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 山上茶树已萌出新芽。
石头背了一捆柴进门,见王岱山正从花棚里搬花出来晒,动作缓慢又小心。石头笑道:“先生放着我来。”
石头按着王岱山的吩咐, 搬了十几盆花到太阳底下,又拎了桶水来供王岱山浇花, 这才慢悠悠去劈柴。
王岱山扫了眼那捆柴道:“山上那人给的。”
石头“嗯”了一声, 一边劈柴一边道:“他在旧庙里摞了好多, 让我需要时自己去背。”
王岱山没作声, 舀了瓢水,一路浇过去。
不多时老祝拎了菜回来,石头看见老祝手里那两条挣动不已的鱼, 笑道:“秦大哥来了之后, 咱家伙食真好啊, 顿顿有鱼有肉有汤!”
老祝笑骂:“臭小子,以往委屈你了?”
“委屈倒不委屈, 就是没这会儿吃得好。”石头一斧头劈下去, “我胖了好多斤。”
老祝没理石头,朝王岱山道:“万和堂差人送来几盒参,说秦安虚不受补,这是给先生的。一同送来的还有些布匹,说是要换季了, 给府上添衣。我看了, 俱是些寻常衣料,不过,有几匹软缎和花布,不是男子用的,先生您看?”
王岱山浇花的手一顿, 沉默片刻道:“收着吧。”
“嗯,都收在库房了。”老祝见王岱山没有旁的吩咐,便拎着东西去了厨房。
老祝跟着王岱山半辈子,旁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几盒参的品相,莫说是一个小镇的药铺,便是昔日太师府上,亦是不常见的。还有外头那些人,明着做生意,暗着护卫,生意做得滴水不漏,老祝都看着,只是不说。
他也不信“秦安”这个名字。一个“死人”,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占了老先生半个院子。老先生或许会收留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却绝不会对一个无志之人多言一句。秦安精神好的时候,能在老先生书房一待一天。这待遇,老祝只在东宫身上见过。
老祝从厨房探出头,喊石头抱些柴来,见秦安不知何时出来了,正蹲在柴堆前,把石头劈好的柴一根一根靠墙码好。
夜里老祝去给萧翀换药,进门后见萧翀榻上摊着身棉衣,衣服有几处破损,似是被钝器划破的,布口发毛,内里的棉絮浸过水,一团一块的,发硬。
这衣裳一看便不能再穿了,可一旁放着针线,他似乎是想缝补。
老祝看了几眼道:“会缝么?”
萧翀一笑:“头一回,叫祝叔见笑了。”
“过来换药吧。”老祝说着准备东西。
萧翀褪去衣裳坐去老祝跟前。老祝看着那些伤,除了肩背还有两处伤得深,大部分都已结痂,有些细小伤口已长出新肉,浅浅的几道白痕。
“终于见好了,这几日会有些痒,别挠,擦身时也要小心别沾到水。”老祝一边给未愈的伤口敷药,一边嘱咐。萧翀都一一应着,视线却停在那件棉衣上。
老祝不动声色打量那衣裳几眼道:“先生的衣裳,俱是送到镇子东头的裁缝铺子,你需要的话,可以叫石头送过去。”
“我知道,祝叔。”萧翀应道。
老祝走后,萧翀又坐了一会儿,之后拾起了那件棉衣,凑近了闻,仍有淡淡的霉潮味。
他曾穿着这衣服巡堤、坠江,衣服在冷水里浸透,没法拧,棉花会板结、烂掉,只能在仓库里慢慢阴干。那等寒冷天气里,一直到他们上路,棉衣内里也是潮的。在船上时,他睡睡醒醒,无人顾得那件衣裳,它便压在箱子里头闷了一路。直到他在王岱山这里安顿下来,才拿出来晒,发现棉衣一些地方已经生了霉斑,散着淡淡的潮腐气。
日头好时,萧翀便将棉衣晒到院子里,搭在竹椅上,太阳快落山时再收回来。晒透了,拍松了,似乎好了一些,可他看着那些破损的痕迹,闻着那股怎么都去不干净的霉气,总觉得愧疚。
他想着她给他缝衣的样子,笨拙地穿针引线,缝了几针,可缝不好。针线在她手里是活的,在他这里却几次扎到手,他看着手下打结的线疙瘩,无声一笑,剪断,收了起来。
翌日天很好,午后暖洋洋的,石头烧了热水拎到萧翀院里,又把炉碳烧旺,让萧翀洗澡。这是萧翀自受伤后首次泡桶里,温热的水没过腰腹,他忽然便想起了澄心院后的温泉。
洗完澡,换了衣裳,喝了药,萧翀散着头发躺在跨院的竹椅上,像他那件棉衣一样,等日头晒干烤暖。
闵水的午后是安静的,炊烟落了,人们大多在歇晌,巷子里空荡荡的,只偶尔晃悠过一只不知谁家的小黄狗。
南初在巷子口下了马车,走过那棵冒了新芽的老槐树,走过斑驳的老墙,踩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路,站到了那扇朴旧的大门前。门扉半掩着,无人值守,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日光,和影壁稍斜的影子。
她回身望向陆沉舟,他站在车辕边上望着她,目光沉静。
小石头歇在前院,听惯了镇上的人扯着嗓子喊,或者送东西的人大大咧咧地拍门,眼下的叩门声却不急不缓,稳稳叩了三下,小石头稍稍理衣,迎了出去,拉开门时怔了一瞬。
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素衫素裙,眉目盈盈,风尘仆仆的,像赶了很远的路。
小石头望向她身后,便看到了那个送秦安来的疤脸男人,他朝自己笑了笑,却无上前的意思。
石头一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却还是朝南初道:“你找谁?”
“王公可在?”南初开口声音不大,但柔和清晰,“劳烦通禀,故旧之后前来拜会。”
石头一笑道:“随我来吧。”
南初回望陆沉舟,他笑着朝她抱拳道别。
南初稳着心跳跨过门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穿过月洞门进正院,已被小石头落下好大一截。
她在院子中站定,望着石头去叩书房的门。不多时石头出来,笑道:“先生正忙着,让我先带你去跨院,随我来吧。”
南初又朝书房看了几眼,房门开着,依稀能见到一排书格,却看不到人影。
她朝着书房方向郑重躬身颔首,之后随着石头往跨院而去。
石头送她到院门口,往一旁闪了闪,比了个请的动作。南初也未开口,只是微微颔首道谢,之后抬足迈了进去。
入眼是一丛瘦竹,无风,安安静静。绕过去,便是不大的院子。
她站住了。
那个人躺在竹椅上,似是睡着了。他穿一身褐色的薄棉衣,头发散着,一半铺在胸前,一半垂落在竹椅外。骨相分明,侧颜依旧好看,只是明显瘦了好多。陪他一起晒太阳的,是件青灰棉袄,她一眼便认出,是她做的。
一瞬间,她眼眶起了潮意。
那是她念了好久的人,担惊受怕了好久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在眼前了。
她想冲过去,可脚下又似生了根,一时连呼吸都是轻的。她就那么站着看他,看了好久。
萧翀迷迷糊糊间忽然睁开眼,不经意间侧眸,便再也不动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月白的衫裙,盘起来的乌黑发髻,闪着光亮的银钗,不施粉黛却让他难以自持的眉眼,又冷清,又勾人,那是他梦里的蛊。可她如何出现在这里?
他想站起来,右腿有些麻,他撑着扶手缓了一下,终于站直。想开口唤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南初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视线有点模糊。她终于朝他迈了一步,再迈一步,继而小跑起来,在离他两三步的时候才又慢下来。她注视这那双幽沉的凤眸,缓缓走近,站定。
她喉咙动了动,想唤他一声,可还未等出声,下一瞬,便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攥住了胳膊。他像以往那般,一个用力,将她扯进了怀里,抱紧。
南初撞进那个怀抱时,一瞬间呼吸是停的,之后才长长吸了口气,是她熟悉的他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荚香和药气。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心口,鼻头泛酸,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萧翀见她的第一眼,便觉她又瘦了,把人按进怀里时,这感觉更明显,那么小一团,穿了棉衣也不显胖。她带着一路风尘寻了来,见到他时眼圈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有落下的潮意。他把她箍在怀里,收得很紧,紧到几乎能感受到她肋骨的形状。
她被他按在胸口,似是闷闷说了声“轻些”,他听见了,可并没松,她便再没开口。
南初窝在他怀里好久没动,他抱得太紧,她的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裳里,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他的心跳隔着薄棉衣仍清晰地传来,一下又一下,快得不像话。这颗心是活的,他人是好的,虽然伤着、瘦了,但还能抱她,在闵水的日光里,箍得她骨头发疼。她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落了地。
她的手指攥着他背后的棉布,攥着攥着便松了,变成掌心贴上去,慢慢往上,一点一点摸过,一直道肩胛,他似是微微紧绷了一下。她的手轻轻停在那里,没动。
萧翀感觉到了,他把下巴从她发顶移开,低下头看她。见她仰起脸,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哭。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近道他呼吸里的热气抚过她的额头,擦着她鬓角的碎发。
萧翀腾出只手,把那缕碎发拨开,轻轻亲了上去,她颤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萧翀开口,声音有些哑,唇瓣贴着她光洁的额头,“我跟陆沉舟说不要你来。”
南初抱着他没动,又把脸贴了回去,低低道:“你现下,可不能再困住我了。”
萧翀似是轻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他又将她搂紧些,手指不轻不重在她腰侧擦过,贴着她耳畔道:“那可不一定,这院子不大,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南初浑身紧了一瞬,呼吸有些重,闷闷地声音从他胸前透出来:“伤得站不稳,怎么还是这样……”
回应她的是萧翀又一声低笑,抱她的手臂更紧。
南初不了解他的伤,忧心他久站不好,从他怀里挣了挣道:“你坐下,我帮你把头发梳好。”
萧翀缓缓松了手,扫了眼她臂弯的小包袱,一笑道:“篦子在进屋右手边的柜子上。”
南初扶他坐好,又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瞧他瘦是瘦了些,却比她想象中精神要好。
萧翀由着她打量,唇角眼底全是笑意,目不转睛地望回去,是明晃晃的贪念。
南初被他看得耳根微红,低低道:“等我。”说罢拎着包袱进屋。
萧翀看着那个纤细身影进屋,低低笑了一下,可随即又意识到什么,起身将一旁的棉衣收了,叠了几下搁在一旁。
刚忙完便见南初拿着篦子出来,喊他坐好。
南初站到他身后,一下一下给他梳着头发。日头暖暖照在两个人身上,将影子融成一团。
那双小手偶尔碰到他的耳朵、脖颈,柔软,温热,他喉结滚了滚,人却坐着没动。
头发终于梳好,那双小手也被他抓住。他起身,将他拽到身前来,目光一点点从她脸上看过,最后落在那双柔软唇瓣上。
南初心跳砰砰地垂下了头。她看见自己的手被一双大手握住,那双手骨节分明,将她的完全包裹住。他右手的虎口处多了一道细细的划痕,已经好了。
她抽出来拇指,从那道细痕上轻轻擦过,想问他“你还疼么,伤如何了”,可刚一抬头,他便吻下来。深的,重的,亲了很久。久到她手里的篦子不知何时掉在地上,只能紧紧揪住他的衣襟。
作者有话说:
蛰伏期不定时撒糖~会是一段幸福日子
第132章
萧翀吻了很久。
久到两个人的呼吸乱了, 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扣着她的腰,手指没入她发间, 痴缠地不肯松一点。
南初仰着头承受,睫毛颤得厉害, 像是太久没有被这样亲过, 身体认出了他, 意识却还没跟上, 心慌得站不稳。她揪着他衣襟的手紧了又松,像等他亲完,等他松开, 等他说些什么, 可他只是短暂地离开她的唇, 她气还未喘匀,他又亲了回来, 像是怎么都不够。
她在某个瞬间睁眼, 见到他眼底有浓得化不开的热欲,面颊也泛起了潮红。
“萧翀……萧……。”她含糊地唤她,声音又软又碎。
他的亲吻终于慢下来,却仍旧厮磨着不离开。
“有点……扎。”她稍稍偏头,惹来他一声低笑, 粗重的气息擦着她的下颚、脖颈。
她仰起头看他, 他弯着唇角,周遭生出了细细的胡茬。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他就势往她手上贴了贴,哑声道:“还想摸哪里?”
他气息不稳, 却不只是情动的颤意。
南初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长长的几个吐息之后才道:“你的伤,大夫怎么说?”
“好了,无碍的。”萧翀脱口而出。
南初只是潮着眼看他,他又一笑:“若是不好,也不能泡澡,你方才没有闻见皂荚香?”
“闻见了。”南初低低道,“也闻见了药气。”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抓着他的胳膊道,“进屋去,让我看看你的伤。”
他抓住她的手,带了些狎昵语气道:“你叫我大白天脱衣裳?隔壁还有人呢。”
本是一句刻意的推挡之语,可话音落下,他见南初眼底倏然便起了水光。她就那么望着他,被他亲得有些肿亮的唇瓣抿紧,似是在竭力忍着什么。
萧翀脸上的笑意沉下去,又用力将人按进了怀里,脸颊贴着她的鬓角,低声哄道:“不哭,知道你担心我,我真的好多了……晚上,晚上给你看。”
南初被他这一闹,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担忧,这一路的忐忑,全都齐齐涌了上来。她在他怀里竭力稳着情绪,让自己不至于气郁地哭出来。
她将他稍稍推开些,仰着头道:“从听到你坠江的消息,到站在你面前,两个多月,你可知每一天,我是如何过的?”
萧翀心头狠狠疼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她为他担惊受怕,跑了一千多里,风尘仆仆地寻来,他却想用一句轻飘飘的玩笑,将她的忧心挡回去。
南初眼底水光涌动,竭力维持着嗓音平稳:“年关上音信全无,我问遍了所有徽州来的客商,他们都说,你死了……我在梦里,一次次拼了命捞你,可连你的衣角都抓不住……我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大颗地泪珠从她脸上滑落,萧翀慌地伸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
他低头亲她,眼睛,额头,想将她按回怀里,南初却抬手抵在了他胸口,哽咽着道:“你计划好了一切,却一个字都不同我说,在栾城的时候如此,在徽州亦是如此。”
萧翀喉咙滚动,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是眸色幽沉又心疼地看着她。
“我知你怕我担心,不想我害怕,可你若真有意外,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要我怎样?在黑水城,靠仅有的念想,一直等下去吗?”
“不是……”萧翀嗓子像是堵住了,开口又沉又涩。
南初止了哭,抬手捧住他的脸,一字字道:“你不叫我来?又是为何?”
萧翀眼睫眨了几下,心底最沉的那些思虑翻涌着,却是开不了口。
“怕我见了难过?怕你现下护不住我?”南初目不转睛地与他对视,见他眼底渐红,她手指动了动,轻轻擦过他瘦削的脸颊,颤声道,”还是,想着就此一笔两宽,再不见我?“
“不是。”萧翀脱口而出,顿了下才道,“我……我现下,很难再帮你做什么,反而……”
“那你为何来王公这里?”南初毫不留情地反问,“为何会觉得,他会收留一个无用之人?”
萧翀眼眸低垂,默不作声。
南初望着那双幽沉的凤眸,半晌才软声道:“因为你不是真的死了,你失去的那些,兵,权,利,那些都不是你的根本,王公都知道这些,你觉得我不懂,还是不信?”
“南初。”他开口又沉又哑,略略俯首,抵在了她的额头上,“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的,何止这一回。”南初环住他脖子,“所以,我不要听这些。”
“好。”萧翀环住她的腰,认真道,“我以后,凡事都同你商量,不瞒你了。”
南初伏在他胸口,听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心头软软涩涩。
日光又往西移了一些,将两人的影子偏了偏。南初听到院中山雀在叫,还有主院里隐隐的讲话声,似是那个引她进门的少年,再问吃什么。
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来,低声道:“我眼睛、嘴巴,是不是肿的……我还未见过王公呢。”
萧翀先是怔了一下,继而又笑:“怎么,先找了我来?这可不是你高门贵女的做派。”
南初瞪他一眼:“这时候倒来笑我……是王公没见我,叫人引我来这。”
萧翀弯了下唇角,晓得是王岱山刻意的安排。他看着那双潮润的桃花眼,和他亲出来的“杰作”,忍着笑道:“进屋,我帮你收拾一下。”
屋里有石头备好的水,南初倒不用他搭手,径自舀水洗了把脸,又重新梳整齐头发,萧翀坐在一旁看着她忙活,唇角浅浅弯了起来。
南初收拾利索,转过身来道:“可还有哪里不妥?”
萧翀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才道:“除了瘦些,都好。”
“又没问你这个。”南初理了理衣裙,听萧翀又道,“要不要我陪你去?”
南初抬眸看他,竟听出了几分“自己家”的底气,分明她和王公更近一些呢。
她藏了丝笑道:“还是我自己去,你方才站了许久,歇歇吧。”
萧翀目送她出院门,才长长吁了口气,继而又弯起唇角,仰头望向青白的天空。
南初在跨院门口站了一下,主院里无人,书房也安静,唯有小厨房里偶尔传出几句说笑声。
她抬足朝书房去,走到阶下时刻意放轻了脚步。房门开着,偶尔传出几声纸页翻动的轻响。她迈上台阶,站到门口,日光将她的影子投进了屋里。
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抬眸,便见那个久违的少女,静静站在门口。
南初与王岱山对视了几息,才提裙迈进来,只进了几步,便整衣下跪,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及地砖,又凉又硬。她忽然记起很小的时候,祖父教她行大礼,便是这样。
“南初拜见王公,王公安康。”
王岱山搁下笔,起身走过去,托住了她的胳膊:“起来吧,孩子。”
王岱山看着她,当初闻听她的死讯,他的心痛不亚于卢允中战死沙场,如今见她站在眼前,还是那般清冷精致的眉眼,只是瘦了许多,可眼神却更比以往更重,那双眼睛再不是昔日的天真,可依旧纯净、藏着悲悯,眼尾带着潮红,显然哭过了。眼下她望着他,似又要哭。
“一路辛苦了,坐吧。”王岱山缓缓坐回去,取了只茶盏倒茶,南初欠了欠身,双手接过。王岱山留意到她食指指尖薄薄的一层细茧,应是被什么东西磨得。
“距离上次相见,快一年啦。”王岱山缓缓开口,“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南初想起昔日费尽心思请老先生出手救民,曾说自己愿做拾棋之人,可后来这些日子,自己竟远遁了黑水城。
她垂眸道:“是我有负先生厚望……”
“你一介孤女,在栾城做成那些事已属不易,后来诸般遭遇,勉强不得。”他话锋一转,“而今你又回来了,想来仍旧危险。”
南初沉默了,她被迫”死去“的一幕,重又翻涌回来,虽已过去许久,想来仍觉心头刺痛。她垂眸默了几息,才抬头道:“西屏山那场祸事,我本欲救人,却害得魏荣惨死,梁军损兵折将,岳成霖将军全军覆没……”再次揭开旧疮,她嗓音颤抖,”那般的祸事,他护不住我了,只能叫我’死‘。”
“竟是这样。”王岱山喃喃低语,当时所有人都在骂她叛国事敌,将她说得卑劣不堪,那些乱纷纷的指控,直到她“死了”才慢慢消弭。他见了一辈子阴诡权斗、人心鬼蜮,那些话从未信过,却未想到,这般柔仁的匠魂,也是要以“死”赎罪的。
南初缓了缓心神,继续道:“我此番回来,确是寻他,可也不全为他。我从未想过要躲一辈子,西渚虽然没了,可这片土地,还是我的家,我想回来,和我的亲人在一起,也想……让南氏匠学传下去。”
王岱山静静看着她,提到亲人时,她眼底藏着痛色,而在说南氏匠学时,她眼底在闪光。
王岱山道:“听说有一批匠人回了天工司……你没有辜负谁,做得很好。”
南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是我的功劳。是他在徽州治水时,把那些人从黑水城带出来的。他跟秦慕白签了契书,用路引和通商便利,换了匠人的自由身。”停了一下,又道,“那时候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朝廷逼他,东宫逼他,卢荣逼他,他还是把那些人一个一个从黑水城接出来,在他……死前,送回了天工司。”
王岱山没有接话,片刻后才淡淡“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石头的脚步声,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道:“先生,饭好了,开饭吗?”
王岱山看了眼南初,朝石头道:“开饭吧,去请秦安。”
“好嘞。”石头应声退去。
王岱山道:“回头叫石头帮你,把跨院的厢房收拾出来做书房,倒不用日日赖在我这里。”
南初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赖在这里的另有其人。她唇角弯了一下,低低应了声“好”。
南初扶着王岱山净了手,来到饭堂时,见桌上已摆好了碗筷,萧翀正端着两碗饭从厨房穿过来。南初扶王岱山做好,便去帮着端菜。
以往老祝做三个人的饭食,先生口淡,他自己也口淡,石头馋肉,偶尔炖一回。后来多了萧翀这个养伤的,便顿顿加菜、煲汤,眼下又添了南初,原本只有王岱山一个人的饭桌,立时变得热闹起来,汤汤水水摆了满桌。
老祝习惯了守着灶台吃,石头嫌先生跟前吃饭拘谨,两个人轻易不上桌。
石头端着碗在厨房门口,时不时瞄一眼桌上三人。他见萧翀夹了块肉,很自然地越过先生放到了对面姑娘碗里,先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便见萧翀噙着笑,又往王岱山碗里夹了一块,这才慢条斯理开始吃。
石头憋着笑,低声朝老祝道:“看见没?先生总嫌我没规矩,怎么不骂他啊。”
老祝隔着窗子,自然也瞧见了,低笑道:“可能因为他脸皮比你厚。”
南初和萧翀回跨院时,天色已经黑了。院子里不挂灯,只有一弯新月的幽光,照着那道高大身影,和他身侧的娇小女子。
两个人走得很慢,穿过那一小丛瘦竹时,萧翀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不只一次想过,能牵着你的手回家,像在会安镇的民巷,没想到是在闵水,王公这里。”
南初忽而心头软颤,继而又发涩。一个破国杀神,要死过一次,才能有这再平凡不过的一刻。夜色掩盖了她一瞬的酸涩,她反手握回去,扬起个笑道:“瞧你,真当这里是自己家了。”
萧翀眼前闪过京中巍巍公府,随即也笑了:“怎么不是?我住着,便是。”
“兵匪。”南初道。
萧翀笑笑没吭声。他前半生所有,都是抢来的,军权,功绩,连她也是。
回房后,南初找来药箱,一边准备药粉裹帘,一边道:“脱了,我瞧瞧。”
萧翀慢条斯理晃过来,在榻沿坐下,缓缓去解棉衣,只褪下了半个肩膀,露出了未愈的那道伤。
南初看着那圈从肩膀绕过腋下的裹帘,顿了一瞬,之后伸手去拉棉衣,却被他拦住:“旁地地方不用换。”
南初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只手上用了些力气,将棉衣彻底退了下来。
五六条新伤交错地铺在上面,肉是新长出来的,粉白粉白地凸出来。其下是几条已经淡了的旧痕,还有多条细细的擦伤。去年慰灵节的箭痕也在,清晰的一块疤痕,擦着裹帘露出来。
她眼睛潮了。
萧翀垂着头,见她良久没有动作,刚要打趣几句,便觉后背一阵温热,她轻轻亲了上来,那只小手抚在他背上,沿着伤痕一点点擦过,他一时紧绷,又觉得酥酥麻麻,开口都是哑的:“南初。”
她将脸颊贴在他后背,环住他腰腹,闷闷地应了一声。(上药啊,心疼有什么不妥)
萧翀攥住她伸过来的手,轻轻摩挲了几下,往旁带了带。南初一僵,反应过来他在逗她,顺势往他腰间掐了一把,低声道:“换药。”(怕女主心疼转移注意力)
萧翀轻笑一声,倒也安分。
换好药,洗漱完毕,萧翀笑着道:“你睡里头。”
南初看了眼他的伤,低声道:“我还是睡旁边小床。”
萧翀叹口气:“……还是被嫌弃了。”
南初笑着铺床,没理他。
晨曦从窗子透进来时,南初醒了,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后腰被什么东西顶着,腰间一只将她整个环住,牢牢锁死在一个热硬的怀抱。
那么小的床……怎么睡下的啊。
她没动,感觉身后呼吸平稳,他还在睡,热热地气息喷在她后颈。
窗外天光微亮,传来几声有鸟叫。她闭上眼,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箍着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下巴蹭着她的发顶,继续睡睡。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小床上,等天亮透。
作者有话说:
(匪哥伤好后为家做贡献)
石头:秦大哥你以前做什么的?
萧翀:KPI是砍人头。
石头:那现在呢。
萧翀:砍柴。
石头:……有什么区别?
萧翀:以前砍完有人参我,现在砍完有人夸我——
抱歉最近人疲,更得不及时,保底随榜更,糊糊的数据让我戒掉了焦虑,本周作业完成~熬糖去
第133章
南初在闵水的第一个清晨, 躺在窄窄的榻上,后背煨着一副热烘烘的身体,与她微微蜷起的身体嵌合, 他的手搂在她腰上,平稳的呼吸铺在她的后颈, 热热的, 麻麻的, 一下一下。
窗纸刚刚透青, 天地还是一片静谧,只是偶尔几声鸟叫,又轻, 又碎。
南初睁着眼, 这一切不是梦。他抱着她, 宿在一起。不是码头的别离,不是船上的碰面, 不是会安镇偷来的时光, 是她渴望却不可求的那天。他不再是督军和钦差,她也不是太子妃和表妹,他们是彼此的,不偷不藏,不必匆匆忙忙, 他不会再走, 她也不会,这一天,是切切实实的安稳。
她轻轻动了一下,腰上那只大手立刻收紧,他的一条腿也压了过来, 像是怕她跑掉。
南初笑了一下,低低道:“你好重。”
他的禁锢松了些许,她趁机翻个身,面对他,见他睁开眼,带着未醒透的迷蒙,含糊道:“还早。”说着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
南初先是看了眼他肩背的伤,才安心地窝进他怀里。他搂紧她,胸腹相贴,虽非刻意,可他的反应仍清晰地撞进她心里。她想挪,刚一动便被他锁死,哑声道:“别动,就这样。”
南初实在无法忽略它安心躺着,它偶尔动一下,像故意的。那些夜晚自己涌上来,疯狂的,疲累的,湿淋淋,汗津津。她轻轻推了他一把,仰头道:“故意的是不是?伤成这样还不老实。”
他低头亲她,含糊道:“你和它说,我管不了它。”说话间一只大手从她寝衣下缘钻了进去。
他贴着那片软嫩肌肤,感觉掌下慢慢洇出潮意。南初呼吸急促起来,碎软地唤了声:“萧翀……”随即他的手被她握住。
两个人便这么僵着。她的呼吸碎成一片,他硬得发疼,偶尔动一下,不受控。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缠在一起,都是烫的。
远处传来浅浅的鸡鸣。窗纸正从青到白,他的手终于退了出来,重新将她箍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一动不动。片刻后,他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闷声道:“……等好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听他又道:“很快。”
她又“嗯”了一声,仰头吻他。
雀儿出来觅食了,叽叽喳喳落在窗台上。
她在他怀里,潮湿。他抱着她,硬烫。他望着窗纸上跃动的雀影,无声地笑了笑。
“寅时了吧?”南初嗓音软软,“以往此时,我该去给祖父请安了。”
萧翀轻笑:“王公不讲究这个。他这会,可能正在梅树下打五禽戏。”
南初从他怀里挣出来:“你再躺会,我去看看祝叔。”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松了手,随着她一道起身穿衣,打趣道:“真是万事都怕比,你一来,倒显得我好吃懒做。”
南初搭手帮他穿好上衣,笑道:“以往你日日早起去校场,等伤好了,怕是连抢也提不动了。”
萧翀一顿,噙了笑道:“什么枪?”他朝她压下来,意味深长,“提不提的动,你试试便知。”
“又不正经。”南初不与他纠缠,催促道,“自己穿吧,我去打水。”
南初出跨院,果然见梅树下一袭月白衫子的老人,正在打拳。她下意识垂首打量自己,确认无不妥,这才朝他走去。老祝拎了壶茶过来,手上还托了块湿布巾,南初见了快步上前接了过来:“辛苦祝叔,我来吧。”
老祝笑着交过去,看了眼专心打拳的老先生,便回了厨房。
南初等王岱山打完,拖着布巾上前,躬身道:“王公早。”
王岱山接过布巾擦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却未多言。南初接过布巾,待他在石几前坐下,又捧了杯茶过来。
王岱山端着茶杯,静静看了她几眼,才道:“若南兄尚在,承此天伦之乐,当快慰至极。”
南初肃立在侧,闻言浅浅笑了一下。
“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陪我。”王岱山道。
南初应了声,又往厨房去。老祝盛了一碟酱瓜,正在拌豆腐,灶火已经熄了,锅盖开着,锅里的粥冒着丝丝热气。
“我来盛粥。”南初说着去拿碗。
老祝也不客气,只笑着提醒:“仔细别烫到。”
早饭上桌,萧翀、南初和石头的碗边,各加了一个鸡蛋。
吃完饭,石头和南初去收拾跨院的厢房,萧翀跟着王岱山进了书房。
跨院的正房空着,萧翀入住时,自己选了东厢。西厢放了各色纸张、墨锭,还有些字画、旧籍。石头将大部分东西搬去了前院库房,只留了少许纸墨,供两院使用。又添了张桌案和格架,南初清扫擦拭之后,倒也井井有条。
从西厢出来,石头望了眼正房,想着东厢那两张小榻,有心提醒要不要换房,想了想,还是跟秦大哥讲比较好。
收拾完东西,石头去给王岱山回话。南初见王岱山正伏案写什么,萧翀半倚着软垫,坐得大马金刀,手里捏了份洒金的请帖,笑道:“王公归隐,隐得也不安稳呐,连镇上学堂都来请王公授课。其实这等事,王公任何一位弟子都可代劳,可您偏偏一个都不带来,啧啧。”
王岱山掀了下眼皮,沉稳的眼锋在萧翀带着促狭的面上停了一瞬,又垂首继续,慢条斯理道:“我这里终日庸碌,带他们来做什么?倒是你,放着督军不做,来我这里当个书童,倒是安稳。”
萧翀脸上的笑僵住。
南初“噗”一声轻笑,朝萧翀道:“明知在先生这里讨不到便宜,还偏要逞强。”
萧翀望着她,一脸无奈,喃喃道:“……你也不帮我。”
说笑间,老祝出现在门口,朝王岱山道:“先生,县志的润笔送来了,还送了一小罐春茶、两坛老酒、一匹绢帛。”
王岱山停下笔,唇角噙了丝笑,朝萧翀道:“县志是你校注的,可惜茶和酒你都不能用,绢帛和润笔,还是给阿箴。”
“呵。”萧翀轻笑,停了一下,又笑一声。
王岱山道:“笑什么?”
萧翀垂着头,唇角弯着,低低道:“笑这县志,校对的人是个灭国者。”他摇了摇头,“还得了润笔,呵呵。”
王岱山面色僵了。
南初也呆了一下,之后不动声色把茶盏往萧翀推了推。
老祝也呆了一瞬,之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王岱山道:“你也莫要满嘴风凉话,我瞧你精神尚可,这份书稿,也辛苦一下吧。”说着推给他一摞本子,又补充道,“带回去批校。”
萧翀看了一眼,封皮上有“守拙堂随笔”几个字,又翻了几本,见内容非是什么高头讲章、深奥论题,俱是些修身治学的方法和感悟。他笑道:“校完这些手稿,想来我伤也该好了,届时我还是去劈柴吧。”
言罢,撑着书案起身,抱起那摞书稿,朝南初道:“走啊。”
南初眉眼弯弯地向王岱山告退,出了门却道:“你先回去,我去帮祝叔做饭。”
南初无甚经验,老祝不拒绝,也不嫌弃,教她择菜、煲汤、杀鱼,耐心又细致。南初学得很快,已能从旁帮上不少忙。
萧翀在一点点恢复,辰时已能和王岱山一道舒活筋骨。偶尔石头忙,萧翀也能帮着批几斧头柴。
天气渐暖,老祝取了库房的料子,给众人裁春衣,见到万和堂早前送来的那几匹缎面时,才后知后觉,有人早作了安排,而老先生心照不宣地收了。
南初在收拾东西时,发现了那件被萧翀藏到柜子最底下的棉衣,她亲手做的那件。
初来那日,它与它的主人一道在竹椅上晒太阳。彼时她的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未曾留意它。此时细看,才发觉破损多处,只是被不怎么好看的针脚勾连着,细看还有清不掉的霉斑。
她看了好久,之后寻来剪刀、针线,又找老祝挑了块颜色相近的料子,开始一点点拆,将内里板结发霉的棉絮清出来,又替换掉破损的布片,之后从厨房里掏了些放凉的草木灰,学着老祝教的法子,加水搅拌,用上层澄清的灰水浸泡布料,反复按压,再用清水漂净,霉气果然下得干净。
午后的日头正好,洗后的布料晾在麻绳上。南初蹲在院中竹席前,一点点把板结的棉絮扯松、铺匀。
萧翀从王岱山处回来,便看见麻绳上晾着的棉布,和她蹲在竹席前的身影。他驻足看了一会儿,才缓缓走过去,从背后将她拥进怀里。
南初惊了一下,随即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来,她没有回头,但一直绷着的身子,不自觉软了几分。
萧翀吻她发心,沉默了一会儿,才低语道:“是我不好,辜负了你一番心意。”
南初回身抱住他,伏在他胸口,闷闷道:“我方才拆的时候,一直在想你穿它的样子。你穿了几乎整个冬天,穿着它巡堤,坠江,破了、霉了也没有丢掉,你没有辜负我。而我没能陪你,那段差点要了你命的日子,我想想便后怕。”她深吸口气,缓缓道,“我想重新做,让你干干净净地穿。”
萧翀将她抱紧,轻轻蹭着她的发心:“另一件,我也没办法带来,留在了徽州。”
“不要紧。”南初仰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来了,做几件都可以。”
萧翀笑了,俯首吻下去。
麻绳上半干的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竹席上的棉絮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暖烘烘。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竹席上,和那片摊开的棉絮融成一团。
正院里,石头卸下从山上背回的木柴,没急着劈开,径自往书房去,叩门道:“先生,山上那人叫我捎句话。”
王岱山执笔的手顿了一下,写完最后几个字,才抬眸道:“进来说。”
石头拍了拍衣裳,迈过门槛,只进了两三步道:“那人说,这几日叫咱们少往镇里、县里去,需要什么,可以告诉他,会有人送来。”
王岱山眼锋暗了些,默了几息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身上没好,嘴上没好过。
萧翀:说的都是好话呀
第134章
石头在巷口吃馄饨, 听人说起镇上贴出了告示,要核查人口和土地。
他拎着打包的吃食回去,对王岱山道:“往年征税没这般早, 这会儿查人查地做什么?”
王岱山净手的动作缓了一瞬。他接过南初递来的帕子,揩干, 提袍在饭桌前坐下, 才道:“等用过饭, 老祝你去里正那里报备一下, 便说是我故交之女,家道中落,携夫投亲。”
听到说“携夫”二字, 南初捏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瞬。尽管她执着地寻了来, 住下, 可在这位曾经的太子太师面前,与萧翀的所有关系, 在她心底深处, 总还会时不时受到质问。眼下听老先生亲口说出“携夫”,她侧目看过去,王岱山面色平淡,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之事。南初心头软颤,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又紧了紧。
老祝应道:“先生放心, 我会说。”
“女儿、女婿……”萧翀噙笑喃喃, “分明是我先来的,倒被搁在了肚皮外头。”
王岱山看也未看他,只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淡淡道:“那是因为,你用来叩门的东西, 随她姓。”
萧翀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轻笑。他半生杀伐,算计人心,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窝在闵水一个小镇上,当个赘婿。可那个人是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老祝从里正那里回来,拎了条猪肉,说是感谢先生给镇上孩子们授课送的。南初帮着把肉炖了,满院子肉香四溢。老祝盛了一大碗,又烙了两张饼,本想让石头送上山去,南初道:“我去吧,我想见见他。”
初春的山,已能见浅嫩的绿,枯枝上冒了新芽,脚下亦是绿融融一片。石头领着南初,沿着小路上山,又爬了百十级石阶,才站到旧庙门口。
门前靠着几捆木柴,有一捆倒了,散了,还没来及收拾。一个灰色身影从旧庙里出来,见到南初那一刻,愣了一下,随即扫了一眼她身后来路,确认没有异常,才放松下来,疾走几步上前,抱拳道:“娘子怎么来了?”
南初细细打量眼前人,同她院中那人一样,他也瘦了,胡茬比萧翀更明显,当是多日没刮。前襟、袖口和鞋上沾了土渍,或许是砍柴时留下的。那双手也不甚干净,指甲缝里沾了泥。
许是见南初在打量他,常赢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几下衣裳,衣裳是干净了些,可手还是脏的。他垂下胳膊,手收成了拳。
南初垂下眼,默了一息又抬眸,浅笑道:“我来给你送吃的。”
食篮在石头手里拎着,石头递过去道:“肉和饼俱是刚出锅的,你趁热吃。”
“又炖肉了啊,好香!”常赢一脸欣喜地接过,顺口问道,“府上都好吧?他恢复得如何了?”
“都好。”南初道,“他也很好,伤已无碍,只这一遭气血亏损,需要养养。”
“那便好。”常赢面露欣慰。
南初又道:“天气暖了,府上在制春衣,我来为你量身。”
常赢有些意外,带了些局促道:“娘子不必麻烦,镇上成衣铺里可以买到的。”
“那不一样。”南初坚持道,“成衣虽方便,终究不如量体来得合身。”
石头笑着道:“这是府上规矩,只是不方便让人上山来量,所以她才亲自来,别推脱啦。”
“那……便辛苦娘子了。”常赢说着放下篮子,规规矩矩站好。
南初摸出卷软尺,绕到他身后,去找他的肩宽和背长。
棉衣厚实,常赢只觉有只手擦着他的肩胛轻轻按了几下,找准位置,再换到另一处。他不自觉浑身紧绷,却听南初轻声道:“胳膊抬起来。”
常赢听话地照做,南初有量了臂长,再去量胸围、腰围。常赢微微仰着头,连呼吸都是轻的。
直到量完,他才不动声色地吁了口气。从小到大,特别是从军这十多年,他穿的军衣、常服,俱是一样规制的成衣,在这等衣食住行的细节上,他从未苛求和多思,此番却生出些难以名状的柔软来。与萧翀的兄弟情不同,眼前人让他头一回想到了“家”。
南初收起尺子道:“棉衣厚实,做春衫时我会再收一点,等做好了你试试,不合适再改。”
“有劳娘子费心。”常赢正色道。
“那不打扰你吃饭了,食盒下回上山再拿。”南初道。
常赢道:“我送你们。”
南初轻笑:“不用,快进去吃饭吧。”
常赢这才拎起篮子,再次道谢后回屋。
南初站在门前,望见庙里的地上,有一方铺了竹席的草铺,其上摊着灰扑扑的棉被,剑柄从棉被下露了出来。草铺旁有只水壶,还有一兜干粮。
“常……”她突然出声,后一个字又咽了下去。
常赢回身,便见她眼底藏了些复杂情绪。他问道:“娘子还有事。”
南初看了他几眼,笑笑道:“进去吧,饭要凉了。”
下山的路上,石头走在前面,没走几步便回头,忍着笑道:“这家伙眼神太利,不刮胡子,看着不像好人。”
南初“噗”地笑了,初见常赢那副样子,她确实意外,怎么都未料,印象中那个规矩板正,永远衣冠楚楚跟在萧翀身边的亲卫,会变成一个山林野夫。可笑完之后,心头又漫上丝丝心疼。
石头不知她的心思,仍笑着道:“我有回上山来背柴,见他正坐在门口刮胡子,你绝对猜不到他是怎么刮的。”
南初生出些好奇:“怎么刮?”
石头停下脚步,转回身,学着常赢的样子,胳膊抬起来,往颈间一横:“他拿了把砍柴刀,架在脖子上,我还以为他要自杀,可吓死我了!”
南初捂嘴笑个不停。
石头继续道:“我当时吓得大喊——‘你别想不开啊’,结果就这么一声,他往自己下巴划了一刀。”
南初笑得几乎要捂肚子,语不成句道:“难怪我见他下颌有道浅浅的印子。”
石头叹气道:“我后来给他送过剃须的刀子,可你也见了,他也不是个讲究人。”
“嗯。”南初笑容慢慢敛去,晓得这不过是常赢心思不在这上头罢了。他独自在那里,不怎么需要见人,全副心神都在周遭环境和局势上,越是像个落魄游民,越合乎身份。
她又想起常赢脚上那双鞋,同样磨损了好多。开春换新,无论是给他的衣裳还是鞋,只需要舒适,并不需要精致。
回到家里,正撞见萧翀从花棚里往外搬花。他步子稳健,面色从容,一趟趟往返。南初看着,面上不觉带出笑意,这个人确实结实多了。
萧翀抬眸见她立在檐下,朝他勾唇一笑。只这一个分神,却险些和迎面而来的王岱山撞上,幸而他反应迅速,端着花盆闪到一旁。
站稳后,萧翀有些窘迫地看向王岱山,老先生面无波澜,提着水壶道:“恢复得不错,搬完洗手吃饭,日头落山前记得给我搬回去。”
说罢越过他,进了花棚。
南初打了水给萧翀净手,想着方才那一幕,王岱山提着水壶,赶在萧翀拐弯时出现,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她笑道:“王公是故意的。”
萧翀手一顿,低头轻笑。
饭后萧翀陪王岱山下了两局棋,南初泡了壶茶在一旁看着。萧翀虽依旧胜少负多,可比前些时日要从容了许多。
老祝忽而进来道:“先生,栾城来信了。”
王岱山“哦”了一声,目光未离开棋盘,只随口唤了声“阿箴”。
南初上前接过信,见到其上“明书”两个字时,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又看几眼,才朝王岱山道:“明书的信。”
“你看吧。”王岱山淡淡道,“说着落下一枚白子。
南初拆了信,逐行看完,才道:“明书向王公您问安。”
“安呢。”王岱山慢悠悠道。
“他说朝廷给栾城派来了巡察御史,同来的还有御马监的一位年轻宦官,协助孙公公。”
“御史以核查账目为由,进驻了公济社。明书说查得很细,虽绝大部分账目都是干净的,只公济社初立时的几笔名目,御史不认可,明书觉得,是冲着王公和萧翀你俩来的,明书忧心老师,是以特地写信告知。”
王岱山和萧翀同时从棋盘上抬起了头。
王岱山沉默不语。
萧翀落子的手悬在半空,沉声道:“初时的账目,有几笔确是划给栖霞庄的。不过当时的督军和创社人一死一隐,此时复查这笔账……朝廷又是动了什么心思?”
南初不安道:“是否你的计划泄了底?”
王岱山眼锋低垂,缓缓道:“不像,他们若有实据,不会从查账这等细枝末节下手。更有可能,是想将公济社收归公有,又或者……”他望向萧翀,“是冲着你那个副将屠骁去的,怀疑公济社还在对你遗留的势力输送利益。又或者,是想吃掉屠骁,彻底洗掉你的痕迹。”
萧翀捏着枚黑子,轻轻摩挲几下道:“不是冲着屠骁去的,若想动他,不会从查账入手,直接调防即可。”随即话锋一转,“应当是冲着公济社来的。”
他将黑子丢回棋罐,眸色幽深:“公济社是西渚遗民的钱袋子、人脉网、民心所向,谁握住公济社,谁就握住西渚。朝廷不会让这种东西捏在民间手里。”萧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发沉,“眼下这局面,太子、陈王、卢荣……谁抢到是谁的。”
“那明书会不会有危险?”南初捏着信的手指不觉紧了几分。
王岱山缓缓道:“棘手的麻烦一定会有的,性命应当无虞,毕竟那样容易失民心,且极易给政敌留下把柄。”
南初闻言稍稍安心,又道:“明书还说,沈青和周师傅也回来了,朝廷的意思,若徽州今春汛期平安渡过,天工司则无需再派员前往。”
萧翀嗤笑一声,南初见他的表情,似乎早料到会如此。
她看了眼手里的信,朝王岱山道:“要给明书回信么?”
王岱山一时无语,似在思索怎么回这个消息。
萧翀却道:“我的意思,既然沈青回去了,那他还是天工司名正言顺的掌印监作。这个年轻人聪明,让他以天工司的名义补正那几笔名目,天工司的匠人花销,公济社垫资,把材料补齐,话头说圆。”
“这,能过关么?”南初道。
萧翀眼中锐色一闪而过,先是看了眼王岱山,才一字字道:“先生教我正奇相合,翀自诩非是个‘干净’人,自然是洗不白的。若当真有人揪住不放,我的意思,那便‘大家都不干净’。”
南初和王岱山对望一眼,那一瞬间,俩人似又见到了昔日那个杀伐决断的活阎王。
南初谨慎道:“你要如何?”
“公济社的初始资金,有不小的一笔,来自魏荣和陆清安的捐输。这里面,是卢荣勾结黑市、陆清安首鼠两端、几方势力私铸劣银、插手军饷、谋求私利的罪证。”萧翀带着冷笑,“这里有太子的人和陈王的人,如果非要查,九皋商会的黑账本,也是可以拿到的。”
王岱山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良久,才轻声道:“便这样回吧,信我会亲自写,你们无需忧心。”
从王岱山书房出来,萧翀自然而然去牵她的手。那双大手干燥温暖,南初忽又想起他方才的锋利言辞。这些时日的安稳,他的温柔恬淡,几乎让她忘了,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
她轻轻握回去,沉默地跟着他回了跨院东厢。
方一进门,她便被他抵在了墙上。萧翀唇角噙着笑,眼底闪着她熟悉的不安分的光。
他抵着她额头,轻声道:“一封信而已,你在忧心什么?”
南初胸口起伏,未作声。默了两息,突然抬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似带着委屈,又语气强硬道:“不管以后会如何,你不许再自作主张、瞒着我行事。”
萧翀低头往她唇上亲下去,低低道:“不会。”
她微微偏头,又道:“不许再像以往那般冒险,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不然我……我……”
“你如何?”他眼底藏着笑,低声反问。
南初一时答不出,他这个人的性子,威胁似乎没什么用。可看着他眼底促狭的笑,她又莫名委屈,那股得知他死讯后,在心底发酵的酸涩一时间回涌回来,她红了眼眶。
见她眼中突然起了潮意,那目光混杂着害怕、委屈、失而复的贪念,萧翀逗她的心思立时散去。他将人往怀里抱紧些,哄道:“我答应你,不自作主张,凡事同你商量,不冒险,惜命。”他轻轻吻她额头,鼻梁,贴上唇瓣,声音哑了几分,“我还没孩子呢,哪会舍得死……”话未讲完,便被她突然贴近,用一个吻堵了回去。
窗外竹林沙沙,屋内气息交错,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混着津液交渡之声。南初周身虚软,被他抵在胸膛和墙壁之间,几声嘤咛从喉间溢出来,似是更深地刺激到他。他忽然将她揽腰抱了起来,作势便往榻上去。
南初惊到了,拍着他肩膀道:“下来,快放我下来,你的伤……”
“好了。”他说着将她扑倒在榻上,俯首亲回去。
“不行。”南初焦急地推他,“大夫说你身子还亏着,不能……”
“你是忘了前夜的亵裤。”萧翀咬着她耳朵,滚烫的气息麻了她半边身子,他粗喘着道,“再忍,要炸了。”
“那、那不一样……”南初耳根红透,忆起那日晨时,他曾在自己腹间的黏腻,喘了几息道,“一个月……”
“太久了。”萧翀的吻顺着她脖颈滑下去。
“半月、十天?”南初想躲,可他太重了,她的手被他禁锢,只能任他予取予求,可她仍极力想安抚他,“十天,再缓十天好不好,到时你……我……”
萧翀滚烫的气息停在了她胸前,他伏在那里重重喘息,缓了缓才抬眸,见她面颊绯红,眼底盈满情欲,却又异常坚定,软软道:“就算为了我好不好,再养好一些。”
萧翀眼底欲/火未褪,箍在她腰间的手顺势滑了下去,却突然被她按住。
手上湿滑的触感让他唇角弯了一下。他忍着满腹激荡的气血,低声道:“你也想是不是?”喘了两息,才认命般道,“可要说话算话。”
他不情愿地从她身上下来,翻倒在一旁,又似不甘心般,抬手将她捞进怀里,脸埋在她脸颊、颈窝,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执拗道:“九天。”
南初窝在他胸口,呼吸还未平顺,却被他最后的讨价还价笑到。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捉虫了,谢谢
第135章
闵水的这轮人口与土地核查, 是里正带人逐一上门,最后才到了王岱山家。
里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青布衫, 身旁跟着一名书手,拿着县里发下来的册子。里正在门口理了理衣衫, 又嘱咐书手几句, 这才拉起门环, 叩了三声。
应门的是石头, 见到他们客气道:“请稍后,容我通禀。”
不多时,石头去而复返, 客气道:“先生有请。”
王岱山正在廊下翻书, 听见脚步声抬眼, 点了下头道:“来了。”
里正和书手恭敬地见礼,之后肃立在旁。王岱山指了指一旁的竹椅道:“坐吧。”
“多谢老先生。”里正刚欠着身子坐下, 见老祝捧了茶来, 他又立即起身:“先生客气了。”
里正轻轻啜了一口,才斟酌着开口:“先生,县里下了文,要核查人口田亩。您看……”一旁的书手不动声色地翻开了册子,前面几页潦潦草草记着别家的人口田亩, 到王岱山这里变成了空白。
王岱山继续翻他的书, 只朝老祝看了一眼。
老祝会意,上前一步道:“回里正的话,宅子里连先生在内,一共五口人。先生名下有薄田五十亩,租给了附近村子里几户人家种着, 这是去年的田赋单子。”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扫了一眼道:“是是,都对得上。”说罢又郑重递还回去。
老祝接过来,重新叠好,收回怀里。抬眸见书手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朝东墙跟劈柴的萧翀看去。
里正也正望向劈柴的后生,那人斧头落得又稳又准,时不时朝这里看几眼,气度不俗。
王岱山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了一眼,之后合上手里的书,淡淡道:“后生之前在军中,受过伤,回来养养。”
里正忙点头,收回目光,起身道:“那便不打扰老先生了。”
里正二人刚要告辞,却听王岱山道:“请留步。”
里正诧异回身:“先生还有何事?”
王岱山不慌不忙道:“按照旧例,人口和田亩每十年一查,偶有变动,也会在秋赋时节,不知眼下核查是为何?”
里正见这位前朝重臣发问,微微迟疑一瞬,随即回道:“上面说要查,我等便查。至于为何这个时候查,先生可难住我了。”想了想,又道,“许是这世道刚稳定下来,也该有这一回。”
王岱山没说话。
安静的气氛让里正莫名紧绷,他微微抬眸看了眼王岱山,老先生眼底神色不明。
里正犹豫了一下,谨慎道:“去岁乱这一场,各地田亩荒了好多,百姓们四处逃难,赋税也停了。今年登记完,不知这是何章程?”顿了顿,又大着胆子,低声道,“不过,听说皇帝病重,要大赦天下、免税祈福……要是真的便好了。”
里正讲完,不动声色打量王岱山。老先生虽归隐乡土,可门生故旧遍布,他既想从“老太师”这里探探口风,更是真心盼着免税,只是不敢明说。
只见王岱山眉峰暗下来,仍未开口。里正尴尬笑笑:“这俱是我的猜测和道听途说,叫先生见笑了。”他一躬身,恭敬道,“告辞。”
王岱山朝石头道:“送送。”
里正走后,萧翀几斧头劈完剩下的柴,拍拍手走近道:“东宫和陈王剑拔弩张,连皇帝的病都成了对峙筹码。赦罪、免税……”他轻嗤一声,“无稽之谈。”
王岱山坐回去,沉缓道:“赦罪和免税的消息传到这里,恐怕已是举国尽知。而你觉着,这只是党争的一步棋。”
萧翀大马金刀地坐在里正方才的位子:“王公澄心洞见,大梁这个朝堂,如何又看不透呢?”他手指轻轻搓了两下扶手上的竹节,“朝廷连年用兵,国库早不富裕,否则也不至于无钱修渠,要靠我‘不拘手段’。其实早在我攻打栾城之时,朝廷的军饷粮草便已拖欠许多。我在这里垦荒、屯田、营商、查抄豪绅,确是存了私心的,毕竟弟兄们要吃饭。”
王岱山盯着眼前书本,神色凝重。
萧翀继续道:“皇帝的病,不是少砍几个人头、少征几年赋税便能好的。朝廷没有进项,官心会叛,百姓期待落空,民心会乱。不管哪种结果,都会叫这位监国太子狼狈至极。”
王岱山听着这番话,晓得这个表面上的“死人”,其实什么都没放下,他在盯着京城、盯着局势,他的职衔没了,“弟兄”还在。他的“死”是假的,他的“隐”也不可能是真。
王岱山从书本上抬眸,看了萧翀一会儿才道:“你讲这许多,是有何打算?”
萧翀往后靠了靠,慢条斯理道:“打算?我打算等伤好了,租先生几亩田,再买两头牛,看在您那故交之女的份上,您可得少收我几分利。”
王岱山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几亩地两头牛,可不够养你的‘弟兄’。”
萧翀摇头轻笑:“王公还是不信我……昔日您在风华殿向我辞行,说是回来侍书弄花,我可是全信了的。”
“难道我骗你?”王岱山反问。
萧翀撇了下嘴:“没说您骗,可您这些书和花,哪样离得开这世道?”
王岱山又看了他一眼,捏着书本起身,走了两步才道:“把椅子给我搬回去。”
萧翀看着那身朴旧儒袍进书房,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一手一个,抄起两把椅子往耳房去。
回到跨院,南初却不在东厢。他往西厢的书房去,果然见她坐在案前,垂首出神。
这段时日,她为他更衣、换药,照顾衣食起居,在这座不大的院子里,择菜、洗衣、张罗春衣,好似寻常人家的女儿。直到见她再次握笔,他才回神,那股忧虑又浅浅浮上来。
南初是在闻及沈青回了天工司,且不会再前往大梁后,心底的传承之念才又浮出来。水利卷她给了周渠,织染卷留给了阿芜,农桑和水利的部分卷册应了孙守成的三月之期。还有冶金、军工、土木、陶瓦、窑务……此前天工司建制不全,她亦难有托付,此番沈青和匠人归来,她便又有了希望。
她想往栾城去封信,可纸张铺开,提笔蘸墨,很久没有落下去。开头该写什么,是“沈监作”,还是“明先生”,落款是“南初”还是旁的什么,每个身份后面,都藏着不同的风险。
她又将笔搁下,对着那张空白纸面出神。
萧翀脚步重了些,南初闻声抬头:“里正走了?无碍吧?”
“王公昔日敢向督军府虎口夺食,能有何事?”萧翀笑着走近,从身后圈住了她。
他的手贴在她的胸口和小腹,隔着薄棉衣,南初已然能感觉到那双手的分量,沉沉的,直白又强势,像他这个人。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呼吸全铺在了她颈侧。
酥麻的痒意让南初躲了一下,却感觉胸前那只大手突然抓紧,似惩罚又似掌控。一声低哼从南初口中逸出,她下意识扣住了他不安分的手。
“在书房呢。”她侧首嗔怪,可眼底被染出的情欲却藏不住。
萧翀无声一笑,变本加厉般含住了她的耳垂,又惹来她一声低呼,却是无力推开。他轻轻衔着,用牙尖微微碰了一下,南初浑身一颤,连抓着他的手也松了力道。
“……别弄那里。”她嗓音发软,呼吸都促了几分。她哪里敏感,他如今已是轻车熟路。她低低道,“大白天在书房,又行孟浪。”
他松了口,又松了手,南初以为他终于“乖”了,刚喘口气,却觉整个人突然离地,她和身下的椅子一起,被他端着转了个方向,她惊得抓紧了扶手,直到又稳稳落地,面对他。
他俯身,两手按在了她抓着扶手的小手上,将她圈在了他胸前的一方小天地里。他噙着笑看她,有些“不怀好意”。
南初抽了抽手,没抽动。
萧翀又压下几分,低低道:“书房又如何?那些红袖添香的话本子,那些……狐仙艳色,不都是书房里的?”
他说着一条腿微微向前,顶在了她的裙裾上。南初下意识并腿,气息微促地反驳:“歪理,快松开。”
他手上未松,弯着唇角,朝她一点点贴近。南初看着在眼前不断放大的那张脸,心跳快得不受控制。他的唇几乎与她贴在一起,开口是低哑的气音:“我想在这里试试……你想不想?”
南初心里颤了一下,未等开口说什么,他的唇已经压下来。不像以前那般有凶又急,很慢,很深,舌尖抵开她齿关,一点点往里探,像是要她尝够他的味道。她被他亲得有些喘不上气,手又被禁锢,只能仰着头,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破碎的声音,像是委屈,又像是求饶。
他不知足般越亲越重,逼得她整个人紧紧贴着椅背,后颈枕在了椅背木梁上,硌得疼,一声不舒服的低喘从她喉间逸出。他终于松了口,手也松开了,南初尚未来得及活动被他按疼的掌指,下一瞬,腕上握上来一只大手,只一个用力便将她拉了起来。她撞进他怀里,被他搂住了腰。他抱着她转身,自己坐了下去,又将她按在了自己腿上。
南初只觉身下大腿绷得很硬,隔着棉絮仍侵略感十足。她双手撑在他肩头,推了一下,推不动,更下不去。她埋怨道:“你可是越说越来劲了。”
萧翀掐着她的腰,又朝自己按了按(穿着衣服坐腿上而已,别靠想象锁好吗),眼底是褪不下的情欲。他低下头去,隔着衣服,没轻没重。南初仰起头,颈线绷紧,咬着唇不想出声,可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漏出来,又轻又碎,攀着他肩颈的指甲陷进衣料里,一声一声喊”萧翀“,喊”不要“,碎得不成调。(这段还有什么反复标)
他终于松了,她以为他要停,可下一瞬,他将她抱起来,放在了案沿上,重新吻上来。她的呼吸全碎了。
“还不……不到时候。”她声音又软又碎,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停了,额头抵着她的,喘得比她更重,笑了一下,低低地闷在喉咙里,然后突然屈膝下去,半跪在她身前,掀起了她的裙裾。
南初猛地仰头,整个人都在抖。即使是隔着衣料的触碰,也让她几乎叫出声来,又生生咬住,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又轻又碎,像在哭。
他停下来,抬眼看她。她眼眶红透了,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潮意,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被雨水浇透的花。
他缓缓站起来,带着隐忍,又透着委屈和任性,开口全是哑的:“我闻到了你的味道……但不给,你要陪我熬。”
她又羞又气,觉他简直“坏”透,开口道:“你真是……”
他没让她说完便吻住她,很轻,很软,像是把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作者有话说:
都改过了审核老师,求放过我吧——
萧翀:我打算租你几亩田,养老婆养娃……
王岱山:我信你个鬼
第136章
镇上裁缝铺子送来了春衣, 南初一件件看过,样式、做工虽比不得昔日贵府衣着,在这小镇上已属不俗。她将常赢的几身衣裳和鞋子挑出来打包, 原想亲自送上山,老祝却道:“王屠户送了半只羊来, 中午咱们吃肉, 我已经告诉石头, 让他请山上那人下来。”
石头一早便上山, 常赢目送他背着一大捆柴下山后,想着中午那炖肉笑了笑,去山里转了一圈, 打了两只野兔, 又挖了一篓野菜, 才来叩王岱山的门。
石头开门见到常赢怔了一下,他换了干净衣裳, 下巴是刚刮过的青色,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和山上那个“流民”判若两人。石头笑道:“人模人样的。”说完又觉不对,常赢当下给他的感觉,就像山里的一头野豹忽然走进入家里,虽然收着爪子,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人不寻常。
石头引着常赢进院, 朝厨房喊了一声:“祝叔,常大哥来啦,还带了野味!”
老祝从厨房迎出来,见到那些山货,笑呵呵道:“呦, 可都是好东西,得趁嫩吃。”
常赢将野兔和野菜递过去道:“辛苦祝叔了,给大伙添菜。”
老祝接过东西,吩咐石头:“先带你常大哥去跨院歇歇,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们。”
跨院里,萧翀握着南初晒衣服的长竹竿,练了会枪,鼻尖微微冒了汗。他在阎王殿走这一遭,一养便是俩仨月,筋骨难免松弛。特别是某日夜里,有只小手抚过,他听到她低低笑了一声。他瞬间了悟,她在笑他硬实的肌理,模糊了轮廓。他自然不能在这等事上服软,翻身压制,直叫她喘息着求饶。
他掂了掂手里竹竿,到底太轻了,不趁手,随手一丢,又戳回了院子一角。回身,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姿站在月洞门下,是近在身边,却许久未见的弟兄。
常赢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行礼,称呼一如往昔,却带了丝潮意:“主上!”
萧翀抬手虚浮,目光停在常赢脸上,他也瘦了许多,下颌愈显锋利,眼神却是熟悉的忠诚和克制。
萧翀拍了拍他肩膀道:“这里没什么主上。”顿了下道,“叫哥吧。”
常赢默了一息,似是在掂量这个称呼的分量,之后才低低道:“哥。”
萧翀将竹椅朝他挪了挪,自己在对面坐下,问道:“弟兄们可都好?”
“好。”常赢欠着身子坐了,恭敬道:“我带了二十人来,分散在镇上。另有两人潜回栾城,已与屠骁联络上。哦,屠骁晓得主上还好活着,但不知道我们在这里。”
萧翀道:“他处境微妙,不知道是对的。”
常赢又道:“徽州和京中,虽也有玄影卫的弟兄,可自打……行事不似以往方便了。”
萧翀垂眸,心知这是自然的。他坠江,萧氏最后的势力彻底没了,镇国公府和公主府收回,往日忌惮他的、利用他的、攀附他的,都会散去,那些留在暗处的势力,也该就此蛰伏沉寂。
“不过,临州的弟兄刚递来消息。”常赢又将嗓音压低些,“前阵子疯传朝廷要赦罪、免赋,可这几日的消息又说,朝廷缺钱,要大肆征税。临州是昔日长公主封地,朝廷曾允诺赋税减半,眼下不认账,有伙人打着维护长公主的名义,要闹。”
萧翀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收紧。他没有抬头,也未接话。
常赢等了几息没见吩咐,迟疑道:“若闹大了,激出民变,恐怕麻烦。”默了一息,又道,“朝廷若安抚也便罢了,若真要派兵镇压,临州与西渚接壤,这个人选……会不会落到屠骁头上?”
萧翀只觉心头沉涩,他的母亲都死了,还要被人利用,可细想,恰恰是已死之人,才能更好地成为那面无声的旗帜。
他无声苦笑,低喃道:“闹吧,总会收场的。”默了片刻,又道,“至于屠骁,他既是一方镇边之将,便该有自己的判断和担当。”
俩人在院中说话的功夫,院门口传来石头的声音:“秦大哥、常大哥,洗手吃饭啦。”
萧翀起身道:“走吧,填饱肚子要紧。”
饭桌上已摆了一片,荤素俱全,常赢还见了他带来的野菜,被水炒过,拌了拌。老祝端着一大盘烤羊肉上来,香气四溢,馋的人流口水。南初随后端上来一盆丸子汤,将桌子彻底占得满满当当。
老祝道:“那两只野兔来不及收拾,咱们先吃羊,晚点炖了兔肉,再给大伙尝鲜。”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吃完饭,石头泡了茶,常赢饮了一杯,便随着萧翀和南初回了跨院。
南初拿出春衫让常赢试,常赢接过来时有些局促,客气道:“娘子费心了”。
“试试合不合身”。南初说着抖开一件外衫,常赢拎着去了屏风后。片刻后出来,肩是肩腰是腰,领口、袖口亦不差分毫。
南初退后一步看了看,笑着道:“合适”。
萧翀在旁边坐着,端着刚泡的茶,目光从常赢身上扫过,又扫回南初脸上,没说话。
南初让常赢把春衫脱下来重新叠好,包进包袱道:“这几件都是你的。等过些日子准备夏装,便可以按着这个尺寸做了”。
常赢点头道谢。萧翀端着茶盏,轻轻笑了一声。
常赢拎着包袱出门,南初立在门口,听到老祝在院中喊石头“送送”。
萧翀从背后贴了上来。
“我的呢?”他将她拥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耳畔低语,湿湿热热的气息让她酥酥麻麻。
“你不是也有?祝叔专门给你挑的料子。”南初偏了偏头,故意道:“你还要什么?”
萧翀嗓音里带了丝委屈:“那不一样,他的尺寸是你亲自量的,我的是王师傅量的。”
南初忍着笑抬眼:“你吃醋了?”
“没有。”他答得干脆。
南初才不信他。她故意一本正经道:“你是没见,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喝得是生水,吃得是冷馍,连口热菜热汤都没有。住的地方漏风,睡干草薄被,衣裳是破的,用砍柴刀刮胡子,实在是可怜……”
“那你是没见比这更惨的。”萧翀手臂收紧,将下颌抵在她颈窝道,“我在西北打仗时,鹅毛大雪,在山坳里一待便是整个晚上,不能点火,硬抗,手冻僵、冻伤是常态,渴了塞两口雪更是常事。胡子,那东西十天半月不刮也是常有的,算不得稀奇……”
南初手指动了动,轻轻覆在了他箍着自己的手上。
片刻后,南初轻轻挣了下,萧翀没松手,只是侧目看她。
南初道:“你松松,我有东西给你。”
萧翀终于放开她。南初打开柜子,拿出了一身靛蓝色新衣,眉眼弯弯凑近他:“晓得你事多,这是你的。”
萧翀见那衣裳,材质、样式虽普通,可针脚细密匀停,领口袖口还绣了连山暗纹,是她的手笔。
他忽而笑了,她竟也学会逗他了。
“不试试?”南初仰头道。
“你帮我脱。”他朝他走近一步,微微张开手臂。
“你可真是……在澄心院的时候,换药都自己动手。眼下官没了,事倒比当督军时还多。”话虽如此,她终是抬手去解他腰带。
萧翀噙着笑,没吭声,只低头看着那双小手在自己腰间忙活。他又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系腰带,那时候她羞窘,他的革带又繁复,她秉着呼吸,颤抖着手指弄了好久。眼下倒是从容得多。
腰带解开,南初又去解他侧襟的系带,衣襟散开,露出了内里的中衣。
她低着头,手指勾住中衣的领口边缘,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锁骨的凹陷。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
她的手指从锁骨凹陷处轻轻划过去,低低道:“你还该再多吃一些。”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停了一下,又缓缓往下,低低道:“不瘦,以前肉更紧实。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他带着她的手指缓缓擦过,似是要她亲自验证,“全是你喂回来的。”
掌下触感依旧硬烫,从他胸口擦过时,她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稳。
她手指蜷了蜷,抬头道:“还换不换了。”
“换。”他松了手,亲笑道:“你脱得,你来穿。”
看着他一脸无赖样,她瞪他一眼,帮他把春衫套上去,从背后展平。手指擦过他宽厚肩背时,不由自主地闪现他朝他俯身压下的一幕,挡住她整个视线。
“怎么了?”他问。
她收敛心神,绕回他身前,低下头,替他系侧襟的系带。从上到下,慢慢系好。
头顶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嗓音:“你知不知道,我想这一天很久了,在澄心院,你第一次替我系腰带时,我便想了。我的衣裳,由你做,由你脱,也由你穿,全都归你管,包括我。”
她的手顿住,未及落下,便被他抱进了怀里。
她呼吸停了一瞬,心跳都跟着快了起来,噗通噗通跳个不止。顿了一下,才抬手抱回去,低低道:“嗯,全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极限赶榜,先发了再说。
第137章
临州到底还是乱了起来。
最开始, 只是城门口突然贴出了昔日长公主颁下的税赋减半文书,不知是谁连夜贴的。知府派人撕了,第二天又贴满, 热闹的城街上也出现了。
这次不光是文书,还有当年昭阳的善政录:某年某月, 长公主开仓放粮;某年某月, 长公主减免徭役。一桩一件, 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事临州百姓有些年纪的人都晓得, 眼下被白纸黑字写出来,贴得到处都是,等于把所有人的期愿和不满全点燃了。
官府开始抓人。抓了几个贴文书的后生, 关在府衙大牢。次日便有百来人围了府衙, 要求放人。知府下令驱散, 差役举着水火棍冲进入群,当场伤了十几个百姓。这一下, 局面彻底失控。
受伤的人被抬回家, 消息从临州城传到周边村镇。第二天围府衙的人从几百变成上千。他们不砸不抢,只堵住府衙,要求放人、要求兑现减半赋税的承诺。老人搬着蒲团坐在最前面,衣领敞着,露出干瘦的胸膛, 说这把老骨头是吃当年长公主的赈济粮活下来的, 现下活够了。
差役举着棍子看着这些个老人,落不下去。
很快知府便拖不住了,可递到京中的折子却迟迟没有回应。
知府心知,民众不是暴乱,所以不能派兵镇压, 一旦兵戈相向,才是祸乱的开始。民众只是请愿,可朝廷不能应允。因为有一便有二,应了临州,会有更多州府效法求惠。在这片掌政公主的余泽之地,监国的太子也被架在了火上烤。
“请愿”的人数还在增加,府衙已无法正常办公。知府无奈之下,惩戒了几个出头之人,流血冲突彻底爆发。愤怒的民众开始冲击官差,甚至发生械斗,双方都有死伤,血染红了门口的石狮子。
常赢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人。陆沉舟留在临州的暗哨,直接传书给常赢留在州镇关卡的玄影卫,比王岱山的门生故旧和屠骁的情报网,知道得更早。常赢捏着那份简短传信,心绪沉涩。这条暗线,是长公主留给儿子最后一条还在跳动的脉搏。而今这条线传的,是她自己被当做了刺向大梁朝堂的刀。
常赢捏着信又看了一遍,眼前闪过清瘦的主上,闪过为自己量身的南初,闪过昔日沙场的明抢和朝堂的暗箭,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让他知道。
王岱山府上,老先生正在午睡。石头溜出去不知找谁玩了,老祝守在前院门房里,打着瞌睡。
跨院的书房里,南初正对着一只针灸陶人找穴位。萧翀的伤好了,可气血并未全然恢复。大夫从例行看伤诊脉,变成了针灸调理,她看了几天,又请教了几回,稍稍入了些门道,闲暇时不免摸索一番。
她自幼记忆奇佳,那些人体穴位和对应功效,早已刻进了脑子里,只是从未真正上手过,对深浅、力道、手法没有实感,只能算纸上谈兵,即便如此,她也琢磨得津津有味。
因为太过专注,乃至进来人都未察觉。
萧翀见她捏着针去刺陶人的穴位,时不时在自己身上比划几下。她穿了件春衫,袖子快撸到肩,露出两段皓白玉臂。领口也微微敞着,似是解开过,尚未拢好。她垂着头,内里樱红色的带子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许多个清晨的窄榻上,他醒了,她还睡着,侧身蜷在他怀里,他低头时,便能见到那片被薄衫半遮的圆润弧度。那样的姿势,弧线被挤得更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某处硌着让她不舒服,她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别闹”,然后翻身背对他。那道弧线从眼前消失了,留下他一个人煎熬。他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能裹住吧?她比初来时胖了一些,那里尤其明显,他觉当有他的功劳。
可他并不说。只是偶尔在她弯腰替她系腰带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停在那里。
眼下他盯着那根若隐若现的缎带,呼吸微微促了几分。
南初突然意识到有人进来,抬眸见是他,才又松弛下来。她放下陶人,一边去拉撸起的袖子,一边道:“怎么进来也不出声,害我虚惊……”
她话未讲完,胳膊便被他握住,拉到一半的袖子卡在了肘弯处。
南初见那双凤眸比平时更深,瞳仁里像着着暗火,不烈,但烫。她刚想说什么,便见他忽然俯下身去,拉着她的胳膊,吻在了她砰砰跳动的脉搏上。
她呆了一瞬,低低道:“你……干什么?”
他的唇在她腕间停了几息,似是在感受她渐快地心跳,之后才缓缓动了,沿着那截皓白小臂,一下下往上亲,舌尖偶尔擦过,又湿又热,惹得她整条胳膊、乃至半截身子都是麻的。
“萧翀……”她软软唤了他一声,却没舍得撤回胳膊。
他的唇停在她手肘内侧的凹陷处,轻声道:“这里,是‘尺泽’,主清泻肺热,降逆气。”
说完又轻轻亲回去,湿麻痒意,让她微微动了一下,又被他握稳。
她喉咙动了动,微涩地吐出一句:“你也懂这个?”
萧翀轻轻蹭着她臂弯,抬眸时,眼底的幽火更暗,却并不答。
南初觉得他自打伤好后,热情总比初夏急雨来得还突然,时不时便想从她这里讨些“好处”。她笑道:“可又想使坏?”
萧翀唇角弯了一下,猝不及防往她微微敞开的襟领亲下去,捕猎般咬住了她的锁骨,手按在她腰上,不许她躲,滚烫的气息铺在她颈间,漏进樱红软缎里。
南初浑身颤了颤,一声似有似无的嘤咛被他捕捉到,他愈发变本加厉。
“萧翀……书房呢……”她仰着颈子喘息,软软提醒,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襟,好稳住发软的膝腿。
“女医不是想为我看诊?”午后的日头照着冰肌玉骨,那片红缎艳得刺目,他闭了眼。一声软哼从她喉间逸出,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他深吸口气,含糊道:“若是清热泻火,还该是这里。”
樱红坠落,日光从花窗泼进来,将那片莹白玉润照得纤毫毕现。
……(都删了我有罪我忏悔我面壁重读经典儿童文学放过我吧)
她呼吸不稳,脸上发烫,想问,却难以开口。直到见他喉咙滚动,两手托住她低下头去,她才颤抖着低低道:“你是不是……想、想这里?”
话音一落,她便觉有什么动了一下,似是比他更急着回应她。
他的嗓音又重又哑,闷在她身前:“忍太久了……头一回……可能……”
可能会怎样,他没说,但是南初听懂了。她经历过他在床上有多疯,他忍了这么久并非不想,而是一直在克制,大约已经濒临极限,她的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他把持不住。
她想着他初愈才不久,那种方式,对他的消耗应该会小一些吧?
她耳根红透,轻轻抱住他的头,颤声道:“好。”
萧翀似是未料她竟这么应了,抬头时神色复杂,但对她的渴望浓得要溢出来。他见她脸颊红透,眼神潮湿,粉润润的一尊玉人,在他身前低下去。
两个人全都闷哼出声。
羞涩与心疼交织在南初心底,她似一个乖巧又勇敢的学生,生涩却认真地配合。这一幕陌生又大胆,不止是他,她自己亦难以抵抗,生出一阵阵战栗,几乎让她虚软地待不住。(都删了,没有任何部位和敏感词,靠想象每个人都来得不清白,放过我吧人要无了)
萧翀只是粗重地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仿佛任何一声漏出,都会让他顷刻崩溃。
他忽然俯身,与她吻在一处。(删删删都不知道用什么补字数了)
良久,他的唇并未离开,只死死贴紧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半晌才又深又长的吐息,又深又重地吻回去。
南初脑子空了一瞬,只觉被他亲得浑浑噩噩时,颈间胸前涌上一片热烫,熟悉的气息盈满了鼻息。(改过了还有什么)
萧翀缓缓松开她,待看清她眼下模样,有种颓靡的心颤,他呼吸又重几分。
南初垂眸看自己,有些无措。两个人以往的亲密,多隐藏在黑夜之时锦被之下,她从未如此清晰看清这一切,一时觉得狼狈,又带着些隐秘的悸动。
迟疑间,便见他褪下了外衫,轻轻给她擦拭。他跪在她身前,擦得轻柔又小心,像对待极其珍贵,却被他差点弄坏的宝贝。
她怔怔望着他,想起这个男人曾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又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想着他九死一生,却终究完好地活在她身边,虔诚地跪在她面前,自己衣衫不整,先顾着她的体面,这副姿态,将她心底那一丝狼狈和羞窘慢慢抚平。她由着他一点点擦拭,之后他又痴缠地凑过来,轻轻吻着那片被他打过烙印的肌肤,像是怎么都馋不够。
她忽然低低道:“你……是不是想了好久?”
“嗯。”他没抬头,亲了两下又道,“从能碰你那天起,便想了。”
南初心颤了颤,对这等直言不讳地厚脸皮,是有些喜欢的。
他突然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挪去了书案上。案上那副人体穴位图皱了,挣动间被扯破,发出轻微的撕啦声,又被两人唇齿交缠声淹没。
她忽而抵住他胸口,低低道:“不可以了。”
那只大手顺着她腰肢滑下去,他哑声道:“口是心非。”
南初有些羞窘。她的确也想他,尤其经历方才那一幕,她全身上下都在渴望他。可她谨记他不能过度,咬了咬唇,仍是坚持道:“……那也不可。”
萧翀看着身下人想要却不敢的委屈模样,俯身亲回去,哄道:“方才是开胃,我还没开始呢。”
说罢拉开那只小手,放到该在的位置,似是让她亲自确认,他强健得很。
南初被掌下的触感蛊惑,缓缓闭了眼。
她只知道,那一天,他在书房要了她两次。一次在桌案上,一次在窗边。
日光从窗格照进来,她趴在窗台上,从木格间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已经长满,绿油油一片,在日头下泛着光。
她闭上眼。树影在眼前晃,一下,又一下。他说要把亏欠她的都补回来,那些被压抑许久的念头,全都化作了深沉的力道。她很快便什么都不能想,想叫,却又不敢,拼命咬紧唇瓣,却仍是有一两声漏出来,被他俯身吞掉。
某一个瞬间,她觉自己似是被亲自养好的凶兽擒住,他终于露出收了好久的獠牙和利爪,恨不得将她拆吃干净,一点都不要剩。
许久许久之后,他抱着她坐在椅子上,环着她腰,脸埋在她颈窝,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绕着她散开了长发,慵懒的像是吃饱喝足后无聊的大猫。
外头终于有了响动,是石头,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晰:“祝叔我回来啦,张家婶子给了一篓鱼,晚饭要不要喊常大哥?”
南初无声一笑,侧头推了推他:“去收拾一下吧,大白天的……”
萧翀眼底的柔软尚未褪尽,只噙着笑看她:“你难道不喜欢?”
南初看了他一会儿,抬臂勾住了他的脖子,脸伏在他宽厚的肩膀,低低道:“喜欢的。”
萧翀手臂收紧,掌心贴在她背上,望向窗外明亮的日头。他还年轻,她也不大,往后这样的日子,还有很长吧。
—
删掉的字数补个小剧场吧:《我是用来补字数的人体穴位图》
我是张人体穴位图,女先生画的,可我不知道我还有另一种用途。
还能成为俩人play的一环。
女先生画我的时候很用心。她记性好得吓人,穴位点的分毫不差。在我身上比比划划,手指干净温软,我喜欢她,不像有些人翻书,用指甲抠,还有吐吐沫捻的。
午后的时候,姓秦的来了。女先生没察觉,我看见了。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然后亲她的脉搏。我心想你亲那地方干嘛?那是太渊,主治咳嗽气喘。还在我跟前班门弄斧,提“尺泽”泻火,我看他那样子,扎尺泽不行,得扎“气海”,哼。
后来他就孟浪了。仓皇间我被一只大手按住,然后“呲啦”一声,搓断了一角,之后我身边墨锭碰撞,纸笔哗啦啦掉了一地,我也跟着飘忽忽坠到了桌子底下。我感觉头顶的桌子在晃,时不时继续滚落点什么,不过很快就什么都不滚了,只有软颤的嗓音,和时不时咯吱响的抗议。
他们动静太大,害的我老担心有人会闯进来。
又怀疑,他凶成这样,到底谁是患者?
后来安静了。我被那姑娘捡起来,搁回了案上,她替我骂了他几句,他没回嘴,只是笑。
我觉得骂轻了。
那天日光很好,我仰面朝天,看见窗棂一格一格,日光从那里流泻进来,落在我身上,也落在天花板上,静谧又柔软。
身后俩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女先生言辞柔软,姓秦的不乏虎狼之词,说要换个地方,女先生说还没缓过来。他说不换也行,那换个姿势,这桌子够结实。女先生愕然。
我也愕然。我宁可被垫桌子腿,也不想再躺这桌子上了。
挣扎间,我见他把她抱了起来,按在了窗前。
日光将两团影子并花窗菱格,一起投在了我身上。
我心想,窗棂细细的,可没桌子腿结实。
作者有话说:
改到崩溃,还有什么敏感词吗,求放过吧。
第138章
又将到一年的春耕时节, 明书看着手里旧日田亩的账册,轻叹一声,吩咐备车, 前往农事司。
新任屯田使是西渚旧人,由卢荣一手提拔。此番约见明书, 是为核对各地最新报上来的田亩和税额。明书心知这看似正常的公务安排, 恰恰是权力更迭的深入。
萧翀治下的栾城, 为快速恢复战后生机, 所遵循的既非大梁的官制,亦非西渚的旧制。他那套格局,由三股力量支撑:一是督军府属吏、兵卒、流民与编户组成的屯田体系;二是公济社掌管的民间资本与物资调拨之径;三是由天工司匠人维系、独立于朝廷铨选之外的匠脉群体。
此三者环环相扣, 支撑着栾城的生机, 却有一个共同的点:认人不认章, 只认萧帅,不认朝廷。
自然更不认卢荣。是以没了萧翀, 卢荣要接管民政, 自然要寻一个妥善的切口。公济社和天工司短期难以掌控,唯一能插手的便是屯田——以丈量田亩、核查赋税为由,撕开一道口子。
明书朝着屯田使吴贵见礼:“吴大人雷厉风行,短短时日便已刷新了账册,令人敬佩。”
“在其位谋其事, 分内之责。”吴贵吩咐人看茶, 之后指着案头一摞本册道,“这些俱是各地最新呈报,我核对了几个县的数额,出入不小。垦荒令之下,屯田数量激增, 可这部分却是不纳税的,而朝廷要为此付出同等的人力、物力、财力,去调度、管理。单此一项,于财政便是巨大损失啊。”
明书沉默一息道:“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这也无可厚非吧。”
“我还未讲完,还有公济社呢。”吴贵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啜了一口,才又对上明书审慎的目光,继续道:“公济社初创,吸纳诸多民间资财,其商盟文书里,曾允诺豪绅巨贾们免税、分润、特许经营之权。此举在当时虽是非常之法,眼下却渐有垄断之势,于营商是有妨碍的啊。”
明书听着他一句一句,与此前查公济社的账,目的完全一致。他直白道:“那么吴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重新颁布田税法,该登记的登记,该收公的收公、纳税的纳税。至于跟商贾们的约定,也该重新谈一下了。”吴贵说完,一瞬不瞬凝视明书,眼锋坚定而又锐利。
明书记起老师临行前的提点:“公济社本是非常时期的救市之道,待时局稳定,它会走向何处,尚需诸公多思。”
一年之后的今日,老师的话应验了。
昔日立起公济社,签订文书,随是建立在老师王岱山的清流名望之上,可谁说不是督军萧翀的刀锋在担保?如今萧翀没了,公济社面临的,是可能被人连根拔起。而自己手里却找不到更有利的武器,他没有兵权、没有靠山,连老师都在千里之外。
从农事司出来,明书顶着压力去见沈青,得知沈青的处境亦是微妙。天工司自南叙言殉国,掌事一职便一直空着,而近日有消息,朝廷正在议新的掌事人选。安抚使卢荣有意启用西渚旧人,而朝堂更多人主张从工部调任,一时尚未有结论。可无论是卢荣举荐,还是工部派员,都意味着天工司的权力更迭。
明书回到福隆寺,站在“公济社”的牌匾之下,望着那片栽满新树的埋骨之所,树冠已萌出密实的新绿,日光融融照在上面,令人生出隔世之感。
卢鸢从林木掩映下的小佛堂出来,远远望见伫立在寺门前的青衫身影,停了一会儿,才朝侍女道:“走吧。”
她有近一年没有面见明书。自陆府出事,她的婚事成为旧贵圈里私下的谈资,她便极少再抛头露面,只年节上和初一十五,到佛堂来奉一炷香,跪上一个时辰,诵渡亡经。
回卢府的路上,她见了从皇陵出来的府兵。今日十五,亦是她父亲祭扫皇陵的日子。她看着那些人人护卫着车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府,眼前又闪过那日的混乱,有一双大手将她从翻倒的车厢里捞出来,抱到安稳之地。
她深吸口气,将那些犹如前世记忆般的闪念压下,吩咐轿子跟在车马后面回府。
一年来,父亲未再要求过她什么,也未见有更多亲近——他更忙了,眼下的栾城,除了防务,一应大小事务,好似都和她府上有关,来来往往的生面孔也更多。卢鸢撞见过几次之后,便习惯在内院待着,读书、绣花,过着看似平静的日子,只在夜深人静时,会闪现一些旧人的脸。
回内院更衣之后,她按母亲的吩咐,往父亲书房送汤,她晓得母亲此举深意,父女间有隐而未宣的龃龉,母亲是想用这等方式维系亲情,亦或是维持父慈女孝的一场体面。
她端着汤盅穿过游廊,从连着内院的书房后门进去,在门口时却微微顿了一下,自挨了父亲那一耳光之后,她总觉这个地方太沉重了。
后门无人值守,她掀帘而入,闯过更衣的耳室,往正堂去。隔着一层薄棉帘,里头的话清晰地传出来,让她停在了门口。
府上的幕僚在娓娓分析局势:“临州暴乱,知府遇刺身亡,这是侯爷的一个机会。侯爷可籍此做两件事:第一,既是暴乱,朝廷一定会派人镇压,而临州当下没有主事之人,侯爷可力主屠将军出兵,理由既为朝廷解决隐患,亦是为防暴民冲击我西州。如此栾城留空,侯爷才有施展之地。第二,监军孙公公抱恙,侯爷可联络御马监的王公公,以体恤之情,奏请调孙公公回京,西州大势可进一步攥于侯爷之手。”
卢荣沉思片刻道:“思路是不错,只怕也不太好如愿。临州是屠骁旧主母亲的余泽之地,他是否肯去提枪杀人?还有静观堂那只老狐狸,想要算计他,更难。”
幕僚轻笑一声:“侯爷不妨细想,临州这场乱,当真只是朝廷一次政策失误导致的吗?为何乱的是临州?为何打出长公主的名义?为何死的偏偏是知府?”
幕僚每说一句,卢荣眼锋便更暗一些。
幕僚一字字道:“因着这些都是算计好的。临州和长公主,都是当今陛下和太子不能碰的刺,而只有死一个知府,事情才能大到东宫不得不理。那要怎么理?屠骁是最好的人选。”
卢荣缓缓道:“一则这会是朝廷对萧翀余部的考验,是忠于朝廷,还是忠于旧主。二则,这是肃清长公主最后势力的大好时机,而无论最终是太子胜还是陈王胜,都乐于见到没有旧势力掣肘的局面。”
“还有一层。”幕僚道,“只要监国太子给屠骁下了出兵的指令,那便意味着,他也失去了这支势力。而若不派他,兵部、吏部可俱是陈王的势力,这份功劳会记在陈王头上,无能的名声则会有太子背。侯爷想想,让屠骁出兵,几乎是必然之举。”
卢荣缓缓吁了口气:“如此看来,倒真如安儿的推断,这场暴乱,是陈王的手笔。”
“是,只要乱起来,无论哪种结果,于陈王都有利。”幕僚语气又重一分,“自然,于侯爷更有利,大梁越乱,侯爷的势便可越稳。”
卢鸢站在帘布后,捏着托盘的手指月收越紧。里面这番话她听懂了,面对于卢家有大利好的局面,她本该开心,可心头却愈发沉重。
乱了,又乱了。她刚从一个乱局里穿出来,还未喘过气,更大的乱局已经在等着了。
可她又觉的,这乱世,似乎从未停下过。
她看着手里的汤盅,沉默片刻,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站在书房门外,见廊间远远行过一个婢子,她朝她招招手,婢子一溜小跑着过来,俯身道:“小姐有何吩咐。”
“我有些不适,你替我将这盅汤给父亲送进去,顺便问一下,今日十五,晚饭照例要与家人共用,他若有旁的安排,还需提前告知母亲。”
婢子微微愣了一下,之后才道:“是。”
天工司风华殿的侧厢,原是常赢值宿的地方,挨着升帐议事之所,离演武场也近,如今是屠骁的帅帐。
屠骁叉腰盯着案上的信报,盯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骂道:“……娘的。”
他抄起那封信笺,往后院的静观堂去。
孙守成又病了。屠骁觉得这老公公尤为神奇,他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天是病着的,汤药恨不得当饭吃,偏偏那一口气吊得稳,总在要紧关头镇住牛鬼蛇神。
离着院子还有八丈远,药气已然熏着鼻息。
屠骁在院门口深吸口气,收敛些悍气,刚要进门,恰见御马监的王公公从里头出来,差点撞个满怀,被屠骁利索地让开。
年轻公公细着嗓子道:“哎呦屠将军,这是急得什么?”
屠骁懒得与他费口舌,只堆起个笑脸道:“行事糙了些,公公莫怪,无碍吧?”
王喜善打量屠骁神色,看不出所为何事,便道:“守公刚用了药歇下,将军有事,可以同咱家讲讲。”
屠骁一怔:“那我来的不是时候,原是想看看守公的病,既然歇了,那自然不便打扰。乍暖还寒时,王公公也要多保重才是。”
王喜善客套几句看着屠骁离开,才带着内侍往自己住处行去。
屠骁转了个圈又绕了回来,闪进了静观堂。
蓝鹤端着药渣从小厨房出来,驻足道:“屠将军来了,一早守公还念道您呢,说您八成要来找他了。”
屠骁干干笑了一声,挑帘进屋。
孙守成如老僧般坐在小床上,看着屠骁行完礼,才缓缓道:“是为临州的乱子来的吧?”
屠骁“嗯”了一声:“守公竟早知道了。”
“也没有早很多,一早的消息。”孙守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屠骁规矩地落座,恭敬道:“主上走前嘱咐属下,遇事不决要向守公请教,还请守公指点。”
孙守成目光凝在屠骁脸上,半晌没出声。
屠骁被看得有些不自然,脊背下意识又挺直一些,收在膝上的拳头攥紧又松开,干干轻咳一声道:“守公?”
孙守成收回视线,拨了拨身旁燃着的药草,将烟气又调小一些,才稳稳道:“你想问什么?”
屠骁怔了一下。乍闻临州出事,他只觉这不是好消息,更直觉这是某种祸乱的开始,只是一时捋不清这桩乱子,都会影响到什么,他也无暇自己琢磨,索性便带着消息来了静观堂。
眼下被孙守成一问,他倒也仔细想了儿,才道:“我的首要职责,是守住栾城不乱。若只为此,临州之祸不足为虑。可……可守公知道,临州并非一般州府,暴民打的是长公主的名义,临州与西渚接壤,我是最近的。我是否……是否该做些什么?”
孙守成望着那双慎重又带着锋芒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道:“你自己的意思呢,你是想守西境,还是守临州?”
屠骁愣住。随时行伍糙汉,可在萧翀身旁浸染多年,自然听得懂孙守成这话的分量。守西境,他是大梁的将军,守临州,便还是长公主的私属。”
他喉咙滚了滚,有些艰涩道:“自然是守西境。但不管是西境还是临州,都是大梁的土地,既是大梁的将,自然是听大梁的军令。”
“若是朝廷叫你提枪上马去铲除暴民呢?”孙守成老眊地眸子望着他,语气淡淡,讲出的话却戳人。
屠骁自然不愿自己的枪锋染上临州旧民的血,可也说不出“不去”的话来,他松开的手指不由地又攥紧了,望着孙守成,嘴唇动了几下,仍是不知怎么答。
孙守成移开视线,望向院中染了新绿的老树,默了几息才道:“你这个位置,本就不是好坐的。昔日你主上在时,便是屡屡陷于这等杀局。”
屠骁站起身,躬身道:“还请守公教我。”
孙守成没有看他,只缓缓道:“已经没有长公主了。做好你的分内之责,旁的事,与你无干。”
屠骁那句“若是朝廷下令,是要抗旨么”,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已不是一年前,提着刀口无遮拦的悍将,晓得什么该说,什么说不得。
他在原地默了几息,才又躬身道:“多谢守公。守公保重身体,我先去忙了。”
孙守成没作声。
屠骁转身离开,一只脚刚迈出屋门,忽听身后孙守城道:“等等。”
屠骁又把脚收了回来,回身站正道:“守公还有事?”
孙守成一直盘着的腿忽然放了下来,一旁蓝鹤赶紧过来扶。孙守成望着屠骁的眼睛走近几步,站在了他跟前。
屠骁比孙守成高出一头还多,此时微微俯视,看到了老公公花白的发心。
孙守成声音又轻又缓:“你讲实话,他……是真的死了么?”
屠骁心头咯噔一下。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又名八方分蛋糕#
屠骁:屁股底下真特么扎啊!大哥你是要媳妇还是要蛋糕?
萧翀:都要!
第139章
雨是后半夜开始落的。
南初迷迷糊糊听到了声响, 沙沙的,细细密密,像是春蚕在啃噬桑叶。她窝在萧翀怀里, 想象着绵绵的雨丝落在灰瓦上,落在竹叶上, 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这场春雨来得悄无声息, 不似澄心院的暴虐, 也不似黑水城的来去匆匆, 它温和又绵长,并没停的意思。
萧翀的呼吸铺在她后颈,痒痒的, 她想翻个身面对他, 刚一动, 腰上那只大手立刻收紧。他没睁眼,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顺便又压上了一条腿。
这种全然禁锢的力道, 让她又想起入夜那场情事。她双手被他扣住压进棉被里,另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按向自己,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胸腹相贴,滚烫的肌肤几乎要将她烧着。她动不了, 只能承受他又沉又重的力道, 觉得自己下一刻便会散掉、化掉。
可在那极致的冲击到来前一刻,他却突然抽开,她从云端骤然跌落,莫大的空虚和委屈瞬间卷上来。然后便见他俯身,同样破碎的气息低低响在她耳畔。
又糙又白的两个字, 让她骤然睁大了眼睛,从脸颊到耳根,艳到不行。
可他脸上并无逗弄之色,眸色深得厉害,她知道他也在忍着,时不时碰到她。
她的身体还在山呼海啸地喧嚣,亟待安抚,而他亦是,她终是妥协,抬手将他拉下来,嘴唇微动,吐出了那两个她从来不曾想过的字眼,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可他听见了,他疯了。
失而复得的满胀回来那一刻,她几乎立刻溃不成军,几声压抑不住的软音从喉间溢出来,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而他也没好到哪去,几乎是同时被极致的绞吸吞没。
她觉自己打了一场恶仗,精疲力竭地站在高地,看着他收拾战场,甚至无力清点战利便沉沉睡去。此时想来,他虽褪了甲胄,身上终是带着悍气的,疯起来没边。
她握住腰间的大手,轻轻拉开些,翻身朝向他。
萧翀睁了睁眼,见她并未有更多动作,又扣着她腰沉沉睡去。
南初听着沙沙的雨声,手轻轻从他胸腹擦过,又探向后背,指腹下的新旧伤痕,一条一条都能摸到。她又想起在大奉先寺给他换药,那是她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身体,肌肉在昭示力量,可伤疤在诉说残痛,令人心疼却又侵略感十足。
眼下他这副身体,比当时更“丑”,虽说养好了,可她不知道,那些九死一生的印记,会不会在未来某一天炸开,刮风下雨他会不会疼,上了年纪会不会颤。
她在黑夜里胡思乱想,指腹无意识地沿河疤痕抚过,那只胳膊突然被他抓住,拉到了身前,按在他怀里。他未睁眼,只低低道:“再睡会儿。”
她手被他抓着,他身上热烘烘的气息煨着她,在初春的雨夜里,非但不冷,竟生出了些许燥意。她在漆黑中待了一会儿,终是又翻个身背对他,想着该弄点祛疤痕的药来。镇上药铺里的差点意思,更好的九皋商会一定能找到。想到商会,她又想起黑水城,想起山棠和阿芜,想着想着,又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却是雾蒙蒙的没亮透。她看着眼前人,他还在睡,那双让她沉溺的凤眸阖着,呼吸平稳。
她忽然觉得,闵水的日子太慢了,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把他从头到脚细细看几遍。他睫毛很长,垂目时会遮住眼底翻涌的神色。鼻梁高挺,有时会故意用鼻尖蹭她。她看着看着,唇角便弯了起来。
外头的雨好像大了一些,沙沙声变成了簌簌声,檐下阶前有规律地响着滴答声,四下气息都是潮的,只被子里被烘得热乎乎。
萧翀动了一下,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扣着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感受到他醒了。
这种天气,人会莫名贪恋榻上的温暖。南初却有些后悔,昨夜顺着他直接睡了过去,眼下倒又给他行了方便。她轻轻推他:“我得起来了。”
萧翀却不愿放人,怀里人香香软软,抱着她实在比什么都踏实。他手上不安分地忙活,嘴上也没闲着,从她唇上一路亲下去,含糊道:“这种天气,祝叔不会催着喊吃饭的。”
南初觉得他自伤愈开荤后,似是怎么都不解馋的孩子,任性又黏人,似是有恃无恐,连性子也更野了些。她顾忌他的身体,可她自己的身体更诚实,屡屡出卖她。
好比眼下,她觉得自己也泡在春雨里,浑身都是潮的,软的,又被一团火烤,湿湿热热地随着他蒸腾。
天又亮了一些,灰白的天光映着南初潮润的鬓角,也映着她湿亮的唇瓣。几声绵长的喘息后,她才低低开口,嗓音仍软哑轻颤:“还不出来?”
萧翀轻轻吻她发心,闭口不答,也不动,似是还沉浸在某种情韵里。
他以往也对她存了很多狎昵心思,可那时候,他是督军,是钦差,有无数的民生军务账要算,捏着许多人的生杀性命,容不得行差踏错一步,整个人好似时刻绷紧的弓弦,能分给她的,少之又少。可眼下不必了,他可以全部都给她。
她不会察觉,她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对他有怎样的杀伤力。她弯腰时微敞的领口,会让他想起埋进去的触感。她晨起梳头,抬手时寝衣下露出的细腰,会让他想起掐着那里的挺身。甚至她默书时无意识地咬唇,也会让他想入非非。那些他已经跟她尝过的,没尝过的,十几年军旅间听的、见的,都可能在一瞬间击中他,让他想随时扑杀。
南初不知他腻在被窝里的心思,只轻轻推了推他道:“我得起来了,你要是不想动便再赖一会儿,反正大伙都晓得,你厚脸皮。”
萧翀低笑一声,箍着她的手松了力道,却仍是不舍地流连几许才松开。
他看着南初穿衣,那副玲珑身段一点点被遮住,垂眸笑了笑,抬手去够自己的衣裳,喃喃道:“嗯,我脸皮厚,所以还是我去打水。”
南初面上红晕未褪尽,听了他的话,低低嗔道:“卖乖。”
萧翀出去后,南初快速收拾了屋子,又开了门窗透气。凉丝丝的雨气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气。她深吸口气,看见院中青砖湿漉漉的,墙角存了些小水洼,院门那丛瘦竹被洗得发亮。
厨房里,老祝把灶里的柴火又拨旺些,周遭弥漫着柴火和米粥的清香。石头蹲在门口剥蒜,剥着剥着抬头道:“都下一晚上了,怎么还没停的意思啊?”
老祝没接茬,只提醒道:“蒜别淋了雨。”
石头又把盛蒜瓣的碗往回收了收。再抬眼,便见萧翀拎着水桶从跨院出来。石头嘿嘿一笑,低喃道:“起得比我晚。”
老祝看了石头一眼,随口道:“剥好了捣泥。”
山上的旧庙里,常赢挑了些干松枝升起了火,火堆上架了只铜壶,正汩汩冒着热汽。他坐在一旁,捏着暗卫冒雨送来的消息。
临州的暴民控制了府衙,开狱释放了被抓的同伙,又开仓放粮,在实打实的钱粮面前,人数激增至五六千。这个规模,已经让临城的城防瘫痪。
这支揭竿而起的队伍,核心是一些乡绅、老兵和游民,一些曾在长公主府当过差的老兵成了这场暴乱的骨架。他们煽动被赋税逼急了的农户、失业的伙计和热血的后生,不断地扩展地盘,拉起旗帜,试图煽动更多州县响应。
再后来,他们打出了明确的政治口号,“清君侧、除奸佞”,将矛头指向太子一党,试图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法性。
监国的太子在内忧外患之下终于坐不住了,终于下了平叛令。
旨意是下给屠骁的,八百里加急奔袭而来,同来的还有调孙守成回京的旨意。
两道旨意都跟栾城有关,两个军政要员被同时调走,常赢心头升起莫大的不安。特别是后者,他隐隐觉得,陛下怕是不行了,这也意味着,更大的动乱可能已在酝酿中了。
他迟疑再三,终是熄了火堆,摘下挂在墙上的蓑衣和斗笠,往山下而来。
宁静小院里的早饭尚未吃完,一袭蓑衣的高大身影已自行进了院子。
常赢立在小饭堂阶下,躬身抱拳,之后一瞬不瞬看向萧翀。
石头淳朴地打招呼:“常大哥来了,吃早饭了没?”
石头问完似才察觉气氛不对。他看看萧翀,又看看王岱山,悻悻地闭了嘴。
王岱山低低道:”去吧。“
萧翀搁下碗筷,颔首离席,领着常赢往跨院而去。
南初端着碗筷的手停在那里。
王岱山轻声道:“无碍的,吃饭。”
南初看了老先生一眼,他低垂着眉眼,稳稳去夹菜。她又朝门外两人消失的院门看了一眼,才继续未吃完的粥。
檐下的雨又大了一些,噼里啪啦地砸在了阶上,已成雨帘。天地间雾蒙蒙的,灰白一片,老梅树都有些朦胧不清。
王岱山搁下碗筷,朝老祝道:“天气潮,一会吃完饭,去库房取些暖香来,给各屋熏一熏。”说罢,又将手边的碟子朝南初推了推,道:“酱瓜腌到今日,味道最好,配粥最宜。”
南初听话地夹了一块,咬进嘴里,将剩下的半碗粥和一个鸡蛋小口吃完——
南初:你在军中到底学了多少荤话?
萧翀:有么?
#优雅将军的温润日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下了一夜的绵雨, 至辰时方才停了。
天空澈澄清亮,梅树的叶子被洗得绿油油,偶尔一阵风, 晃下一树的露珠雨。风带着沁凉的水汽灌进书房,王岱山紧了紧领口, 看到南初提了热水来添茶。
他手里握着书本, 目光却停在南初身上。见她低眉倒水、添茶, 又往香炉里压了些调了苍术的柏子香, 清雅香气中,渐渐弥漫出辛烈药气,味道不重, 但除湿醒脾够了。
忙完这些, 她望着香炉中袅袅细烟站了一会儿, 终于转向王岱山,低低道:“王公这页书, 似乎看了好久。”
王岱山缓缓搁下书本, 抬眸道:“你添茶、添香,也不十分专注。”
南初缩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贪恋这份遁世的安稳了。
王岱山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挪开,缓步走向门口, 望着屋外一片澄净的院子, 几只不知哪里飞来的山雀,在水洼间蹦来跳去,踩出几圈涟漪。
他望着檐角滴落的水珠,缓缓道:“明书来信,称朝廷已在拆分公济社所经手的工程。”
南初心头一紧。
他继续道:“龙首渠这等民心善政, 与民间的商市私利,会是两种走向。”顿了顿,又道,“公济社的结局,会与天工司的嬗变拧在一起。”
这话讲得淡然平稳,似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可南初晓得,公济社是他晚年最后的心血,而天工司,是她南氏三代人的根。
她的手指收得更紧。心底对萧翀的那丝忧虑,被更深的沉重压过。
她清楚公济社从来不是孤立的民间财团,它面上是民间资本嫁接着清流名望,内里是天工司的匠力支撑着筋骨,暗处却是萧翀强悍的刀锋在保驾护航。眼下有人动它,天工司自然也要变了。这种嬗变,几乎是萧翀之后的必然,无论是沈青还是陈监作,都将无能为力。
王岱山的声音沉缓冷肃:“这世上事物,既有生,便有死。携使命而来,缘尽即散,既不当喜,亦无需悲。万物皆是如此,人也不例外。”
南初望着那道微驼的背影,满头的华发,一瞬间闪过许多人和事——他们的国家、城邦,他的许多弟子,活着的,死去的,卢允中。
她沉默良久,涩然道:“话虽如此,又有几人能真的毫无悲喜?人大抵都是带着放不下的东西活着的,此间的悲喜、挣扎,或许是该付的代价。”
王岱山缓缓转身,对上一双幽沉桃目。眼前这个少女,已不是几句宽慰能安抚的。
院外传来脚步声,南初循声望去,是萧翀送常赢出来。常赢朝萧翀道别,瞧见立于书房门口的王岱山,又远远施了一礼,之后才大步出了院门。
萧翀看着常赢离开,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步朝王岱山走来。
南初不由自主往前迎了两步,又觉不妥,堪堪停住。与萧翀视线交汇的一瞬,见他唇角扬起,仍是惯有的温柔。
萧翀的目光从南初面上掠过,似是觉察了什么,噙了笑道:“怎的都在门口站着?”
南初站在王岱山稍后些,凝视着萧翀的眉眼,并未察觉任何沉重之色。
王岱山的目光也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之后稳稳道:“老祝带着石头去了镇上,你抽空把花棚里的柴劈了。”
萧翀应得痛快,仿佛领了什么要紧差事。
王岱山转身进了屋。
萧翀朝南初伸手:“过来。”
南初看了眼王岱山,他又坐回案前,拾起了书本。
她提裙下阶,尚有两级台阶时,忽然腰上一紧,被萧翀揽腰抱住。她惊了一下,低声道:“王公阶前呢,别闹。”
他将她稳稳搁在地上,避开阶下一小片水洼,故意凑到她耳边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南初轻轻推了他一把,晓得他刻意用这种不正经的嬉闹宽慰她。
萧翀又来牵她手,拉着往花棚走,边走边道:“去劈柴。”
南初憋着一肚子话,见他没事人一般,一时竟没想好怎么开口。
似察觉她的心思,萧翀边走边道:“常赢来,是因为临州出了民乱。哦,临州曾是我母亲的封地,乱民此番打的是我母亲的旗号。”
南初心头一紧。她自然晓得“母亲”在他心里的分量,偏他语气淡淡,好似在说旁人的事。
她被他握着的那只手,下意识反握了回去。
柴刀挂在花棚檐下,萧翀松开她摘刀,拎着进棚。昨日天气不好,石头将木柴搬进了花棚,堆在了一角。萧翀拎了一捆出来,找了个空地,刀锋扬起,精准砍入木纹,胳膊粗细的木头被一分两半。
他将柴往一旁踢了踢,又去拾下一根,继续道:“临州知府死了,据说是乱民杀的,朝廷下旨调屠骁去平叛。”
“咔嚓”一声,又一根裂开,滚落在旁。
南初从他的话语中回神,打量花盆后面有只筐,索性拎过来,将劈好的柴拾进筐里,想着一会好搬去厨房。
萧翀一根一根地劈,毫无保留地坦白当下的世局。南初一块一块地捡,手上偶尔会顿一下。
她知道了当下的局面,比王岱山所言更严重。不只公济社和天工司在扛着冲击,整个栾城都在面临权力变动,大梁的京中皇帝病危,陈王和太子问鼎之战一触即发,四下危机重重。
她沉默地听他讲,沉默地拾柴,直到装满整整一筐。
萧翀把刀挂回檐下,又抱起那筐柴送去厨房。再回来时,见南初已将花棚打扫干净。他放下竹筐,牵了南初道:“去换衣裳,我带你上山挖笋去。”
南初怔了一下:“挖笋?”
“雨后笋长得快,挖了来,晚上让祝叔炒个腊肉。”萧翀语气轻松,似已经馋了。
南初仰头望着他,见不到一丝她预想中的沉重,那些纷纷扰扰的乱局,似是真的和他毫无干系。
南初却不似他这般轻松,她心里藏着事,虽听话地换衣裳,可动作迟缓,连被他摸走手边的外衫也未察觉。
萧翀从她后背拥上来,抱着她坐在榻上,柔声道:“在想什么?衣裳没了也不知道。”
南初转向他,凝视着那双凤眸,从中看到了自己忧虑惶惑的眼神。
萧翀眼底染了三分玩笑,又有七分认真:“叫我猜猜。你大约是笃定我会瞒着你,可我什么都同你说了。所以你眼下,心里乱得很,是不是?”
南初被戳破心事,又觉他并不如表现的这般淡然,干脆直白道:“那你同我讲这些,是有何打算?”
“你希望我作何打算?”萧翀反问。
南初沉默间,他眼中倏然染上一抹刻意的忧虑,连嗓音都沉哑许多:“你知道了天工司正被人算计、撕扯,会不会连为我缝衣的心思也无了?”他的手指从她抿紧的唇瓣擦过,沿着脖颈滑下,探进了微敞的里衣,嗓音里又多了几分酸涩,“知道匠人们或将被心思不明的人差派,会否……怪我,没能继续看护你在意之人?”
南初按住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却没舍得拿开,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他。这人,竟先发制人来堵她的嘴。
可她自然也品得出,他最后一句中,藏着他的真心和不安。
她没回他,只是隔着衣裳,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探进来的那只手。
那只手得了实惠,底气似更足了些。南初浑身一紧,意外的轻吟脱口而出。
她抓着他的手往外推,那只手僵持了一下,倒也从善如流地退了出来。
南初与他对视几息,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了他的肩上,低低道:“你好好活着,我已觉得很好了。”
萧翀呼吸停了一瞬,抱她的力道收得更紧。
他能察觉到她在怕,可他答应过不瞒她,却又不忍心加重她的担忧。聪慧之人大多敏感,他清楚即便自己再表现得云淡风轻,这些于她也都是重的。他能做的,便是让她觉得他在,眼下的安稳也在。
雨后的山路湿滑,萧翀牵着她的手领先半步,一路小心翼翼,朝着石头说过的那片竹林走。
山里的空气潮润润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汁液的清苦。偶尔有风从林间穿过,抖落一树水珠,砸在草帽顶上,簌簌地响。
南初不留神踩到石上青苔,脚下一滑便朝前栽去。萧翀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用力一扯,另只手臂已揽腰将她搂进了怀里。
撞上他胸膛那一刻,南初莫名想起了很久以前,她跟着他从大奉先寺的后山上下来,她也是这般险些失神摔倒,被他拦腰抱住。那是他第一次抱她,是她第一次被父兄之外的男子,以那般强势的力道捞进怀里。
“抓紧我。”他笑着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握回来。
南初被他牵着走,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背青筋分明,骨节修长,包住了她的整个手。她又想起会安镇的那条长街,他也是这样牵着她,从码头走进民巷,从民巷走回客栈。那時候她还在想,这双手杀过人,染过血,怎么会这样握着她,而她自己也不想撒手。
眼下他仍是这样牵着她,在雨后的山风中,在这条僻静的山路上,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村民,背着竹篓,扛着锄头,去挖一顿晚饭。
那是一片不知生长了多久的茂竹,风过,竹叶沙沙地响,抖落一地水珠。南初跟着萧翀走在其间,闻着潮湿清苦气,这感觉是新奇的,又因为身边的人,是喜欢的。
竹林里的土是潮的,踩下去微微下陷。笋刚冒尖,藏在枯叶底下,要拨开才能看见。南初低头找笋,东看西看。萧翀没找笋,他找的是她,视线一刻也未从她身上离开。
南初忽然指着一根短促竹节下的黄褐色的嫩芽,兴奋道:“快看,是不是它?”
萧翀噙着笑,少有地从她脸上看到了孩子气。
打了十几年的仗,从野地里刨食的事,他自是熟稔。雨后的泥土松软,笋生得不深,他只轻轻挥了两下锄头,那颗小臂大的竹笋便露出了大半。他停下来招呼她:“你来挖。”
南初欣喜地蹲下去,揪着笋衣东拉西扯,使劲想要拔出来。大约是嫌草帽碍事,她干脆摘了搁在一旁,手上的泥土沾在了她莹润的脸颊,黑白分明。日光透过竹叶洒下来,浅浅淡淡落在那截细白脖颈上,露出一截樱红的带子。萧翀看着那里,捏着锄头的手无意识地收紧。
南初毫无觉察地还在使劲挖,她一手抓着笋尖,猛地一拉,整个人后仰坐在了地上,手里那颗笋被她举得很高,眼睛几乎弯成一条线:“出来了,它出来啦!”
萧翀笑着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笋,搁到竹篓里,又拉起她,抱进怀里,目光从她那双兴奋的眼睛一路滑下,鼻尖,唇瓣,锁骨,停了几息才又看回来,俯身压近,低低道:“嗯,它出来了,我也有东西……”(这段还有什么过分的吗反复标)
南初脸上的笑僵住,疑心自己听错了,又或是会错了意。
怔然间,她的手被他握住。事实证明,她岂是听错,又岂是会错意,她早该晓得他是怎样的人,一个肆无忌惮的悍匪!
她脸红了,下意识扫了眼左右,结结巴巴道:“这、这是外面啊,白天……”
“嗯,我知道。”他嗓音低低的,从竹叶的沙沙声中透出来,“白天,可以做很多事。”
“你疯了。”她之前觉得书房已是放肆,这里,随时可能有山民出现的竹林,简直不能想。若真被发现,在闵水这个不大的小镇,可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还有,若是被王公知道……越想下去,她越心慌,觉得脸已经着了起来。
她这副满脸娇红、紧张无措的模样反倒取悦了他,他手臂收紧,一点点朝她俯下身去。她没躲,他的唇贴在了她的唇上,只一下触碰,她攥紧了他的衣袖。
竹林很安静,似乎竹稍的沙沙声都远去了。她被吻得失了力气,失了思考,直到后背不知怎的贴上了一株粗壮的毛竹,只是轻轻一撞,水滴从叶子上坠落,滴在她脸上、颈上,滑入敞开的衣领,是那一片火热中,唯一的凉。
春衫薄,堪堪挂在肩头,小衣在莹白的肌肤上艳得刺目。他看了很久,直到呼吸越来越重,低下头去。她仰起头,后脑顶着竹子,竹子晃一下,便有水珠簌簌落下来,擦着她的眉梢眼角,落在她心口,又被一片滚烫的唇舌吞掉。
她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感觉腰身被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另有只手探了下去。她忽然睁眼,按住了他。
他停住,抬起头看她。她眼睛湿湿的,迷蒙不清,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等了一会儿,她手松了……(我是心梗补字数的占位符,谁能告诉我两个成年人的感情流怎么流啊,完全流不动??)
南初觉得自己疯了。她咬着嘴唇,手指插进他头发里,却有些无力。
“抖什么?”他抬起头看她,嗓音都是哑的,“不许闭眼,看着我。”
她低头,见他跪着,雨后的枯叶湿了他半截裤腿。她想说什么,却觉喉咙干涩,似被火烤着,她去拉他,可拉不动,她的胳膊、手臂都是软的。(什么都没啦)
风停了,竹梢不响了,水珠不落了。南初只觉一切都已经远去,连她自己也在消失。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碎,她听不到四周,却又总想听清些什么。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似是察觉她的紧绷,她故意重了一下,她没忍住,短促的一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她自己吓了一跳,下意识后缩,却觉自己被他箍得紧,动也动不了。
她低头看他,他正好抬头,唇角亮晶晶的,那双凤眸里全是她。
青天白日,四野透风,她羞得满脸通红,顾不上说也顾不得想什么,只伸手去拉他。他就势起身,却将她更紧地抵在了竹子上,吻下来。她躲了一下,没躲开,眉头一紧,自己的味道。
他解自己的动作有些急,咬牙似是说了句什么。她低头去看,那带子打了结。她想伸手,却被他挡开。带子松了,他将她抱了起来。
竹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吱呀轻响。她被硌到皱了下眉,又被他往怀里带了带,抱着她转身,自己抵在了毛竹上。又狠又重。
她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不敢抬头。眼睛闭着,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他的喘息,她的心跳,竹叶的摩擦,雨滴滴答。
紧张让她浑身紧绷,绞得他几乎忍不住。他停下不动,侧过脸亲她的耳朵,一下一下,很轻。
“别怕,放松。”他哄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她极轻地嗯了一声,觉得自己做了件破天荒的出格事,是真被他带坏了。
风吹过来,竹梢有节奏地沙沙响。竹子晃得更厉害。她紧紧环着她的脖颈,咬着唇,喉咙里还是漏出了声音,又碎又软,像林间野猫,又像某种娇媚的雀儿。
他低头封住她的唇,把那些声音吞进去,连她的呼吸一起咽掉。
她某个瞬间仰头,天空澄亮,云在走,竹林在晃。她忽觉自己也是一棵竹子,被风吹着,被雨打着,被他撩拨,怎么都站不稳,且晃得越来越厉害。
不知何处隐隐的人语声,钻入了南初的耳朵。一瞬间,她身体骤然绷紧,推他,想让他停下,可她说不清楚,嗓音又软又碎。她觉他是懂了的,可他偏偏不听,非但不停,反而变本加厉。
***(我是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补字数的星星)
远处的人声消失了。萧翀粗重地喘息,又低低笑出声来。
南初也喘得厉害,许久才哑颤着道:“你可真是……要命了。”
萧翀低头亲她:“嗯,你要什么,我都给。”
可他已没什么可给的了,只有他自己。
南初一颗心软颤得厉害。
她轻轻推他:“放我下来。”
他这才慢慢离开,从怀里摸出帕子,俯身去擦。
南初愕然:“你竟是早有预谋?”
“不是。”萧翀答得自然,“原是备了给你擦手的。”
他帮她把衣裙系好,两厢收拾好,他才又将她抱进怀里。他靠着那棵毛竹,仰头望上去,高大的竹干在头顶摇曳,层叠交错的枝叶间是澄净的天空。
他忽而笑了一下。
南初窝在他怀里,低低道:“笑什么?”
他低头亲她,唇角弯着落不下去:“想温泉那次,我只是碰了碰你,你便在我怀里抖得不成样子。”
那些事从她眼前闪过,她偏了偏头,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讲。”
他笑着看她,拇指从那双柔软唇瓣不轻不重地碾过,看着她被他亲的微微发红,湿亮亮的,又忍不住凑过去亲。南初往后缩了缩,他追过来,继续,直到得逞,才满意道:“你那时怒极羞极,也不过骂我一声‘竖子’,谁能想今日,南氏的嫡女会扒着我不放。”他刻意凑近她耳边,一字字道,“……畅快。”
南初一张脸红的要滴血,想推开他,手却被他抓着搂在他脖子上。他又补了一句,低低的:“……不舍得我走。”
“你可真是越来越……”她脱口而出,却只说了一半。
浑话连篇,越来越放肆了。
可看着他那笑盈盈,满是餍足和贪恋的眉眼,她又说不下去。何况他也没说错,确实,她是畅快的。
萧翀眼底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手臂收紧,抵上她额头:“随你骂,你骂什么,我都喜欢。”——
《我是用来补字数的竹子》
我是闵水山上一棵毛竹,长了几十年,也算见多识广。
我见过砍柴的、挖笋的,也见过……嗯,今天见的。
男的扛着锄头,背着竹篓,牵着个姑娘,远远走过来。他身材高大,手长腿长,相形之下,那姑娘娇小得多。嗯,应该他背着。
我看着他们穿来穿去,女的确是来挖笋的,男的……男的不好说,他一双眼睛黏在她身上,挖什么,谁知道。
女的找到棵刚冒头的笋,嫩嫩的,像她。她兴奋地招呼他,他便扛着锄头来挖。我见他动作娴熟,却不似锄地干农活的手法。他那双手,宽大,有力,握住什么的时候骨节分明,带着茧子,我看不透,但我知道,那是双有故事的手。
他将那棵笋刨开大半,只剩一点还埋在土里,之后叫她来挖。
我就说他不是来挖笋的,他是来哄人的。
那姑娘揪着笋尖,拔啊拔,终于拔了出来,自己摔了个屁蹲。她看着娇嫩,可没哭,举着笋笑得耀眼。
那笑容又甜又亮,看得心软。
果然不只是我。事情开始往冒昧的地方发展。对,他在我这棵,有些开智的老竹跟前,忒冒昧。
那姑娘在炫耀手里的笋,可大个子已经想好,怎么把她按在竹子上。
我是见过世面的,可没见过这等世面。闵水,闵水出王岱山,出我这等竹子,可没出过……这么恣意的小情侣,扎眼,又很养眼。
他亲下来的时候,我抖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我也控制不住啊。我想忍忍吧,一会儿就好,结果,他跪下去了。
我闭了眼,被那姑娘抓得生疼。
我委屈地想,你掐我干啥呀,你掐他,掐他呀!可我不会说话,我只能晃,晃得哗哗作响,晃得摇摇摆摆,晃落一身的水,浇得两人湿漉漉的。
我晃了好久,头晕,后来已经分不清是风,是他,还是自己站不稳。
我听了很多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软软的,闷闷的,缠绵的,碎碎的。
不得不说,男的腰腹很好,像我,能撞,能扛,能弯,也能直直挺着。
后来男的靠在竹子上,抱着她,手不老实,嘴也不老实。我看着他们的竹篓,那么久过去,就只挖了一棵。
可男的吃饱了,餍餍的欲态。挖笋?他就不是为挖笋来的。
可不知为什么,望着他那张全是贪爱和宠溺的脸,我竟有种闷闷的疼,就像……嗯,就像人类说的,彩云易散琉璃脆。
P.S.
辛苦了,竹子。
你见过王岱山,长在闵水,本该听松涛、闻书香、看老先生下棋。结果被萧翀抵着,被南初抓着,晃了那么久,你委屈,但你说不出口。谢谢你记住这俩厚脸皮,记住彩云最绚琉璃最美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章节审核通过了,怎么什么都没动,又锁了,还有什么过分内容啊,求放过吧
萧翀:我活着,我在,无论何时,无论在那里,能抱你,能要你
南初:……谁问你了——
腻歪够了吧,后面我要推情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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