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风轻, 摇着檐下灯影。寂静的院子,只有萧翀的书房灯火通明。
他靠在椅子上,身体疲惫却全无睡意。面前是褚云帆呈上来的地宫资财清单。这份东西, 南初盯着,魏荣盯着, 京中的御座与言官们也盯着。如何分这块肉, 既能塞住悠悠众口, 又能疗愈栾城战损, 是一道需要他即刻落笔的题。
他将那清单又看了一遍,算不得巨资,可一定程度上能解眼下栾城之难。略一思索, 他提笔蘸墨, 将其中一只精工细铸的青铜鼎和一套编钟圈了出来, 又勾了几匹名贵织锦、几件精巧礼器,打算将它们递送京中。余下的硬通金银拨给南初, 书画等难以急兑之物, 先悉数封入天工司库房,再做计较。
他又翻开那本富豪名册,他们当中许多人,城破之初已被魏荣搜刮了一轮。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是时候让某些豺鼠之辈, 把吞下去的民脂民膏, 连本带利地吐出来。魏荣不是参他私藏财宝、收买人心么,那便让他看看,他是如何“藏宝”和“收心”的。
待写完最后一份军报,他闭了会儿眼,眼前却突然浮现南初离开前那副苍白、执拗的泪脸。
这个连日来饱受身心煎熬的少女, 俨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一丝不安悄然袭上心头。她既是朵名花,也是把利刃,这般要紧之人,合该护周到些才是。
万籁俱寂中,萧翀停在了南初门外。她门口无灯,房中亦是漆黑一片,一道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梦呓传出,间或夹杂着一两声略显痛苦的呻吟。
“南初?”他在门外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只那道梦呓絮絮地灌入耳中:
“……连弩望山,依风距校刻……差一厘,则命中难期……犁辕曲度……非为形美……深进一寸,则苗损一分……硝石十五……不可予……祖父……”
萧翀只觉血冲头顶,他听到了什么?南书残本中的诸多篇章,他看过一遍又一遍。此刻听闻这些,只觉心跳如鼓。那个他苦苦追寻、反复试探的秘密,竟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呈现,被狂喜冲击着,几乎是下意识去推门。
门从里面闩住了,推不动。可那梦呓之声却愈发清晰:“祖父,我都已记下了……你不要哭……”
萧翀骤然发力,震断了门闩。
门开了,淡淡清辉灌进来,映着榻上那团娇小身影。她仍陷在梦魇里,面朝墙壁躺着,身体缩成了一团,薄被坠在地上,仅一角还卷在她腰上,单薄的寝衣被冷汗濡湿,贴着她瘦削的脊背,勾勒出伶仃曲线,萧翀能清晰看到她在微微发抖。
含糊不清的梦呓断断续续,混着破碎的哽咽:“……母亲别丢下我……父亲……”
几声哭泣后,声音又染上了惊惧:“别杀他们……求求你……”
“……殿下……别死……”
萧翀伸向她的手忽然顿住。
那声音虚软无力,透着莫大的悲凉,似一只无形的手,往他心头狠抓了一把。
他见过她朝他动刀时含恨的眼,见过她与他谈判时倔强的脸,却未见她这般脆弱又毫无防备的模样。
她此刻不是程书办,不是娇养的贵女,更不是太子妃,甚至不是需要他继续驯服的对手,她只是个国破家亡,连梦里都无处安身的孤女。
进门前那股势在必得强烈占欲,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冲得七零八落。
他僵立几息,缓步上前,拾起坠落在地上的薄被,重新给她盖上。被子覆上来的那刻,一双小手似捞到救命稻草般,下意识攥紧了被沿,又往胸前扯了扯,可仍是止不住的发抖。
萧翀伸手覆在了她额头上,触手滚烫。
他起身朝院外守卫喊道:“唤徐大夫来,快点!”
这一声明显焦急的军令,让门口亲卫火速冲了出去,也同样惊醒了隔壁的柳氏。柳氏眼里的萧翀喜怒不行于色,她还未见他这般急态,那声音就响在咫尺,让她不由地想到今日落水的小姐。柳氏先是看了眼熟睡的儿子,随即披衣下榻,拉门出来。
小姐房门开着,已亮起了一盏昏黄小灯。柳氏行至阶下,便见萧翀正坐在小姐榻沿,一手探入她颈后,正将那个深陷梦魇、瑟瑟发抖的身躯从榻上扶起。那团裹着青灰薄被的娇小身形,全部陷落在他宽阔的胸膛和臂弯之间。
柳氏僵住,只觉眼前景象比地宫的魔音更令人心惊肉跳。
她看见萧翀的手臂环过南初的脊背,那动作看似强硬,落在小姐单薄寝衣上的力道却收着。南初滚烫的额角无力地抵在他颈侧,痛苦的喘息和细碎的呜咽,尽数埋入他胸前的衣衫。
萧翀并未留意门口的柳氏,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怀中这具滚烫、战栗不止的身体上。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她,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毫无血色的下眼睑上,那双轻易能被他窥见各种情绪的眼睛紧闭着,只有无意识的依赖。一种酸胀的情绪堵在他心口,比任何突来的军情变化都更让他无措。
“父亲……冷……”南初又在梦呓,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求热源。
萧翀下意识地收得臂弯,试图用自己体温给她些温暖。他抱过战场上受伤的弟兄,抱过废墟中的孩童,可怀里这具身体与他们全然不同,她软软地往他怀里钻,让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督帅,徐大夫到了!”院中传来守卫的通报。
军医徐正提着药箱一溜小跑着进院,而在他身后,一位身着半旧宦官常服的老监军,在一名小内侍的陪同下,亦悄无声息地站到了院门外。他并未进入,只沉默地望着亮灯的厢房,一门之内,萧翀略显紧张的身影清晰可见。他突然咳嗽了几声,未置一词,便又由内侍扶着回了别院。
厢房内,萧翀免了徐正见礼,只叫他速看南初。柳氏也闻声而来,不安的守在一旁。
南初一双小手紧紧揪着萧翀的衣衫,痛苦的呻吟从她唇间逸出来。徐正小心翼翼瞄了眼主帅,见他并无将人放下的意思,这才靠近些,探手去检查他怀里的人。
徐正检查了南初的眼睑、舌苔,又搭了脉,面色凝重道:“启禀督帅,娘子这是惊惧交加,邪风入体,又兼劳累过度,以致高热神昏……”
“怎么治?”萧翀目光逼人,“她不能有任何差错。”
徐正跟了萧翀多年,眼前这位主帅纵是自己伤得再重,也不曾见一丝急色,眼下竟毫不隐藏对这女子的紧张。他谨慎道:“先为其退热,以免伤及根本,可以酒擦拭掌心、腋下、腘窝、脚心等血液循行之地,以助散热。再辅以汤剂调养,当可无虞。”
“好,去煎药吧。柳氏随同去备酒和温水,要快。”
萧翀吩咐完,复又望向怀里的人,她双目轻阖,再不言语,抓着他衣衫的小手也不知何时松了,似是已耗光了力气,只余细细的呼吸扑着他胸口,一下一下,酥酥麻麻。
柳氏出了门又不放心地望了眼榻上两人,对小姐的忧心和对萧翀反常举止的不安充斥心头,让她脚下一绊,险些摔下台阶,待站稳后才快步朝着徐正追上去。
不多时,柳氏便端来了掺了烈酒的温水。她见萧翀已将小姐重新安置在榻上,目光沉静地落在她潮红的脸上,眸色深得窥不见底。
“我儿子也曾高热惊厥,让我来吧,我有经验。”柳氏说着已润好了布巾,只待萧翀让开地方,她好为小姐擦身。
萧翀默不作声地起身,退开到两步之外。柳氏行至南初身前,待要解衣,忽然意识到身后男人正一瞬不瞬看着。她有些不满道:“请督帅回避。”
柳氏话音未落,萧翀已利落转身,扯了只矮凳背身坐去了窗前。
柳氏回身望了他一眼,又拧着眉头回来为小姐解衣。
萧翀背身做得笔直,双手无意识紧握成拳,搁在膝上。窗外是寂静的夜,身后是柳氏照看南初的细微响动,他听到洗涮布巾的水声,以及偶尔那个少女一丝痛苦的软哼。她每呼一声,都叫他肩背不自觉地紧绷一分,那是他未曾深思,亦无法掌控的焦灼。
他望着窗外那棵老榆树,茂盛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恰似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从在尸堆里发现南初,到将她掳回,他试她,她狡辩,他设局,她崩溃,他给机会,她便紧紧抓住,即便自身已千疮百孔,还想着去救别人,这与他截然不同的人生信条,真实地印证了他父亲萧承翊对南氏一族的评价,仁。
可正是至善至仁的南叙言,其所掌理的军工坊,造了那批令他父亲折戟沉沙的脆羽。
他父亲恨南叙言么,好像并没有。这恨,只是他身为人子的私仇。
他闭了眼,身后传来柳氏涮洗布巾的水声。
他又想起方才怀里的触感,那个软软糯糯的少女,是南氏仅存的血脉,极可能也是唯一“活着的”的南书,她同时也是大梁太子姜煜点名要的“战利品”。
一种复杂至极的情愫漫上来,似还带了些恨——这世间多少不配,南氏的智慧配不上西渚皇室的自私贪婪,父亲萧承翊的忠诚也配不上大梁皇帝的阴鸷猜忌,他配不上那些人命换来的军功,而这般的南初,也配不上荒淫的姜煜。
“娘亲——”
一声孩童稚嫩的呼唤骤然响起,带了丝恐惧的哭腔,是麦芽醒了。
柳氏被这一声惊到,她晓得萧翀此时心情并不好,生怕小孩子的吵闹惹怒他,慌不迭道:“督帅见谅,容我安抚他几句。”
柳氏捏着帕子站在南初门口,大声道:“娘在阿箴姐姐这里,别怕,你先睡。”
说话间便见一个小小身影趿拉着鞋踏出门,朝着她快跑而来。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冷冷道:“回去看孩子吧,这里不用你了。”
作者有话说:
“滴——”你的心动体验卡已激活。
第22章
柳氏给南初快速整理好衣衫, 盖好被子,有心再嘱咐萧翀几句照看病人的细节,可对上男人那明显不耐的神色, 因顾忌儿子而未敢开口,只福了福身, 牵着麦芽退了出去。
柳氏心神不宁地哄睡了儿子, 终究是放心不下小姐, 又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待行至南初门口, 一眼便见那个惯在沙场取人性命的修罗督军,正重新浸湿了巾帕,沿着南初潮湿的鬓角、脖颈、耳后一点点擦过, 尽管笨拙, 但瞧得出是用了心。
柳氏心情复杂, 在南初门外默默吹了会儿风,才又回了自己屋。
萧翀给她擦完了脸, 又去擦掌心, 大掌一裹住那只小手便顿了一下。那小手柔弱无骨,与记忆里她抓他打他、执刀要杀他时那股狠劲全然不同。他攥着布巾从她掌心擦过,那小手随他动作,一点反应也无,被他一只手托着, 乖顺地完全陷在他的掌心里。
徐正端着煎好的药送来, 他何曾见过主帅做这等事,在门口停了一下才低声开口:“主上,药煎好了。”
萧翀没回身,只道:“拿过来。”
昏沉沉的南初吃不进药,萧翀将人扶起, 不舒服的姿势让南初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几丝痛苦的呻吟从她喉间逸出。萧翀只好再次将人抱到怀里,让她靠在胸口,轻拍她的脸颊道:“醒醒,把药喝了。”
连叫了几次,南初终于睫羽颤动着睁了下眼,可那视线涣散迷蒙,没有聚焦,很快又无力地闭上了。
萧翀一手固定怀里的人,另只手接了药碗,略一停顿,徐正忙补充道:“不烫了,可以喝。”
萧翀将碗沿抵到南初嘴边,再次道:“醒醒,吃药了。”
南初没有睁眼,却下意识地微启檀口,苦涩的药汁刚一灌入,萧翀便见她立时皱紧了眉头,喉间发出抗拒的呜咽。
“咽下去。”他端药的手稳稳定住,微微用了些力,顶着她的唇齿不许她吐。
许是那命令的语气穿透她混沌的意识,又许是她骨子里残存的求生意志在顽强抗争,只见她喉咙艰难动了动,虽眼未睁,眉头也未松,可也一小口一小口,勉强吞咽起来。
待到半碗药喝完,她似终于耗光了力气,头一歪,再度陷入昏睡之中。
萧翀将人重新放回榻上,指腹无意间擦过她唇角,抹去了一丝药渍。
徐正小心翼翼道:“娘子手脚可还冰凉?”
“温的。”萧翀目光仍落在她脸上,回道。
徐正松了口气:“那便好,热退下去便无大碍了。天亮后再用一次药,好生将养几日,很快便能见好。”
萧翀望着榻上那张泛起微微潮红的脸,似回应徐正,又似安慰自己:“无事便好……你去吧。”
徐正恭谨地应了声“是”,躬身退至门口。他最后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主帅正凝望着榻上之人,侧影在灯下显得专注而沉静。
徐正轻轻带上门,站在阶下轻吁口气,这一回,竟比给主帅看病还叫人紧绷。
他这主子不是个好亲近的人,便是日常随侍的亲卫常赢都住到了别院。可他院里偏偏住了个女人,伙房老单还专门来讨要过滋补方子给她熬粥。他不免暗自猜度那女子身份,以为是只金丝雀,今日见了确是无双的容姿,可主上将人抱在怀里亲手喂药时,似又少了几分应有的旖旎亲昵。
徐正看不透,自嘲地摇摇头,又去准备下一剂药。
萧翀注视着南初安静的睡颜,隔一会儿便伸手探一探她的额头,直到感觉那股热意消退,恢复常温,才松了口气,先前那股纷乱的思绪混杂着深重的疲惫,又无声地漫上心头。
他撇开头,想甩掉那些无谓的思绪,视线无意识地落在案头的针线和剪刀上。那抹素影在灯火下穿针引线的一幕,忽的又缠住了他。
他盯着那针线出了会儿神,似忽然想起什么四下打量,却未看到他那件大氅。一念起,便再难按下。一股执拗的念头开始驱策他,他得找到它。
南初这间屋子不大,一眼看全。他目光停留在唯一的柜子上,迟疑了几息,终究还是有些失礼地拉开了,可里面除了几件女子衣物,再无旁物。他不死心地继续找,最终将视线投向了黑黢黢的榻下——除了那里,这屋子再无可藏东西的地方。
他先是看了眼榻上安静睡着的人,之后高大的身躯终于弯了下去。待看见榻底那团黑黝黝的东西,长臂一伸利落地拽了出来,果然是它!
他被气笑了。
他拎着那件大氅坐回灯下,准确地找到破损处,见那处已被修补完好,针脚匀停细密,除了补线的颜色有些差异,几乎天衣无缝。
南氏的绣技精湛绝伦,他母亲昭阳长公主便珍藏过几件西渚南氏的绣品,便是见惯天下奇珍的母亲,也曾为之惊叹。
他指腹抚过那缝补处,先前那点因它被“丢弃”的愠怒早已褪去,一股难言的酸涩,悄然盘踞上心头。
指腹下的针脚细密匀停,那触感让他一瞬间恍惚,仿佛不是摸着布料,而是触到了她在灯下低垂的颈项,细腻,微凉,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温暖。他猛地收手,将大氅攥紧。
抬眸望向榻上沉静的睡颜,与灯下专注缝补的侧脸重叠,与地宫中她忧惧含泪的眉眼重叠,与他靠近她时,她羞窘无措的神色重叠,也与她情绪激动时未曾褪尽的恨意重叠……他何尝不明白她为何会用心地补好,又将它塞入榻底,那恐怕是一场始于算计的博弈里,竟突然掺入了一丝不期然的……真心?
他盯着那道精致补痕看了一会儿,之后拎着它回了自己屋。不多时,又抱了一摞文卷来,既不能睡,便打算守着她看完。
他调转个方向坐着,方便抬眼便能见榻上之人。
一盏青灯映着那方小小几案和其上文墨,也将那道伏案的高大身影投在暗淡墙壁上,晨光微熹,又将那影子洗得灰白浅淡。
他合卷起身,最后又试了一回她额上热度,温温淡淡。她此刻呼吸轻浅又平稳,睡得很好,灯火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动,最终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之后收拾文卷,轻声出了房门。
以往行军打仗,多的是彻夜不眠不休的时候,可萧翀从未觉如眼下这般疲惫。他将手里文卷往案上随意一丢,到寝室连衣袍也未解,便径直倒了下去。因想着天亮还有成堆要务要处理,便只打算囫囵对付几刻钟。
他睡得倒是快,可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碎梦不断,先是梦见阴暗的诏狱,父亲在里头,铁锁加身,他在外头,用稚嫩的手脚拼了命地扒门。
后又梦见母亲含笑朝他张开双臂,他使劲朝她跑啊跑,可双腿却似灌了铅,无论如何都迈不动,他急得嚎啕大哭,母亲却渐行渐远。
再之后便是莒国那场大火,以及下属带回来的十五名濒死的孤儿……那些孤儿哭啊哭,他发觉其中竟然晃着南初流泪的脸。
再之后的梦境便更为混乱缱绻,他似是在福隆寺阴暗的地宫,暗河里汹涌澎湃的是断闸而下的渭水,水里沸腾着万千哭嚎,而在那道藏满了奇珍异宝的地宫门内,他将南初压在了身下,她衣衫尽褪,玲珑莹润的玉体仿佛亦是其间一尊至宝。
他将她拥在怀里,粗喘着亲吻,力道强悍,听她破碎的呜咽与喘息,似痛苦似愉悦,交织变幻,时而化作耕犁灌浆之音,时而转为淬火锻金之响,一时如机括铰链嘶鸣,一时又如飞梭穿线细语……他俯身下去,试图听得更真切,也试图掌控那声音的源头。
掌心下的肌肤比金戈莹润,比玉石温软,是令他难以自控的神器。她在他侵伐之下,既脆弱又强大,既抗拒又迎合,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一把最精妙也最难解锁的簧锁,而他正用最原始的方式破解。他如同偏执的匠人,用滚烫的身躯和蛮横的执念做钥,无所遗漏地叩问和探索,当终于贯穿核心机窍的刹那,整个地宫的珍宝与她,同时为他洞开。
醒来身下一片黏腻。
周遭万籁俱寂,唯有他自己微促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
身体某处仍清晰地硬烫,昭示着那个荒唐梦境留下的真实反应。
他没有动,深邃的目光望着横梁,像在思量那个陌生又失控的自己。
那些特别的关注,那些破例的容忍,那些被她牵动的怒火与烦躁,以及那些对她才智的欣赏,与对她脆弱的怜惜,终于找到了来由。
他对她的执着,已然超越了南书本身。南书是宝,而她,是承载此瑰宝的灵魂,她与南书,此刻已不分彼此。他想拥有的,是全部的她们。这种渴望比夺取城池更显贪婪,比破解机关更为迫切,是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强烈占欲。
一声低哑的笑从他喉间逸出,在寂静中荡开。那笑声里有自嘲,有了然,更有一种拨开迷雾,势在必得的锐利。
“南初……”
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南书,是他的。
南初,也必须是他的。
他利落起身,身体的躁动并未完全消退,然其举止已不见半分迟滞。他用冷水潦草地洗漱,冰冷的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滚落。再抬头,男人眼神沉静,唯有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锐芒。
作者有话说:
审核好,这一段是男主对女主"人和书(开物志,匠书)一体“的意识觉醒,不是闲笔,没有敏感字眼和直白描写,还请放过——
萧帅夜班,防线彻底击穿。
第23章
南初昏睡了一宿, 随着清晨几声鸟鸣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绵软虚乏得没有一丝力气。舌根还残留着药味苦涩,喉间也干得发紧。然而脑子却清醒了许多。
昨夜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中闪过, 她打着冷战的身体被拥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苦涩的药汁抵在唇边, 有道低沉却强势的命令让她咽下……那好像是萧翀。
还有温凉的巾帕擦过她身上多处, 她觉那温柔细致的擦拭该是柳氏, 可那动作间偶尔的笨拙与生硬, 似又属于另一个人,让她不甚确定。
望着屋顶呆呆出神时,房门开了一道缝儿, 一束光亮穿透进来, 落在她身上的青灰薄被上。
她扭头去看, 便见那门立时“吱呀”一声开了,柳氏利落地迈进来, 满脸关切道:“小姐醒了, 可还有哪里不适?”柳氏几乎一夜未睡,几次起来探看,自瞧见萧翀离开,她已悄无声息从门缝里打量了许多次。
南初撑着坐起来,瞧见柳氏眼底青灰, 眼睛红肿, 她柔声道:“辛苦柳姨照顾我,我无碍了。”
一抹复杂之色从柳氏眼底闪过,她嘴唇翕动几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和后怕,低低道:“其实……是那人守了你一宿……”
南初呆了一瞬, 有些不可置信,心头隐隐还有丝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想要回避的悸动。
她垂着眼睫,用淡淡的声音回应柳氏,又似说服自己:“……许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
开地宫、安民心,她这件“工具”用得尚可,他自然不容有失。如此一想,方才那点莫名的悸动迅速冷却,心头只剩一片清醒的凉薄。
柳氏试了试小铜壶的水,还温着,便倒了一杯给南初,又取来干净衣物服侍她换上,嘱咐道:“小姐先歇歇,我去看看徐大夫的药好了没,顺便再端些吃食来。”
南初拖着虚乏的身体,洗了把脸,转身瞧见案头的针线和剪刀都被收到了墙角,而那盏小油灯的油已几乎燃尽,眼前竟浮现出那人在此端坐的模样。
想起昨晚自己曾坐在这里,细细密密缝补那件大氅,之后又厌恶地将其踢到了床下,而它的主人竟守了自己一夜——以他的身份,本不用如此劳累自己。一丝后滞的愧意漫上心头,她觉还该把大氅捞出来还他。
她弯腰去榻下找,可那里空空如也。
被他拿走了。
思及此,一股混杂着尴尬、羞耻的情绪缠上心头。她既懊悔于自己为他缝补,又懊恼将它踢到床下,更对它眼下“消失”充满了不安。
继而又不禁思量,他为何要亲自照看她?是施恩?是另一种更精妙的驯化?这反反复复、被他轻易牵动的情绪,让她深感无力,一种难以掌控局面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柳氏很快端了粥和药来,那粥与上回柳氏给她做的一样,没个把时辰熬不成那般柔滑细腻。她盯着那粥道:“又劳柳姨费心了。”
柳氏却道:“这回却不是我,他们的小灶早早便熬上了。小姐趁热吃些,吃完再喝药。”
南初默不作声地吃着粥,柳氏又道:“我跟麦芽,大约今日便会被送回那庄子去……”
南初猛地抬头,见柳氏面露不舍,又含着担忧,继续道:“早间在门口碰到他,说是明日入城,我跟麦芽不方便跟随。”
南初细想便已明白,带柳氏出来本为开锁,如今活干完了,自然是要送回去的——栖霞庄那些匠人,想必短时间内都不会被允许公开露面。
南初已将柳氏看做了亲人,自是不想分开,可也知她带着孩子,留在萧翀眼皮底下做事顾忌太多,倒不如回庄子妥帖,便又安慰道:“我和他有约在先,也有未竟之事要做,契约在,他会照应好你们和庄子里的人,柳姨安心。”
“我是不放心你。”柳氏近前一步,低声道,“那人心思比海深,手段又那般毒辣,我瞧不透他,可也知他的‘好’是标着价码的,只怕将来……小姐你孤身一人留在这龙潭虎穴,我每想一次,便心慌一次。”
“柳姨放心,” 南初目光沉静,“萧翀此人,狠辣但有规则,强势却不淫邪。只要守着他的规矩,便有周旋的余地。只要他依旧……不贪色,我便无虞。” 她缓而又轻地对自己重审这条底线,似安慰柳氏,又似安慰自己。
柳氏眼前闪过萧翀将小姐抱在怀里,召医、喂药、守夜,那双一贯沉冷的眼里,藏不住的关切和紧张,可不似对待一颗棋子。可他是危险的,柳氏有心再提点小姐几句,可又觉不宜将这丝猜测挑破,她嗫嚅几下,终是没有作声。
南初吃完粥用了药,又回榻上躺了半晌,其实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纷纷,更多是在想接下来赈灾的事。
想起那日所见淹没的田垄、倾颓的村落,农人大约都已死伤逃亡殆尽了。她不知城中和农郊受灾人口几何?萧翀会给她多少可用资财,人手哪里来,粮食需多久到位,堤渠何时能修复,农种耕犁何处采买,商铺工坊如何恢复经营……她发现每一桩都似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沉重的让人透不过气。
她以往不愁吃穿用度,所学也皆是纸上谈兵。虽因着家学渊源,对农桑稼穑、工商贸易之道有所涉猎,可真到了着手应对这千疮百孔的实况,竟四顾茫然,无从下手。
她又想起萧翀,一个惯于毁灭的将军想要重建,他会如何坐镇被他亲手打破的这座城池?没了旧主的栾城,对梁军这个新主会报以何种反应?是恐惧、敌意、逃避、作梗,还是顺从?
这一切她都想不出,却庆幸至少此刻,在稳定局面,安抚民生这件事上,萧翀的利益和她的心愿罕见的交汇。他需要秩序以巩固战果,而她渴望秩序以存活众生。这脆弱的共识,竟成了她眼下唯一的支点。
午后柳氏带着麦芽来同她道别,萧翀派了常赢亲自护送。常赢还捎来几册文卷,送走柳氏后,南初才得细看,竟是赈灾相关的一些文卷。
最上面是她可调用的资财清单,她见他给的,竟是原封不动的地宫资财造册原件,上面勾勾画画,除了一些具有象征意义的皇权信物和无法急兑之物外,大部分硬通金银都划给了她。她粗粗扫了一遍,正是她在地宫中所记下的资财。
她捧着那文册呆立了片刻,竟未料萧翀如此“大方坦诚”,相形之下,她此前亲入地宫验宝、夜半催款,所有小心翼翼的算计,倒显得稚拙又可笑。
她又想他这举动,绝非简单的信任,而是一种更居高临下的姿态:他毫不掩饰他的打算,也无所谓她知晓总数,因为他笃定一切尽在掌握。
一股被看穿、被碾压的羞耻和挫败涌上来。但她随即凛然,这些财富取自西渚,用于西渚,天经地义,何须承他的情,又何必自惭形秽?
她又细看他的分配,那些勾画将他的心思昭示分明:一些代表皇权的钟鼎礼器,是献给大梁皇帝示忠的,代表了西渚已臣服。而那几匹极品织锦和零散玉器,大约是给宫中贵人的。还有些被他封入天工司库房的难以急兑之物,想是留资待用。
再看那下面的一些文书,包括了城中官仓现有囤粮数目、部分逃跑被抄没的权贵府邸囤粮数目,以及粮路和粮食采买来源、价格、周期等。再便是赈灾可用的人手,工匠、部分士绅、粮商,以及他手下一支亲兵皆可调用。此外便是栾城当下人口总览,以及赈灾相关其它林林总总,十分详尽。
她不得不佩服萧翀,短短时日,已将栾城底细摸了个透。
他不止于杀,他也能生,而生杀于他,皆是手段而非目的,他要的,是这片土地和其上人心臣服。
这念头让南初既庆幸又绝望,庆幸于他并非一个单纯的好大喜功、凶残成性的将领,这让栾城还有一线生机,又绝望于恰恰他谋求更大,这几乎让“西渚”之名再无机会复兴……她心思沉沉地合上卷册,只觉其上每一个字,都似一把扎在心头的针,密密地疼-
入夜萧翀回来,甫一踏进院门,便见厢房花窗前站了道素影。
南初见了他,步履轻捷地开门出来。
萧翀驻足,静静望着南初,待离近了,深邃的目光将她从头看到脚,目光扫过她恢复了些血色的唇瓣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那个荒诞的梦境又不期然冒出来,被他强行摁灭。
她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面色虽还带着疲态,却已有了些润泽,总算没白费功夫。
南初只飞快地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放低了视线,尽量平稳道:“你叫人送来的东西,我看了……”
岂料刚开了头,便见他已然抬步往主屋走,边走边道:“若为赈灾之事,进来说。”
南初迟疑一瞬,随即跟上。
一进他那间书房,她便撞见了她缝补的那件大氅,它就搭在椅背上,血迹依旧,甚至并未浆洗。她绣上去的连山纹露着,昭示着她那夜的失态。
萧翀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见了它,却若无其事地将它拾起,收到了门口的木架上,和他未穿的甲胄放到了一起。
南初看着他坐回椅子上,又示意她坐,随即道:“既看完了,说说看你的想法。”
南初收敛心神,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沉稳道:“民以食为天,若想局面稳妥,开仓放粮是首要之举。”她谨慎地瞄着萧翀神色,见他并无表示,便继续道,“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修复堤渠、恢复农耕、复工复产,让百姓有所倚、有所期、有事做,才是生机之本,只是……”
她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册本上那些钱财,还远远不够。”
一丝笑意漫上萧翀唇角,很好,她已完全讲出了他想要的。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带了些戏谑,慢条斯理道:“那么你想怎样?我可没更多银钱给你。”
“我没有要你再出钱的意思。”
南初被他直白的反问弄得有些窘迫,下意识解释,可随即便意识到他分明是在逗她。
她略带不满地睨他一眼,却也只能心下腹诽。她眼下愁钱的事,地宫的资财,大约也只够解眼下燃眉之急。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旦不能及时复耕复产,一年的生计便泡了汤。而要修复那被冲毁的堰坝堤渠,又岂是笔小数目。
思及此,那被洪水淹没的田垄、呼号哭救的难民仿佛就在眼前,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悠闲地坐在她面前。一股冰冷的恨意压过了窘迫,她望向他的目光,清晰地淬了一层的悲愤与谴责。
萧翀自然看得出她眼里的意味,他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瞬间消褪,眸色沉得骇人,冷冷道:“巧妇若难为无米之炊,你倒也不用逞强。左右我已是个恶人,不介意再恶名昭彰一些。”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残酷而冷静:“不若我将那笔钱财犒赏三军,再令将士们去‘拜会’城中富户,劝捐,米帛总是凑得够的。”
“你……”
南初气得十指发紧,他竟然还想勒索富户。但随即,一抹讽刺的弧度浮上她的嘴角。她迎上他沉骇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督帅自然有的是雷霆手段,就像水淹栾城。这般手段您尽管使,届时这座城池会如您所愿,被榨干所有油水,只剩恐惧和仇恨。既如此,你当初何必开西门,直接屠城,岂不连今日筹粮都省了?”
萧翀逼视她几息,唇角缓缓弯起,不错,小猫亮爪子了。
他又往她压近几分,带着浓重的玩味和威胁,盯着她的眼睛道:“牙尖嘴利……你最好有法子,确保我继续做这个‘不开杀戒’的恶人。”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因激动而微红的眼梢,滑过她轻颤的睫羽,落向那紧抿着的唇上——那柔软唇瓣已不似昨夜苍白,透着恢复血色的红润,他想起指尖无意擦过时的软嫩触感。
他目光停留的功夫,超过了威慑的尺度,令南初莫名觉出一丝……贪婪的暗火。
她所有强撑的镇定和未出口的说辞,都在他这一瞥下脆裂,本能后仰,身体抵上了坚硬的椅背,想退不能退。
萧翀并未再近一步,只用目光无声的丈量和威慑,之后身体缓缓后撤,收敛锋芒,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和却也足够压迫:“意气无用,你若无良策,便回吧。”
作者有话说:
南初:求求你做个人吧!
萧翀:哼。
#萧·不做人·翀每日逗猫#
第24章
南初想到了昔日祖父尚为西渚大司农时的情形, 彼时他为钱粮焦灼的模样,南初此时才深深体悟。
萧翀给她赈灾文册上,每一个字都似千斤巨石, 钱粮、工程、人心,处处是难解的局。
西渚虽小却是富国, 只是这财富大多填了卢秀和一干墨吏的私欲, 地宫所获也不过是意外之财。她想从卢秀口里榨出更多, 却也晓得, 即便全掏出来,也非萧翀一个督军所能做主,终将流入大梁的国库。
思虑再三, 她不得不再将目光转向眼前的男人。要破此局, 还得依靠萧翀, 如今的栾城,是他说了算。
南初压下方才那点针锋相对的情愫, 深吸口气, 再开口时,刻意揉进了一丝柔软与恳求:“我的确想到些法子,但还需要你的许可和支持。”
萧翀眉梢微动,打量着她收回爪子的恭顺模样,凌厉的气势也敛了几分。他好整以暇道:“说来听听。”
她刻意避开他的注视, 目光虚虚落在案头文卷上:“昔日我祖父南崧, 也曾数度面临此种困境。我思及他昔日教诲,或有几法可解眼下之难。其一,便是以工代赈。”
残损的河道、溃决的堤渠、被荒草湮没的田垄……一幕幕景象在她眼前闪过,她压下喉间酸涩,稳着声音道:“修复水利需大量劳工, 可以工券支付部分工钱,允许他们将来用以缴税,或由官方作保,折价售与城中富户换取现钱。如此,便不需苦等钱粮全部到位再开工,毕竟春光易逝,误不得了。”
“劳工们了收入,自会去购买米粮日用,市井商贾便能复苏,正所谓钱粮活水。”
她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寂静。
萧翀目光沉沉地凝视她,她竟能想出这等实用又老辣的法子,已远超一个深闺贵女的见识。
这便是南氏倾力培养出的明珠……西渚皇室,当真是无福至极。
南初见他久默不语,迟疑道:“可是有哪里不妥?”
“自是有待商议细化之处。”萧翀审视着那副娇容,一笑道,“不过无妨,你继续。”
“其二,”南初目光迎上他,语气带着诚挚,“富户家底虽厚,却不宜再行强征强敛之法。当邀其共利,比如认购‘水利券’。”
“债券记名,偿付方式有三:一可抵未来田税、市税;二,认购额高者,可以获得官营工坊的优先租赁权或经营权,诸如修复后的水利碾坊、织造局;三,可以新堤渠灌溉的首批收成,按比例偿付。”
萧翀听着,这个思路,倒与他的幕僚所提不谋而合。只是战乱初定,人心不稳,那些商贾豪绅多呈观望之态,有多少愿意配合,尚不好说。
南初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又道: “我识得几位素有善名的乡绅,愿……亲自出面,向他们陈说利害。此事于公于私皆有益处,只要理、情、利到位,再借……借督军府安定四方之威,必成。”
她语气里刻意带了几分恭维,只因眼下局面只靠摸不到的利益游说,难免空洞,眼前男人的威压亦不可少。
萧翀静静听着,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脸上,那是种纯粹的的激赏,仿佛匠人发现了一块绝世璞玉,将军发现了一把神兵利器。
“以工代赈,债券共利。” 他眼底锐光闪过,似在重新评估眼前人的分量,“看来南大人昔日案牍,你倒是没少看。栾城的将来,你开了个好头。”
他语气中明显的赞赏,却未让她有一丝欣然。她晓得自己这番陈词,在他眼中是何等光景:一个聪慧的“战利品”,正努力证明价值妄图成为“合作者”,亦或是在向他“投诚”。
而她看似冷静的谏议,实则是将自己亲手献上祭坛。
她每多说一个字,便会多暴露一分。莫说“程安歌”这个帽子,在认识她的人眼里何其荒诞,即便没被揭穿,作为西渚遗民与仇敌共谋,那些旧势力的质疑与杀机,也会接踵而至。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从国破家亡那日起,她哪一刻不是行走在险境中?偷生本就是最大的冒险。是藏匿还是现身,已无甚分别,无非都是与命运对赌。
萧翀望着她低垂的眉眼,灯火给那副精致面庞又添了些柔光,让他无端想起梦里那尊晶莹剔透的玉人。
他探身欺近,语气低缓:“你可知,一旦你公开露面,便意味着……你是我的人了,所有人都会这般认为。”
南初拳指一紧,身体微微僵硬。他那灼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她未敢抬头。
萧翀起身,绕过书案站到她跟前。南初也随即起身,扶着书案退了半步。
她见他眸色幽如深潭,视线从她眼睛滑向唇瓣,停了几息,才又拉回与她对视。这侵略性的目光让她羞愤又不安,正欲开口回刺,却听他道:“你这般用心‘,你的那些旧人可能会恨你,甚至……会想杀你。”
他的提点正戳在她心头,让她未出口的话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叹。她的忧虑他都懂,却又郑重提醒她,是在逼她清醒地站队吧?
她迎上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督帅不也是?会有更多人恨你吧,可能……碎尸万段都不解恨。”
萧翀忽而笑了。
他看她那藏起来的桀骜,因近来的“功劳”和他的“善意”,倒是又敢露头了。他反问道:“恨我的,也包括你么?”
南初不语,只并不温和地与他对视,答案不言而喻。
萧翀又朝她欺近几步,俯身,滚烫的气息几乎擦着她的耳畔:“你昨夜可缠人得紧,揪着我往怀里钻时,可未见一分恨意……”
南初的脸倏地红到了耳根。她语不成句道:“你、你休要胡说!我当时……我没意识……”
萧翀望着她眼睫频眨,红艳如棠的耳尖,颇觉有趣。他再近一步,逼得南初再退,后腰直接抵在了书案上。
“你还说……”他双臂一伸,直接将她困在了书案和他胸膛之间。
南初被迫身体缩紧,一双手蜷在胸口,似护着自己,又似防着他。她对病中的事无甚记忆,不晓得这男人还能吐出来什么。
“连弩望山,犁辕曲度,硝石配比……”萧翀每说一句,便见她更慌几分。
南初随着他的话语呼吸急促,男人凛冽的气息压覆着她,让她心跳失序,头脑发空,甚至无法为泄密寻个借口,只剩下无措的恐慌。
他将人逼得身体大幅后仰,挡在她胸前那双小手,不得不后撤去撑住书案。
他维持着这个让她极不舒服的姿势,欣赏着她的失措,慢条斯理地追问:“你父亲一把火烧光了藏书阁,竟也舍得十年心血付之一炬?”
她晓得他的目标一直是南书,却不想在此种情境下被逼问,她忍着心跳砰砰,羞愤又沉痛,用残存的理智回应道:“国既不国,十年心血又算得什么?不烧,留着资敌不成?”
“哦。”萧翀继续压低,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信,“烧了便烧了吧,只是南氏三代心血,可曾另寻托付?譬如……”他视线往下,停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口,眼前闪过梦里那抹浑圆弧度,低沉道,“这颗七巧玲珑心?”
南初脸已涨的通红,唇瓣翕动,脑子却不大灵光,几开几阖后才终于反驳道:“我家学如此,梦里有几句只言碎语再寻常不过,你实在想多了。”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她,她的慌乱倒是比她的解释更有趣。他的视线从她那双紧张无措的眸子,滑向她微微咬紧的唇瓣,在上面停了几瞬,然后竟似被蛊惑般,朝它压覆下去。
南初紧张得脑中一片空白,直到他灼热的呼吸逼近面颊,她才被吓到般猛地偏头躲避。
那道灼烫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他嗓音低低的,似带着笑:“嘴硬。”
一声“嘴硬”,似刺破了南初恐慌的神经。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提膝猛地向上一顶,虽力道不足,却也让萧翀下意识后撤。她趁这短暂间隙,用足力气将他狠狠一推,身子向下一沉,泥鳅似的从他臂弯下钻出了出去,拔腿便朝门口冲。
她方才的举动虽对萧翀无甚威胁,可她毫不迟疑朝男子要害处下手,还是让他眉头皱了一下。
眼见她要跑,他突然开口道:“这份名单……”
南初的脚步生生停在了门口。
身后声音稳得与她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甚至还带着一丝刻意的逗弄,他还真是懂得抓她的软肋。
南初回身,便见萧翀从案头抽出一本文册,是她此前所见的西渚世家名录。她忍着如鼓的心跳,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萧翀噙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不慌不忙道:“这份名单,你将其中可合作之人勾画出来,我会另寻人去商谈。”
南初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他不让她出面,是在回应她先前的忧虑。
他原是早有打算,却恶趣味地先戏弄了她一番,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愠怒冲上心头,可又不得不承认,他这安排于她确实周全。
南初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回去,离着两步远,突然一把从他手中抽过名册,转身便走,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他的气息灼伤。
她听到身后一声低笑。
此人,当真是恶劣至极。
萧翀看着她逃似的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意渐淡。
他对南氏有恨,却因其父萧承翊对南氏的敬重,让这恨不那么纯粹。而对南氏这个女儿,他起初也存了几分不屑,认为她不过是朵供养于温室的娇花,因美貌徒惹人觊觎,却在与她几次交锋中,不得不重新审视。
她不是花,她是南氏几代匠心锻造出的神器,可为冷锋杀敌,亦可为护盾安国。
只可惜啊,西渚太子,无福为执器之主。
而大梁的太子……只当她是个“玩物”。
南初,南初。
他敛去笑意,眉目愈发深邃。
南初逃回自己房里,门扉合拢,仿佛终于将那男人和他逼人的气息隔开。
她此刻已无需再掩饰,滚烫的面颊,急促的心跳,以及被他气息擦过的耳廓仍微微刺麻,她下意识揉了几下,却抹不去那股让她心慌的触感。
脑中不受控制地回闪被他禁锢在怀中的一幕,他呼吸灼热,目光滚烫,毫不避讳地滑过她唇瓣、胸口,他怎能……放肆至此?那样地逼问,让她方寸大乱,几无应对之心力。
“缠人得紧”、“汲取暖意”、“七巧玲珑心”……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刺激着她的神经,被冒犯的屈辱混着被窥透的惊惧,还有丝她不愿承认的战栗,让她心烦意乱。
可偏偏,对于他指控她“缠人”,她只有一片模糊的记忆,那确是种温热、坚实,令人贪恋的感受,细节却全然空白。这认知让她更加无力,她竟在仇雠怀里,寻求过并得到过慰藉?
真是羞耻。
她捂住了脸,想驱散那些面红耳赤的画面,可萧翀那双眼睛却越发清晰。
她还在无意中吐露过南书的内容,关于她那些梦呓,不晓得他听到了多少?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那样近的距离下,是否已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窥了去?
“梦里几句只言碎语”,这借口连她自己都觉牵强。
他果然不信,“嘴硬。”
父亲焚书的决绝与悲怆犹在眼前,而她,竟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南氏秘密最不堪一击的决口。
他太敏锐,心机又深沉如海,他顺着她行事,容忍她,甚至“支持”她,焉知不是种更高明的策略?是另一种驯化和试探,一种更有耐心的开启南书的方式?
顺着这念头想下去,南初只觉细思极恐,她如今看似自主的每一步,是否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这条“生路”,本就是他为她精心划下的唯一的路?
南初望向手里那本世家名册,心头百味陈杂。
可那挣扎也只是一瞬,即使窥见了那男人深沉的心机,眼前这条路,她亦只能走下去,洞见与否,并无分别,因视野所及,皆是他的疆域。
她坐到案前,翻开那本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倏而目光一顿——赵德柱,西渚肥硕的皇商,亦是陆清安的姻亲,把持着一半的丝帛、船运生意,太子卢允中出征前那次劝捐,却只从他口袋里掏出来不足十万石粮。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跳出来。只给督帅大人栾城善士名单怎么行,似赵德柱这般狡诈难缠的恶犬,也该让他和新主互相撕咬一番。
她抬手研墨,提起萧翀留在案头的笔,在“赵德柱”的名字旁,写下了“船帛”两字,顿了顿,又补了俩字“可用”——
作者有话说:
推推下一本:《垂丝钓·咬饵》
腹黑小舅舅花式放饵钓金娇 ◎娇甜暖慧vs腹黑冷辣
长宁随母妃归省,在顾府暖阁听见满京城贵女正被逐一品评——全为配得上那位刚从尸山血海凯旋的冷辣将军。她名义上的……小舅舅,顾言宗。
她听了一会便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书房中,卸去戎装的顾言宗一身清贵,瞥见花窗外探进来的小脑袋,笑着招手:“过来。”
她带着一身寒气进门,搓着手道:“小舅舅真是矜重,一屋人在给你挑媳妇,你倒沉得住气在这里写字!写得什么,叫我瞧瞧……”
日光斜斜铺在暖白宣纸上,映着四个遒劲墨字:岁岁长宁。
再后来,她被表兄灌得微醺,迷离间见到梦中那张昳丽俊颜,痴痴然道:“小舅舅,你还没为我挑到小舅母么……”
随即,她便跌进一个滚烫的怀里,他的吻似决洪般冲下,她软了身子,喘不上气,听到那声音亦如她梦中涩人:“你要我吧,长宁……”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先逾矩越礼,觊觎了不该惦记的人。实不知那个惯于杀人的冷厉将军,也擅“诛心”,他铺开细网,诱她步步咬钩,将她卷入滔天骇浪。
直到红烛燃透喜帐,他指尖缠绕着她的青丝,声音蛊惑如深渊:“小舅舅这个称呼……以后只许在床帏间,唤给我一个人听。”
·伪甥舅/年龄差
·白切黑将军的千层套路
·纯情小白兔被吃干抹净全过程
第25章
天光渐渐透出鱼肚白, 南初从碎梦中惊醒。
她只浅眠了一个多时辰,梦里不免一些旧人旧事,睁眼徒留恍惚。
院中传来人马集结的声响, 大梁的督军,今日要迁入天工司督军行辕了。
她起身下榻, 换上那身代表“程安歌”的匠衣, 麻利地洗漱, 之后用银簪将头发利落地挽起, 又将几件替换衣物打入包袱,再见那只断镯和螭龙令时,她僵了几息——城破的黑暗记忆恍然如昨, 却觉它们已是好远的事。
她将断镯用帕子包好塞入了衣服夹层, 螭龙令不怕磕碰, 也囫囵塞了进去。之后开门,见萧翀已在院中, 一身玄甲沐着曦光, 冷硬如铸。几个兵卒正在搬运他房里东西。
萧翀闻声回头,目光从她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到她紧抿的唇线,再到她手中那本世家名册,眼里掠过一丝审度。
四目相对, 昨夜的暧昧记忆袭上心头, 南初玉白的脸上难易自抑地泛起红晕。她浅浅吸了口气,朝他走过去,递上了名册,姿态恭谨而疏离:“督帅,我已勾画完了。”
萧翀接过来翻看几眼, 未置一词,只利落地转身:“出发。”
马车颠簸着驶向栾城。南初独自坐在车里,挑开车帘一角,沉默地望向窗外。
街上的行人比她上回进城似多了一些。一队穿着旧战服的西渚降兵,正和梁军一起清理瓦砾,街衢基本已恢复原貌,只青石板的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清不掉的水泛污渍。大部分商铺依旧紧闭,仅个别药铺和粮铺开了张,南初留意到其门楣或墙壁上,都用朱砂划着个“验”字。有梁兵在街上巡逻,往来百姓们虽然沉默,脸上却少了惊惶。
南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不过短短时日,破城的血腥已被强硬的秩序压下。这便是萧翀的“德化”,竟是以这般铁腕的方式显现。
她望向马上那道挺拔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身上,冷硬又伟岸,强大又危险。
她放下了车帘。
马车又行片刻,车外传来常赢的声音:“天工司衙署到了,程书办请下车。”
南初掀帘,仰头望向巍峨的大门,“天工司”三个鎏金大字,依然熠熠生辉,与昔日并无不同,可她晓得,这里早已物是人非。
这曾是她父亲南叙言耗费半生心血的地方,她少时常来,可如今,这处承载南氏荣耀、西渚文明之所,已成为征服者的行辕,而她,只能以一个伪造的身份归来。
一股尖锐的酸涩冲上鼻尖,她又仰了仰头,将眼底漫出的湿意强行逼回去。
“程书办……下车了。”常赢再一次提醒。
萧翀已大步进门,倏而止步,回望道:“跟上。”
南初回神,这才虚扶了常赢胳膊跃下车来,跨过那道对她而言沉重无比的门槛。
衙署内,梁军的甲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昔日穿着各色匠袍、步履匆匆的司内官吏和工匠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片秩序井然的肃杀。
南初跟着萧翀穿过前衙,路过格物殿,便听其中传出一阵喧哗。
“为何不许调阅?这里是天工司,这是西渚之物,难道还成了你们梁人的私产不成?”
一个并不年轻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殿中传出,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懑。
南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了,这声音……是天工司的陈监作。他是天工司的老人,性子耿直火爆,曾在她父亲手下效力多年,看着她长大。
南初惊异间,便见一个中年男人被推搡出来,踉跄着几欲跌倒,正是陈怀鉴。
陈怀鉴站稳脚跟,抬头看见萧翀一行,立刻指着萧翀大骂:“梁贼!你和你手下这群恶犬,莫要欺人太甚!天工司乃我西渚官邸,你们鸠占鹊巢,封禁文册,简直……”
骂声戛然而止——陈怀鉴的目光被萧翀身侧那名娇小女子牢牢锁住。那是张与自焚的南氏嫡小姐一模一样的脸,惊得陈怀鉴一时失语。他脸上的愤怒被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取代,张着嘴巴,目睹那最不可能出现的人行近。
他见她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匠袍,可那周身的气度,那样精致的眉眼,日光下玉瓷般的肌肤,云缎般的发髻,绝不是一介女吏能养出来的娇贵。她是南小姐,陈怀鉴自认绝不会认错。
萧翀在陈怀鉴跟前站定,顺着他惊愕的目光望向南初,见她眼中涟漪一闪而过,旋即又恢复平静。
陈怀鉴下意识朝她迈了一步,唇瓣哆嗦着开阖几下,才发出了一线梗哑的声音:“你……你是南……”
因陈怀鉴一通吵闹,格物殿和一旁文书房中一些匠吏也被惊动,纷纷冲出来看,却因见萧翀在场而未敢靠近,只谨慎地挤在门口和阶上。
南初抬眸朝那些人望了一眼,其中不乏有她熟识的旧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与陈怀鉴别无二致。
萧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南初身前,隔绝了他们望向她的视线。
萧翀声音凛冽,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咆哮行辕,可知是何罪?”
陈怀鉴回过神来,悲愤交加,他望望萧翀,又试图看向他身后的南初,最终将所有的怒火烧向身前人:“萧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们梁人休想玷污天工司!还有……你把她……把南小姐……”他似乎想质问南初为何在此,却因巨大的冲击和疑惑而语无伦次。
萧翀眼神一寒,无需他下令,两个亲兵已将这个辱骂主帅的“余孽”扣住肩头,试图按跪在地。
陈怀鉴拼命挣扎,对着萧翀破口大骂,却终究抵不过身强力壮的兵士,双膝被狠狠踢中,伏跪在地。
南初的心随着踢在陈监作膝弯那一脚,狠狠揪了一下。眼见天工司旧人即将受辱,她晓得自己必须站出来了。
可未等她有所动作,阶上先冲下来一个陌生的年轻匠吏,对着萧翀躬身讨饶:“督帅息怒!陈监作和我们只是听闻督帅有意修复河道,才想要调阅昔日修建时的文档,却不知督帅已有令,将文档悉数封存。我们并非蓄意滋事,还望督帅明鉴,免了责罚。”
南初见这小吏言辞急切恭谨,一揖到底,却并未下跪,倒也是硬骨头。再看萧翀,他压着眼锋俯视身前两人,并不开口,任一个怒骂,一个求饶,危险的风暴在激烈酝酿。
“陈监作。”南初上前几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现场混乱。
她一开口,陈怀鉴的叫骂猛地顿住,他怔怔望着南初,眼底复杂。
“你们既是正当之请,便该秉明管事,按章调阅,便是昔日的天工司,亦无任人随意取阅的道理。于此争执于事无补,反倒耽误正事。”
南初此言一出,陈怀鉴眉头倏然拧紧,望向南初的眼神中,困惑、不忿、心痛又深一层。
南初却似无视他眼中情绪,继续道:“还有,您认错人了。”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卑职程安歌,家父程瑞,曾在司内任职。南氏满门忠烈,已随先朝殉国,其志可昭日月,不容任何人玷污。卑职入天工司,是为在督帅治下,尽快恢复民生匠造,此亦是为栾城百姓计,望陈监作日后……莫要再认错了。”
陈怀鉴如何不识得程瑞,又如何不知,程瑞一家早在战乱伊始便殒命,眼前的人……他潮红的眸子倏然蒙上一层死灰,他看着眼前这张与南氏嫡女一般无二的脸,听着她冰冷又“正义”的话,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让他唇瓣颤了几下,却未有一词,只身体微微发抖。
南初又望向那名年轻的匠吏,那是张清隽中透着精明的脸。此人反应迅捷,言辞得体,懂得在强权下迂回,是个人才。她朝他微微颔首,之后转向萧翀,恭谨道:“督帅,还望您念及眼下用人之际,勿加责罚。”
萧翀眼底有一线难以捕捉的微光掠过,旋即沉入更深的幽暗。他挥了挥手,常赢将失魂落魄的陈怀鉴带了下去,又遣散了众人。
院中重归寂静。
萧翀看着南初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停在她强作镇定的脸上,唇角弯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看在南初眼里,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若遇难以应付之事……“他打量着她略显戚然的神色,声音放得轻缓,“倒也无需逞强,找我便是。”
南初眨了下眼,下颌线有一瞬间的紧绷。他看穿了她的煎熬,便如此“体贴”地“关照她”。
她自然晓得,往后行事还会有种种艰难,这亦是她此番主动站出来的原因,若是几句质疑都无法正视,更遑论前台主事?她亦晓得,若是接受他的“好意”,便意味着进一步依附他、进一步妥协,她不愿。
可无论是“逞强”还是“依靠他”,都是他赢。思及这些,她颇觉无力,缓缓吸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她随着萧翀穿过数道回廊,走向衙署深处。这里是衙内高阶官员的值守休憩之所,有几处花园和院子,虽都不大,可造景别致,设计精巧,有几处院落中更有活水温泉,是最能体现天工匠造精绝的地方之一,戒备自然也更森严。
他们最终在一处独立院落前停下,南初看着门口小小匾额上“澄心院”三字,这处雅舍,本是昔日她父亲南叙言与几位大匠推演论道之所,如今苍木悠悠,不见故人。
她深吸口气,将涌至眼角的酸涩硬生生压下,不愿在他跟前失态。
萧翀推门而入,院子不大,清雅依旧,甚至廊下的几盆兰草亦未曾枯萎,似被人精心照料着。
“我住这里。”他指了指坐北朝南的正房,随即又指向紧邻的东厢,“你住那儿。”
南初心下轻叹,这与在大奉先寺禅院中的安排无异,他将她安置在卧榻之侧,绝非什么优待,而是直白的监管。在这处象征着南氏尊崇的衙署里,她这个唯一的南氏遗脉,却失去了独处的喘息之所。
她沉了沉气,开口道:“督帅既允我参与赈灾修渠、匡济民生,我自当尽力,可也有几个请求,还望允准。”
萧翀嘴角微挑:“说说看。”
“其一,请赐下手令,允我全权调阅天工司及府库一切文档。似陈监作那般行事,实在低效。”
她打量着他眼中神色,未见不悦,便继续道:“其二,允我与相关司吏、匠工、士绅等干系人自主商谈,当然,督帅可派人监看。”
“其三,东厢……东厢既是休憩之所,也难免会有敏感文卷,还请督帅颁下将令,若非急务,勿使人扰。”
萧翀听到第三条,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瞬,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他的院中虽不乏来往禀事之人,可谁敢肆意走动?这一条,无非是说给他听的。
他未作声,举步朝正堂走,南初顿了一下,抬足跟上,余光瞥见士兵正将她那点简单行礼搬去东厢。
“方才说的,不许?”
南初站在堂屋门口,对着卸甲的男人发问。
萧翀麻利地解下披风,卸掉轻甲,回身,意味深长道:“前两条,都好说,至于第三条……”他步步欺近,“你指谁?”
南初下意识想后退,却在意识到这是他刻意的压迫时,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喉咙微动:“这一条,不许么?”
萧翀目光从那双莹亮的桃目,落向她紧抿的樱唇,忽而一笑:“许。”
他就那样盯了她几息,感觉下一刻人便要炸毛,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掌心,递到她眼前。
南初细看,是枚材质绝佳的白玉蟠螭纹佩,巴掌大小,椭圆形,一条无角螭龙盘绕玉身,龙身蜿蜒有力,龙爪遒劲,虽非冲天之姿,却也见非凡气象。玉佩的正中央,是一枚火日,玉皮巧雕,精美绝伦。再看那背面,阴刻了一个“敕”字,笔迹苍劲有力,带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自小见惯了名匠手笔,一眼便知那玉佩绝非寻常勋贵所能拥有,其材质、雕工、纹饰具是顶级,这等品相,便在西渚皇室的礼单中,也不多见。
她未接,只困惑而警惕地望向他。
萧翀又将玉佩朝她递了递,正色道:“不是要手令,这个便是。”
他看着她迟疑的眼神,语气低沉而笃定:“认得它的人,自然明白它代表什么。不认得的,也没资格在你跟前说话。”
南初莫名心慌了一瞬。此物绝非寻常印信,他贴身佩戴,看起来尊贵而又私密,这比一道冰冷的“手令”,更让她感到沉重。她直觉若是受了,便是将自己与他做了某种更紧密的捆绑。
见她仍在迟疑,萧翀蹙眉:“不要?那算了。”
“要的。”
眼见他要收回,南初一时顾不得多思,倏然伸手从他掌心拿过玉佩,这人说一不二,一旦收回,再想讨怕是难了。
玉佩上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掌心,带来一阵莫名的心悸。她好似握住了一团火,既觉烫手,却又深知,这或许是她在龙潭虎穴中唯一的护身符。
萧翀托着玉佩的手收拢,无意识地搓了下手指。她柔软的指尖擦过他掌心薄茧,带起了一阵酥麻。
他不动声色地走向案头,手指抵着本薄册朝她推了推:“提前熟悉一下。”
南初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尽是些豪绅贵胄的名字,便道:“这是?”
“陆府宴席的名单。”
南初骤然绷紧了神经:“陆府?哪个陆府?”
“陆清安。”萧翀随口道,“你西渚的大司农。”
“他……降了?”南初脱口而出,细想又是必然,她只不知他“买命”的代价。
萧翀凝视她几息,语气中带了一丝轻讽:“你们这位陆大人,识时务得很,他正欲带着栾城的头面人物,给本帅接风洗尘。”
南初想着他搜刮民脂民膏囤积的那些黄白之物,凉飕飕道:“他还能请客?看来他的腰包,督帅你可没掏干净。”
萧翀无声一笑,打量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嫌恨道:“你还缺什么,今晚都可记在他的账上。”
南初确实看不上陆清安,但见萧翀一副好事模样,又闭口不言,却听他道:“总要留些饵料,好钓出更多资财救你的栾城。”
南初心下一凛,确定他要在宴席上搞事情。
继而又觉,他要她一同出席,她何尝不是一个“饵”?这场开给那些西渚旧权贵的鸿门宴,他想钓什么?而她面对昔日故旧,又又该如何自处?
作者有话说:
南初:收到“宰杀”名单瑟瑟发抖
萧翀:玉都给你了,安心吃席乖
第26章
陆清安想做东, 萧翀却没给他这个脸面。宴席设在了天工司的风华殿,督军行辕,谁是主, 谁是客,不言而喻。
南初明白, 以萧翀的性子, 自不会屈尊降贵降臣府邸, 他只会高坐明堂, 让那些曾经俯瞰西渚的贵人,低头来见。
她伫立于风华殿对面的流云阁,看着昔日故旧们锦衣华服, 却面覆死灰, 在森然甲士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如赴一场刀俎宴。
身后梁柱的暗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高大身影。
萧翀带着常赢, 从风华殿过来。
就在刚刚, 风华殿无人可见的窗格后面,萧翀如一尊静佛,凝视大殿中的一切。他见那些西渚豪绅贵胄,或警惕或麻木,或不甘或不忿, 寒暄, 试探,唠叨,抱怨,还有些端坐席上闭目养神,那姿态绝非恭顺臣服, 是不屑,或是绝望的平静。
他瞬间明了,仅凭他的威慑和利诱远远不够,他还需要一把重锤,来击碎他们这层硬壳,直抵内心。
那个兼具南氏仁义和声望、身负天工智慧、“死而复生”的少女,她的“投诚”,是对新秩序最有利的宣扬。
常赢见主帅注视南初良久,终是忍不住提醒:“太子要人,此时要她现身,是否过于惹眼?”
萧翀唇角漫上一丝不屑:“藏起来,她才是谁都可以争抢的私产。摆上台面,她才是我身边名正言顺的程书办。”
顿了顿又道,“太子若要,放手来抢便是。”
说罢朝那道清瘦身影走去。
南初思绪沉沉间,身后传来男人沉稳的嗓音:“看到了多少熟人?”
熟悉的压迫感欺近,她不动声色往旁挪了半步,并未看他,只淡淡道:“托督帅的福,叙旧是够了。”
萧翀看了她几眼,才正色道:“既选了程安歌这条路,总不能永远藏在阴影里。”
一丝讥诮弧度漫上她的唇,她终于仰头看他:“你也不必拿话激我,想要我如何做,不妨直说。”
他无声一笑,指向风华殿那扇人影重重的雕花门:“走进去,坐在我身边。让他们看,让他们猜,让他们在你‘程安歌’的皮囊下,找到‘南初’的影子,却又抓不住半分凭据。”
灯火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影,他的语气低沉而蛊惑:“然后,用你脑子里的……智慧,告诉他们,他们和栾城,如何才有更好的将来。”
南初静静听着,心绪却剧烈翻涌。
她不禁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浸满了无力和讽刺。
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殿宇,她仿佛看到父辈们的心血和荣光在燃烧。
萧翀很有耐心地看着她,并不催促,静等答复。
良久,她终于低低道:“好。”
灯火映着她如瓷的肌肤,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低垂的眼风。萧翀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朝风华殿走去。他没有招呼她,他笃定她会跟上。
流云阁到风华殿,不过数十步的距离,南初却仿佛走完了有生以来所有的锦绣与荒芜。
萧翀的出现,让殿中的喧嚣骤然安静下来,可当人们的视线落向他身后的娇小身影时,瞬间又起了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带着惊疑,探究,还有隐隐的愤怒,齐刷刷射向南初。她足下沉重,脸上却奇异地平静。
萧翀在主位落座,并未看她,可他右手边那个显眼的空位,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南初无视那些要将她刺穿的目光,径直走向那个位置,安然落座。
坐在萧翀下首的陆清安,手中的酒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诡异的气氛只维持了很短的功夫,便被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那是位面白无须的粮商,他打量南初许久,终究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道:“督帅大人,这位是?”
南初循声望去,记起围城之初,她以南府资财囤粮时,确曾与眼前这位粮商打过交道。
赵扒皮,便是他囤积居奇,将陈米掺沙卖出了天价。如今倒假模假式来质问她这“苟活之人”了。
她侧目望向萧翀,只见他懒懒抬了下眼皮,随口道:“这位是程书办,天工司一位能干的匠吏,随我处理栾城重建之事。”
“程……书办?”
那粮商拖长了语调,脸上笑意虚伪:“恕赵某眼拙,程书办这通身的气派,可不似寻常小吏。瞧着……竟与已故的南府明珠,有九成相似呐。”
这话如同晴天炸雷,激起一片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南初脸上,等着看她如何反应,是惊惧,还是失态。
就连萧翀也朝她微微侧目。
南初端坐那里,神色如故,望向赵姓粮商的目光清亮而平静:“这位先生谬赞了。南氏风骨山高水长,在下心向往之,却不敢自比。唯愿在督帅麾下尽责,为百姓寻一条生路,此为督帅之命,亦是卑职之本分。”
萧翀唇角扬起,很好,这场鸿门宴,她已漂亮地接住了第一招。
赵姓粮商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噎住,面色不豫,待要再行发难,却听萧翀案上一声轻响,他放下酒杯,抬眼扫视众人。面上笑意虽未褪尽,眼里却已带了锋芒。
所有窃语与躁动很快平息下来。
赵粮商喉头一滚,未出口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悻悻落座。
“诸位。”萧翀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威压灌入每个人耳中,“本帅今日借天工司宝地,设此薄宴,不为庆功,亦非清算。”他略一停顿,打量着场内各异的神色,沉声道,“只想与诸位,共商栾城之将来。战事已毕,死者已矣,然生者,仍需吃饭、穿衣、活下去,在座诸位,也必然想继续富贵。”
这意味深长之语,于平和中带着威压,压向在座的富绅权贵。
萧翀继续道:“诸位具是这栾城、乃至西渚的顶梁支柱,栾城根基能否接续,生机能否复苏,在座诸位,皆是关键。毕竟,栾城安,则各位的生意、田产、身家性命皆安,栾城乱,则玉石俱焚。”
众人眼神交错,皆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惧与算计。
他们早知“宴无好宴”,可在城破之初,许多人已先被魏荣刮过一层油,眼下不免忧惧,这位新主莫非是要再刮一次?
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萧翀笑意渐深,继续道:“既是共谋将来,本帅自当先行,愿捐出陛下所赐之金帛,折粮约五万石,充作重建首资,专款专用,以此为信!”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是一震。在见识过征服者的抢掠手段后,谁都未料眼前这个杀神,还能自掏私帑,便是南初也颇感意外。
五万石粮,抵得上城中富贾的小半副身家,够嗷嗷待哺的灾民扛上月余,实在不是笔小数目。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上座之人对自己都这般狠,那对他们……有些人额角渗出了细汗。
萧翀的目光扫过众人,停在了魏荣脸上。
“魏将军。”萧翀噙着笑,盯着恭然起身的魏荣,开口举重若轻,“魏将军劳苦功高,深得陛下信重,想必会体恤圣心,为君分忧,也为栾城百姓做个表率吧?”
魏荣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早知萧翀携大胜之威必有后手,未料这活阎王竟先自损以立信,旋即就要拿他开刀。
从上本参萧翀勾结敌酋、截留贡赋、拥兵自重那刻起,魏荣便知,两个人的梁子解不开了。而今萧翀捐私的举动,不仅光明正大撇清了那些罪名,赚了民心,且还要反杀他一局。他在心头暗骂,狗日的萧云彻,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魏荣搜刮的那些资财,一半已随着美人运回京中孝敬贵人,另一半虽冲了他自己的私库,可眼下要他如萧翀这般大手笔,实在捉襟见肘。可若不允,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他那些“债主”的面,怕也过不去这一关。
魏荣暗自咬牙,默了几息才抱拳道:“督帅心系万民,实为我等之表率,末将位卑无法与督帅相比,容我凑凑,约莫一两万石是有的。”
萧翀自知这个数目,几乎算是将他私吞的资财掏干净了,再若逼迫,少不得他还得去搜刮旁人,索性爽朗一笑:“好,魏将军亦是大义,记下。”
一旁录事奋笔疾书时,萧翀又道:“我已上书陛下,方才所捐这些资财,连同福隆寺地宫所取,尽数充作栾城重建之资,用于修复水利、采购粮种、以工代赈。这是朝廷的诚意,亦是我军中将士的一片仁心。为示公正,可于天工司下设公议堂,由在座诸位推举三位代表,对这笔资财的使用予以监督,令专款专用。”
萧翀边说边留意众人神色,在己方先拿出了大量资财之下,殿内沉郁的气氛终于稍稍缓和。
他向前倾身,灯火在眼中映出两点寒星: “这些资财,虽能解栾城燃眉之急,却养不活栾城一世。能让这片土地重新活过来的,不是在下的刀兵,而是在座诸位——你们仓库里的粮种,账房里的银钱,手下的工匠,乃至经营多年的商路。”
他摊开手掌,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本帅在此,愿为诸公扫平一切障碍,无论是流寇残兵,还是……不识时务的蠢人。诸位,可愿与本帅一起,给这栾城,也给你们自家的基业,搏一个更好的将来?”
众人便知,这是要“纳贡”。可思及上位者“打样”的数目,又着实肉疼。一时间,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未敢出头。
令人窒息的沉肃中,席末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半旧儒袍的老者,扶着桌案,缓缓起身。
众人的目光一时全都聚焦到他身上,南初也微微挺直了脊背。
“老朽王岱山,”他声音苍老,带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蒙西渚先帝恩典,曾忝为太子太师。”
仅仅一个身份,便让场中气氛为之一变。萧翀明白,这是旧王朝的“文脉”与“德行”,其分量,远超在座任何富商巨贾。
王岱山先是看了南初几眼,这才转向萧翀,不见卑微,亦无倨傲,仿佛只是在审视栾城的一个变数。
“萧帅,”他缓缓开口,吐字千钧,“您方才所言,愿扫平障碍,与民更始,予栾城一个将来。老朽代这满城百姓,先行谢过。”
他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并非臣服。
“然立信易,立序难。”王岱山话锋一转,目光如古井深潭,“五万石粮,可解一时之饥;地宫之财,可应一时之需。然水之利非一日可通,商贸亦非强权可复,民心之向,亦非钱粮可买。”
他略作停顿,似要让每个字都沉入人们心底。
“老朽愿闻其详,督帅欲以何策,使流水重新浸润田垄?欲以何法,让市井重现往日生机?又欲以何道,安顿这万千惊魂未定的人心,让他们相信,督帅治下之栾城,可堪期待?”
他一连三问,问的不是钱,而是法度、理念和具体的施政之策。这完全超脱了个人利益的计较,令场上一时静极。
王岱山与萧翀坦然相对,一字字道:“请萧帅明示,令我等窥见此中生机,则老朽愿尽绵薄,助督帅安顿此城,存续斯文。”
他言辞绵里藏针,讲出了在座豪绅权贵们未敢明言之惑。言外之意,你梁军仗势明抢可不行,要拿出诚意。
西渚太子太师,在那样自私冷漠的帝王治下,还能教出卢允中那般身先士卒、以身殉国的储君,王岱山的分量自不必多讲。他的一番诘问,重若千钧,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萧翀身上。
萧翀并未立刻回答,他似见惯了这等场面,从容不迫地起身,灯火映着他低眉浅笑的脸,竟叫人品到一丝修罗辩经的“危险”。
萧翀目不斜视,噙着丝笑,将锐利的眼锋钉在王岱山脸上,缓缓走近。
一老一少,一文一武,一如万钧山岳,沉浑磅礴,一如冷锋出鞘,寒芒蓄势,无声的威压在两人之间流转。
南初攥紧了拳头,几乎下意识想要冲过去,她担心眼前这位风骨铮铮的老人,下一刻便会被萧翀杀人诛心的强势伤到。
却见萧翀笑容渐深,开口举重若轻:“王公的三问,问的是根本。流水何时浸润田垄、市井生机何在、民心何依,本帅此刻便答复你们。”
萧翀终于将目光转向南初,语气沉静无波:“程书办,既是你力主之事,不如你来告诉王太师,我们准备如何让栾城活过来,让诸位的家族产业更上一层楼。”
南初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心下一凛,可旋即明白,这正是他想要她这把刀,劈开旧桎梏,建立新秩序的时机。
在对上王岱山苍老却又复杂的眼神时,南初竟有一瞬间想要退缩。可这等内心深处的激烈冲突,她已经历多次,既迈出了这一步,便绝无退缩的道理。
寂静中,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向南初。
这样一件要紧事,竟是由一名小小的天工司匠吏出面回应,实在叫人多思。可她若是躬耕民生多年的南氏遗脉,那位……差一点便登上凤位、沐霖天下的太子妃,那便说得通了。
众人望向南初的目光里,无不复杂异常,有猜疑,有愤恨,更多则是审慎和权衡。
南初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起身。
与她同时有动作的,是在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位面白无须的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老监军孙守成一身青灰常服,自进殿后便闭目养神,似乎现场的猜疑、谋算、交锋,全都与他无干。直到萧翀提到“程书办”,他才悄然睁开了眼,将目光投向那个缓缓起身的少女——这个被萧翀“藏”在身后的女子,终于走到了台前。
孙守成看着南初,那是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漂亮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可她所走的,却是最泥泞难行的人世路。那双桃目若在盛世,当是双令人醉心的深情眼,可在当下,这双眼睛里沉满了沧桑,却又透着希望和锋芒。某一个瞬间,孙守成眼神恍惚,那张稚嫩却坚毅的脸,让他无端想起多年前一位旧人。她亦是如此年轻,如此风华绝代,又如此周旋于阴诡朝局。
南初步履沉稳地走向殿中,姿态沉静,目光清亮,朝众人颔首施礼:“在下程安歌,蒙督帅信任,协理重建事宜。”
清晰的声音,如山间溪流冲了开殿内凝滞的气氛。她娓娓道来:“王公与督帅方才所言,正是关键。刀兵保得了一时平安,而财富、技艺与民心,才是长久之基。”
“此次水患,毁的不只是堤坝,更是今春播种的时机,是未来一年的收成,是无数农户的口粮,也是……在座诸位名下田庄、工坊的命脉。”
她没有危言耸听,这是个冰冷的事实,一些拥有大量田产的乡绅,脸色已经变得凝重。
“故而,在下与诸同僚,在督帅治下拟定栾城复兴之策,其核心便是八个字:以工代赈,公私两利。”
她瞄着众人神色,将由她提议,并经由萧翀幕僚和栾城一些善绅审勘的策略娓娓道来,如同展开了一幅巨大复兴蓝图,将所有人的私利,与栾城的公建,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出钱,不再是无偿的奉献,而是为了抢占未来先机的投资。
一位一直沉默的老矿主终于忍不住开口:“程书办此言……听着诱人,可否细讲匠造坊的合作,具体如何?”
南初看向他,目光坦诚:“细则在此。”她拿起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战后重建,需铁器、建材、工具。天工司出技术、出标准,民间出工坊、出人力,利润按契分。具体章程,宴后,有意者可来详谈。”
她没有空谈理想,她给出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清晰可行的路径。
殿内的气氛,已从先前压抑的死寂,变得有些骚动。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响起,商人们开始在心中飞速盘算,乡绅们交头接耳,评估着自家得失。
南初立于殿中,青色的匠袍被煌煌灯火映得有些朴旧,可她周身散发的冷静、才具和贵气,却让她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她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非是来乞讨的,亦不想逼迫他们,而是真心想要同他们一起,在栾城的废墟之上,重建一个更有利可图的秩序。
萧翀高踞主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酒杯,遮住了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果然不负所望,稳稳接住了他造的“势”,并给了他一份丰厚的回馈。
南初一鼓作气慷慨陈词,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她下意识看向王岱山,老人正苍目灼灼,一瞬不瞬望着她,眼中似有潮意。老太师这副神情,她曾在给太子送行时见过,此时竟不忍对视。
她垂着头默了几息,却清晰地感知到那沉甸甸的目光未曾移开。一股想要走过去,寻求某种理解的冲动怂恿着她,让她情不自禁朝王岱山挪出半步,却听“叮”一声脆响,那是萧翀将酒杯不轻不重地顿在了案上。声音不大,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扯住了她。
她望向萧翀,被那双凤眸中的锐色提醒,只得不着痕迹地转向,回到他身边坐下。
这声轻响,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过来,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王公。”萧翀从容离席,边走边道,“您所问流水何时浸润田垄,程书办的方策,便是饮水之渠。本帅承诺,五日之内,首批匠工必至堤上。”
“至于市井生机何在,程书办所言的匠造坊、债券、商路,便是生机之种。然萌芽需要沃土,经商需要秩序……”路过那位赵姓粮商身旁时,萧翀话音忽而一顿。他绕到赵姓粮商身侧,一只大手突然伸出,按在了赵姓粮商的肩头。
那粮商不妨督帅有此一手,惊得一个哆嗦,手中的酒杯一晃,酒水洒了一身。他慌得放下酒杯,颤巍巍地起身,便见萧翀挑唇轻笑,眼中却是冷锋森森,瞥了他一眼后,转向众人,继续道:“自明日起,本帅亲卫将巡守四市,凡欺行霸市、囤积居奇、滋扰商市者,无论背景,立斩不赦。本帅定为诸君开辟一个干干净净的商市。”
萧翀说完,复又看向那赵姓粮商,一笑道:“如此,赵公觉得如何?”
这威胁意味十足的举动,令赵姓粮商立时冷汗森森,竟有些后悔初时的冒失。他连连颔首:“督帅威德,我等自是敬服。”
萧翀未再理他,复又踱向王岱山,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您的第三问,民心何依?本帅来答,不依许诺,只依两样东西,碗里有饭,眼前有路。今日之策,便是给百姓饭吃,给他们路走。而本帅要做的,便是确保这条路,无人能阻,这碗中之饭,无人能夺。”
萧翀眼中星芒闪耀,直视这位昔日的太子太师:“王公,这便是本帅给你、给诸位、给栾城,也给天下人的交代。”
王岱山沉静的目光漾出一丝涟漪,旋即又恢复平静。在亲眼见到萧翀之前,他只道萧承翊这个儿子,嗜杀成性,全无乃父仁义,今日看来,此子的胆魄、见识、心胸,乃至这翻云覆雨的手段,更在他曾寄予厚望的太子卢允中之上。
一股混杂着识英之明与亡国之恨的巨大荒谬感,浸透了他的老迈之躯。
可亡国之恨梗在心头,这点不合时宜的感慨,也并未在王岱山脸上显现。他面无波澜道:“如此,倒是辛苦萧帅了。”
南初看着这一切,手指在袖中发紧,似还残留着方才陈词时的微颤。
殿内人声渐沸,富绅们围着那份细则议论纷纷。她亲手描绘的蓝图正在发酵,可她心头却无半分喜悦,只有种虚脱的冰凉。
如他所愿,她用南氏三代积累的声望,用自小浸润的济世之心,用她囫囵吞下、强记硬背的学识,为覆灭她家国的仇敌,铺就了一条顺畅的统治之途。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男人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欣慰和赞许。
他是满意的,那她自己呢?这一切,不也是她所希望的吗?可她为何如此难过?
心底被一股深重压抑侵袭着,她此刻的钝痛,比在尸堆里被他拎出来时更甚。那时她尚可恨,可怒,可挣扎。而此刻,她却连恨的立场都显苍白,她成了他的“共谋”。
萧翀的手段,她看得分明。
他先将她推到台前,化解了王太师的诘问,再以雷霆之势,用赵粮商这只“鸡”,镇骇心怀侥幸的“猴”。恩威并重,软硬兼施,将人心、利益、威压拿捏在股掌之间。
她曾经以为的“攻心”,是折磨,是驯化。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萧翀的“攻心”是何等境界——他不需要折断你的骨头,他让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你的信念、你的所学、你珍视的一切,都碾磨成粉,再塑成他想要的形状,还要你亲手为它涂抹上光彩。
他甚至……做得比她预想的更好。
这念头让南初感到一阵恐慌。
若他只是个残暴的刽子手,她尚可与之同归于尽。可他偏偏有着足以实现《开物志》部分理想的魄力与手腕。他让她所有的恨意,都仿佛一拳打在棉絮上,力道卸尽,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自我厌弃。
与南初同样心生波澜的,还有暗处的老监军孙守成。他看着这个年轻枭将敲山震虎,借力打力,将一众西渚名流拿捏在股掌间,一声低低的叹息从他喉中逸出,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又再次闭上,只余一句低到几不可闻的感慨:“到底是昭阳的儿子啊……”
萧翀端了杯酒行至南初跟前,清亮的酒液映着殿内煌煌灯火,也映出她此刻苍白失神的脸。
“程书办,”萧翀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今日之功,你当饮一杯。”
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赞赏,也听不出嘲讽,与他以往“得逞”之后的姿态一样。
南初盯着那杯酒,没有动。
这是庆功酒,也是令她与过去割席的投名状。喝下去,便意味着她彻底接受了他的“谋算”,认可了自己在这场权力游戏中的角色。
可她不愿。
她抬起头,望向殿中那些曾经需要她仰视的叔伯尊长,此刻正因她提出的方策而兴奋,几乎忘了她“该死”的身份,也忘了故国才亡了不过数十日。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孤独感将她淹没。
她伸出手,指尖抵上杯壁,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然后将酒杯稳稳地推了回去。
萧翀一怔。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里,似有气无力道:“我有些闷,想出去透透气。”
说罢径自出了大殿。
萧翀捏着酒杯,面色沉郁地盯着那道落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默了几息,他将杯中酒一口灌下,眸色阴郁,仿佛咽下的不是什么佳酿,而是她无声掷向他的刺。
南初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夜风顺着袖口钻进来,凉丝丝的,却吹不散她满心的躁郁。
心绪乱纷纷,一时是她慷慨激昂的陈词,一时是王太师潮润而绝望的眼,一时是萧翀胜券在握的英姿,一时又是故国旧人惶惑不安的神态,最终一颗心又变得空荡荡,似被剜掉灵魂的枯壳。
“南初!”
一声呼唤自身后响起,划破了寂静的夜。
她脚步猛地顿住,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瞬滚烫地冲上头顶。是陆清安之子陆鸣,那个往暗道里搬运资财,那个举着屠刀追杀匠户,那个让她想起,便恨到牙颤的人。
“我知道是你!”
夜风将他声音里的恶意和笃定,清晰地送到她耳边。
作者有话说:
南初:刷经验值太难了,你有没有捷径?
萧翀:……你遇到我,就是了
下章心跳提速——
这本对人物挖得比上本深,我对萧·阳谋大师·翀和南·落魄小凤凰·初爱得深哈哈,碰点权谋是想练练车技之外的手艺~,谢谢大伙捧场,本章撒红包
第27章
“南初!”陆鸣紧走几步, 带着微微喘息与兴奋,再次唤她。
南初却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即使再恨, 也不能认他。她压着情绪,用客气疏离的语气道:“这位郎君, 你认错人了。”
陆鸣的脚步放缓, 倏地一笑, 并不信她这装腔作势的否认。他开口温润, 颇似故人叙旧:“不想你我匆匆一别,竟于此时此地再见,你……竟成了‘程书办’。”
南初望着他此时人畜无害的脸, 脑中又闪过他朝手无寸铁的匠户们, 挥起屠刀的一幕。
她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陌生人的姿态,略带不耐道:“郎君认错了人, 若无事, 恕我少陪。”
她转身欲走,未料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等等!”
陆鸣扯住她不放,无视她带着恨意的怒视和挣扎,俯身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在我面前何必装傻?你我既是同类人, 承认了又何妨, 我并非那些腐朽遗老,自不会叫你难堪。”
“你胡说什么,谁跟你是同类!”
耳闻他这番厚颜无耻之语,南初再也绷不住,怒骂道:“你和你父亲, 先是囤积居奇、罔顾民生,后又挥刀戮命,杀得俱是手无寸铁、于国有益的良人,如今又恬不知耻以财买命、数典忘祖,这般寡嫌廉耻,竟也配同我讲是同类人?”
她这番话彻底戳痛了陆鸣,他手指发力,指甲几乎掐进她腕间肌肤,眸色狠厉,咬牙切齿道:“你说得没错,我便是这样的人,你不也投靠了萧翀?还帮他敛了好大一笔财呵!你就不怕他拿了钱财班师回朝,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城一座?”
他阴阴一笑:“你对他,很是信任啊,为何?是看中了他的权势,还是他在榻上……”
“啪!”
清脆的爆裂声响起,陆鸣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南初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痛让陆鸣懵了一下,旋即更加发狠地抓紧她,眼底蓄起一股阴险笑意,一字字道:“你清高什么?你以为萧翀为何留你、护你?你还不晓得吧,大梁的太子姜煜向他要你!你如此帮他,待他将你利用完了,等他玩腻了,待到姜煜一纸钧令,你猜萧翀会为了你这个前朝余孽抗旨,还是会将你打包朝贡?”
“你胡说!”
南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嘶吼。在她心中,萧翀虽谋算深沉,待她也并不温善,可他若要献美求荣,何须等到今日?在城破之初便可将她交出。他既没有,此刻又怎会?
她再不愿听陆鸣讲任何言辞,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救命,来人啊!”
此处是前衙通往后院的偏僻处,她晓得不远处定有守卫,便铆足了力气大声呼叫,试图吸引人过来。
陆鸣本是刻意跟踪她到偏僻无人处才现身,她这一喊,他本能紧张起来,立时便去捂她的嘴,几乎是将手下那娇小的身量拖了便走。
暗处传来一道淬了冰的声音:“放开她!”
这熟悉的嗓音,让南初倏然安定下来,她抬眸望去,便见萧翀在几人簇拥下穿透黑暗,大步而来,带着满身的寒意。
陆鸣闻声骤僵,钳制南初的手不由地一松。她立即挣脱躲向了廊柱。陆鸣还欲动作,几道黑影已将他围住。
萧翀压着满腹火气大步走近,耳中仍嗡鸣着陆鸣那句“太子姜煜向他要你”。
陆鸣一个降臣之子,如何会知晓此等密旨?
他本能便想到了魏荣,魏荣参他勾结敌酋,实在是贼喊捉贼。可令他尤为梗郁的,倒并非这等内外勾结,这等事他自有手段处理,可这话本身,将他与南初之间复杂难言的纠缠,彻底扯落至权力与色相交易的泥淖之中。这认知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躁郁,仿佛自己秘藏的、尚在雕琢的玉器,已被旁人标好了价码。
他见南初微微发抖,呼吸不稳,纤细小手覆着另只手腕,望向他的目光里尽是着委屈、羞愤和痛色。
他下意识去牵那只被陆鸣蛮力拉扯的细腕,却被她轻巧躲开,她不准他碰。
萧翀转身,望向陆鸣的眼神变得愈发阴寒,低沉的嗓音极力压抑着风暴:“常赢,将人送还陆清安,他若管不好,我便替他……绝了这血脉。”
常赢应了一声,大步上前,朝着陆鸣阴恻恻一笑,抬手便扣住他一条胳膊,便听陆鸣“哎呦”一声,惨叫俯下身去。
常赢招呼属下将陆鸣拿下,凑近他道:“方才教训那姓赵的,你是没瞧见?还敢来挑衅!”
陆鸣被废了一条胳膊,疼得冷汗直淌,哪还有心力应对,被人如拖死狗般连拉拽地扯了下去。
清冷的夜色中,便只剩了萧翀和南初。
萧翀转回身,目光落在廊柱阴影里的娇小身影上,那目光不再是看陆鸣时的阴寒,他眼风深沉、滚烫,似有火在眼底燃烧。他缓缓走近,她便步步后退,可高大的身影终是彻底笼罩了她,将她围在了廊壁与他胸膛之间。
借着幽幽灯辉,她皓腕上被陆鸣捏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他还伤了你哪里?”
他去拉她的手,却被她又一次躲开。
她先是拒绝饮他的“同心酒”,后又两次不准他碰,萧翀心头似扎了跟刺,蹙了眉。
他挨得太近,南初已闻见他身上熟悉气息中的微微酒气。
陆鸣的污言秽语和挑衅言辞还响在耳畔,她相信他亦听见了,此番两人面面相对,她只觉面阔滚烫,而心头刺痛。
她仰起头迎上他滚烫的视线,想努力维持一份体面,可潮湿发颤的嗓音还是出卖了她:“你们的太子,向你要我?”
萧翀心头一紧,她还是问了出来。
“此事可属实?”
南初又问一遍,声音哑涩。她在大奉先寺,亲历过那些被充作大梁男人玩物的西渚女子,一度庆幸萧翀并非此等轻浮之人,却不料自己也早被打下了这般烙印。
她凄然又决绝地望着他,倘若他称“是”,她宁可自决于眼前,亦不愿沦为敌国储君的禁脔。
可是,她能死么?忍辱偷生了那么久……莫大的挣扎和痛苦席卷她的四肢百骸,让她绝望又无措。
萧翀看着她眼底涌起的潮意,那般凄然决绝,晓得她在竭力压抑,他每沉默一息,她身体那根紧绷的弦便愈加朝崩溃逼近一分。
“他的确有旨,要南氏嫡女南初。”萧翀终于开口,声音又缓又沉。话一出口,便见她潮红的眼里瞬间盈满了水光,却倔强地忍着,那眼中全是绝望和难堪,看得他心头钝痛。
“可你是程安歌。”他字字清晰,似是安抚她,又似抚慰自己,顿了顿又补充:“……我的。”
南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撑不住,如断线碎珠般滚落。
她哭了,那些眼泪像熔岩烫在萧翀心头,令他一直紧绷的弦轰然断裂。不是被汹涌的占欲驱策,亦非酒意上头,而是种更原始的冲动——他所看重的珍宝,必须确认归属。他顺着本能长臂一伸,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南初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僵。
环在她后背和腰上的手臂强势而有力,将她紧紧按在他心口。她如被禁锢一般,紧贴他胸膛,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滚烫,凛冽,她能清晰听到他失序的心跳。
她的心跳亦是如此。
他低头,贴着她的鬓发,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廓,低哑的声音似安慰,似宣告:“我不会将你给任何人,你只能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这些字眼混着他灼人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钻入她耳中,在她心头搅起滔天风浪。
他是何意?
她心头那抹隐约可感却又不敢正视的情愫,霎时将她整个人攫住,她僵僵地,眼泪止住,脑中混乱,不知作何反应。
萧翀将人紧紧拥在怀里,似乎只有如此,才能确认她的归属,方能安抚他自己。
他能觉察怀里的人周身僵住,可即便如此,她仍旧是软软的,一股独属少女的幽香充斥在他鼻息间,比他梦里来得更加真实和刺激。他向来忠实于欲望,仍记得梦里那极致的愉悦,于是单单一个拥抱便觉远远不够。
“阿箴……”他下意识喊了她的小字。
南初心头一颤。
自城破至今,已再无人如此唤她。
霎时的恍惚,让她不察箍在后背的大手,何时游移到了她后颈,温热粗粝的掌心贴向她颈间柔软的肌肤,耳畔那灼热的气息先是微微后撤,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此时的眉眼,便觉那迫人的气息朝她唇间压下来,带着清冽的酒意。
唇瓣传来独属他的滚烫触感,南初彻底懵了。
她仿若又经历了一次暗道口的爆破,耳中一片嗡鸣,脑中混沌不清,口中气息被强势的男人逐渐掠夺殆尽,她好似又要陷入濒死的窒息,浑身绵软无力,闭着眼,长睫剧颤。
一种熟悉的,被唯一力量掌控的宿命感裹挟着她,让她放弃了思考,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攥住了他的衣襟,她人如离水的鱼儿一般,本能地张口想要呼吸,却似鼓舞了他,更加深入地索取。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如他强势性子一样,不甚温柔,全是占有。他将她抵在廊壁上,扣着她腰肢,稳稳托住她后颈,指腹刚好压在她砰砰跳动的命脉上,恨不得将她压入自己身体,唇舌在她口中肆无忌惮地扫荡、碾弄,吸吮,似饿了许久的凶兽,迫不及待要将到手的美味拆吃入腹。
“唔……”一丝难以压制的娇音从她唇缝逸出,听在萧翀耳中,竟与梦中被他冲撞出的婉转莺啼重合,一股燥热流转难抒,化为更炽热的掠夺。
南初终于受不住呜咽出声,一双小手也从揪紧他变成了推拒。可她那些力道于他本就不值一提,此时虚软无力,更是无甚威胁。
直到一抹咸涩沾上他的滚烫的舌尖,他的动作突然僵住,像是猛兽在撕咬猎物时,尝到了不期然地血味。这让他理智一瞬间回笼,他让她哭了,在他怀里,因为他的索取。
可他又似不舍般,缓缓地,一点点地放过了她的唇舌,重重喘息着稍稍退开,可仍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额头几乎与她相抵,眼底是尚未餍足的浓黑,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通红的脸颊,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他看到了她的慌乱,并无厌恶和抵抗。她柔软的胸脯紧贴着他的胸膛,急遽地起伏,整个人娇得仿若要化掉。
她这般反应,让他心底那股无名火瞬间消散,涌起一种柔软而深沉的悸动。他轻轻抵上她额头,拇指无意识地轻柔抚摸着她柔嫩颈肉,任那扰人心神的幽香蛊惑心神,缓了片刻,才哑声道:“你看,你的身体,它也一样在渴望我……我怎么可能,将你舍与旁人。”
他滚烫的掌心烙铁般紧扣她后腰,将她每一寸曲线都严密地压向自己。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感,透过紧贴的衣料,灼热而清晰地传来。
她心跳如鼓,那被压抑的、她不愿承认的悸动一旦破土,便再难压下。她无力深思,只顺着他的话确认了一件事,“他渴望她,而她也渴望他,他不会将她舍与旁人。”
萧翀粗粝的指腹难得小心轻柔地擦过她的眼角、脸颊,他凝视着那副柔美、稚嫩,恍惚中又透着疲倦的脸,那被他吮吸泛红的唇瓣微微张开,还沾着清亮亮的津液,他又下意识将拇指按了上去,不轻不重地力道在她柔嫩唇瓣上缓缓擦过,下一瞬,便又低头压了上去。
可南初却猛地偏头避开了。
他的吻落在她脸侧,粗重的呼吸灼得她耳尖殷红如棠。
她似是终于抢回来一丝神识,身体的灼热与内心的羞耻感将她淹没。
她猛地往他胸膛推了一把,趁他微微松动的功夫,从他怀里挣脱,仿佛逃离一场令人沉沦的梦,朝着后院那方雅舍跑去。她发髻已然因一番拉扯松散,发间的银簪突然掉落,坠在青砖上留下一声脆响。可她似未听见一般,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萧翀怀里空了,可那抹渴望却越发炽热。
他倒也并未去追,只伫立在廊下,远远目送那抹仓皇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她回去也好,他的院子会更安全一些。
他拇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和清甜湿意。
视线落向地上的银簪,他弯腰拾起,端详几眼后,塞入怀中。
转身欲回风华殿,脚步却倏然顿住。回廊尽头,魏荣的身影被灯笼拉成鬼魅般的狭影,正静静凝视着这片尚未散尽旖旎的回廊。
作者有话说:
只是拥抱轻吻,没有涉及任何脖子以下的敏感部位,求放过——
狗哥:人已盖章,勿cue
第28章
自大奉先寺那个雨夜, 萧翀为个女人处置了魏荣手下两个弟兄,军中便开始暗传,活阎王被窝里藏了宝。说那女人腰细如柳, 肤白胜雪,一幅仙人面, 只眼神便能卸了修罗甲……糙汉们酒酣耳热时, 萧翀跟那女人榻上的事, 成了最带劲的荤话, 否则难以解释,一贯冷血无情的杀神,能护食成这样。
魏荣此前未真的信, 可今夜才知, 萧翀是真的金屋藏娇。且那女子, 竟还是南氏的嫡小姐,那个尊贵的前朝雏凤。在魏荣眼里, 她曾是九天明月, 而今坠落,于男人而言,玷污明月与分食神骸,本就是同一场盛宴。无情如萧翀,贪婪如大梁太子, 都未能免俗。
太子远在京师, 未能入席,而胆大包天的萧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信誓旦旦昭告天下, 南氏已全族殉国,背地里竟给这偷生的遗珠改头换面,先据为了已有!
魏荣怂恿并尾随陆鸣一路追来,目睹了萧翀兵不血刃地处置陆鸣,也将他激吻南初看了个真切。
魏荣心头被一股奇异的情绪所冲击,有震惊,有愤恨,有躁动,更多则是明确抓住萧翀把柄的兴奋。
他此前不满于萧翀的跋扈和对自己的打压,曾寄希望于那位老监军。可几次交道下来,魏荣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太监或许带了眼、带了心来,却惟独没有带来嘴和手,至少那嘴和手没有向着他一星半点。他去求见,老头便见,他说什么,老头便听,可见了听了,局面如何还是如何,几次之后,反倒衬得他魏荣像个只知中伤主将、妄图构陷上锋的疯子。
是以魏荣对这位监军已不报希望,不管这老头是“睁眼瞎”还是“心机重”,魏荣都已等不及。
他今夜眼看着那个嚣张之人并非坚不可摧,他也会动心,也有软肋。有软肋便好,有软肋便有可以下刀的地方。
“老阉奴指望不上,便由我亲自送你一程!”
魏荣心头恶念翻涌,几乎是一瞬间,一个足以将萧翀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毒计已然成型:“私蓄甲兵、图谋不轨”。南初,便是串联起所有罪证的那根线。
那些出自她和天工司匠人们的图纸,略加改动,有几人能分得真切,它们是水利农器,还是兵工军械?好比那《复兴策》中的新式翻车,若将龙骨水叶稍加改动,不就是一架高效的投石机么?
还有他们搞得那些债券、款项、秘账,焉知不是萧翀招兵买马、私蓄甲兵的钱粮?
萧翀与一群前朝余孽合作,“复辟”与“谋反”简直相得益彰……
魏荣甚至已在心中拟好了弹劾的奏章:萧翀携西渚匠魁,阴图不轨,借赈灾之名,行敛财养兵之实,勾结前朝余孽,其心可诛,栾城军民,只知萧帅,不知陛下……
此事操作起来虽需周密布置,但“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易点燃的野草,萧翀的父亲萧承翊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只要有一点火星,就不愁烧不起来。
魏荣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这是一个令萧翀百口莫辩、能触动帝王逆鳞的致命杀局!思及此,长久以来遭受萧翀打压的不甘和恨意,几乎要按捺不住地翻到他面上来。他仿佛已经看见萧翀被剥去甲胄、跪在刑场上的狼狈模样,而这一切,都将由他亲手推动。
眼看着萧翀一步步走近,未免打草惊蛇,魏荣强压下激荡的心绪,勉强换上一副恭谨神色,试探道:“督帅与那西渚女官,似是旧识?”
萧翀脚步未停,寒刃般的目光从他脸上刮过,未置一词。
魏荣干干略笑,又状似关切道:“此复兴关键时期,督帅若与利害关系过于亲密,恐惹非议……”
萧翀终于停下,侧头看他,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魏将军,你运回京中的那批‘土产’,走到何州何县了?”
他满意地看到魏荣瞳孔骤缩,才慢条斯理补上最后一句:“两万石粮,三日内凑齐,逾期未至,我不介意让那些‘土产’的清单,出现在陛下案头。”
那批土产,是魏荣搜刮的西渚民财,密送回大梁贿赂京中权贵的。听闻此言,魏荣心头一沉,晓得短短时日,栾城至京中的邮路货路已全然在这个杀神的掌控之下。
他脸色铁青,垂着头送萧翀远去,方才那点兴奋散去,只剩了眼底愈发熊熊燃烧的恨意。
萧翀回到风华殿,见录事已将诸位豪绅的捐输记完,已有些豪贵陆续离场,殿内仅剩少数几位士绅富贾,仍在与他的幕僚并司内负责重建事宜的官员商谈着。
他翻开那册捐输名录,对那一笔笔的资财数目还算满意,可目光游移到“赵德柱”这个名字上时,倏然一顿——他并未认购任何债券,名下只捐了些许绸缎丝帛,注明了有船舶和水路可堪资用。这倒是印证了南初给他的“船帛,可用”四字批注。
一旁的录事见主帅面色沉郁,忙道:“这位赵公倒是特意解释了一番,说是他眼下手头活钱不足,全都压在了货物和商路上,又因战乱,损失惨重,于认购债券一事上,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话未讲完,便闻萧翀一声轻嗤。他的人上个月还从废弃水路,截获了两船运往邻国的丝帛。
他修长的指节在“赵德柱”这个名字上重重一叩,朝常赢道:“瞧见没,借刀杀人,她学得倒是快。”
常赢低笑一声道:“属下去会会这姓赵的,看是他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那倒不必。”萧翀轻巧道,“他既是陆清安的内弟,倒无需你亲自动手,你替我给陆清安传个话。”
“主上请吩咐。”
萧翀搓了搓手指,思量着道:“你告诉他,其内弟以‘手头无钱为由抗捐,阻碍复兴大业。本帅一向体恤民情,他既已破产,本帅着他变卖所有家产、商路充公,以抵税赋,赵家自此可离开栾城,自谋生路。”
此言一出,便见常赢弯起了唇角,他太熟悉主帅的性子,向来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一旁录事并几个西渚小吏,互递个眼色,个个垂下了头,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萧翀并未理会周遭暗流,继续道:“然本帅念及他与陆公的姻亲之谊,不忍遽然行此绝户之事,特网开一面。陆公夫人生财有道,既有本事为自家夫君谋一番前程,必然也有手段救自己亲弟。因此劳烦陆公及夫人出面,三日内,让赵德柱认购一万贯债券,其船舶、商路暂由官方调配。如此赵家可保平安,来日亦不失为一方富翁。否则,本帅按律,将抄没其家。”
常赢经由主帅这一提醒,也领会了其中关窍。赵德柱是陆清安的小金库,陆清安夫妇投诚大梁的买命钱,除了他们自身搜刮的民脂民膏,八成也得了赵德柱的利。眼下赵德柱不肯再掏,说到底也是陆赵两家的浑水账。既如此,这个杀人的刀,倒不如交到陆清安自己手上去。
常赢躬身领命,无声退下。周遭官吏屏息垂首,不敢与身侧那位审视名册的主帅对视。殿内烛火通明,将萧翀轮廓分明的侧影投在墙上,静默中自有千钧。
澄心院的东厢,幽幽烛火将那抹纤影映上花窗。
南初左手握着父亲南叙言留下的螭龙令,触手冰凉,那是父辈们过往的情谊,亦可能是她南氏无法洗去的污点。右手是萧翀给她的蟠螭玉佩,已被她的体温焐热,那温度让她无端想起他胸膛的滚烫。她指尖一颤,强行掐灭这不合时宜的联想,清楚知晓,那是她无法预测、危险重重的将来。
两枚截然不同的信物,一冷一热,盘着同样的螭龙纹。
她想着十六年前,她的父亲或因一次沉默葬送了一代名将,十六年后,她忍着亡国之痛献祭自己,还是在这片土地上,成就他的功绩。西渚南氏与大梁萧氏,竟是怎样的轮回啊……
又想起他在她耳畔,喘息着说“我的”。
那两个字如同烙印,熨在她的心上。当时情境,她以为这是种庇护,是斩断太子妄想的利刃。可此时细品,其中蕴含的强烈占欲,却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心慌。
她真成了他羽翼下的“金丝雀”吗?
不,她不愿。
她走上台前,陈说方略,不是为了寻求他的庇护,而是为了能救栾城、救那些匠户。这是她在绝境中,凭借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为自己也为旧人挣来的一条生路。
她与萧翀之间,也并非简单的囚徒与看守,更非笼中鸟与主人,他们之间,更像是在一条无法后撤的险路上,相互利用、相互试探、却又不得不暂时倚靠的……同路人。
他需要她的身份和才智来稳定局面,实现他的文治武功。而她需要他的权势和规则来达成救赎,仅此而已。
她交付了南氏声望和部分“自我”,换取一个施展手脚的,暂时安生的机会,而萧翀付出信任——亦或是赌注,给予她庇护,收获了切实的利益和……一个他有些兴趣的人。
感情?南初的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在那个男人心里,恐怕权力、谋划、征服,哪一样都会排在男女情爱之前。他今日的维护与占有,与其说是情动,不如说是一个强势的霸主,对自己领域内所有物,本能地打上标记。
她不能乱,否则只会在那个心机深沉的男人面前,愈发退败下去。
眼下赈灾、修渠、安民,都是实打实的依托,是她积蓄力量的途径,比那丝缥缈难测的悸动更真实。于眼前民生,她无甚经验,却很想将这些事情做好,让自己在这诡异的平衡中,多一些安身立命的底气。
心中的躁郁和混乱慢慢沉淀下来,她重新收起那枚玄铁令牌和螭纹玉佩,对着案头陈怀鉴关于修缮堤渠的建议,和临时从格物殿借出的铸堤存档细细翻阅。
其中有几处关窍,陈监作和仅存的匠人们拿不准,诸如某些要紧处筑底材料的配比,以及闸口机关的精巧设计,许是经过多次修缮,存档并不精细,她极力理解和消化,试图有所助益。
夜渐深,烛火轻轻跳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停在她门口,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透过门上的绢纱,朦胧映了进来。
她的心跳,在那影子定格的瞬间,不争气地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像是怕他听到这背叛她意志的节律。
她见他手里似乎拿了本册子,却未进门,也未开口,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良久,才轻轻将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的石墩上。
南初望着那道剪影良久,直到那影子退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她才起身,拉开门,见到了她遗落的那枚银簪。
它被他拾到,又送了回来。
南初弯腰拾起,廊下那男人强势的拥吻又不可自抑地闪过心头。
她望向主屋,见原本黢黑的屋子已亮起了灯火,这灯火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外界的危机四伏。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暖意,悄然渗入心底。
可这暖意旋即又让她感到恐慌,这究竟是被强者庇护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对施予庇护者产生的危险依赖?她分不清,也不敢深究。
他回来了,风华殿中的捐输和认购当已结束,她很想知晓最终的成果,那是一笔怎样的数目,是否足够实现他们的计划,让栾城恢复生机。
她忽地想起他手里的东西,会是今晚宴上那本账册么?他将它带来,是想同她说些什么吧?
可他放下了发钗,却带走了它。
南初了然又无奈的苦笑一声,这男人,是在等她主动找他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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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萧翀翻完当天的军报, 目光下意识望向门外,除了一盏风灯轻轻摇晃,空荡荡的院落, 未见任何身影。
他心头有一瞬的意外,旋即又化为了然的轻笑。他猜她或是被吓到了, 亦或是晓得他在耍心思, 刻意不叫他得逞。
若是后者……她倒是沉稳了不少, 不似以往, 大半夜跑来催他要结果。
他不再等,洗漱就寝。
翌日寅时,萧翀去演武场, 刻意看了眼东厢, 门窗紧闭, 安安静静,唯有他放置银簪的石墩上已空空如也。
他唇角轻扬, 大步出了院子。
南初是被一场悲戚的梦魇惊醒的。
梦里, 长枪银袍的西渚太子眉目灼灼,说待他击退敌寇,收拾山河,便以九州王旗之仪来娶她。可她等来的不是王旗招展、凤冠霞帔,而是玄甲寒枪的修罗杀神。
那个比太子殿下还要高大和强壮许多的“敌寇”, 于尸山血海中, 踏刀锋而来,不讲任何礼法,只手将她掳入怀中,困于身下。她在他的“冒犯”中,眼睁睁看着满脸血泪的太子殿下, 寸寸碎裂,如烟尘般消散。
她蓦地睁眼,泪痕尤在,心口狂跳。
指尖下意识抚过唇角,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碾磨吸吮热意……仇敌的印记,竟比故人的誓言更鲜明。
她望着顶上承尘默了好久,直到晨曦漫上花窗,才意识到新一日又开始了。
故人不复生,而活着的人,还有许多未竟之事。
她起来洗漱,听到院中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这个时辰,该是萧翀从演武场回来了。
很快,脚步声停在她窗外,熟悉的嗓音响起,语气公事公办,吩咐却不似寻常:“过来用早饭,之后随我去巡城。”
似是笃定她醒着且听清了,言毕,不等她回应,那脚步声随之远去。
在大奉先寺时,他几乎从不插手她的起居,更遑论邀她同食。他今日之举,令南初心头那股淡去的心悸,又浮了上来。
虽非是讲礼教规矩的时候,可她也并不想与他同食,她甚至不想这么“突然”地见到他。她该用什么姿态面对,又该说什么?他又会是何反应?这些,她一时都没想好。
她又想起卢允中,那个如松如鹤的太子殿下。想起纳彩那日,殿下轻轻托起她指节,为她戴上玉镯。那般小心翼翼,甚至不敢多碰她一下。他当时眉目如春阳,唇角压着笑,耳尖透红。
她将他的模样记得如此清晰……可对主屋那个“放肆”的男人,甚至不敢过多直视。
“殿下……”她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只一股难以言状的酸涩和愧疚充斥心头。
萧翀净手更衣出来,便见书房门口站了一袭纤影。
晨曦漫至她身上,在银簪边缘勾出一道冷光。她站得笔直,姿态恭谨,却像一株覆了薄霜的兰草,很美,也很冷。
萧翀的目光掠过她温淡的眉眼,最终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昨夜失控的证据都被她仔细地藏起,唯有被晨曦映得润亮的耳廓带着鲜活的绯色,泄露了天机。
“进来。”他声色如常,率先坐去了食案前。
南初缓步踏入,避开了他用餐的小案,径直走向宽大的书桌。她将昨夜仔细研读后,批注的那册堤坝修复疑册,放在了他的案头,用刻意的沉稳道:“督帅,这是陈监作上报的堤坝修复隐患,其中涉及两处闸口机括,需要尽快勘验,今日巡城,便去看看吧。”
萧翀挑眉,她装得稳稳当当,竟是来给他安排行程了。
“不急。”他抬眸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玩味,“修堤不差这一刻,吃完再说。”
言毕轻抬下颚,示意她坐到他对面来。
他将她的刻意推拒轻巧地堵了回去,似一位体恤下属的好上官,眉目带笑地等着她用餐。
南初沉默片刻,终是依言落座。
她见那案上摆了馎饦,胡饼,四样小菜,一碟肉脯,另有份点心和煎茶汤助食,比在大奉先寺的吃食要更精细和丰富,几乎算得上战前富贵之家的水准了。
萧翀将碗碟朝她挪了挪,似猜到了她所想,不着痕迹道:“司内伙房孝敬的,倒也并非日日如此,多吃些,莫要浪费。”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食物推近,昨夜这双手箍在她腰间与后颈的力道仿佛再度缠裹上来。她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将头垂低些,刻意不去看他,视线虚虚落在身前的胡饼上。
大约是见她不动,萧翀又道:“不合胃口?还是……昨夜没有睡好?”
温淡的口气,讲出的话却要命,南初竟无端听出些旖旎。她来前好不容易压下那恼人的情愫,此时又不受控地翻上来。
她稳了稳心神,平静道:“督帅多虑了。”
言罢执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慢,虽未抬头,可晓得头顶始终落着道视线,让她每一口都极不自在,那咽下去的东西好像并非饭食,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头顶忽而传来一声低笑:“放松些,不过是吃顿饭,不必如临大敌。”
此言一出,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一股热意窜上头顶,让她颈间肌肤都透出一丝薄红——他将他的不自在尽收眼底,又如此直白从容的揭穿,实在可恶!
她起了愠意,索性搁下筷子,起身道:“我吃好了,督帅若也好了,便出发吧。”
他似一个恶趣味的猎手,将眼前小兽惹炸了毛,却又不慌不忙再补一刀:“我还没吃呢。”
南初僵立在案前。他确实还一口未动,方才一直在盯着她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既气他的恶劣,更气自己如此轻易便被他搅乱了方寸。可胸中郁气翻涌,却只能含嗔带怒地剜向他。
萧翀忽略她那不忿的眼锋,视线瞥向她攥紧的拳头,一笑道:“案上有昨夜认捐的账本,你先翻翻,待我吃完便出发。”
对他这些恶趣味,南初自知不是对手,索性不予纠缠,转身去了书案。待拿到那册账本,下意识又朝他看了一眼,见他正大口吃喝,那碗馎饦也不过三五口便见了底。可随后,她眼见他将她未吃完的半碗倒进了他自己碗中,也囫囵入腹。
南初惊呆了。
这动作太越界,太私密,远超敌我、尊卑、甚至男女之防,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正试图撬开她严防死守某个匣子。她呼吸一窒,指尖蜷缩,僵在原地。
这种不期然的冲击让她羞窘,尴尬,还有一丝被冒犯,却又无法言说的恐慌心悸。她突然有些看不清,他们之间的仇恨、算计、利用,种种划线,还有多少清晰?她呆呆的,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回应,要如何回应?
萧翀却未抬头,只专心用饭。除了那碟明显给她预备的点心未动,其余食物几乎是被他风卷残云般打扫干净。
她怔怔看着他,手中账本翻着,至他吃完,竟是一个字也未看。
院外传来马儿的嘶鸣声,萧翀放下碗筷,抬眸便对上了南初错愕的眼,她脸颊绯红一片,如同晨曦中的灼灼海棠。
常赢站在院中回禀:“主上,车马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叫陈监作也一起去。”萧翀朝常赢吩咐完,才又转向南初。他笑着朝她走近,眼见她又浑身紧绷起来,捧着账本的手指将册子捏出了痕迹,仍浑然不觉。
他轻笑出声:“再若用力,该扯坏了。”
说着捏住那账本一角,轻轻拽了拽,南初松了手。
“走吧。”他说着将那账本收走,南初似才回过神来,急急道:“等一下。”
她又拿回那账本,只匆匆扫了眼总录中的数目,确然是超出她预想的一笔资财,之后心情复杂地合上,跟着他出了书房。
萧翀难得竟不骑马,与她和陈怀鉴同乘一舆。
因着方才混乱的心绪,她刻意坐得离他远些,紧挨着车窗,挑着车帘朝外看,避免与他对视。
而陈怀鉴捧着她批注的那本谏册细读,似对车内的微妙气氛毫无所感。
因昔日负责修筑堤渠的匠吏,已殁于前朝动荡当中。堤坝两处要紧机括被炸损后,司内一时竟无衙工能解其中关窍。陈怀鉴便将这两处标记出来,谏书给萧翀,希望他能有所安排,竟未料这册本由“程书办”还了回来,且加了批注。
陈怀鉴见那损毁机括的图纸已被尝试着复原,笔法虽显生疏,甚至带着些纸上谈兵的理想,可其中蕴含的核心原理,却相当精准。通篇看完,他目光直直射向对面的“程书办”,心头的猜度几乎脱口而出,但碍于萧翀在场,终是又压了下去,喉头滚了几滚,只道:“程书办这个思路确然是妙,令人茅塞顿开,待我回去与匠工们细细研琢,定能将损毁闸口修复如初。”
南初闻声放下车帘,回头迎上陈怀鉴欣慰又满是探究的目光,只平静地微微颔首:“陈监作过誉了,家父曾为水工司舆图匠,我自幼耳濡目染,恰好知晓一二罢了。”
陈怀鉴听她张口便来,面不改色如唠家常,一时心绪复杂至极,却也只是眸色沉沉未再言语。
马车突然一颠,陈怀鉴失神间手中册本掉落,他弯腰去拾,身体却跟着朝一侧倒去。
而南初一个没扶稳,也骤然失衡,滑撞向萧翀,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肩膀撞在了他胸膛上,隔着衣料亦能感觉到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一股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本能地从他怀里挣开,手忙脚乱地试图找回重心。
意外只是一瞬,她以极快的速度又坐回了原位,脊背僵硬地抵着车壁,一双手紧紧扒着窗沿,将脸扭向窗外,死死盯着流动的街景,却清晰感觉到一股热意正顺着颈侧血管蔓延。
陈怀鉴终于拾起了坠落的卷本,起身坐直,理了理稍乱的衣衫,待抬起头,便瞧见了南初紧绷的不自然姿态,而督帅大人正稳稳而坐,饶有兴味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
陈怀鉴将一切尽收眼底,某种模糊的猜测似乎得到了印证。
接下来的巡城路上,南初话变得极少。萧翀偶尔问话,她也只是望着窗外简短作答,不得已面对他时,也只将视线虚虚投在身前的衣褶上。
她能感觉到陈怀鉴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她无力解释,亦不知如何解释,只觉这一路竟如此漫长。
马车在南市口停下,陈怀鉴先下了车,待要回身扶南初一把,却见萧翀已朝她伸出手去。
南初有一瞬的迟疑,陈怀鉴复杂的目光如芒在背,叫她一时未敢动作。
“快点。”萧翀催促,语气很轻,并无不耐。
她终是垂下眼,虚虚扶了他的手臂,跃下车来。
这是昔日她曾舍粥的地方,眼下也排着长长的队伍,正在放粮。
东侧放口粮,西侧放种粮,核验、登记、领粮,有条不紊。人群排着长队,拿着口袋、盆钵,沉默却眼神热切地盯着那些粟米,周遭森然守卫将秩序维持得井然有序。
萧翀下车后径自朝着西侧监粮官而去。南初并未直接跟上,她目光下意识扫过领粮队伍,这些人的神态,比她初次进城时所见,要更松弛和坦然。她又往深处走了走,视线不经意一瞥,随即猛地定住。
靠近队首,一个穿着土色粗麻衫的熟悉身影,正歪着身子朝放粮官张望。
竟是山棠。
就在南初看向她的瞬间,山棠似有所感,也蓦地回头,隔着攒动的人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山棠先是一怔,一瞬的意外之后,盈满了再见的惊喜。而南初竟瞬时眼眶泛潮,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委屈,仿佛在暗夜里踽踽独行了许久的人,突然见到了一束来自故人挑亮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
狗哥:来来,撒糖了撒糖了
南初:(眼刀)全是尴尬糖、冒犯糖、失控糖……——
推推旧糖:《赴春宴》死遁重逢,将军嘴上说不熟,明艳娇慧x阴鸷野辣,纯苏欲
第30章
在被掳至大奉先寺那段至暗时日, 山棠算是南初唯一的温暖来源。此时乍见这位农家女,一股重逢的激动涌上南初心头,她庆幸在这乱世中, 山棠尚算安好。
她想冲过去相认,却忽而意识到此刻的身份——身上这身官衣, 让她不便与任何来领粮的农户过从甚密。
而她这身匠衣, 同样也让山棠迟疑。
山棠想起分别时, 南娘子曾嘱咐过, 若有人问起,便说她不姓南,而姓程, 程安歌。眼前的程娘子, 已是大梁的匠吏了。
山棠挪出队伍的脚步, 又缓缓收了回去。
“快点,下一个!”
放粮官高声吆喝, 分神的山棠慌忙扭回头, 拎着麻布袋上前。
“姓名,住址,田产,都报一下。”
山棠闻言嗫嚅道:“我叫山棠,家住城东郊万福村, 家里原是有七分地的, 只是后来哥哥欠了卢老爷的债,还不起,那地便被拿来抵债,是以……”
未等她讲完,那放粮官便不耐道:“咱们这里不是公堂, 谁有空听你啰嗦!既无田产,可有佃契?”
山棠挨了骂,声音迟疑,回答声更低:“没、没有。”
“既无田产佃契,按律不得领取粮种。下一个!”
放粮官毫不客气地轰人,山棠却并不甘心,她急急地又往前一步,解释道:“我虽无田产佃契,可已在山间开了一片荒地。我自幼务农,最是熟悉这地里的事,求求官老爷,赏我一些种粮吧……”
“走走走,别在这里耽误事!”放粮官看也不看山棠,头一偏往她身后道,“愣着干嘛,后面的人还领不领?”
山棠身后的男子一把扯住她衣袖,向旁猛地一拽,不满道:“官爷叫你走呢,别挡路!”
山棠被扯得一个趔趄,待稳住身形,立刻又站回案前求道:“官爷行行好,倘若无粮可种,这一年的光景是要死人的……”
她絮絮叨叨,让核查身份的粮官烦躁不已,猛地从户簿上抬起头,朝着一旁甲兵喊道:“来呀,把这闹事的拖走!”
队伍里一个年纪略大的妇人揪着山棠衣袖,好心提醒道:“你不若去那边领些口粮,虽差了些,勉强可种,可别逞强招了灾祸。”
说话间已有个守卫大步流星行至近前,二话不说,扯了山棠便走。
山棠急急道:“放开我!我不领便是了!”
那守卫并不听她叫喊,大掌像铁钳般箍住山棠细弱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她往外拖。山棠的挣扎在那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只剩下无助的踉跄。
南初攥紧了拳头,她看向萧翀,他仍在与监粮官议事,侧影冷静,对这头的骚动恍若未闻。
她又转向山棠,便见她一个踉跄几乎摔倒,那副狼狈模样刺痛了她,她终是忍不住,几步冲上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地喝止道:“放开她。”
这声喝止让那守卫猛地停下,山棠一句“南娘子”几乎脱口而出,却在看到南初神色复杂地朝她微微摇头后,将到嘴边招呼憋了回去。
那守卫见她一身官衣,倒也并未顶撞,只望向粮官寻求指示。
南初几步行至粮官案前,声音清冷:“她只是求粮,别难为她。”
粮官抬头,见眼前人是极年轻的女官,穿着天工司的匠衣,可那副娇容、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他一时被慑住。
南初不等他反驳,继续道:“春耕艰难,复产劳力难得,粮种若够,为何不能匀给肯下力气开荒的人?”
粮官望着眼前年轻的女吏,她言辞锋利,令他面上有些挂不住,强自争辩道:“这不合规矩!今日我若破例给了她,明日再来十个八个无田无契的,我这差事还办不办了?上官怪罪下来,谁担待得起?”
他话锋随即又一转,语气带了几分凉薄,轻笑道:“再者,这放粮的事,可不归天工司管,你莫要多管闲事。”
南初不理他的奚落,耐着性子道:“我知这有些为难你,可非常之时,当变通行事,不若你与上官商议一下再做定夺?”
基层小吏怕担责她能理解,也相信真心为栾城复兴打算的上官,必有周全之道。
“倒不必如此麻烦。”那粮官食指往户簿上重重一叩,不屑道:“你看看这些,这有田有契的都未发完,咱们哪有时间管那些流民!”
“我不是流民!我确是本地人,只是因为……”
山棠急急辩白,话未讲完便听那粮官喝道:“你无产无田无契,与流民何异?倘若真与了你,栾城怕要遭流民冲击!再若闹事,就地羁押!”
一句话怼得山棠再不敢言,委屈、恐惧齐齐袭来,她眼里冒了泪花。
南初视线在那户簿上停了几息,之后又转向那粮官。她被他迂腐僵化的态度怄到,不自觉便拔高了嗓音:“她只是求一条生路,怎是闹事?你又有何权力羁押良民?”
这声音终于惊动萧翀,他侧目看了一眼,随即大步行来,身旁的监粮官也立即跟上。未至跟前,便听那监粮官喝道:“怎么回事?”
放粮官立即起身道:“回大人,一个无田无契之人硬要讨粮,下官正在驱逐以维持秩序,而这位天工司匠吏,逼迫下官徇私破例,纠缠不休……”
“并非如此!”南初沉声打断,她望向萧翀,正色道:“督帅,如今栾城百废待兴,官册上的田亩损毁近半。若死守旧律,只给有契之户发种,则万亩良田将持续荒芜,税源从何而来?民心如何安定?”
萧翀未及回应,那粮官已先抢白道:“你既非粮官,亦不掌户籍,怎知田亩毁半?休要淆乱视听……”
“你怎知我不掌户籍?”
南初寸步不让,实则此次参与重建,她已从萧翀给她的文卷中,大体掌握了战后户籍情况。可此时倒不宜亮明这些,她只一指他案头的户簿,“是你方才指与我看的,按此页所载,十七户中有九户‘现有田地’不足‘原有田地’三成。若此卷为真,则栾城可耕之地近半皆毁。敢问大人,是这本户簿欺上瞒下,还是栾城田亩确实荒废至此?”
此言一出,那粮官和监粮官具是一愣,未料这小匠吏心思敏慧至此。
南初并不理会二人的诧异,继续朝萧翀道:“督帅,如山棠这等农户,虽已无田无契,不得已自发开荒,于法不合,却是于情可悯,于利可图。眼下是非常之时,不若顺势而为,将他们开垦的荒地登记造册,承认其地权。如此,则无产者安居,荒地复耕,官仓得粟,多方有益,还请督帅三思。”
萧翀未置可否,只转向监粮官道:“周大人以为呢?”
那监粮官本是前朝仓曹参军,年逾四旬,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闻言稳稳道:“萧帅明鉴,田契户籍,乃立国之基。今日若为一人破例,来日万千流民借此冲击官仓,下官……该如何守护这秩序啊?”
周尚瞥了眼南初,回望萧翀时目光幽深,语气却多了丝锋芒:“这户律运行六十载,自有其章法得益,下官认为,不可因一人而废此法度。”
此言一出,气氛凝滞。
周尚搬出来西渚旧律,萧翀没作声,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看向南初。
南初明白,这男人刻意不作表态,是要她自己应对。
“周大人,”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卑不亢,“这户律自有其得益不假,然法度需合乎时政。眼下民生凋敝,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周尚压根不想听她一介无干小吏多说,侧头打断道:“民生凋敝更不可妄为,惹出祸来,是你担还是我担?”
南初亦被他这高傲姿态彻底激到,反唇相讥道:“民以食为天,食不果腹,空谈秩序才是惹祸之源!敢问周大人,你口中的西渚户律,可能让地里长出活命的粮食?”
想到民生之难皆因身旁之人而起,他却作壁上观,南初一股邪火窜上心头,她忿恨地瞥了萧翀一眼,转向周尚的言辞愈发锋利:“这旧律,既挡不住破国的刀兵,亦救不了饿殍的性命!督帅大人既求一方安稳,周大人若还抱守前朝废律,就不怕辜负上命又贻误民生?”
萧翀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压不住,他不帮她,她倒是学会了拉他“下水”。
可显然对面的“官油子”更为老辣,周尚立即推回来反杀:“正是因为体察督帅大人安民之心,本官才要慎之又慎。你一介匠吏,于赈济之事所知寥寥,何敢在督帅跟前指手画脚?”
她还是太嫩了。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倔强地挺立着,与那些油滑的胥吏抗衡,萧翀恍惚间看到了年少时在军中,一无所有、仅凭一口气和一条命去挣前程的自己。他清楚地知道,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身在谷底,却不肯低头。
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怜惜的守护欲,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悄然漫过心尖。
他终于朝前半步,打断争执:“陛下授我安抚之职,栾城安定便是头等大事。周大人所言在理,无规矩不成方圆。”他话锋一转,“然,本帅不管什么新律旧律,能解栾城之局的,便是好律。”
南初听了那句“无规矩不成方圆”,还以为他要帮周尚讲话,待听了后半句,心下才稍稍放宽。见他停顿,她立即接口道:“督帅既如此说,与其令无田无契者自生自灭流于隐患,倒不如为审查无害者重立新契,让他们回归土地,民有所依,方为安定之本。”
萧翀听完看向周尚:“本帅觉得,程书办所言亦不无道理。只是周大人及相关同僚的活计要更多了。”
周尚默然一息,心思飞转。他已窥见萧翀的倾向,当即拱手道:“这具是下官的本分,自当竭力办妥。”
“好。”萧翀满意道,“周大人体恤圣意,这番爱民之心可堪表率。哦,你亦无需担心存粮不足,本帅告诉你,新一批粟米已在路上了,约莫半月即至,你安心办差便是。”
他说完又转向领粮的农户,提高嗓音道:“即日起,能垦荒、愿耕种者,所垦之地即为新契!”
队伍里立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战乱中不乏如山棠一般,遭趁火打劫而失去田产者,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又惹来一阵哄笑,气氛倒是比先前活跃了不少。
萧翀却在一片喧闹中,侧首看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此事既由你提及,便由你与周大人协力,一月之内,厘清所有垦荒田亩,造册呈报。”
南初与周尚心头同时紧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复杂之色。
南初晓得,这是萧翀对她的试炼,亦是更加深重的将她与他绑定。而她要面对的,无疑是更棘手的关系和局面。
而周尚虽不知眼前女官底细,可多年浸润官场,让他敏锐察觉到了这位“书办”在督军眼里的不同寻常。要与这般角色共事,周尚实不轻松。
纷纷攘攘中,几个领到粮种的农户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目光不时瞟向南初。
“你瞧那位女官人,像不像……”
“南府舍粥的那位?”
“嘘……”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开。那些粮官曹吏、懵懂百姓,乃至萧翀带来的几位梁将,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了南初。
南初自然也听到了这些窃窃私语,她本就不甚牢固的伪装,在光天化日之下,芸芸民众之前,愈发摇摇欲坠。
作者有话说:
南初:给你打工可太累了,这么会又多个活
萧·画饼大师·翀:不白累,经验值点够,还有……别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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