡得像一层纱,覆在她们身上,他只是看着,像是要将这一刻印在心里。
作者有话说:
争取两三章之内完结,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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